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
词曰:
玉案金炉,游云绕阶,边民起愤雕梁乱。绣笼宫管锦衣行,金瓜武士陈霄汉。 殿上风尘,声连弓断,铿铿番使逞彪悍。边陲深处隐戈兵,琼林苑内金枪传。
《踏莎行》
一段闲词漫曲,说的是传统评书《北宋倒马金枪传》的第二卷书目《千秋报》。
咱们上回书说到,杨七郎在金殿之上,和渤海国使高天虬开弓斗宝,赢了第一阵,二帝很高兴——觉着自己的面子找回来不少。高天虬又掏出来一份国书,说这就是第二宝。二帝一看,都是蝌蚪鸟篆,自己一个字儿不认识?传到下边儿,多有学问的大学士也都不认得,二帝就发愁啦!这样的话我这个大宋朝还是得丢人哪?哎,偏巧,杨七郎认得几个字儿,大家伙儿都很奇怪,令公杨继业就更奇怪了,几个人就问憨老七说,你哪学来的?哟!七郎想起来了,我是出来了,我师傅还跟里边呢,我得把师傅也给老出来啊!七郎说:“万岁,我给您举荐一个人,这个人要来了,他是全都认得,不但说全都能认得,他还能代您给番邦回书!”“噢?那还等什么?此人现在何处?还不快快有请!”“万岁,这个人就在咱大宋朝的刑部天字号大牢里押着呢,您快把他给救出来啵!”
杨七郎说的这个人是谁呀?此人姓王,名叫王源,本是镇殿王爷高怀亮麾下的六品昭武校尉,含冤受屈被下到天牢里头已经有二十来年了,至今还没结案断狱,冤沉海底。
再说十几天前,杨七郎被判羁押在刑部天牢,就给从开封府提到刑部了,办好了手续,掐入天字号牢房,有牢头接管,进了牢房一瞧,黑糊糊的,什么都看不清,牢头给打开一个木栅栏门,“七将军,您请进去吧!”七郎就进来了,摸到一个软乎点的草堆就地坐下来了。外边牢头也不愿意多呆,把栅栏门锁上,自己溜达出去了,咣当!把大牢的大门给关上了,这里边可就一点声音都没了。七郎闲坐了一会,实在是无聊,想了想自己前几天还在老家高高兴兴地打猎呢,今天就被掐到大牢里来了,不觉叹息了一口气。哎,这一叹气,旁边有人搭茬了,“小伙子,你叹什么气呀,刚进来这么一会儿?我在这里边蹲了半辈子啦,我不还过的好好的吗?想开点!”哟,合着这里边还有一位呢,七郎慢慢在这个牢房里边就能见着亮儿了,借着小光儿一找,哦,在地上躺着一位,这位这个相可以,发长过膝,胡子都打了好几个结了,俩手抱着脑袋当枕头,跟那儿正瞧着自己哪。
嘿!杨七郎心说将来我是不是也得是这个样儿啊?“嗨!老大爷,其实我是一点都不冤,我是一时气愤,把国舅爷给打死了,皇上给他小舅子报仇啊,就把我给圈起来了,说是等到秋后就得问斩!我这是想着我的好日子再也过不了了,想着想着就叹了口气,跟您这个可比不了!您是因为什么呀?”这位一听,哟嗬,小伙子胆子不小啊,你怎么回事你先跟我说清楚点!七郎闲着也是闲着,就把自己是谁,前天怎么去打的擂台,怎么叫皇上给定的刑……都跟这个老犯人当故事讲了。等讲完了,就看这位盯着自己不转眼珠子了,再过一会,是泣不成声,哭啦!七郎纳闷啊:“老大爷,您想起来什么伤心事了这是?您怎么还哭开了?”这个人就说啦:“延嗣啊,你不知道我是谁呀,按辈分算,你应当叫我一声叔叔,我叫王源,自幼父母早亡,我流落到山后火塘寨,是你爷爷老山王把我收养在家,虽无父子之名,却有父子之情啊!我比你爸爸小一岁,比你叔父高怀亮大三岁,从小我就跟你爸爸和你叔叔高怀亮一块儿长大的,我看到你爷爷很疼爱你老叔高怀亮,我就跟你爷爷说就叫我做他的马童,我成天跟着小少爷不就成了吗?你爷爷对我是很放心,就这样旁的人看到我是你老叔的马童,实际上你爷爷也是拿我当亲儿子看待,我受你们杨家的恩惠可是太大啦!孩子,你才两岁的时候,我和你老叔回火塘山看望老山王,我还抱过你呢,你这个小子从小就淘气,好惹祸,想不到长这么大了还是这个脾气啊?”七郎一听,明白了,原来是这位,赶紧磕头:“哎呀,原来是小老叔,咱爷俩跟这儿见面啦!还真是有缘分哪!我爹还真以为您死在南唐阵前了,都这么说啊,在我们家家庙里头现在还供着您一块儿牌位呢!每年我爹都念叨您哪!”王源一听眼泪更是止不住了,“唉……我那老哥哥啊……”爷俩叙完了离别之情,王源就把自己为什么进到刑部天牢里的前前后后跟七郎讲了一遍。
高怀亮本是东平王高行周的小儿子,一生下来,就被亲爹高行周送到老山王杨衮的家中,“老哥哥唉,这孩子给您凑个整儿吧,就给你做老四啦!”——过继给杨衮做干儿子,改名叫杨继亮,排行在四。高行周的心思是,自己这辈子没输给过谁,就单在枪上输给了杨衮,希望有一天自己的儿子能把杨家枪法学全。当年老主爷头下河东,打到了太原府的最后一关——金锁关,刘王没辙了,亲自登火塘山,把杨衮给请出来对付赵匡胤。老山王先命干儿子高怀亮诈败诱引周营的先锋高怀德进了铁笼原,先把高怀德困在里边,因为高怀德是他结拜弟兄高行周的长子,也是怀亮的哥哥,怕在阵前伤着。可是高怀亮的亲随将官冯益并不知道老山王的用意,误认为山王要加害高怀德。冯益原本是高行周的部下,所以对高怀亮哥俩的事儿摸底,就悄悄地把实情告诉了怀亮。高怀亮明白过来,到铁笼原里把哥哥给救出来,重新认祖归宗,改了名、反了北汉。结果第二天一上阵,高字儿大旗高挑,把老山王气的够戗,派手下大将出战,都不敌高怀亮的枪。最后老山王亲自上阵,在狮子崖前训子,高怀亮磕头还恩,爷俩儿就算是该分了,洒泪惜别。老山王很不放心哪,从小就娇惯这个老疙瘩,虽说是过继来的,但一直就当亲生所养。王源就说了,老王爷,要不我就一直跟着小少爷吧,我们俩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他怎么回事我都清楚,我给他当马童,我是寸步不离左右!这样儿您还不放心吗?老王爷还真塌实多了,这个王源从小就跟着自己,老山王的枪法绝学他继承的最精!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为人办事一直很精明、严谨,从来没把事儿办砸过。
