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朱军师初创少华山

高俅到了上升之日,摆开仪仗队伍,百来个亲兵公吏,都骑着高头大马,前呵后拥,簇拥着他去殿帅府接事。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以及禁军马步官职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名。高殿帅一一点过,于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官,患病未痊,不曾入衙门管事。高俅看了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本帅?此人即系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随即差人去捉拿王进。
  


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当下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有患病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殿帅府去参见太尉。


 


到了殿帅府厅前,王进向上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在一边。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的儿子?”王进禀道:“小人便是。”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本帅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高俅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高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与我加力打这厮!”众多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便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人这一次。”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罪罢,起来抬头看向太尉看了一看,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彼先时曾学使棒,在街坊上逞强,被我父亲一棒打翻,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定然要报此仇。我不想正属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


 


王进一路回到家中,闷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母子二人抱头而哭。娘道:“我儿,不可再留此间,受他摆布,‘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算来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枪棒使得好都有交往,可以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足可安身立命。”当下子母二人商议定了。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小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若他得知,须走不脱。”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


 


当得日晚未昏,王进先叫小军张刚入来,吩付道:“你先吃了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张刚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王进道:“我因前日病患,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先去吩付庙祝,教他明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了等我。”张风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当夜子母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在马上的。王进打起精神,病却好了,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另一个小军李勇,吩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风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李勇将银子望庙中去了。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


 


那两个小军买了福物煮熟了,在庙左等右等,等到已牌,也不见王进来。李勇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只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看看待晚,岳庙里张刚疑惑,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勇寻了一黄昏,那里寻得着。看看天黑了,两个无奈,便在门前等。到次日,两个小军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只得又去进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两个恐怕连累,便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子母不知去向。”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路各州府捉拿逃军王进。二人首告,免其罪责。
  


那王教头子母二人自离了东京,不敢打大路走,只拣小路,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行了十数日已离东京远了,那日走到华州华阴县地界,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与母亲说道:“天可怜见!惭愧了我子母两个脱了这场灾祸!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俅那厮即便要拿我也拿不着了。”子母二人欢喜,在路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王进见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当即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树。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庄客道:“客人来俺庄上有甚事?”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子母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庄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王进又道:“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是我说了多时,庄主太公才肯教你两个入来。”王进称谢不尽,请娘下了马。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那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子母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王进见了便拜。自通姓名道:“小人姓张,名彬,排行第一,东京人氏,原在开封府衙中当录事的,今奉老母到延安府去投个官亲,不想贪赶路程,错过了宿店,欲就贵庄借宿一霄,来日早行,房金依例拜纳。不敢拜问太公高姓?”那太公见王进一表不俗,又且出言有礼,暗道:“原来是京师来的,在衙门里当录事的,要去延安府投个官亲,看来也似有身份之人,落得个人情与他。”便道:“老汉姓史,乃本乡里正,这个村子便唤做史家村,客官今既来这里,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们行路之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王进子母二人向太公叙礼罢,都坐定。太公问道:“你子母二位敢未打火?”王进拱手道:“实不相瞒太公,确是未曾打火。”那史太公便叫庄客安排晚饭来
  


没多时,庄客托出一桶盘,就厅上放开条桌子;搬出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王进起身谢道:“小人子母无故相扰,此恩难报。”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庄客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子母到客房里安歇。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就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桶汤来教王进洗脚。太公自回里面去了。王进子母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庄主史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太公道:“客官失晓,好起了!”王进听得,慌忙走出房来,见了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当。”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王进道:“只为老母鞍马劳顿,昨夜心疼病发,似此声唤。”太公见说,心下寻思:“既然如此,一发做个人情与他。”便道:“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疼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吃。教她放心慢慢地将息。”王进称谢不已。自此,王进子母二人便在太公庄上住,服药调理。


 


