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 赌头夺关
〖头回〗

词曰:

囚开黑虎任纵横,破虏跃边防。御前金枪三试,琼林血溅番狼。 勇进先锋,忠行虎帐,孝正朝堂,手握江山胜负,肩担宋室兴亡!

《朝中措》


上回书说到,御园琼林苑演武场内,杨七郎要二番和渤海使臣高天虬比武较量。两个人把马又撒开了,马打对头,七郎还是拿了一个琵琶式,悬着身子就冲过来了。高天虬就琢磨着,方才我失利,就因为第一下我还防备着后手呢,没用全力,我要是用全力了,他根本绷不开!我就先砸着他了,他单手枪长也扎不着我。这么想着,这个高天虬把劲叫足了,全都运在膀子上,把大耙子高高举起来,要二砸杨七郎。

七郎是还要使刚才那招吗?哪能呢!这回这个叫“抛梭枪”,也是汾阳枪法,就是杨家枪法的第十二路“截进枪”,里边包含着三手母枪:“回龙枪”、“捣把枪”和这个“抛梭枪”,也有一赞,念给您听听:

懒龙伸腰出海势,仰首回枪世无双;

汾阳卷旗迎风舞,上惊下掠捣把伤;

玉女抛梭鸿门闯,身随枪进短胜长;

一十二路直截进,四海升平震番邦。

这个“抛梭枪”[1]本是郭子仪的师傅中唐名将西平王哥舒翰所创,也叫“半段枪”,当年凭这手枪法横行西番,专门对付番王所用的长兵刃,名扬天下。今天七郎要试试这手,拿一个琵琶式就是唬高天虬呢,看看大耙子砸瓷实了,根本不可能插手换式了,把两把一横,举枪就搪,“当啷啷啷啷!”高天虬没想到七郎真能把自己的这个耙子给磕出去,这可是真本事,没有过人的膂力可是磕不开。这一拼力,俩人的军刃就都出了外圈了,二马错镫,七郎没容他收耙子还手呢,枪早就交到里手了,手握前节——什么叫前节啊?长兵刃都讲究“节”,杆分三停,前头是前节,尾巴是后节,当间就叫中节,有个讲究叫“明三节”,得知道三节的作用。七郎手可就握住枪的前节了,拿左手一卜棱马的右耳朵,这个马都训练过,二马将错镫它就突然往里蹦,刷!两个人都快脸儿贴脸儿了!这个时候,高天虬想把耙子捣回来砸七郎,砸不着了,敌将已然进了里把门了,抡不开手来。可七郎手里的枪早就擎好了,手握前节,等于手里就纂着半杆短枪,近身刚能施展开来,一伸手,“你还是给我下去吧!”刚才那枪扎在高天虬里手的肩膀上,这回就扎外手,把那边的狼头吞口也给挑掉了,呼啦,一堆零碎全都卸了,人就势栽于马下。

哄……笑声是满场如雷,都以为这个高天虬真没什么本事呢,好吗,又是一碰面就下去。还是那五位看出来门道了,太长见识了,七郎也是真够勇的,老是使这种险招。七郎自个儿也跟那儿高兴,心说老叔教我的这枪法太好啦!还真管用,一上手就能要人命。高天虬从地下爬起来还是气的哇呀呀呀地暴叫:“不成!不成!你还是使诈胜的我,这样打不成,你不能把那枪老交到单手去,你得两只手握着枪赢了我那才成呢!”“哦?我非得两只手握着枪扎着你才成呢?”“对!两只手,不能单手!你要两只手还能把我扎着,我就服你了!”“好,就这么说好了,你再上马吧!”高天虬又翻身上了金睛兽,满场的嘘声,他也不管啦,今日儿个怎么的也得把这个面子给找回来,不能就这么输了,这样儿输的太惨了。上马一看,两只胳膊上的皮甲都松垮了,索性一把都给扯下来,胳膊这儿一掉,前胸后背也就散了,三下五除二,浑身的皮甲甩掉,不要了。

