流沙先生序


松江褚同庆老先生,积四十年精力,写成百七回《水浒新传》问世,(以下简称《新传》)。这是当前出版界的盛举,也是文艺界值得称道的一件大事。我有幸先睹,读完全稿,承索序,不敢辞,但只能是学习心得,借此向广大读者汇报,谬误之处,则祈指正。


 


宋承五代遗绪,立国即现乱阶。真、仁两朝,灾患迭起,到徽宗时,有如黄河决口,火山爆发,不可收拾。人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现引当时国子监直讲梅宛陵、李盱江两先生诗为例:


 


宛陵梅尧臣先生《田家语》


 


谁道田家乐?春税秋未足!


里胥扣我门,日夕苦煎促。


盛夏流潦多,白水高于屋。


水既害我菽,蝗又食我粟。


前月诏书来,生齿复板录;


三丁籍一壮,恶使操弓韣。


州符今又严,老吏持鞭朴;


搜索稚与艾,唯存跛无目。


田闾敢怨嗟,父子各悲哭。


南亩焉可事?买箭卖牛犊。


愁气变久雨,铛缶空无粥。


盲跛不能耕,死亡在迟速。


……


 


读杜甫《三吏》、《三别》痛感唐代“苛政猛于虎”读梅尧臣此诗,到宋代农村已是“万户萧疏”了!里胥之流,课督赋税,加重盘剥,但对待对他们更有势力的豪强又怎样呢?


 


司马光《涑水记闻》载有:


……浮梁县……民藏百金者,索豪横,不肯出租,畜犬数头,里正近其门,辄噬之。……每岁里正常代之输租。


 


里正真的会自己掏腰包么?不!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转嫁到劳苦大众身上去了吗么?


 


宋代赋税,既杂且重,为了逃避徭役,“改嫁”、“公居”、“弃田”,直至求死的都有。


 


盱江李觏先生《哀老妇诗》


 


里中一老妇,行行啼路隅。


自悼未亡人,暮年从二夫。


寡时十八九,嫁时六十余。


昔日遗腹儿,今兹垂白须。


子岂不欲养?母定不怀居?


徭役及下户,财产无所输。


异籍幸可免,嫁母乃良图。


牵连送出门,急若盗贼驱。


儿孙孙有妇,大小攀且呼。


回头与永诀,欲死无刑诛!


 


妙龄守寡,垂老改老嫁,这难道是诗人的夸张么?不!一点也没夸张,而是当时社会生活的实录。


 


……至有孀母改嫁,亲族分居,或弃田与人,以免上等;或非命求死,以就单丁。规图百端,苟脱沟壑之患。


《续资治通鉴长编》第一百七十九卷


 


……闻京东有父子二丁,将为衙前役者,其父告其子曰:“吾当求死,使汝曹免于冻馁。”遂自尽而死。又闻江南有嫁其祖母及其母,析居以避役者。


《宋史》第一百七十七卷


 


为什么这样做呢?因宋代法制,单丁可免差徭。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中说:“宋代外敌凭陵,国政废弛,转思草泽,盖亦人情。”李贽《忠义水浒传叙》:“《水浒传》者,发愤之所作也。盖自宋室不竞,冠屦倒施,大贤处下,不肖处上。驯致夷狄处上,中原处下。”天都外臣本序:“夷考当时,上有秕政,下有菜色,而蔡京、童贯、高俅之徒,壅蔽主聪,操弄神器,卒使宗室元气索然,厌厌不振,以就夷虏之手。此诚窃国之大盗也。”《水浒》故事产生的历史背景,正在徽宗宣和年间。作为最高统治者的徽宗赵佶,是怎么样一个人物呢?当其尚未继大统之时,章惇就指出他:“轻佻不可以君天下。”(《宋史·徽宗本纪赞》)即位后,起用蔡京、童贯、王黼、高俅、朱勔等奸佞,作延福宫,起万寿山(艮嶽)。仅从他十一次所出宫女数字来看,也可以看出他荒淫好色的和度。十一次中,所出宫女零二千零一十四人。政和六年一次,就放出六百人。至于还留在宫里的呢?恐怕不只“后宫佳丽三千”了。所生子女,公主就可以编一个排——三十四人。当他被掳北迁时,公主中除早亡十四人,以及刚满周岁的恭福帝姬还没被金人发觉之外,其余的,一个也没幸免。青衣行酒,男臣女妾,第二女荣德帝姬不就把习古国王占有了么?破国后的君主如此,破国后的臣民呢?可想而知。而《水浒》,却是写他在位初年的一系列荒政,由此而引起的梁山好汉大聚义。