住了五七日,王进母亲一连服了几帖医心疼的药,觉道病患痊了,王进收拾要行。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膊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那后生听得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父,俺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便拜他为师!”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的不算好汉!”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王进道:“恕无礼。”便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格。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旁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了,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来不值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山。”王进笑道:“好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也不是开封府录事,俺乃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这枪棒终日搏弄。为因新任一个殿帅府太尉高俅,原先被发迹时,曾被先父一棒打翻,见今做了太尉,怀挟旧仇,要奈何俺,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子母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患,连日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那后生又拜了王进。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老汉这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一向在华县里承当里正。这个儿子,名进,从小不务正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得,一气死了。老汉晚来只得这个儿子,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了这身花绣,肩膀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只是我的真姓名切不可张扬,徜或被官府得知了,要来追捕,须不是好,亦恐连累长上。”太公道:“这个自然,无消说得,教头只管放心便了。”自此,太公便留住王进子母在庄上。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锏、剑、链、挝、斧、钺、戈、戟、牌、棒、刀、枪,一一学得精熟。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便要相辞上延安府去。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弟子奉养你子母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好?”王进道:“贤契,多蒙你好心,在此十分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在老种经略相公处勾当。那里他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筵席送行,又送了王进两匹段子、一百两花银谢师。次日,王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子母二人相辞史太公父子上路。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史进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只得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望着王教头去远了,才回史家庄来。
  


史进自师父王进去后,,每日仍是勤练武艺,打熬气力。亦且正当年轻力壮之时,又没老小,往往鸡鸣便起来演习武艺,白日里只在庄射弓走马。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患症,数日不起。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不几日,太公殁了。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荐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村中三四百家史家庄户都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史进便承袭了太公所以遗里正之职。却是不会应承官府,对官事甚是怠慢,县里的赋税科派等项,多有迟误了的。县里传出风声要撤换他,史进也不理会他,却笑道:“芝麻大一个里正,鸟耐烦日替你们张罗钱钞,你们却倒快活!”加以太公死后,再无人管督,他亦不善操持家计,每日里只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不觉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邻村的一个破落户闲汉李吉。这李吉祖上也是个财主,到他手里已败落了,他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每日里只是东村转、西村荡;闲常也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手脚不甚干净。当下史进便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史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过来冲撞。”史进道:“我且问你,你近来做什么营生?”李吉道:“胡乱打些野味糊口,却时山里又不好去,只得在山下张网,觅几个兔儿獐儿,也是三日没两头的。”史进道:“胡说!是你惫懒,偌大一个少华山,飞的,走的,有多少虫蚁,怎地山里不好去?”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寨子,聚集着三五百个小喽罗,有百数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们不得,华州兵马都监曾派四百兵马去剿捕,连同两员提辖官都吃这夥强人杀了。如今华阴县出三千贯赏钱,召人拿他三个,却是谁敢上去拿他。目今上山的道路都有小喽罗把守,因此小人不敢上山打生。”说罢又唱了个诺,,自转入村里去了。
  


史进听了李吉这番话,寻思道:“我近来也听说得现有强人扎寨,华州兵马都监派和两员提辖四百人马去进剿,都吃杀了。不想那厮们直如此大弄起来,必然要薅恼村坊。听得说山南山北已打了几家大户,搜劫钱财粮米,只是还不曾到俺这史家村来,俺倒须要防备了。”当下归到厅前,便叫庄客拣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里三四百史家庄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便对众人说道:“我听得少华山上现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三五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晚要来俺村中罗唣。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若三个强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你等众人意下如何?”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自此,史进整修门户墙垣,置备衣甲,整顿刀马,于庄前庄后设立几处梆子,提防贼寇。


 


原来那个少华山上大头领神机军师朱武,乃是陕州乡间人,家世寒微,早年失了爷娘,就在本处一个上户财主汪员外家放牛牧羊。这汪员外剥削小民,一钱如命,人送外号‘汪剥皮’。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汪福,次子汪寿。这朱武稍长,做这两个这俩个儿子的伴读书僮,听那门馆先教那二子读书,两个不曾读熟,朱武却暗地背诵出来。又有一身好气力,闲时只爱飞拳曳脚,  私向那宅上保家教头学那枪棒,练得一手好武艺。到了二十岁,一发长成,气力完足,善使双刀,端的百数十个壮汉都近他不得。那汪员外的大儿子因读书不成,转而学武,要应武举,却本事不济,觑得朱武手段高强,面貌又和汪福有几分相象,便哄朱武去替他儿子冒名应试,赚了功名归他儿子。那汪员外算是抬举了朱武做了他宅上的保家教头,又许配他一个养娘做了浑家。其时,京西一路连年蝗、旱成灾,那些穷庄户缴不出田租赋税,被逼得买儿鬻女,乞食逃荒。这朱武也不时被那汪员外差遣,带了打手庄客,去四乡催租逼债。朱武心中老大不然,却是奉命行事,怎地违拗得来。


 