两人三番马打对头,杨七郎心说我呀见好就收吧,绝命枪是不能再用了,我先看看他到底有什么真本事?他是北国第一勇将,那我也好摸摸底。想到这儿不再拿琵琶式了,正经儿八百地端枪来战,一照面,这回一瞧高天虬也机灵了,不先抡耙子砸了,也端着耙子看七郎怎么进枪,七郎想乐没乐出来,上来摔杆就是一枪,啪!高天虬举耙子封出去。七郎一涮枪纂来砸他的脑袋,他手里还真快,顺势把耙子一转个,耙子头来找枪纂,一碰上就顺着枪杆滑进来了,这要是划上,非得掉手指头不可,七郎赶紧抽手让开,二马错镫,算是一个照面。就这么,两个人马走盘旋,接架相还,战了得有个二十多个回合,没分出高低上下来。这时候满场的宋朝文武百官才瞧出来,怨不得人家那么狂呢,真是北国第一员猛将,力大耙沉,招数凶狠,也就是杨七郎这样儿的,换个人来,可就得丧命于耙下了,真悬啊!再也没人笑了。七郎心想我得把他的招式都瞧完了,将来一旦在战场上遇见跟他使一样兵刃的,我也好有个防备!所以就逗引着高天虬把本事全使出来,七郎是小心防护,不还手回枪,这么又打了有十几个回合,工夫可就不小了。两人再一次冲锋对阵,高天虬也着急了,暴喝一声,大耙子横着就扫过来了,这是他的一手绝招,轻易不使出来,七郎立枪来挂,枪耙将要撞上,就见高天虬顺势把耙子往回一带,耙子上都是尖,刮着哪都不成哪!七郎应手那叫快!啪,把枪杆一顺就砸到耙子头上,连挂带砸,把耙子头推出去。就借着他往回带的这个劲,枪杆贴着耙子就进去了,高天虬也涮耙子来格挡,哪知道,七郎这一手是罗家门的摆枪式,进的时候是在耙子的上边,一进里把门这枪就摆成颠底式,跑下边去了。不懂的拿兵刃一往上找枪杆可就上当了,正好把当间的封门给打开,七郎的大枪是拨门而入,就听“噗!”高天虬不是把皮甲全脱了吗,没有宝甲防护,七郎的长枪是直透胸腔。王源一瞧,得,戗了我的行了。

渤海国副使一看,赶紧跑上去抢回高天虬的尸身和马匹军刃,来到二帝面前:“南朝皇上,你们不守信用啊!分明说好了是两个人对我们高将军一个人决胜负,现在一个人就把我们高将军的命给要了!没别的,要不您就把我们都绑起来杀喽,要有胆量放我们回国,我们得带着举国的兵将来给高将军报仇血恨!您看着办吧。”二帝一听,这位怎么跟那位一样胡搅蛮缠啊?我明白了,好说歹说就是要开兵见仗不是?有杨七郎这样的猛将我们还能怕了你们?“哈哈,两国之间就是真的打仗了也是不斩来使啊,何况现在还没真动上刀兵呢!你们回去吧,回去告诉你家狼主,咱们南北两国和好有十来年了,今天他又背弃信约打来战表。战表朕是已然收下了,我大宋国运昌隆,贤能辈出,文有治国奇才、武有安邦的虎臣!流沙王真要出此不义之师,让边疆的老百姓遭受涂炭之苦,我们自当陈兵边庭,在疆场之上一试高低!何必要假献宝之名伪探虚实?好啦,朕的话已经说明了,他要打,我们就应;他要和,我们也不能既往不咎啦,得坐下来好好说道说道。来呀,送客!”有人看着渤海国使者,收拾物件、尸体回国。


〖二回〗

七郎三斗高天虬,把北国第一勇士给扎死了。二帝雍熙王可高兴了,得了杨七郎这样的勇将,三阵斗宝都把北国使臣给比下去了,自己脸上很有光彩。把七郎叫上来,要给加官进爵。八王给拦住了,“叔皇,七将军功勋卓著,是应当封官,可是他还是戴罪之身,三场斗宝就算是他赎罪了。您就想着有这么一号人物,将来疆场拼杀再搏功劳您再封赐也不迟啊!”八王是怕潘洪心里太不好受了,给他圆圆场,再者也是爱护七郎,别就因为这么一回立功就一步上天,也怕他犯狂劲。七郎不是官迷,封不封的没关系,就跟皇上说:“万岁爷,能饶了我这条命就千恩万谢啦!还能多图您给打赏啊?有仗打的时候您就想着叫上我就得了!”赶上今日儿个二帝雍熙王是真高兴,得了面子了,各有封赏,一瞧,王源骑着匹老瘦马,瘦不唧的一个人,也是顶盔贯甲,手里的枪还真不错。哎呀,这个人嘛,前日已然封了个忠武将军,正四品哪!官职不小了,但是一个武虚职,确实还不顶用。“啊,王老爱卿呀,你替朕分忧啦!按延嗣说的,你有此奇能,国家也得擅用所长呀!这样吧,眼前兵部侍郎的职位还虚一席,你就先补一下缺吧!” 王源赶紧谢恩,打今日起就有了活儿干了。群臣高高兴兴各自回府,按下不提。

连日来早朝君臣议论军情,说来说去,有的主张先发制人,有的主张等待边关的折报再说,这么就耽搁了三天。这一天,君臣还在商议,边关加急本章就送来了,三关大帅贺令图说,渤海国的先锋已经攻占了界河草桥,杀过拒马河,正在往瓦桥关来,战事眼看就要开始,请万岁早发救兵!二帝又开始犹疑了,怎么呢?到底选谁为元戎才是?有了天齐庙这个茬儿,二帝和令公之间的嫌隙更深了,可是潘洪这次妄奏不实,陷害六郎也是很不得人心,如果还以潘洪为主帅,肯定难以服众。最后二帝请来老元帅曹彬,想曹老王再担重任,曹王爷看皇上实在是太为难了,也就答应了二帝,但提了个条件,还得再给派两位副帅,帮办军务。实际上曹老王是想要令公和高王,但二帝最后还是命高怀德和潘洪为副元帅,高怀德管后营,潘洪管前营,又钦点杨七郎为前部正印先锋官。