临别之时,老山王就跟高怀亮说:“孩子啊,你现在知道了你的身世,你也就明白为父为什么总是单独教你枪法。你所会的,你那三个哥哥都不会,我除了把杨家枪法教给你以外,你们高家独门枪法我也都教给你了,这样儿我摸着心口算是对的住你的亲爸爸了。可是还有十二手绝命枪,爹爹以前不能教给你们,因为那套枪法太绝户,上阵就得要敌人的性命,对手不死自己也就危了。以前你们年岁还小,上阵不能运用自如,这个绝命枪都是险招,用不好连你自己的命就都搭上了。今天你就要离开为父,我就不得不教给你了。咱们高、杨两家的枪法都是打正宗的山东夏家门北霸六合枪里来的,你师爷夏鲁奇留下来一句谶语,叫“学好北霸六合枪,天下无敌莫过江!”他这句话是不叫你亲爹去江南,叫他好好在北方打天下。老爷子可不是在吓唬人,因为你师爷的枪法和你干爷爷杨世厚的枪法那都是跟老魏王罗弘信那儿学来的,本根儿在人家罗家那儿呢!后来混唐乱世,罗家举家下江南,在南唐王驾前接着做世袭的越国公。所以说,有罗家的人在江南,没有咱们施展枪法的地方儿,咱不能到江南去——因为咱这枪法的正根儿是从罗家儿那来的,人家满摸底。后来爹爹我踏遍天涯海角,遍访名师,总算是学到了其它五家名枪的正宗,琢磨出了后边的十二手绝命枪,可破罗家的绝命枪。孩子,你保了柴荣、赵匡胤,将来早晚得跨江去取南唐的江山,所以你非得练好这十二手绝命枪不可,否则过了长江遇见江南罗家枪的传人你就该吃亏了。”就在狮子崖前,老山王一招一式,把十二手绝命枪的要决和用法都传授给了高怀亮,嘱咐他要勤加练习。这一段书就叫做《狮子崖杨衮教枪》。
再后来,太祖皇帝登基之后论功行赏,高怀亮被封为镇殿侯,衣锦还乡,回火塘寨去看望老父亲杨衮。杨衮听说大宋朝马上就要进兵江南了,就悄悄地问王源,你家小少爷他练绝命十二枪了没有?王源说老千岁,小少爷他……一招也没练!
〖二回〗
老山王跟王源一扫听,敢情自己的一片苦心全都枉费了,高怀亮是一招都没练!原来,高怀亮不愿意受干爹给的好处,他认为这十二手绝命枪本来就不是我们家的东西,老干爹教给我是他老人家大仁大义,我做的事对不住老人家,这个枪我不能练!哎呀!杨衮听完后一跺脚,这个孩子,叫我惯坏了,真不听话!但是没办法,高怀亮性格倔强,老山王拿他也没办法,就把王源叫到自己的内室,把杨家最后十二手金枪绝技全都教给了王源,告诉他阵前一旦遇见姓罗的敌将,枪法胜过你家王爷的,你就上去用这绝命枪法把敌人战退,但也千万别要了人家的命,千叮咛万嘱咐。结果,高怀亮担任了南征的前部先锋,一路是斩将夺关,在凤祥关先杀了花枪将刘猛,这个花枪刘猛就是越国公罗英的结拜弟兄;后来兵打徐州,徐州的守将是南唐老太师丹托的两个儿子丹鸾、丹凤,也叫高怀亮给挑了;等到了寿州,老太师丹托把越国公罗英给请到了前敌,设了个诱敌之计。当晚高怀亮受副元帅潘洪所逼,夜渡淮水,去劫南唐的军营,中了丹托设的埋伏。潘洪临阵脱逃,也不管当兵的了,自己先跑了,把山口就给丢了,等于连退路都叫南唐军队给绝了。没法子高怀亮领着军兵来抢八公山,在山下就和罗英遇见了。王源一直都跟着高怀亮,但当时是黑夜交兵,他哪知道对面来的这个人就是罗家的后人哪?但是罗英知道高怀亮,因为高怀亮一路斩将夺关杀过来,太有名儿了。罗英一上手就诈败,高怀亮要夺山头,就跟在后边追,王源在他们俩的后面。王源在后边还嚷嚷了一嗓子:“侯爷,您小心敌将使诈,小心回马枪!”可是高怀亮早把十二手绝命枪里的回马枪给忘了,他光知道高家的“白猿拖刀式、住马回身枪”,这手枪是前头败退之将得把枪捣过把来,把枪头藏在马尾巴底下,后把在前,前把拖后,敌人一近前就把后把一压,前把一提,枪头就从马尾巴底下挑出来了,再一收缰住马,枪头必中敌将的咽喉!这个就叫“白猿拖刀式、住马回身枪”。但高家枪法里的这一手,早已经是天下闻名了!为什么呢?当年高怀亮的祖父白马银枪高思继被晋王李克用请出山会战后梁的名将铁枪王王彦章的时候,两个人是连战三百多个回合未分胜负。梁王军中有一员大将名叫尚让,与黄巢、邓天王是结拜弟兄,熟知天下名枪,知道高思继的枪法里有这么一手绝招叫“住马回身枪”,就告诉王彦章你可得小心他用这手枪!王彦章夜读兵书,悟出了“防者不会、会者不防”之理,次日会战,自己要使这手枪,高思继追他的时候就注意他那马尾巴了,没看着枪缨,塌实了,认为他不会用。可他疏忽了,王彦章用的是浑铁无缨大杉篙,本来就没有枪缨,高思继就这样死在了自己成名的枪法之下。所以这手枪,在这一仗以后传遍大江南北,天下使枪的人已经是人人尽知了!那么这回罗英用的叫“回身转马枪”,实际上这手也就是那十二手绝命枪里的一招,当年老山王的父亲杨世厚跟罗英的曾祖父那学过来的,可高怀亮跟他爷爷一样,还是盯着马尾巴看,一看罗英的前后把都没捣呢,也塌实了,放心大胆地追。结果人家罗英一转马头,跑高怀亮的后边来了,再想防都防不住了,被罗英一枪刺透后心。