 


不论那一种版本的《水浒》,指出或阐明“乱自上作”,则是共同的。张凤翼《水浒传序》:“论宋道,止徽宗,无足观矣。当时南牙北司,非京即贯,非俅即勔,盖无刃而戮,不火而焚,盗莫大于斯矣!”陈枚《水浒传序》:“权奸筹国,倾致无术,遂使群雄各逞血性,显出一番热闹。”即使是,“断尾巴蜻蜓”的七十回本,也仍然是“无恶不归朝廷,无美不归绿林。”“官逼民反”,是一个无可争辨的事实。《水浒》原著,对此作了揭露,而《新传》则反映得更为宽广,刻画得更为细致。


 


迫于饥寒,逃避盘剥,以至铤而走险,这是农民起义的必由之路,试举数例:


 


一、少华山:以饥民吃大户,大户镇压饥民开始,汪剥皮招来了一家被杀。朱武、陈达、杨春三人,畅谈“打富济贫,开仓救饥。”陈达说:“我等既已没了王法,便须造反到底,杀尽天剥皮贼才罢休。”(第二回《跳涧虎劫粮华阴县》可说是梁山聚义的前奏。


 


二、桃花山:寨主蔡福向鲁智深介绍:“正值晋中一带,蝗旱成灾,穷民小户,都没了吃的,他(蔡庆)与这起饥民一起,冲杀在前,打了数家上户财主,聚集了三五百人,因听得说潞州境内有座桃花山,十分险峻,便来这时扎寨。”(第五回《解誓箭头领解婚约》)


 


三、二龙山:自鲁智深、杨志等火并邓龙后,改变了原来的草寇性质。鲁智深对山寨众喽罗说:“眼见得朝廷无道,官吏豪绅借王法害民,许多不平事都从这根子上来,以此洒家立下誓愿,杀尽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和官司王法做对。自今日为始,再不许弟兄们去打劫村坊,扰害良民百姓,亦不许伤害正当客商行旅。”(第十七回《鲁智深单打二龙山》)这就是梁山聚义,区别于一般绿林。


 


四、清风山:寨主燕顺义释宋江之后,向他介绍:“这座清风山,便是我兄弟三个和手下七百来个兄弟立了寨,我和王英兄弟,都是庄稼汉出身,我二十二岁那年,正逢大旱,禾稼无收。却有本处一个财主阎谦益阎三员外,前来催逼租米,打伤我那年老的叔公,还抢去叔公的小孙女小妹,我和王英兄弟两个其实气不过,打伤了那厮和一众狗腿子,救出了小妹,谁知不两日,官府又大派兵马,前来拿捕。恰值龚旺兄弟赶车经过,助了一臂之力,把官军一阵打走了。我三个‘反’字出头,一不做,二不休,一发率领了一起饥民穷汉,去抢大户,分粮食。后来人聚得多了,便来这里清风山开山扎寨。”(第二十六回《锦毛虎义释宋公明》)


 


五、对影山:寨主吕方向宋江自述身世:“小人祖贯荆湖南路潭州人氏,因贩生药到山东,消折了本钱,不能够还乡。恰值这里青州一带,连年饥馑,有一股穷民,被官府逼得无路可走,便起来杀豪绅,抢粮食,我也便投身在里面,几番官兵追捉,都被我杀败了,众穷汉便奉我为头,就占住此间这座对影山。”(第三十三回《小李广射戟对影山》


 


六、大方山:郭盛也向宋江介绍:“祖贯西川嘉陵人氏,想到山东来投亲,却又投不着。流浪到胶东,聚得手下这起兄弟,大多是登莱一带的穷庄户。因被官绅租赋债利逼迫,无以为生,就奉我为头,在莱阳县大方山结寨。”(同上回)


 