呼延赞和郑印一核计,皇上这是成心哪,这样的话,要没人看着杨七郎还不真得叫老贼穿上小鞋儿啊?两人一对眼,一起出班,“臣等请皇上御驾亲征,臣等愿意随行保驾!”小八王也担心出些个差错,提议皇上亲征。二帝跟这儿还犹豫呢,三关的加急本章又到了,瓦桥关已经丢啦!说渤海国先锋实在厉害,走马就取了关城,现在宋朝军兵都撤回到第二关铁台遂城关了,请朝中速发救兵!啊?三关已经失去一关,不能再耽搁!好,朕就御驾亲征!

皇上御驾亲征,朝中武将除了有职守在任之外的人都得跟随皇上一起出征,令公回家也开始收拾打点,准备率领五百火山军随军扫北。到了大军出征的这一天,一大早,天波府门口聚集好些个人,都是住在附近的邻居们来欢送杨家将出征的,杨家在家的四个儿子都披挂整齐和诸位家将陪同着令公、太君走出大门,就在天波街上排列整齐,由掌旗官陈宣一一点卯,一起到校军场列队待编,太君也带着女儿和众家儿媳妇一起到校军场相送。到了校军场一瞧,嗬!太热闹啦,各家王爷、国公爷、少侯爷等等都来了。时辰一到,二帝和八王也是浑身披挂着就出来了,和满朝的王公大臣整装肃立,老王爷曹彬登台,二帝和小八王一起拜帅赠印,然后皇上和大臣们到点将台的后边坐督观阵,元帅曹彬站到点将台前点兵布将,一个一个分派职责。都分派好了,杀鹿祭旗,全军就按次序活动开了。老贼潘洪为前军元帅,兵部侍郎王源任前军监军,杨延嗣任前部正印先锋官,这三位点齐本部人马就先整队出发了。令公把麾下五百火山军里最骁勇精壮的一百五十名军卒分给七郎统领,有王源跟着,又是前营的监军,职权不小,令公和太君也都比较放心,母子两个先洒泪挥别,七奶奶呼延赤金也凑上来跟七郎说了几句冷暖体己的话,小夫妻俩也是握手而别,上马了还舍不得松开,七郎策马扬鞭,扭着脑袋又看看媳妇、又瞧瞧娘亲,和王源并驾绝尘而去!

先锋营和前军部队先开拔以后,该轮着中军御营的护驾大军了,令公担任保驾大将军,带着众家家将和三个儿子走在最前边,和太君草草交代了一下,老夫妻也是相视而别,太君一个一个把儿子的盔甲、鞍韂整顿好,望着他们上马而去。杨家部将有银戟张文、铜锤程普、铁鞭高化……也都和家人依依惜别,上马入列。令公侧目一瞧掌旗官陈宣,陈宣把红令字旗一举,火山军和保驾仪仗先行进发,从点将台上望去,实在是威武雄壮。

单表杨七郎的先锋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路晓行夜宿,这一天出了河北大名府,前边就是定州了。早有探马报给定州的守将得知,开门将先锋迎入城中,军士埋锅造饭,杨七郎跟着定州总兵到了帅府,好吗,三关的总镇贺令图贺大帅都跑到这儿啦,一问,合着现在三关是一个不拉——全丢了!渤海国的先锋是猛将高天鬔,用一把通天倒角耙,骁勇无敌,镇守三关的几位总兵出马临敌,都是走了一合就叫他给拍死了,不但是抢下瓦桥三关,连带着把界河边儿上的八座水军营寨也都端了。七郎一听,嗬!这个肯定是那位的兄弟,哥俩连军刃都一个样儿。草草在定州用完了战饭,跟自己的四大家将杨肝、杨肺、杨肚、杨肠说:“走,跟弟兄们说,赶紧上马,咱们准备去抢关!”“啊?七爷,咱才刚到就打仗啊?能不能先歇息歇息?明儿再打?”“哎哟,你们这些个懒汉,歇什么劲啊?我憋的难受,咱们一气就把丢的关都给它拿下来,等皇上一来,嘿嘿,仗都被咱们给打完了,你说到那时候再好好歇着不是更得劲吗?”“得,听您的,谁叫您是先锋官呢?”当兵的吃完饭没落着休息,都跟着七郎赶奔边关。贺令图等一干将官也没辙,这是皇上封的先锋,到这个地界儿来见官就大一级,也都跟着起哄,一起带着三关的残兵回来抢关。