高怀亮一死,王源从后面赶上来抱尸痛哭,就问罗英,你到底是谁?罗英见王源一身校尉的装扮,没放在眼里,具实相告,让他把尸首带回去,好好成殓。并说明我们是各为其主,高怀亮这一路出手都太狠,我虽然也很佩服他,但是我要不一上来就用绝命枪把他杀喽,我就得丧命。王源一想,人家说的也有道理,小少爷也确实是忒狠了点。再者说,今天高怀亮是死在潘洪手上!就抱着本官的尸身回营,带去的兵丁全军覆没。副元帅潘洪怕王源把自己的罪责泄露出去,就给王源定了个临阵脱逃之罪,判斩监候,押解回京城下到天牢里头,在刑部挂了号了,等着回京以后再处置,王源就没能见到主母。可是下南唐这一仗一打就是六、七年,潘洪早把王源给忘了,刑部主簿换了两位,把原来的档案也丢了,王源又是军籍,一般不能随便处置,遇见大赦也不能放。就这样,在刑部天牢里一熬就是二十多年,没人管、没人问,成了无头案了。王源喊冤,无奈他也只能喊给牢头听,他在京城无亲无故,少侯高君佩后来也搬离京城,他就更没人可找了,也就罢了。在监牢里边自己一个人没事就琢磨兵法、武艺,拿木棍当枪练习,竟然也练成了一代名枪,可惜明珠埋藏于粪土之中。
今天王源在监牢里遇见七郎,才知道原来杨家将已然归宋、都搬到京城来了,很高兴。听说老山王是大笑着死的,不免黯然神伤。就这么爷俩在监牢里头唠嗑唠了整整一天。八王嘱咐牢头善待七郎,这几天他们俩的伙食什么的还不错。到第三天早上,七郎可就按捺不住了,“老叔,您说的那个转马回身枪可得怎么用哇?”王源巴不得他愿意学呢,因为二十来年没做别的,专门把杨家枪法好好琢磨了一遍,融进去很多自己的心得、诀窍,就把这些个绝命枪法和自己的要决、诀窍都一一传授给了七郎。王源早先跟牢头求来了几根白蜡杆,自己拿一根,给七郎一根,爷俩就在监牢里头练开了。所以这十几天,七郎的能耐可长了不少!
那么说这都是哪十二手绝命枪呢?一开书咱们就说过杨家枪叫“六合梅花三十六枪”,三十六手枪是三手为一路,合共是十二路,每一路枪法里头都有一手是绝命枪,所以杨家枪传到杨七郎这一代只有二十四手,十二绝命枪早已失传。那为什么叫“六合”呢?是当年老山王杨衮走南闯北搜集到的六种古传名枪的枪法,老山王将其精要与北霸六合枪和自己家传的杨家梅花枪法的要诀融会一体,自成一家。这六种名枪为东汉姚期所传的霸王枪、三国张飞所创的桓侯枪、唐朝敬德使的鼍龙枪,是为三猛枪法;再就是蜀汉赵云创的子龙枪、隋唐罗成用的梅花枪、盛唐名将郭子仪的汾阳枪,是为三巧枪枪法。杨衮把六种名枪都去除繁冗,各删减为两路六手枪法,一家两路,故成一十二路、三十六手杨家枪法。
头两路叫做“霸王枪”,当年霸王项羽在巨鹿一战过漳水破釜沉舟,大破秦军以少胜多,九逐章邯,靠的全都是这套见面儿不出一合就要敌人性命的枪法。后来霸王在九里山前率领二十八骑冲出了韩信的十面埋伏阵,用的也是这种枪法。当时二十八骑中有一名楚国小将,聪明非常,阵前领悟到了霸王枪法的奥妙,最后替霸王先牵着乌锥马上船的就是这员小将。马跳乌江,霸王自刎,这员小将也要捐生,是乌江的亭长劝解下来,这才乘舟逃回江东,隐姓埋名,悄悄地把霸王枪给传了下来。再后来,这手枪法辗转传到了东汉云台二十八将里的安成侯姚期手里,从此广传将门,但是,能把它用好的人却不多,为什么呢?因为霸王使枪,含着上古用矛之法的“提、掳、拦、拿、缠、翻、圈、环”这八式在里头,是枪法之祖,又叫“八母枪”,全部的枪法可以说都是从这演变出来的。光学会招式没用,得知道诀窍,按照诀窍来练,所以正宗的枪法还一直是在姚家人手里。晚唐时节金陵南唐王驾前有一员大将叫姚平,正是姚期后人,精通家传的霸王枪法,为学霸王枪,杨衮专门下江南,拜老将军姚平为师,学到了霸王枪的真传。
第二合是两路桓侯枪法,乃三国时期蜀汉五虎上将桓侯张飞所传。这套枪法相传是取成都之战张飞在和马超连日决斗、挑灯夜战之时的独创,后来这套枪法一直在蜀中流传。杨衮会战十三太保李存孝以后,自知天外有天的道理,下决心踏遍天下学来六种古传名枪,就专门到四川访师寻友,想学到桓侯枪。但是遇见几家枪法的师傅,都说是正宗的张飞枪法,一比试,还不如自己呢,心想盛名之下,未必就有真东西!回家途中经过三峡,进了云安的张飞庙祭拜,十分留恋,就在庙里边住了一宿。晚上杨衮做了一个梦,就梦见张飞骑着马舞动着长枪来与自己决斗,所用的枪法都是自己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最后张飞的枪都撒了手了,噗嗤!刺中了自己的前心!杨衮一下从梦里惊醒,怕忘了,赶紧拿上自己的枪就跟张飞庙的院子里边练开了,一边练一边好回忆刚才梦里张飞用的枪法。嘿,练着练着,就听张飞庙里有人嚷嚷了一嗓子:“噢!就这么两下子还敢跟桓侯爷眼睛底下练枪啊?小子!你还要命不要?”