一日,那汪员外捉来了一个逃荒的老汉,吊在屋梁上用皮鞭痛打,说是偷了他家的马料。原来那老人已数日不得食,今日乞食来到汪家庄,见那马厩槽里喂着上好料豆,便取了一把,聊且充饥。谁知恰巧被那汪员外看见了,便捉了来毒打,朱武见了,心中老大不忍,见那老者被打得一丝两气,已哭喊不出声来,便向那汪员外求情释放。那汪剥皮却变了脸,喝道:“你也好没分晓?这老猪狗青天白日,偷我马料,若不扎扎实实地出括他,往后我仓里的米粮也可随便拿了,还成什么世界?”朱武道:“委实他饿极了,故此取一把吃,也不当得便把做贼办。”那汪剥皮听了,大怒道:“也!也!我好酒好食恩养你多年,抬举你做了教头,你平日不实心实意地替我做事,还在背后说我坏话,我都知道;如今更公然胳膊儿朝外弯。替这老乞儿说话了!”朱武听了这话,气得愤火中烧,直欲按捺不住。


 


正在这时,只见他大儿子汪福——便是那个武举人,已在邻州做了提辖——带了几个伴当,回家来看视父亲,见他爷正在和朱武论口,当即劝开了,挽了他爷进内宅去。朱武便回身把那老人解下来,看时,却断了气。原来这老人本已饿得半死,又被吊了毒打,怎得不死。一个庄客便去里面报于东家。却传出话来道:“倒便宜了这猪狗,不曾解去县里办罪。就把来拖去野林里喂禽兽吃了也罢!”朱武听了,直气得饭也吃不下,自肚里寻思:“财主们的心真个比毒蛇还毒!”


 


却是过了一日,那汪福却教他父亲开仓,召来本村许多穷庄户,都与了五斗“义粟”。说是不要利息,贷与他们,共济饥荒。那汪员外三个又一阵告诫他们:“休要受歹徒怂恿,去跟了那些穷棍无赖们抢粮仓、吃大户。那是犯王法的勾当,要杀头充军的!”朱武看在眼里,心下明白,必是外面饥民闹事,眼见得要闹到这里来了,故此特施小惠,借以笼络人心。


 


就在这日晚间,汪福却教摆下一台整齐筵席,请朱武来饮酒陪话。那汪福向朱武说道:“家父的脾气,教头是熟知的。他是个‘火头神’,火气上来,便暴跳如雷;火气过了,也就好了,再不记在心上。教头休要为昨日之事发恼,弄得宾主不和,一切看我面上。你是宅上教头,若有缓急,还要仰仗你保家安宅哩!”说罢,便殷勤劝酒。饮酒中间,那汪员外也出来陪话,说道:“自己气性不好,一时火头上,言语伤了教头,教头休要记怀。”朱武寻思:“我替你儿子白挣了功名,你算抬举我做了教头,几年来,几曾见有一分清受与我?却还说好酒好肉恩养了我。上年我浑家产后患病,向你支些钱来医治,你只花言巧语了一阵,取出些什么丸药来教我与浑家吃了,却一文钱也不给我。我浑家便蹉跎死了,连那个婴儿也不曾养活。后来又虚言说要把个丫鬟许配与我,谁知唾沫未干,却把来重价卖与了人家做妾。早年因年幼无知,受了你多少哄骗,如今我也识得你了。”便且敷衍着,只顾饮酒。


 


筵席散了之后,只见许多庄客在垒土叠石,把前门后户都堵了,只剩旁边那个侧门出入。家里的几个打手庄客和那汪福手下的伴当,都在磨砺刀枪,准备厮杀的模样。朱武假意问道:“你等做什么?”几个答道:“教师爷有所不知,近来四乡有几处饥民聚众作乱,抢粮仓,吃大户,地面好生不靖,故此奉庄主之命,预作提备。”那汪福道:“这起饿不死的打脊杀才,若敢作乱到这里来,都把来捉了正法!教头夜来须醒睡些个,若听得更楼上锣响,便即起来,拿捉这起杀才,解官请赏!”朱武虚应着,自回房里去了。


 


原来汪福在邻州已听得饥民作乱的消息,故此急急地回家来看视,昨日去州里转了一转,听的外面风声端的不好,就在陕州属下灵宝县西乡,已有一伙饥民起来抢了几家大户的粮仓,那个为头的唤做什么跳涧虎陈达;此人勇猛非凡,能背负重物,跳过两丈来宽的大阔涧,故此人都唤他做‘跳涧虎’;县里的官军捕盗去拿他时,都吃他杀了。陕州南乡也有一伙饥民在作乱,打了几家为富不仁的大户,开了粮仓,把所有的粮食都分了,那个为头的好汉唤做白花蛇杨春,也有一身好气力,使一杆白杆点钢枪,百来人近不得。故此这汪福教他爷发这“义粟”,并备下这席酒,向朱武陪话,好让朱武到其间替他出力。