当年宋辽唐儿浒决战之后,杨继业挥师北上一直打到了北国的南京幽州,逼着辽国纳降称臣,南北两国和好睦邻,以拒马河为界,划定南北疆土。辽国早年间征服了北方五国,一统三川六国、九沟一十八寨、七十二海岛,像渤海这样儿的北方大国也都和辽国结盟,俯首称臣。所以打那个时候,界河这块儿地方,南北两边的老百姓都可以自由地往来买卖,过去的边关就改做“榷场”,南朝少马,北国缺铁,两边商人就在这边防哨所交易,互换有无,两边朝廷也彼此互通商贸。这些个榷场的所在就是当年周世宗柴荣与北国征战所筑的三关地界,是哪三关呢?从头一道关口依次从东北向西南排下来是雄州瓦桥关、安州遂城关——也叫铁台关、保州梁门关——又叫铜台关,外号合称铜铁瓦三关[2]。

单表杨七郎,从南往北头一关就是铜台关。这保州铜台关本是魏晋时期的一座古城,关头有魏府古苑一座,景色秀丽。为何叫做铜台关呢?皆因为战国时候,燕昭王曾在此处筑起过一座用来招贤纳士的黄金台,后人争相效仿建台无数,保州城外有人堆起一座土台,上面塑了一尊燕昭王的铜像,故名铜台。安州遂城之外,也有古托伪黄金台一座,台前有铁马二十四只,后人俗称为铁台,铜铁二台之名系从此而得。七郎带兵来到铜台关前一张望,城楼上插着渤海的旗号,也不安营扎寨,提马就上关头高声骂战,才要一战抢铜台!


〖三回〗

七郎马不停蹄就要抢关,贺令图等将官一瞅,闹了半天……这位是一个大外行儿啊?到了前敌,一不安营扎寨、二不休整兵伍——上来就打?军心不稳,怎么打仗哇?有心跟七郎说,看他那个狂劲,也就住口不言了。心说等看着你倒霉吧,等你大败亏输,你不狂了,我们再好好教教你吧。有一顿饭的工夫,城关里头三声炮响,城门大开,打里边杀出来一支人马,都是皮盔皮甲,一色儿的骑兵,人虽不多,但都是凶猛剽悍。为首一员大将:

见此人跳下马平顶身高在一丈开外,肩宽背厚、肚大腰圆,头戴鱼皮盔,鲤鱼唇样儿的大帽檐,头顶插着三色野鸡翎,鱼皮护耳上花插白羽十六根,根根硬挺、根根见光;胸前双搭狐狸尾,斜打十字袢,身披鱼皮鳞片甲,一片一片的直闪光,鱼皮腰带勒腰,外套五色织成的花战袍;再看脸上,燕颌虎头,花绞眉、金鱼眼,高鼻梁子,大嘴岔,满部打着卷的胡须,有红有黄,花里胡哨。座骑一匹五花马,手里端的是一样熟铜拨浪桨,远看如刀,近看似棒。

贺令图在后边跟七郎说:“哎哟,七将军,这位就是北国金岭川的大都督,叫贺斯[3],他可太猛了,咱们铜台关的总兵在他的马前没走上一合就叫他给拍死了,这位太厉害了!您可得小心着点。”“哈哈,原来还不是高天鬔啊?得嘞,这个人我不碰了,交给你们吧!”“啊?我们哪敢哪?实不相瞒,我们几个都叫他给打怕了!全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啦!七将军,就等着您给我们撑腰呢!”“我是跟你们开个玩笑,我是先锋我不上谁上啊?贺帅,您给我了着阵,您可得先分派好了,呆会儿我上去,就一个回合,准要了小子的命,你们得赶紧跟我一鼓气儿把关城给抢下来!听明白了没有?您先准备好着我再上去。”这会儿对过瘪咧号角声音响亮,哞,咩咩……贺斯出马叫阵,在疆场上耀武扬威。贺令图命人擂鼓,咚咚咚咚咕噜噜噜噜……七郎催马上阵, 俩人一碰面,贺斯喊一声:“哎,小南蛮通名受死!”“我是大宋扫北先锋,金刀令公膝前不肖子七郎杨希杨延嗣!你是叫严丝合缝不是?”“呸!你家大都督名唤贺斯!尔可知某铜桨的厉害?”“不知道,没试过,专门来和你一块儿划船来的。哎,你先等等!我还不能下水呢。”七郎回头瞅贺帅,想看看他那儿都分派好了没有,贺帅一看七郎扭头瞅自己,知道他什么意思,叫人再擂上三通鼓,告诉七郎,你就上吧,我这边你放心!七郎塌实了,拱裆一催马,“呔!合缝儿小子,你看我非得叫你漏水不可!你看枪啵!”摔杆子一枪,直奔贺斯的颈嗓,贺斯拿铜桨来找枪,想把七郎的枪给封出去。哪知道七郎的枪看似虚手,实则是先慢后快、先虚后实,是头一路霸王枪里的绝命枪法,叫“磨旗枪”,起手太公钓鱼式,端身缓进,枪诀有云:磨旗枪,破秦王,轻换缓捉不用忙;诸式强,霸王防,顺敌提拿我更长;里把门、外把门,进退如风绝命亡!磨旗枪的诀窍就在于轻换缓捉,拿式不忙,赚敌进身来防,顺敌之式提拿,逼走偏锋,摘蹬闪身而进,式长寸许,先能破敌。当然啦,要是闪赚时机不合,则死于敌手械下。贺斯的铜桨刚一起式,七郎看准了来路,顺式一提、一拿,枪的锋向可就变了,偏走里手,不找他的咽喉了,直取贺斯的外手前臂。贺斯可从来没见过这么奥妙的枪法,自己还铆着劲要封枪呢,哎?枪头没了,哟?自己手上一疼,这个桨可就撒开一只手了。二马错镫,七郎一瞧,留你这条命何用?回手就是一枪,贺斯想再来拨打,胳膊使不上劲了,眼看着枪入右肋,鲜血四溅!七郎这个是快枪,一吐一吞,枪头一扎进去就缩回来,快马飞奔,来取关城。