〖三回〗
杨衮夜宿云安的张飞庙,梦见张飞在梦中教自己练枪,怕忘了,赶紧趁着月色,爬起来在院子里练开了。练着练着,响动太大了,把看守庙房的老庙祝给吵醒了,老头儿站在庙门里边嚷嚷一句:“就这么两下子还敢跟桓侯爷眼睛底下练枪吗?”这句话可把杨衮给惹着了,到四川这么些日子,就没遇见一个真把式,好,你说我不行,那你来一个呀!没想到老头儿把神像手里那根大铁矛一把给抽出来了,一个箭步蹿到院子里,啪……把长矛使开了,唰唰……唰唰……给使了一趟桓侯枪法。杨衮当即给老庙祝磕头,口称拜见师傅。一打听,老头儿姓王叫王宗,家传的桓侯枪,怎么流传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祖辈就世代守护张飞庙,练两手枪法主要是为了抵御山贼野寇。杨衮在张飞庙住了有一年多,把桓侯枪给练熟了,他想把师傅王宗接到老家去奉养,王宗谢绝,师徒俩只好洒泪而别。
杨家六合枪的第三合是两路子龙枪法,乃三国时期名将顺平侯赵云所传。但子龙枪法并非在蜀地流传,而是在赵云的老家河北真定府常山县的几家赵姓武师中代代相传。到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常山赵颖凭着一条枪名震河北,帮着名将李光弼收复河东,被封为代州总管,后来不满宦官当道,藩镇祸乱,就在五台山出家为僧,子龙枪法就传到了五台山的佛门。唐朝末年,雁门关白袍将史敬思少年时候曾到五台山拜师学艺,学到了正宗的子龙枪法。后来史敬思在太平桥为救晋王而死,其子史建唐流落到直北大同,和石敬塘、史弘肇和王朴同拜金刀禅师赫连铎为师,学得一身武艺。这个时候杨衮也来跟金刀禅师学刀法,十分敬重白袍将史敬思,就将自己所学的枪法精要传授与史建唐,史建唐感激不尽,也把家传的子龙枪法教给了杨衮。
第四合是两路敬德鼍龙枪法,乃唐初名将鄂国公尉迟恭所创。当年尉迟恭勇破洛阳、连战五国,御果园单鞭三夺槊,英勇无敌。尉迟氏世袭鄂国公,几经辗转,鼍龙枪法传给了幽州马家,至唐末,幽州节度使、北平王马三铁得此真传。马三铁曾随晋王李克用勤王破黄巢,后厌倦朱温弄权,在河东的困龙山蛰龙寺出家为僧,法号昙云。杨衮遍访名山大川,这一日转到蛰龙寺巧遇昙云禅师,两个人唠的很投机,一提各自出身,原来是几代的世交,马三铁和杨衮的父亲杨世厚也很熟,就留杨衮在寺院里长住下来。蛰龙寺里训练着僧兵,杨衮一看,寺僧练的棍法里边有枪法,就向禅师请教,老禅师才说,这个就是鄂国公家传的鼍龙枪法。杨衮再三求教,昙云磨烦不过他,又很赞成杨衮的为人,就把自己所学悉心教授。杨衮学完了本事也不白学,回家献出家财万贯,给昙云修缮寺院。
六合枪的第五合是两路罗家的梅花枪法,乃隋唐时期名将罗艺所传。在《兴唐传》这部书里说的很清楚,罗艺的枪法乃得自于三国姜维的后人,后来传给了独子罗成,罗成传子罗通,罗通传子罗章,罗章再传子罗昌……罗家是唐朝世袭的越国公,至罗弘信这一辈接任魏州王,做了一藩的镇主,有老王罗弘信这一条枪在河北镇着,虽说有黄巢起兵乱唐,河北倒也安生。杨衮的父亲杨世厚专门找老罗王学枪,投身在魏州军营为将,后来和少保罗兆威结拜,学到了罗家枪法的真传。罗兆威因伤病早夭,死前托孤给杨世厚。后来大梁王朱温谋篡唐王皇位,独霸中原,许多藩镇名臣慑于梁王大将王彦章的武力,都敢怒不敢言。杨世厚为了能复兴唐室,假意逢迎朱温,就做了魏州的总管。私下里,悄悄地把罗家的后人给送到了江南金陵南唐豪王领地,以保存忠良的血脉。打这儿起,杨衮跟父亲学到了全套的罗家枪法。
最后一合是郭家的汾阳枪法,乃盛唐名将汾阳王令公郭子仪所传。这套枪法由大郎代国公郭曜传下来,从世袭汾阳公郭锋经四世传到了阁老郭端夫手中。唐僖宗广明元年,岁次庚子,长安大开文武两试,招募英才。山东曹州冤句县赤墙村出了一位英雄好汉,姓黄名巢,表字巨天,博览经史,枪法绝伦。在武科场上夺取头名状元,可到了皇上御赐封赏的时候,僖宗一看黄巢的相貌,是眉横一字,牙排二齿,鼻生三窍!太怪异了,吓了一大跳,再加上奸臣田令孜说了几句坏话,一生气将黄巢革退不用。当时就把郭阁老也给气坏了,在武科场上大骂昏君奸佞,被罢免还乡,隐居到汾阳郭峪村,潜心教子郭在徽习文练武。后来郭在徽出世,扶保晚唐昭宗皇帝,在汴梁城中与杨衮相遇,意气相投,就结拜为异姓弟兄。后来朱温诓昭宗迁都谋篡,杨衮与郭在徽一起倒反汴梁城,郭在徽要投身南唐去保金陵豪王,出城以后只好各奔南北。分手之前,郭在徽把家传的汾阳枪法传授给了杨衮,杨衮又把北霸六合枪法教给了郭在徽。