 


这夜,三更时分,朱武睡梦里惊醒过来,听得更楼上一片急锣声。跳起身来,提了双刀,到更楼上看时,只见四五十对火把,照着三二百人在呼啸着前来。这起人手里都拿着刀枪棍棒,铁锹锄头,发着喊,向庄前扑来。看看近了,火把光下,认得那个为头的便是南乡回马岭下的庄户白花蛇杨春。——为因他皮肤有几处白点风斑,故此得名。只见他手里捻一条白杆点钢枪,口中大喝道:“剥皮贼!快开门,将粮食出来!”那汪福已一递声喝叫宅上打手庄客和自己手下的伴当登上墙头放箭。一面堆下笑来向朱武说道:“俺们在这里放箭,教头可带些庄客出侧门去杀退那厮们。”朱武迟疑了一回,只是不动身。那汪员外也过来催促道:“教头快去立个头功!捉得贼来,自有重赏!”朱武便道:“恕小人直言:自间东家既已开仓发那义粟,如今便一发做个大好事,把那粮仓开了,周济这起穷民。”汪剥皮一听这话,脸皮倾刻变了,瞪着眼喝道:“你端的变心啦?却要我去‘周济’这起反贼!”只见那汪福也拉长了脸道:“教头,休得负心!我家待你不薄……”


 


正在这时,只听得墙头上叫道:“射倒了一个,哈哈!”“又射倒了一个,嘻嘻!”……却听得墙外大声道:“朱武!你这厮,你知道你爷怎地死的?却颠倒替这汪剥皮出力!……”又听得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喝道:“朱武,你是好汉,你出来,俺有话和你说!”那汪剥皮去早眼露凶光,逼着朱武出门抵敌。朱武只是不动身。那汪福却捱过身来道:“教头,怎地还不动身?”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汪福突地抽刀向朱武面门便劈,说道:“你这厮胆敢和反贼一气?今日没有你,便是我,先把你结果了!”朱武连忙一闪身,让过了那口刀,那汪剥皮也举刀向朱武迎脸劈来。朱武举刀一格,架过了,那股忿气却早焰腾腾地烧将起来,大喝一声道:“你等平时坑害了多少穷民苦汉,今日却要杀我!”起右手一刀,直搠汪剥皮心窝。却被汪福举刀架住。那汪寿在墙头见朱武和他兄两个厮并起来,立即抽弓搭箭向朱武射来一箭。朱武舞动双刀,腾地跳开两步。汪剥皮咬牙切齿,暴跳如雷,一迭声喝叫左右:“快把朱武拿下!”众人惧怕朱武本事,不敢上前。汪寿早又射来一箭,被朱武拨落于地,汪福便喝叫众人围住了朱武放箭。朱武把两口刀飞花滚雪价使发起来,冲开众人,直奔侧门,便来开那侧门。却听得大门已被巨木撞得震天响,数百个声音在呼喊着“汪剥皮”,十数个火把已掷向墙头来。朱武开了侧门大叫道:“大哥们快来,一起拿捉剥皮贼!”汪福急得直跺脚,连连说道:“坏了,坏了!吃这厮逃了,倒是个祸根!”一面喝叫众人快上墙头守御,一面亲自来关侧门,用大石堵上了,掇条梯子,也上墙头放箭。


 


朱武奔出侧门,只见不远处又有一队火把前来,约有三二百人,直向庄后扑来。看庄前时,尽管墙头矢石如雨而下,那杨春却率领着数十个后生,扛来四五根大木,冒着矢石,前扑后继,在撞击那大门,却被里面土石堵住了,撞不开。朱武便大声叫道:“杨家大哥,随我来,从侧门打入去,杀除那厮们!”墙上知箭纷向朱武射来。朱武舞动双刀,拨开箭雨,返身冲向侧门来。杨春一手挺枪,一手拖了根大木,随在朱武背后。后面众人都跟着上来。却见不远处那队人也已扑到了后庄门,便来攻打。汪剥皮和他两个儿子慌了手脚,急急率众分头抵敌,却被朱武、杨春撞开了侧门杀将入来。汪福见不是头,慌忙带了金银细软和几个伴当,越墙逃命。那些庄客打手也纷纷逃散。汪寿跟着逃走,却被后门杀来的好汉——便是那个跳润虎陈达,赶上一刀,结果了性命。那汪剥皮死恋着这份家业,见无数穷民潮也似地涌将入来,便恶狠狠地将粮仓米囤一放起火来,自己也跳进大火里烧死了。