贺斯这一下还没掉下来哪,在马上栽歪了栽歪,朝前边走了一会儿才掉落马下。南边战鼓隆隆,先锋营的生力军赶紧冲锋,北国的人还傻眼着呢,仔细一看才弄明白,原来我们的主将才一个照面就叫人家给捅死啦?咱快跑吧,惹不起这位啊!都一起往回跑,这可称了七郎的心了,就怕你们不往关头跑,七郎也不紧着追,一瞧城门大开,赶紧催马冲撞敌军,连杀十几名骑将,跟着就一块裹进了城关。有渤海兵要趁着七郎还没进城的时候关门,那能行吗?七郎的座骑叫黑毛虎,跑开了如猛虎下山,快似闪电!一晃就到了城门前了,拿大枪一拨一打,两扇大铁钉门哐当!哐当!都贴在城门洞儿墙上了,当兵的吓的一溜烟就跑。

后边当先是四大家将和一百五十名火山军,个个可以以一当十,急冲进城,有的蹿上城楼斩将拔旗,有的急奔城楼将指挥的渤海军校拿住,没了眼睛了,城里的渤海兵也不知道宋朝军兵杀进来多少,到处都有杨字大旗,以为是杨家将的大军来了,吓的赶紧是穿城而走,都紧赶着往北跑下去了。贺令图和几家三关守将张着大嘴、瞪着眼就进城来了,没见过这么快的,连盏茶都没喝了,城关就失而复得了!七郎和贺令图到了城关帅府,清点兵丁损失,底下人来报说没损失一兵一卒,只有几个受伤的。再一查点,北国人赶来的粮草、牛羊、辎重都还在城关里头呢,贺令图高兴坏了:“七将军,今日晚上咱们可以吃牛肉啦!”七郎说:“赶明儿再吃吧,我们还得赶紧接茬追呀,趁着早把铁台关也给拿下来吧!走,肝肺肚肠,咱们赶紧着往下追!”贺令图说:“七爷,这样打怕不成吧?咱们这手里的兵可不够,能守住这座城就不错了,还往下追哪?”“没关系,贺帅你放心,潘元帅的大队人马随后就到,等他们一到,你就带着他们赶紧来给我打接应,我们要走马夺关喽!”说完了也不理他,跟四个家将和火山军将士先走了,先锋营的骑兵也都跟着他先走了。

杨七郎是大外行吗?不是。三代将门之后,从懂事儿起,家里头的父兄所说的就全是打仗的事,他能不懂行军之理吗?他是太懂啦!铁台关的城池最坚固,不趁着这个机会夺下城关,靠当兵的架炮硬攻可就费劲了。三关的地图成天就挂在家里的大厅里,杨家的孩子们都是天天看着边关地图长大的,再说七郎也来过这个地方,当年他和六哥追车救驾就在关前的古苑当中,所以他很熟悉地形。七郎知道,铜铁两关相距不远,当间是一片老树林,林中有一条小道直通关城,但不认识路的人根本找不到。阳关大道走了一个弓背儿,这条小道是弓弦。渤海国的败军初次进关,走的肯定是弓背儿,七郎带着先锋营的骑兵和火山军就从这条小道先钻到铁台关的城关之前,肝肺肚肠按他事先说好的把北国军库里找来的号坎都给当兵的换上了,就跟林子里猫着。过了一会儿铜台关的败兵就退下来了,铁台关的守将把城门给打开,一大堆人呼噜呼噜地往里进,火山军的人马赶紧趁着这个机会套着渤海国的号坎往里混,败军之伍没人抬头好好看,都着急逃命,谁能发现有冒充的呀?等进到城里,肝肺肚肠四大家将低着脑袋就往城楼上混,有人拦住他们问:“你们上城楼做什么?”说的是北国话,这几位也听不懂啊?嘴里头乌里乌嘟地就往上闯,等北国军校发现是奸细的时候,可就晚了,两下里一拼杀,火山军个个人如猛虎,就把城楼给占了。肝肺肚肠把城门给看住了,后边先锋营的将士奋勇鱼贯而入,呐喊连天,七郎一马当先,当者披靡,血洒满街!把守铁台关的是北国银岭川的大都督哈密龙,闻听说有奸细混进城关,还没太当回事,吩咐鞴马抬棒。这个小子使的是双杵狼牙棒,两头都是棒子头,上边全是狼牙钉。七郎和哈密龙在城厢街道上相遇,互通名姓,哈密龙大吃一惊,原来是杨家将来了!硬着头皮迎战,举棒来砸,杨七郎没容他棒子砸着,舞动枪杆一绷,棒子就歪了,顺势进枪。他那是两头棒,再拿后手这头儿来挂,七郎的枪也就给弹出去了。二马错镫就是一个照面,七郎没占着便宜,哟,这个两头都是棒子头的家伙可没遇见过,再要恋战可不妙,干脆!七郎把鞍子底下藏着的链子鞭给抽出来了,回头一看,那位还没踅马回来呢,把链子头在手上一栓,“小子,你也别回来了!”啪,“看打!”一鞭就飞出去了,正揍到后脑海上,呱唧,死尸掉落马下。哈密龙一死,渤海的军兵四散奔逃,没人指挥了,火山军冲杀一阵,都朝着关北跑了。