大梁王朱温威逼唐昭宗禅位,灭唐称梁。太原晋王李克用会同潞州王李杰、河南王李善等几家唐朝宗室亲王兵发汴梁,讨伐朱温,在宝鸡山梁晋会兵。梁王手下的大元帅王彦章凭着浑铁无缨大杉篙打败了无数的唐朝名将,晋王把隐居山东的白马银枪高思继给请回来,结果也被王彦章用高思继所擅长的回马枪所杀。这一下,激怒了金枪老祖夏鲁奇,这个时候他正带着杨衮和高思继十二岁的儿子高行周在直北大同府向金刀禅师学刀法,爷仨就准备到宝鸡山会战王彦章。正好晋王大太保李嗣源和部将铜台关总兵刘知远从宝鸡山突围而来,找直北大同侯李友金求发救兵。刘知远是金刀禅师的大徒弟,和大同侯李友金、大太保李嗣源一起到武周山石窟寺来找师傅求救。金刀禅师为了帮助夏鲁奇报仇,就把自己的徒弟史建唐、石敬塘、史弘肇、王朴都派下山,协助唐王会战王彦章。杨衮、高行周也与师傅夏鲁奇一路同行。等到了宝鸡山前,史建唐挂帅,摆开五龙二虎阵。杨衮代师出马,用连环绝命枪胜了王彦章,从此可说是一举成名。那段书叫做“五龙二虎斗彦章”,杨衮本来排名在五代第三条枪,这以后就篡了头条枪铁枪王王彦章的位子,号称天下第一名枪。到这时候,杨衮把六大名枪都学全了,也得了富贵,锦绣还乡。杨世厚和夏鲁奇争了一辈子的心愿算是了了,最后都归结在杨衮身上,老哥俩很遂心,一起恭迎晋王世子李存勖、大太保李嗣源和唐朝各地的藩王、诸侯会师魏州。杨世厚将魏州相让,世子李存勖据魏州称帝,号为晚唐庄宗,以魏州为东京,更名“兴唐府”。杨世厚和夏鲁奇、金良佐三老扶起兴唐大业以后,慨然辞官,都跟着杨世厚携带全家老少回归河西故土麟州府杨家堡隐居。杨衮尊师傅夏鲁奇为义父,三老在杨家堡整天和杨衮一起钻研枪法,才有工夫把学来的六大名枪融会贯通,自创出这一套六合枪法。这就是六大名枪的来历,咱们就一一都说讲明白了。
〖四回〗
书中暗表,老山王杨衮这一辈子只把十二手绝命枪传给过三个半,头一个干儿子高怀亮,二一个就是这个王源,第三个是长子杨继康。老山王自己有仨亲儿子:长子继康、次子继凯、三子继业。长子继康生性耿直淳朴,但是秉性过烈,容易偏执一念;次子继凯生来力大无穷,但天性愚钝,又什么事都不上心,成天嘻嘻哈哈,全是玩笑;只有老三继业,行事严谨有度,遇事胆大心细,决断刚韧有威,是个帅才,老山王最看重。但是杨继业的狂傲劲儿也跟老山王年轻的时候差不多,总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谁都不看在眼里。结果在金锁关前先对阵高怀德,一对花枪败在高怀德的北霸枪下,很懊恼;后来高怀亮认兄投周,杨继业又受命抓捕高怀亮,还是输在了他的枪下。臊的杨继业弃枪学刀,到直北大同找金刀老禅师去了。杨继业这一走,老山王只得把绝命枪先传授给长子继康。后来三下南唐以后杨继业受了皇封为第二辈火山王、做了火塘寨的大总管,大爷杨继康受气离山,到塞北云游,谁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这样,十二绝命枪就传到了塞外,咱们后文书还有交代。那半个就是高怀亮的儿子少侯高钰高君佩。太祖被困在寿州,派高君佩到山后火塘寨搬兵求救,老山王那会儿还在世,瞧见小孙子很高兴。临走的时候,为了帮他报仇,就把十二手绝命枪里怎么破罗家绝命枪的三手绝招赵云子龙枪里的“撇枪式”、张飞恒侯枪里的“撒手枪”、郭子仪汾阳枪里的“单杀手”都教给他了。高君佩学会了以后,一路上勤加练习,到了南唐清流关前,与越国公罗英一战,用撇枪破了罗家的回身转马枪,又用单杀手把罗英刺伤。高君佩大仁大义,没用撒手枪要了仇人的性命。越国公罗英很受感动,后来就是罗英回城劝说薛吕、秦风几家南唐名臣,陪同豪王李煜归顺了宋朝。但是高君佩只学会了这三手枪法,所以说只能算半个。罗英之子罗芳罗延惠,从高君佩那打听到破他罗家枪的枪法是从哪儿学来的,就告辞了父亲罗英,单身北上,到火塘寨找老山王来了,想把枪法学全,以保罗家名枪的威名。不巧的是,罗延惠赶到以后,老山王听说宋太祖平灭了南唐,天下承归一统,正值八十大寿,子孙满堂,老寿星多喝了几杯,开怀大笑而死。令公就把罗芳收留在火塘山,教给他家传的春秋刀法,收为麾下部将。到这个时候,从七郎往上这七个小子的童子功都是老山王一手给带起来的,老爷子却没来得及把十二绝命枪教给自己的孙子,在中原,这手枪要没有王源就算是绝迹了。
王源在监牢里一边教给七郎枪法,一边还把这些个来龙去脉都给讲解清楚,王源是这么想的,他觉得忠良老臣总有一天得把七郎给救出去,可他自己就只能是终老监牢了,所以很尽心地教,把自己琢磨出来的各种使法和破法也都指点的很细致。有一天七郎学着学着,突然发现墙壁之上有好些个字,都排列的很整齐,全都是曲遛拐弯的,不认得。就问老叔王源,“您这上边都写的是什么啊?”王源笑了,这些都是我家乡的民歌唱词,什么床前明月光啦、疑是地上霜啦,没什么特别的。“这些个字儿我怎么一个也不认识啊?”王源说:“孩子,实不相瞒,你叔叔我是北国的渤海人,我并不是中原人,当年是随父母经商,走到雁门关,赶上打仗,和父母失散,我也就一直没能回去。我小的时候专门上过学堂,学过我们国家的字儿、我们自己的诗,所以记了这些,把它们写在墙上,自己经常看着点,算是一个怀念的事物!”有的时候练完枪法,王源就一句一句指着告诉七郎,都说的是什么,哪个字应当怎么念。王源就告诉他了,这个文字叫渤海乌苏固文。所以今天七郎在金殿之上,一眼就认出来了!