七、枯树山:寨主樊瑞回答石秀所问:“俺原来是汾州孝义县西乡人,家世务农,俺爷因连年蝗旱成灾,禾黍欠收,典习尽了宜遗薄田,还欠下了本处财主任二虎的三十两银子,无力偿还。那厮要俺妹子去抵欠债,俺爷不肯,他便串同官吏,将俺爷捉去吃官司,又来抢俺妹子,俺哥哥去救护时,支被一众打得重伤,没几日便死了,俺娘悲苦无处诉,便一条索子悬梁自尽了。俺爷在牢里闻迅,也郁而亡。妹子吃抢去后,任二虎那厮要霸占她,她抵死抗拒,也任二虎虐打而死,当时俺得知了,便在半夜里越进那任二虎后园,杀了他一家大小,又放火烧了他的宅院。后来各处穷兄弟,苦大仇深的,都来相投,聚得人多,便占了这里枯树山伏虎寺做寨子。”(第九十五回《兴义旗樊寨主兴师》)


 


八、登云山:寨主鲍旭与呼延灼对话:“俺本是绛州翼城县西乡鲍庄人,家世务农,二十岁那年,绛州大旱,俺爷欠下租粮,无力完纳。差役下乡来拘捉,我心里生忿,言语争执,把那两个公差都打走了。这下可撞下了大祸,县里派来了数十个做公的,拘捕俺父子二人,说抗粮造反的贼,迫得俺做出手来,杀了几个为头的公人,便一不做,二不休,就在村里鸣锣聚来百十来个无衣无食的穷汉,去抢了周近一处大户的粮仓,真个造起反来。惊动州县官府,派兵来剿捕。吃俺和这起兄弟一路打杀,且战且走,直退到这里晋、绛交界处的登云山里。后来索性夺了这座登云寺,扎起寨来。”(第一百零二回《登云山双雄结盟》)


 


这些星罗棋布的山寨,合小股为大股,最后,百川归纳,同上梁山,梁山自晁盖接位,就宣布:“我等在此共聚大义,立志要把这不平世界重新颠倒过来,使天下苦汉穷民,都能过太平安乐日子,这便是第一等大事。自今以后,誓要杀尽天下贪官污吏,土豪劣绅,为民除害,除取不义之财外,不可再去打家劫舍,薅恼村坊,扰害正当客商行旅。练兵之余,众兄弟都要分别从事农垦、渔牧和百工职事,务使山寨无一个闲人。弟兄们大家丰衣足食,一切不是外求。”这的确是朴素的农民理想。但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封建意识统治下,水浒之滨,又何能例外?非剿即抚,非投降即反抗,第三条路是没有的。《新传》正着力写出这一支农民起义队伍,从建立、发展、壮大、分化直至失败的全过程。它表达了当时广大农民的意愿和向往,也阐明了历史局限性的无法回避。至于一些细节上的具体刻画,就不一一例举了。


 


现在再就以下四个方面,略加论述。


 


一、反花石纲斗争


 


花石纲,是宋皇室残民以遂私欲一项最大的虐政。


 


《宋史纪事本末》列有专章记述:


 


宣和四年年十一月,以朱勔领苏、杭应奉局及花石纲于苏州。帝时垂念花石,(蔡)京讽(朱)冲(朱勔之父)密取浙中珍异以进,初致黄杨三本,帝嘉之。后岁岁招贡五、六品,至是渐盛。舳舻相衔于淮、汴,号‘花石纲’。置应奉局于苏州,命勔总其事。勔诘取内帑为囊中物,每取以数十百万计。于是搜岩剔薮,幽隐不置。凡士庶之家,一石一木稍堪玩者,即领健座直入其家,用黄封表识,指为御前之物,使护视之,微不谨,即被以大不恭罪。及发行,必撤屋抉墙以出。人不幸有一物小异,共指为不祥,惟恐芟夷之不速。民预是役者,中家破产,或鬻买子女,以供其须。属山辇石,程督惨刻。虽在江湖不测之渊,百计取之,必得乃止。至截诸道粮饷纲,旁罗商船,揭所贡,暴其上,舟人倚势贪横,凌轹州县,道路以目。……势焰薰灼,时谓“东南小朝廷”。


 