 


朱武引着两支队伍会合做一处。两个为头的好汉陈达、杨春,都来与朱武相见了,俱各大喜。众人便争着扑灭那火,把汪剥皮尸首从火场里拖将出来,乱刀剁成肉泥。汪剥皮一家老小,逃不及的,都捉来杀了,以泄那心头之恨。把家财都抄扎了。便杀牛宰猪,饮酒庆贺。


 


朱武、陈达、杨春三个气味相投,谈论起打富济贫,开仓救饥的事来,越说越入港。陈达便道:“俺听人说,三国时,刘备、关羽、张飞三人在桃园结义。俺们今日在这里相逢,何不也效他们结做异姓兄弟,同生共死,如何?”朱武、杨春一齐道:“最好!”三个就在席前盟誓,团团地拜下,结做异姓兄弟。朱武年长为兄,陈达为次,杨春最小为弟。陈、杨二人把两支队伍并作一支,就推朱武为头,发号旋令。


 


次日,朱武向陈、杨二人道:“我等杀了汪剥皮一家,今后将怎地?”陈达道:“我等既已没了王法,便须杀尽天下剥皮贼才罢休!”杨春道:“二哥说得是。”朱武道:“汪剥皮的大儿子逃了性命,公然要向安府请兵。官兵大队来时,我等如何抵挡?”陈达道:“哥哥休长官兵志气,灭自家威风!自古道‘水来土掩,兵来将挡’。那厮们若来时,俺便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杨春道:“只要俺们大家齐心合力,管叫杀他个片甲不回。怕甚鸟!”朱武听了,欢喜道:“兄弟们有这般志气,却是好也!可不能在这里与官军硬拼。俺们人少,硬拼无益。且这里是片大平川,易受围攻无险可守。俺多闻得老辈们说从这里向西去,都是大山,与这里地属两路,那边是属陕西永兴军路。说道是华州华阴县境辖下,有座少华山,乃西岳太华山的支脉,形势十分险要,与这里相隔仅百来里。我等何不去那里扎住人马,就在那里开山立寨,足可安身。官军若来,也可与他们据险对敌。汪福那厮即便请得兵来,却是厢军例不得越境剿捕,也奈何不得俺们。除非请得禁军来,那厮可没这般大门路。即便来,也必多费时日。到那时,俺们已扎了下根基,再不怕他。”陈达、杨春一齐都道:“哥哥真个是好计较,俺们都依着你行!”当下朱武、陈达、杨春便率领这起人马上那少华山开山扎寨去了。临行时,一把大火把那汪家庄烧做白地。


 


那汪福逃得性命,连夜请官兵来,要把朱武等杀尽剿绝,报仇雪恨。却是到了那里一看,自家的庄院已烧做白地,朱武等早已去远了。直恨得牙痒痒地。便把周近村子里那些不曾跟着朱武等一起走的穷民都捉来当贼办,解上州里去“正法”。那汪福怎肯便罢休,派人仔细打听朱武等下落,得知已在少华山扎寨,发恨道:“这贼杀才好狡滑,逃向永兴军路去了!莫道地隔两路,便奈何不得你们;便是上天入地,俺也要捉来杀了,才解得我心头之恨!”当即带了些金银,来华州见那知州和兵马都监,送了些金银作贿赂,请即发兵剿贼。说道:“宜乘反贼羽毛未丰,速即派兵去除了,免得在相公辖境下骚扰。不然,相公治下不得安宁,上司不得安宁,上司得知,亦当见责,实与相公前程不便。”那知州前些日已得属下华阴县知县禀告,说是少华新来一股强人,骚害周村坊,打了几家大户,请速派兵收捕。今听汪福言之有理,便与本州兵马都监商议进剿事务。那都监便拨一员马军提辖,统二百马军,一员步军提辖,统二百步军,共四百人马,去少华山剿捕朱武等一股反贼。汪福自愿随军前往。


 