七郎举荐王源,二帝说有这样的人才还等什么?快去把他给带来!七郎就带着几个传旨的太监、刑部官员赶到刑部大牢,把王源给提出来了。七郎跟他说是这么这么回事,老叔你有了出头之日啦!王源心说这也太巧了,真是人有旦夕祸福呀!闲话少说,上到殿上来,二帝没工夫问别的,“听说你原是六品昭武校尉?现在我封你为正四品忠武将军,只要你能辨认得了番书,甭管以前犯的什么事,朕就一概赦你无罪!你快看看吧!”王源赶紧叩头谢恩,接过来番书,这个时候高天虬等渤海使节也都来了,在殿上等着跟宋朝的文人斗宝。
王源拿着这个国书一瞧,给逗乐了,原来是一首打油诗,自己嘴里边就乌鳢呜嘟地念出来了,高天虬一听,得,果然有人认得!哎呀!我国的能人贤德,那都被国主挖出来摆到了朝堂和集贤院里,唯有这个大宋朝与众不同!怎么?人才都在监牢里呢。王源拿笔唰唰唰……把打油诗给译写出来,由太监交给皇上,“万岁,您请看!”二帝很高兴,哎呀,我这儿真有能人哪!这么难的题目都给答上来了,不简单、不简单……一看,嗯?拍案大怒!这个是国书吗,这叫战表啊!来!给念念,大家都听听!小太监接过来,高声颂读:
塞北渤海流沙王,称霸北国天命皇;
递达国书七言整,要与帝君说短长。
陈桥兵变宋篡周,驱嫂又来烛影忙;
弑兄逼侄雍熙帝,不忠不仁难永康。
天心含恨刀兵举,民声鼎沸起四方;
生擒宋主来养马,拿来国母好承王。
若要我邦兵不起,必须岁岁北来朝。
二帝一拍龙书案,啪!这还了得?殿上的文武百官也都闹起来了,剑拔弩张。呼延赞说:“哎!这位渤海的使臣,什么什么球的?破弓我们也开了,你这些个蝌蚪虾米字儿我们也都认出来了,两宝都斗过了,合着你们是来下战表的。你们还有什么宝吗?还有我们也不要了,你们快着点回去吧,回去告诉你家狼主,我大宋天朝有的是精兵良将,要想打仗只管来!不用耍这么多的花样儿!”高天虬倒乐了:“哈哈哈哈,我来以前,大丞相说南朝是礼仪之邦,现在看来,名不符实啊!皇上,您别着急,咱们斗宝还没完哪!这次我们来南朝,一共带来了三宝,头两宝都叫您给破了,我们输的是心服口服,没说的,您这儿确实有能人!您别光看着这张战表怄气,这么跟您说吧,第三宝您要还是赢喽,那这个仗我们就不打啦!我国是甘愿向南俯首称臣,我们朝您进贡来!可要是第三宝你们赢不了的话,说不好,咱们就得开兵见仗啦!”二帝心里话,都没听说过,你们这立的是什么规矩?可他顾面子,嗯,第三宝我们也胜了,那北国这就叫出师无名,我可不能给他抓着小辫子。“好吧,尊使既然说到这儿了,这么说吧,你就是还有第四宝、第五宝,也尽管搬出来吧!我大宋朝的忠臣勇将必定是奉陪到底!”这会儿想起来忠臣勇将来啦?