《水浒》在杨志出场时,顺便提到:“道君因盖万岁山,差一般十个制使去太湖边搬运花石纲,赴京交纳。”结果在黄河翻船,只好远走他乡避难,而对政治意义比它小得多的生辰纲,从“撞筹”、“聚义”到“智取”,则花了一定的笔墨。《新传》从七十五回戴宗、杨林与乐和在酒店邂逅相遇,说及东京新闻开始,正式进入了花石纲的叙述。接着郑天寿一家在泗河被载运花石纲的艨艟巨舰,撞舟沉没。娇妻幼婴,溺水丧命,张福保为避开道黄旗,奔让稍迟,惨遭鞭打;张清岳父赵瑞,辞官归里,筑有“适园”,以作娱老之所,被常州应奉局垂涎,多方敲诈勒索,直至被逼呕血身亡,裴宣仗义断案,杵州官而陷囹圄;竟至绑赴刑场,与张清一并问斩,金大坚被勒索出双份‘买丁钱’,后又招致家宅被抄;段景柱被捆应役,妻室险遭轮奸,真是一步紧一步,一层深一层,血泪斑斑,人间何世!幸有北地豪本穆弘,偕马麟应李云邀请,南下专寻朱勔,以致演出了血染十字街,火烧应奉局,戮唐松,刺朱勔,擒王璟,杀朱澄,直至英雄聚首,同归水泊。惊涛骇浪,此起彼伏,波澜壮阔,蔚为壮观。


 


二、反海禁斗争


 


海上对外贸易,设有管理机构,那就是巿舶司。从唐到宋,日益扩大,宋太祖开宝四年(公元971年),首先与广州设司。以后,也陆续在杭州、明州、泉州密州、秀州等处设立。密州即今山东诸城。是北方唯一的海上贸易管理机构。


 


史载:太宗雍熙中,遣内侍八人赍敕书金皂,分四路招致海南诸蕃、商人出海外蕃国贩易者,令并诣两浙巿舶司请给官劵,违者,没入其宝货。大抵海舶至,十先征其一,价值酌蕃货轻重而差给之。


 


太平兴国初,私与蕃国人贸易者,计直满百钱以上论罪。十五贯以上黥面流海岛,过此送阙下。淳化五年申其禁,至四贯以上,徒一年。稍加至二十贯以上,黥面配本州为役兵。先是,禁人私贩,然不能绝。


 


贾人由海道往外蕃,令以货物名数,并所诣之地,据所在州招保。毋得参带兵器或可带兵器及违禁之物,官给以劵,擅乘船由海入界河,及往高丽、新罗、登、莱州境者,罪以徒。往北界者加等。


 


当时出海商要开列船主,(称‘纲首’)姓名、商人名单,以及所去国名,其三家殷实铺保,领取官劵。也就是海贸易许可证。回国时,必须在原港口登岸,将官劵缴还巿舶司。进口货要检查,核对品种数量纳税。税后,先由官府选购一部分称为“博买”。其余准将当地出售。政府选购者,一部分送京师,供应皇室官府,一部分由巿舶司在当地出卖。


 


由于种种规定,海民就会遭到百般盘剥,这当中的斗争,其尖锐是不难想像的。原著对此,未加采用,而《新传》则从《还夙愿酬神天妃庙》起,到《梁山寨英雄新入伙》止,整整用了十二回(第三十九回——第五十回),描写了这一场头绪纷繁、章节紧凑、奇峰迭起、惊心动魄的斗争。


 


海客项充等新建大海鳅落成,择上元灯节,酬神祭旗;地方官绅及巿舶使强占望海楼观赏灯火,迫主持人项家让楼。单刀直入,揭开这场斗争序幕。


 


因无礼登楼,得以偷窥内眷,引出三头太岁方权向项莹娘逼婚;为抗苛捐,众海客闹衙,项充、欧鹏、邓飞等人,齐心浮海;遇飓风巧遇孟康,投荒岛投晤陶宗旺。而家属项太公、莹娘,则落于官军之手。太公大闹公堂,因痰壅而毙命。莹娘虚允婚期,毙奸徒以潜踪;直至报仇雪恨,大闹登州;掷矛挥铲,全歼丑类。


 


在此之前,还专以回篇幅,写渔民李俊、李立,等人的抗“捕鱼契”斗争。梁山以水泊名,立有大寨,设有水军;山东地区,又大半滨海,渔民抗税,实为农民抗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梁山最初发难者,“七星聚义”中,石碣村阮氏三雄就占了一半,以后续有二张、二李、二童,而《新传》水军头领则更多。这些人物,都是山寨的骨干和脊梁。而他们都是苦大仇深,各人也都有一部血泪斑斑的家史。如果只写他们在水面行劫,耀武扬威,请乘客们‘馄饨’和‘板刀面’,而略去了他们的受迫害,势必减弱英雄们闪闪夺目的光彩。《新传》的这些补写,就显得非常必要了。


 


三、反辽斗争


 


宋、辽自“澶渊之盟”以后,双方对峙,基本上相安无事。


 