〖四回〗

铁台关城就是安州府,有节度衙门,方圆占地儿比较大,七郎不能着急追了,得委派人一一搜查城厢,不能混着奸细。哎,一到节度府,有一员北国大将带着麾下的军兵缴械来归,四位家将把这个人带上来,“七将军,这个人自己跑上门来说,有好心献上!”七郎一打量,来人面貌长得很文静,面如冠玉,眉清目秀,颏下三缕青髯,看年岁也就在五十上下。一问,名叫吕行德。七郎往椅子上一坐,“我来问你,你是真心要归降啊还是被吓的?你要没心归降也不要紧,赶紧带着人拿上东西,你的兵刃马匹你都可以带走,现在走,我也不拦着你!”这都是平常令公教给儿子们的:疆场之上、获胜之时,对待俘虏降将,一定要宽厚仁义,人家想留下来就留下来,想走的决不能强留!更不能胡乱杀伐屠戮!这种人留着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你要能以仁厚宽待,恩放归乡,等于是少了个敌人、多了个朋友。七郎这么一问,吕行德躬身施礼:“杨将军,您是有所不知,我们本来就是南朝的汉人!”

原来,这个吕行德的原籍就在北面儿不远的易州,这片儿地方,在几十年前都是南朝的地界,直到石敬瑭借兵反唐、割地称臣以后,河北易州才归了北国。后汉高祖刘知远兴兵抗辽,一直把辽太宗天显帝耶律德光赶出了河北,病死在滦城。刘知远把自己的二弟刘崇刘知彦封为北汉王派到北面边关镇守,趁着刚刚打完胜仗,收回了易州和涿州、蔚州。可是郭威反汉,高行周扶保刘崇称帝,刘崇又把河北赠与北国,自己退保河东。后来周世宗柴荣举兵北伐,赵匡胤带兵打到了三关,兵到易州,天降大雪,河水封冻。南朝士卒都忍受不了这么冷的天气,连兵器都拿不住,更别说上马打仗了。南北交兵一个月,根本没法对敌,就这么,柴荣、赵匡胤和北国修好撤兵,易州往北的燕云十六州就没能收复。再后来辽国定都幽州,从临潢府搬来不少的牛马人口,南北各族通婚,散居于涿州、易州等地。等到杨继业扫平雁门关、兵临幽州城下——老主爷赵匡胤一看,住在幽州的汉人也穿着北国的衣装,这些老百姓都定居了,再要强行驱赶,并不利民生,就把边界定在易州城下。