杨七郎凑到高天虬旁边,“得了,还有什么玩意赶紧着掏出来吧?咱们再斗上一斗!”高天虬一拍自己的大肚子,“不用掏,第三宝就是本使我自己——活宝!某高天虬在渤海,举国称颂东海第一猛将,跨骑一匹金睛兽,掌中一条通天倒角耙,敢说是打遍塞北无敌手!北国第一条好汉。皇上,我在您这儿说句大话。论力气,扛鼎开弓那都不算什么,要说真本领,就凭这掌中通天倒角耙,上马比斗,有能胜过我的,我国狼主自然就服了南朝,没有能胜过我的,还是那句话,在疆场之上那也得是南弱北强,你们南朝就应当臣服与北国。我说完了,没有别的宝了,就我自己一个人,您给找块地方,敢比的咱就来撒马一斗!”说完了在金殿上把大嘴一撇,俩胳膊一抱,简直是不可一世。杨七郎就瞧不上他这个劲,“哎,我说活宝啊,你就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吗?我不信,你们这第一宝就不怎么样,第二宝也是稀松平常,到你这儿了,我看也就是那么回事。要不这么办吧,弓是我开的,国书是他认的,我们俩破了你的头两宝,你这最后一个大活宝也就由我们俩来破一破。你不是说我们大宋朝无人吗?好,我跟你对阵肯定得赢了你,他跟你对阵也肯定得赢了你,我们俩当中有一个输了的,就算是你赢!怎么样?”七郎这个话说的更狂,但是他刚刚学到了绝命枪,自己还真有谱儿,而且天天和王源对枪,知道小老叔那可比自己强多啦!打这小子更没问题了。
哟!有应战的,高天虬看了看七郎,身材魁梧,威风十足,肯定是一员勇将;再看王源,这阵草草地把头发、胡子收拾了一下,但是面无人色,青光煞白的,满脸皱纹堆累,其貌不扬。这样的人应当是一名文官,怎么能跟我对敌呢?都经不了我一耙,这不是找死吗?高天虬说:“好,那就先和你们俩来一场,咱们到哪儿比,你们说吧!”二帝也是将信将疑,这个病夫能成吗?这个时候小八王又说话了:“叔皇,您瞧今天已经比过两阵,这个活宝比试在金殿上可不成,咱得去校军场啊!要不先这么办,两边今天都先好好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咱们摆驾金明池、琼林苑,那儿有个校场,咱们在那儿再比马上的武艺。渤海国使你认为如何呀?”高天虬说:“好吧,明天就明天,那咱们就明天最后一决胜负!”
〖五回〗
在金殿上,高天虬向宋国挑战斗宝,小八王给订好了,咱们明日再到琼林苑一决胜负!高天虬答应下来,有鸿胪寺卿引着使者们到金亭馆驿去歇息。这边,君臣商议该怎么办?别人不敢应战,还是七郎请命,万岁爷,您就让我们俩接茬儿斗这个活宝吧!于是二帝把两个人的赦旨刷好了,各有提升,问到王源的时候,王源没提过去的实事,只是说原来在阵前失机,陷没全军被判严刑。皇上没心思仔细查问,就赦免罪责,加封为正四品忠武将军。老贼潘洪早把多年前的这个茬儿给忘了,他净顾着憋气了,没留意王源是谁。
七郎出狱,可喜可贺,一家人早就在宫门外等候多时了,簇拥着七郎和王源回家。等进了天波府,令公请王源落座,王源这才把实话说出来,“老哥哥,你不认得小弟我王源了吗?”“啊?你是哪个?”“我就是老山王当年在雁门关收留下来,给四少爷当马童的小王源儿!”当年老山王总是这么叫。“啊?真的是你吗?”“可不就是我吗?我的老哥哥哎!”老哥俩也是抱头痛哭,杨继业就认为这个王源当年是和高怀亮一块死在寿州了,没想到这么多年以后还能再相见。老哥俩唠了一会子家常,令公把这二十年的事儿简单给老兄弟介绍了一下,然后领着王源到后院的家庙里拜祭了一下老山王的灵位,找人把王源的牌位撤掉。王源跪在老王爷的牌位前又是一番痛哭,行礼完毕,大家重新回到银安殿上坐好,四子、八媳、二女都一一过来见礼,王源看着令公家里头人丁兴旺,特别高兴。一家人欢聚一堂,咱们就不再细表,有家人给王源专门收拾出一套客房,打这儿起,王源就在天波府上住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王源就起来了,令公给找了一套铠甲,又从内堂拿出来一个布套,去掉皮,里边露出来一杆枪,王源一瞧,是令公当年自己用的那杆金锋枪,很是喜欢,令公说:“从今日儿个起,这条枪就归你了。”“好,老哥哥,我就实受了。您给我找匹瘦弱老马,我这有二十年没骑马啦,估摸着好马我是受不了了,要是脾气好点的可能还凑和。”老杨洪去给踅摸了一匹老马,王源一骑上去,觉得还成,一家人准备准备,就奔御苑而来。
书说简短,在金明池、琼林苑当中有这么一块跑马练箭的场子,边儿上都盖好了“观武堂”,皇上和大臣们都钻进去各自坐好了,渤海国使臣也都有地方儿坐,时辰一到,有总管太监崔文来宣告斗宝大会开始,请活宝们准备下场。再瞧渤海大将高天虬,浑身披挂整齐,先打马下到场子里了:
就见他头上戴着软檐翻卷皮帽盔,赤铜色硬里相衬的幞头,头顶心单插雉鸡翎,毛茸茸的帽檐围圈,前额镶嵌一块西洋得来的祖母绿,两鬓边的护耳是豹尾低垂;身上披着黄牛皮缝成的千层含星甲,上边密密地排着一道一道的小铜钉,满天星斗相仿;胸前斜搭十字袢,前有护心镜、后有掩心镜,都是冰盘大小,古铜打磨,锃光瓦亮!双肩狼吞口,钉皮套袖,牛皮护腕;腰上是巴掌宽的黑牛皮带,煞着半幅豹皮,底下是皮靴皮裤,盖着老虎皮的战裙,瞅着分外的凶狠。跨骑这匹马浑身的红棕毛,抖起来有一乍多长,身壮如牛,跑起来还是快如闪电,双目放光,獠牙外露,好像猛兽一般,有个名叫血宝金睛兽;掌中拿着这件兵刃太吓人了:把长两丈,粗过碗口,耙头是一个巴掌宽的尖头,后边有半扇车轮大小的双回钩,上边是铁蒺藜耙刺密布,要是叫它钩上,中了胳膊腿就得重残,要是钩在脖子、脑袋、肚子上,必死无疑!此物名叫番王通天倒角耙,使的时候有推、扒、压、打、牵、钩、扁、扎,真是凶险十分。