徽宗年间,曾派马政多次浮海使金,约共攻辽。商定金取长城以北大定府,宋取长城以南燕云十六州(石敬塘割与契丹者)。而将纳辽的岁币,如数转让与金。这就是宋、金所订的“海上之盟”。于宣和四年,两国帮交破裂。


 


童贯、蔡攸,分任河北、河东正副宣抚使,分兵北上,抵界河(今拒马河)南岸,大败而返,同年十月,再次出击,越界河,过卢沟,前锋辽降将郭药师已攻入燕京,后续不继,于巷战中溃败,驻卢沟南岸南营之刘延寿,闻迅烧营而遁,伏尸百余里。这就是两次伐辽的实况。小说家根据这一史实,各自发挥。原著有奉诏破辽,打蓟州,下玉田,取文安,战幽州,直逼燕京,最后迫辽归降等一系列战争描写。作为慨国事陵夷,振民族志气,这样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新传》改伐辽为抗辽,战事则互有胜负:广大忠义民兵,既书中所说的山寨义勇,与爱国将领关胜、孙立、董平、呼延灼等领导的军队,光复了太原及河东各州县所失地,而代表童贯主力的李光裕部,几至全军覆没而投降。作者以浓墨重彩,色勒出:雁门关、代州之战;石岭关、忻州、惇县之战;野狼堡突围战;晋州保卫战;汾河湾、枣林渡、千丈岩之战;十八弯、九龙岗之战;石州河之战;光复汾州之战,青杨坂、桃花村之战;光复泽、潞、太原之战等役。气势磅礴,各有特点。这样写,与基本史实,更为付合,童贯心腹盛捷,为贪财礼,甘作汉奸,献出北地雄关雁门;而老将军李度父女,一心报国,多方犯难,拼死力守危城晋州。两想照,泾渭分明,忠奸殊途,责在权宦。


 


童贯,史称:“性巧媚,自给事宫掖,即善策人至徽旨,先事顺承。时人称蔡京为公相,因称贯为媪相。”(见《宋史·童贯传》)以寺人典军,握兵达二十年。是镇压方腊起义的刽子手。门下党羽极多。当时民谣有:“打破筒(童),泼了菜(蔡),便是人间好世界。”原著对其罪恶,没有作具体揭露。


 


宋、辽平安相处时,曾互设榷场(即办官贸易场所),派官征收商税。如宋在雄州、霸州、安肃军(今河北徐水)、广信军(徐水东)、辽在涿州、朔州等地,都设有这种场所。宋输出主要有茶、丝、麻布、粮食、铜、锡、瓷器、漆器、染料、香料、药材、工艺品……;辽输出则为羊、马、牛、皮毛、皮革、马具、弓箭、镔铁刀、剑等。《新传》提到雁门马巿,以及盛捷与辽商勾结,直至献关作为大宗贸易,这不是徽宗以大好河山拱手资敌的缩影么?


 


四、反招安斗争


 


《宋史纪事本末》载:


 


宣和三年二月,淮南盗宋江寇京东州郡,至海州,张叔夜败之,江乃降。


 


宋江起为盗,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转掠十郡,官兵莫敢撄其锋。知亳州侯蒙上书言:‘江才必有过人者,不若赦之,使讨方腊以自黩。’帝命蒙知东平府,未赴而卒。”又命张叔夜知海州,江将至海州,又命张叔夜知海州,江将至海州,叔夜使问间者觇所向,江径趋海滨,劫巨舟十余,载卤获叔夜募死士得千人,设伏近城,而出轻兵距海诱之战,先匿壮卒海旁,伺兵合,举火焚其舟贼闻之,皆无斗志,伏兵乘之,擒其副贼,江乃降。


 


除七十回本外,历史上的宋江与小说中的宋江,都是接受招安而归降的,原著虽也写了李逵扯诏,阮小七倒船,鲁智深、刘唐、武松、穆弘、史进一齐发作,六个水军头领同声大骂,甚至紧接着两赢童贯、三败高俅,但毕竟在关键时刻,分金买巿,全伙招安。最富于叛逆性的李逵,终于说出了:“生时伏待哥哥,死了也只是哥哥部下一个小鬼。”并且嘱咐要将自己灵柩,与宋江一起埋葬。整个来看,是只有接受招安,而没有真正反招安的。《新传》则着力写出了招安与反招安,在梁山义军内部,展开了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尖锐曲折的斗争。以大量事实,剥去宋江的伪装假面,使招安出现三次反复。朝廷内部,也存在着主剿与主抚两派政见不同的相互攻讦,此起彼伏,错踪复杂。