吕行德原来是辽国易州总管刘宇刘令公的部下。咱们前边说过,刘宇原来是在北汉为臣,号叫做“黄眉令公”。赵匡胤二下河东,在疆场之上败给了高怀亮,没有脸面再见汉王,就跑马逃到北国,投身燕山王韩匡嗣麾下,跨海征东,收服渤海,被天庆王封为易州刺史。刘宇多年经略易州,大兴农垦、鼓励商贸,治理得法,两国百姓都争相称道。由于刘宇素来主张南北和睦,多次在朝堂上劝阻主战的老将,刘宇一直是北国主战一派的眼中钉,后来被萧后抓个茬儿就给撤职返乡了。刘宇一家人在易州榷场置办了不小的产业,老头儿很会做买卖,家大业大,整个家族连成了一大片儿。虽说无官一身轻,但是就冲着自己多年经营的边贸榷场,老头儿也一直挂念着南北两国的战事。今年一开春,刘宇就听说了,说渤海国大狼主流沙王高天蝤倾举国重兵出了山海关[4],在南北交界的界河边上驻扎好了。老头儿满处打听,这才知道,原来真正要起兵的并不是渤海流沙王,乃是大辽国的承天皇后萧绰萧燕燕!头年腊月里,萧皇后要给闺女找婆家,在琉璃河设围打猎,趁着大家伙儿都高兴的时候,奉承王刘继文请命南征,萧后当场满口答应下来。当天晚上一回寝帐,天庆王就跟她翻哧,老两口吵吵起来了,一个要打仗,一个被打怕了,说什么都不肯出兵,俩人争论不休。后来老太太不干了,我已然答应那奉承王了,我要再翻悔,那我的脸还往哪儿搁啊?不成,大辽国不是你老头儿一个人的,回头六国盟会上,我得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儿。果然,没过两天,到了过大年的时候,北国六国都来给天庆王两口子贺喜。说评书的一说到北国,就是三川六国、九沟一十八寨、七十二海岛、一百单八邦……怎么讲呢?三川,就是打山海关往北,头一川叫金岭川;第二川叫银岭川;最末一个叫野马川,这就是三川。六国在各本书里说的都不同,在咱们这部书里,六国都是北方的番邦,头一个是六国盟国的总头领,契丹大辽国;排在第二位的就是渤海流沙国;排在第三的是口北沙陀国,就是《五代残唐》里晋王李克用的老家;后边是辽东森罗国和辽西鲜卑国,最后是三江黑水国——这叫六国。九沟呢?是九道山沟里的小国,十八寨也是一样,沿着渤海边还有七十二座岛上小国,加在一块儿,正好是一百单八个国邦。一到过年,这一百单八个邦的大、小狼主都来了。就在贺喜当天,萧后就说了,打选好女婿以后,就盼着能早日发兵去抢夺南朝的江山国土。其他五国,有的愿意出兵,有的也抱有隔山观望的心,各说各的,也是你争我吵,难以定夺。天庆王呢,实在是叫杨继业给打怕了,执意反对南征,说了几句不当说的话,什么南朝有杨令公一口刀哇、一旦吃了败仗颜面无存啦……这一番话,惹恼了渤海流沙国的大狼主猞猁王高天蝤,跟天庆王说:“您是我们六国的盟主,按说您不应当说这么丧气的话!您不敢跟南朝撕破面皮,我敢哪!这么着,我渤海刚出了样儿宝物,叫做镇东定海神力弓,举国上下,只有我们弟兄三人能拉开。我可以先叫我三弟高天虬以献宝为名,拿着这张宝弓到宋国和他们满朝的文武斗宝!试一试南朝武备的虚实。我料南朝无人能开此硬弓,他杨令公再厉害,斗宝输给我北国的英雄,还有脸面来跟咱们打吗?到时候找个碴儿——我渤海可以先出兵南征,我这一仗要是赢了,您再号令五国一起南征,咱们把南朝的江山给分了;要是输了,我这渤海国就归你大辽了!可是话说回来,要是我们赢了,兵进黄河,盟主就不是你的了!你们得尊我渤海为六国总盟主!好地方得紧着我们先挑!”天庆王乐了,好吧,你去试试吧,我看你是不撞南墙不死心!所以这次高天虬出使大宋,本是要试探一下南朝的武备虚实,结果叫杨七郎给挑了。流沙猞猁王高天蝤闻信暴怒,派自己的二弟高天鬔做先锋,率领着三川精兵,从山海关南下,前来抢夺瓦桥三关!把守易州的总管就是刘宇的老部下郭兴,副总兵就是七郎眼前的这位吕行德,这几位当年都是刘令公的心腹爱将。高天鬔兵过易州,郭兴不知道自己应当如何应付,派人到大同马岔山把刘宇刘令公给请到易州一同商议对策。

刘宇和几位老弟兄们坐到一块儿,郭兴就问啦:“老哥哥,渤海南征,咱们大狼主不赞成,可是国母娘娘很赞成,还给我这儿下了道懿旨,叫易州地面儿多给供给粮草、牛羊。可这个易州能有今天,还不是您多年的心血?咱们多年积攒的家底儿,要是就这么和盘端出去,兄弟我还怪心疼的。老哥哥,我们弟兄几个早就核计好了,就想听听您的主意,您看咱们该怎么办?”刘宇说:“兄弟,你说南北两国交兵,倒是北国胜了好哇,还是南朝胜了好哇?”郭兴一拍大腿:“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哪头都别打胜,就这么僵着才好呢,南北两朝以易州为界,咱们弟兄的产业就能接着赚银子啊!”“嗯,你说的对,但也不全对!这一仗,要是渤海打胜了,咱们大辽就得跟着出兵,都从咱这个易州南下,少不了你得把咱们多年攒的这点儿家底儿全都折出去。可要是南朝得胜,也没准南朝皇上一高兴,就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失地,这样一来,咱们多年经营的易州榷场也就算废了!”“是这么说的啊!所以我说两头哪头都别打胜才好呢!”“嗨!打仗就必得有个胜败输赢!兄弟,有一节你没琢磨过来呀,要是两头儿老不见输赢,咱这个易州可就别想安生了,你我的这些个产业就更没有出头之日啦!”“嘿哟,哥哥您说得太对了!那要照您这么说……咱们哥们就只能听天由命啦!”“呵呵,不然!兄弟,你听我的,你这个牛羊、粮草还得送。咱们的人把供给给送上前线,对机会把这一仗给搅和黄了,让他打不成,等到渤海退军,我亲自到宋营——愚兄我自有办法,说服宋王退兵!”