宋朝的文武百官看见,心里都不免替杨七郎担心,这个时候,谁都不知道杨七郎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七郎跟这个场子边上先绕到本队尾,跟老叔王源说:“老叔啊,您看是不是我先上啊,等会您再压轴儿?”王源说:“孩子,你那条枪决不成问题,叔叔我知道,可是你也别太费力,那样显不出你的本事来。过来,我教你怎么治他!”七郎到近前,王源跟他耳语几句,七郎哈哈一乐,爷俩就分开了。哗楞楞楞楞……马走銮铃,七郎就到了高天虬的血宝金睛兽跟前儿,“哎,球儿啊!”他管高天虬就叫球儿,嫌他的名儿难记。“我说球儿啊!咱俩该开仗啦!你那个玩意叫什么啊?看着怪吓人的。”“哦,你要问哪,我这条兵刃名叫通天倒角耙,你们中原可是没有,只有我们北国有。别说上阵临敌了,就是泰山、华山,拿这个家伙捋一捋,也得夷为平地!”“嚯,你也真敢吹呀!好吧,你先捋捋我啵!”把马带回来,二次催马就该动手了。
两下战鼓齐鸣,各催座骑,两个人一块儿哇呀呀的暴叫,高天虬把大耙子抡起来就过来了。再看七郎,拿了个怪姿势,里手前把换成后把,外手后把改为前把,斜着身子,在马鞍桥上悬起半拉来,拿枪尖指着高天虬的前胸就来了。天下只有懂得十二绝命枪的人才能瞧出门道来,满场就只有五个人瞧出来了:头一个是金枪教手王源,是他亲传亲授的,不必讲了;二一个是令公杨继业,他虽然没练过,但是他听老父亲念叨过;第三个是东平王高怀德,他是这一代里边的第一条名枪,打遍天下无敌手,一瞧七郎这个把式,嗯?有点意思;第四位就是高怀亮的儿子高君佩,他看着这个想起来老山王当年教给他的那手“单杀手”来了,哦,原来是要用这手枪法;第五位呢?就是六郎杨景杨延昭,他一眼就瞧出来了,今日儿个一出马七弟的这个姿势不对!但并不知道他是要用什么招。书中暗表,七郎今天要用的这个枪法名叫“单杀手”,乃是汾阳王郭子仪所传的一套枪法,《六合枪谱》有云:“一截、二进、三拦、四缠、五拿、六直,闪赚花枪!”说的就是这路枪法,是杨家枪法里的第十一路“单杀手”,里边包含三手枪法,叫“单把枪”“朝天枪”“琵琶式”,最后一手“琵琶式”就是绝命枪,也叫“转角式”、“献爪式”。“单杀手”枪法有个赞:
单把夜叉探海式,孤雁出群把敌降;
朝天敬香反臂插,将军单手举鞭扬;
白牛转角抱琵琶,得手青龙献爪强;
一十一路单杀手,卸甲威服见虏枪。
七郎拿的这个把式,就叫怀抱琵琶、白牛转角,里外手拧着劲来。干吗呢?他这个前手是虚,后手为实;里手叫着劲,外手是活的。马往上撞,高天虬两丈多长的大耙子抡圆了要砸七郎,七郎早就看准了,紧着一夹马,前把先握紧枪杆往耙子头上一绷,这手叫勾绷,是往后带着斜下一绷,耙子就得偏开一点,就这一点就成了!打闪认针的工夫,借着这个绷弹的劲,七郎把前把松了,单是里手后把,噗噜!就奔高天虬的膀子来了。要按素常来看,这个时候七郎的枪根本够不着高天虬呢:枪长丈六,耙长两丈,还差着四尺呢,高天虬的耙子能砸着七郎的时候,七郎的枪可扎不着高天虬。但七郎使的这手儿单杀手枪,后把单把,就把两把之间的三尺给富裕出来了,再加上二马冲锋,一绷一挫之后,七郎的枪就够着高天虬的膀子了。七郎留着一手,稍把枪偏一点,噗楞!把高天虬肩头的狼吞口兽头给挑下去,胳膊上的牛皮甲叶子就都掉了,哗啦啦啦!高天虬的胳膊被往后一顶,这个耙子就没砸下来,要不七郎的脑袋也悬。所以这个就叫绝命枪!前把勾绷进挫,那劲就跟怀抱琵琶似的,劲死了手不活,劲松了你绷不出去,象叉锤这样的重家伙,靠绷枪根本没法护着自个儿,用绷枪就是要缓这一点工夫,得手以后紧接着一个“青龙献爪”,取敌将的咽喉,趁着还没砸下来就得把他戳下座骑,所以说不是敌死就是我亡。高天虬扑通!从金睛兽上折下来,这金睛兽还纳闷呢,我家主人从来没这个样儿啊?怎么才照面就打我背上掉下去啦?君臣看台上是哄然大笑,看热闹的就能看到这一点儿,都琢磨着原来这个高天虬不经打啊?那牛吹的,合着满不是那么回事!才碰面就叫七郎给捅到马下来了。只有那五位替七郎捏了一把汗,在心里叫好!
高天虬从地上爬起来,脸本来就红,这会儿就跟大红被面似的,红里还带着黄花呢,什么啊?地上的黄土,都挂大红脸上了。七郎说:“怎么样?球儿啊?服了吧,你再上马,该我们那位来教训你了!”“不成!我还不服!你这个枪用的不对!哪能单手拿着呢?你得双手擎着才行,你这个是使诈获胜的,不算!不算!得再重新比试一回!我这个耙子还没砸上呢,一砸上你就准得输!”高天虬输了不认帐,拣起来大耙子,一骨碌又上了金睛兽,撒马要再战。皇上看着他摔的也挺可怜,“延嗣,既是高将军不服,你就再陪他走几个回合,好叫他心服口服!”“好嘞!万岁既然您都说了那我就再陪着他来一回!”七郎上马绰枪,才要三斗高天虬!在下回《赌头夺关》里再做交代。此正是:
双脚不知生死路,一身已入是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