 


梁山泊英雄排座次后宋江在菊花会上,醉吟《满江红》词,画龙点睛,结句是:“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当时就引起了兄弟们的反对。原著写吴用相劝,宋江解释,众皆称谢不已。但“当日饮酒,终不畅怀。”一笔带过。《新传》则壁垒分明,以吴用为代表,从理论上、策略上,以及继承晁天王的遗志上,与宋江展开了说理斗争。紧接着花荣、燕顺、朱武、陈达、杨春、项充、林冲、鲁智深、穆弘为一方;卢俊义、柴进、李应、孙立、关胜、秦明、杨志、索超、徐宁为另一方;反招安与招安之间,面对面作出了唇枪舌剑的较量。最后,公孙胜打圆场,指出:“只为招安一事,引起众说纷纭。但此事并未有眉目,也只是宋哥哥私心盼念而已。”他此是虽未介入,其倾向性是非常明确的。,而且第一个离开梁山,还乡奉母。临别赠言:“花已盛开,何待结果?但望哥哥领导有方,使梁山事业发扬光大,天王遗志得底于成,我愿足矣!”


 


序幕揭开,宋江派卢俊义去东平府进谒张叔夜“面陈悃诚之意”。交出三军花名册和钱粮总册,有如张松献地图;并亲自潜赴京师,拜见李师师,打通枕边关节。朝中则有张叔夜两次上本,一次觐见,童、高进剿失利,与蔡京先后被黜;而后王黼两番草诏,以及陈宗善、黄体仁、张叔夜三次上山,宣读诏书。


 


招与反在梁山内部的具体的斗争有:


 


阮小七潜官船,李逵扯御诏,砍倒杏黄旗,偕鲍旭、樊瑞下山,杀入濮州境内,宋江拒发援兵,以致三人中伏身死。吴用等出救未及,兵困耿家庄,穆弘不听宋江红束,率石秀、燕青等前往策应;项充、陶宗旺、石勇等,也跟踪而去;山上,得杨林探事回报,朝中已发大兵进剿,在花荣请令下,宋江顺水推舟,自领大军下山。大败童贯后,不将剩勇追穷寇,急急鸣金收兵,纵敌脱走。是以穆弘、项充各引所部,重返旧地。宋江密函卢俊义,使其再谒张叔夜,又令戴宗去东京,探知二次招安。吴用对此,亦有觉察,暗中作好布置,花荣箭射钦差,于是兵戎想见,互有伤亡,梁山头领,陆续损折。高俅被擒,宋江私放,招致林冲自刭,吴用自缢,鲁智深、花荣、武松、史进燕顺、朱武……卷堂大散。最后,宋江一伙四十三员,在张叔夜的招抚下,接受招安。拆毁山寨,壅填水泊,打起两面“顺天”、“护国”旗,跟随宣抚副使刘光世去东平府,“替国家打别的强盗——不‘替天行道’的强盗去了!”


 


当前对宋江乃至《水浒》全书的评价,正集中在招安与反招安这个问题上。招安是一个历史事实,无法改变。即使当时在说书人话本基础上而成书的《大宋宣和遗事》,也载有:“后遣宋江收方腊有功,封节度使”这一情节。事实不应回避,也无须辨解,矛盾只有使其充分揭露,才能得到正确合理的答复,原著官一百八员梁山好汉,全部入城朝觐(即舍弃山林而瞻廊庙),怕以回目是“全伙受招安”。难道大伙是羊群,带头羊跳海,其余的竟毫无例外,一个一个,也都跟着去跳海么?《新传》层次分明,从《骂投降李逵闹筵宴》起,到《宋公明合伙受招安》止,足足用了二十一回(第一百五十回至一百七十回)文字,犬牙交错,疏密有致,时而红牙檀板,时而铁马金戈,李逵舍命,吴用轻生,林冲吻颈,戴宗刖足,故事发展,有如剥茧抽丝,其情节则使志士灰心切齿,英雄扼腕落泪。梁山大好基业,只剩水涸山空!这就是接受招安引来的必然归宿。


 


本书四册,共一百七十回。其中保留原作三十九回;改动四十回;新增九十一回。可以看出,创新的比重,达三分这二强。作者四十年三易其稿,创作态度是谨严的。致于文字功力,艺术造诣,自有书在,读者不难评价。


 


流 沙 19841218日于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