这消息早被少华山探事的好汉探囊取物得了,报上山寨来。朱武便与陈达、杨春等计议怎生对敌。当下朱武便问众人道:“官军来时,我等怎地胜他?”陈达道:“这里后山都悬崖峭壁,无路可上,只有前山一路可通,那里有处险要,唤做‘上天梯’,才能一人一马。俺们可在那里扼险拒守,官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管教那厮们不得侵傍俺山寨。”杨春道:“二哥见得是。须是在那里设伏拒敌,最是稳便。待官军师老粮竭退兵时,俺们便相机出击必获全胜。”众都道:“最好!”朱武道:“众位兄弟所都是。只是如引打法,势必旷日持久,亦且不能全歼官军。我今有一计,叫做‘关门打狗’,可一举全歼那厮们,命名使官兵从此再不敢正眼儿觑我们。”众人道:“愿听大哥妙计。”朱武便将自已的计较说了。陈达、杨春和众兄弟都拍手大喜,说道:“哥哥真个足智多谋,称得上‘神机军师’!”朱武便传令合山好汉去依计行事。


 


那汪福随了那两员提辖和四百官兵,杀向少华山来,一路无人阻挡。到了那上天梯险要去处,也不见有兵马阻击。汪福和两个提辖都欢喜,说道:“眼见这股反贼,必然手到擒来!”便大举军马,直向山顶扑去。却是人马甫过得上天梯,猛听得林子里响起一棒锣声。只见左边山上一杆红旗竖起,跳涧虎陈达率领百来个好汉旋风也似地杀将下来。右边山上也有一杆红旗竖起,白花蛇杨春也率领着百来个好汉扑击下来。官军尽吃一惊。这两支人马锐不可当,把官兵倾刻截做七八段,首尾不能相顾,陈达接住了那马军提辖便斗,交手不及十合,那提辖心慌,手里略慢一慢,被陈达一刀,斩于马下。马军大乱。那个步军提辖见不是头,待欲退兵,却见上天梯那里也竖起一杆红旗,朱武率百来个好汉把住了路口,矢石如雨而下,那里出得去。官兵见归路断了,这一惊非同小可,那里还有斗志?那步军提辖却被杨春突起一枪,刺中咽喉,倒地而亡。汪福到此,吓失了三魂六魄,死命向上天梯那里夺路。却被朱武手起一刀,把来杀了。那些官兵见后退无路,便又转身向前狂奔逃命。却是苦也!前面路上尽插满了苦竹箭、铁蒺藜等物。少华山好汉伏在深草丛里,布下绊马索、挠钩,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不到一顿饭时,这四百官兵,不是吃杀了,便是吃捉了,被少华山好汉收拾得一干二净,不曾走得一个。少华山好汉夺得了百数十匹好马,活捉得一百七八十人;割下汪福和两员提辖的头颅,挑在朱武、陈达、杨春的前面;捆载了衣甲、军器、军资等物,押了俘虏,高奏凯歌回山。众好汉都道:“这一仗大获全胜,皆赖朱哥哥神机妙算!”从此,大家都唤朱武为‘神机军师’


 


到了山寨里,朱武命杀猪宰羊,安排庆贺宴席庆功。将活捉的俘虏押来,例于阶下。朱武将两员提辖和汪福的首级掷向阶前,指着众官兵说道:“你们这起狗男女,平日惯会欺压百姓,今日却敢来这里讨死?俺们这里少华山好汉都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子,须不是你们撩拨的!今日若教杀了你们,也是只是杀了一群蝼蚁。回去告诉你那华州的瘟官,权寄下几颗狗头,叫那厮们识趣些,这里没大路!今番却宽放你们一次,留下个表记来;下回若敢再来,定是不饶!”说罢,少华山好汉过来,两个服侍一个,把被俘官兵都割下了左耳,释放回华州去。那些官兵拾得性命,拿了两员提辖和汪福的头颅,捂着耳朵,夹着屁股,逃回华州去了。


 


朱武便向众兄弟道:“官军经此挫败,一时间必不敢再来。俺们却且不可懈了斗志,正宜趁此时间,操练人马,勤修战备,扎下根基。”众人都道:“哥哥所见极是!”从此,少华山好汉,每日只是操练人马,添置刀枪军器,在险要处兴建碉堡墩堠,在山下立下寨栅,建造房屋仓廒,屯粮积草,招纳四方好汉,随时准备抵敌官军。


    那起被释放的官兵回到华州,将了三颗头颅报与华州太守和兵马都监。吓得那太守和都监相顾失色。得知少华山好汉,这般了得,那里敢再来捋虎须。从此,便不提那进剿的事。那太守只是行文到属下各县,悬三千贯信赏,捕捉贼首朱武、陈达、杨春等三人;并着落本州所属各该地方一体严防少华山贼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