〖五回〗

黄眉令公刘宇给易州刺史郭兴出主意,你派人给送给养,你给他送,你的人就得跟着渤海的队伍走,对机会给他们搅和,这一仗越早打完,咱们赔的就越少。郭兴和其他几位弟兄一琢磨,老哥哥说的对,这个架咱们还得拉着点儿,反正也不是咱们辽国出兵,咱们就装着点糊涂。商量来商量去,大家伙都推举吕行德来办这件事,就这么,吕行德押送粮草,跟随渤海的先锋来到了铁台关。

吕行德把自己怎么来安州铁台关的前前后后都给杨七郎仔细地说了一遍,“杨将军,我们本来是南朝的汉人,按说,归顺大宋,我们也算是认祖归宗啦!您放心,我乃是实心实意要归降,我们弟兄都核计好了,打这回起我们全家就都搬到南边住了,大宋天子给我个一官半职也罢,不管我饭碗也罢,只要我能把这一仗给和弄了,边庭战事早一日息宁,我的买卖就算是保住啦!我们家还有买卖呢!”跟着七郎的家将里头数杨肝儿最精了,一听吕行德这个话,眼珠一转,跟他说:“噢,要是这么回事,你们别留在这儿啦!为什么呢?你们为大宋朝未立寸功,归顺过来将来怎么立足哇?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你们还把这些牛羊辎重赶回瓦桥关,他们准得收留你们,等我家七将军来攻打关城,你找个辙帮忙献关开城就成了,到时候还得给你记下大功一件!你看怎么样?”吕行德心说这个主意太好啦!“好,七将军,不知您是否信得过小人我?”七郎说:“真心假心全都在你自个儿,我可不强你所难,到了瓦桥关你可得随机应变!还有,那守瓦桥关的是谁呀?”“哦,把守瓦桥的就是渤海国的先锋高天鬔,他可是北国第二条好汉,有万夫不当之勇!七将军要是遇见他可得加着小心。”七郎心说,别说第二了,第一都让我给扎死了!“吕老将军但放宽心,我想请您给我带个话儿给他高天鬔,就说我杨七郎今日儿一准儿去打他的瓦桥关,他要是胆小,就赶紧弃关逃跑,否则我杀到城关之下,必定要摘他的项上人头!这个话你一定得带到。”“好,我一定带到。七将军咱们就暂且分离一会儿啦!我们在瓦桥关盼着您赶紧来!”

七郎还得跟各个校尉官一样儿一样儿在城关里边盘查,也等着前军元帅潘洪到了再接茬儿发兵去抢瓦桥关。前军元帅潘洪带的大军今天算是拣着了,一路没落着仗打,早上刚到定州,人全没了,一个当官的不剩,有人告诉说全都到铜台关去了。刚赶到铜台关,贺令图乐呵呵地迎接出来,“潘元帅,您别下马了,直接奔铁台关吧,先锋把第二关也给拿下来了!在那儿等着您呢!”好么,马不停蹄,车不卸辕,当兵的脚底板儿都磨出泡了,紧赶着到铁台关来,进城一瞧,都拾掇好了,城里边干干净净,车马来往秩序井然。一进节度府,七郎可把他们给盼来了,赶紧往里让,潘洪和王源气喘吁吁地就进来了,到这儿一坐,有人赶紧给上茶。王源冲着七郎一挑大拇指,“好小子!力抢两关啦!”七郎说:“我还想抢三关哪!元帅啊,您赶紧下令留一部分人跟这儿守着,咱们接茬往下打啊!”潘洪气的:“得了吧,我们都累坏了!今天说什么不能再打了,得好好歇息歇息。延嗣啊,你也是累坏了,也别这么可着劲儿跑啊?大军长途跋涉都很劳累,以疲惫之师去强攻硬打,难免败绩!”七郎说:“太师您可说错了,咱可不是疲惫之师,咱是生力军哪!虽说是走了不近的道,但咱们的弟兄是刚上战场,血气正旺!现在一鼓作气把三关全抢下来,那才好呢!”七郎说什么,潘洪也不听,我是前军的主帅,我说了算,今天就在这儿呆着了。把七郎给气着了,“好啊,老小子,你是挟着私仇呢吧?就不叫我现在去夺关!你可知道?等明日儿个他们都准备好了,咱们弟兄拼命攻打关城得死多少人吗?你可不能不顾当兵的死活!”潘洪气的把虎胆一拍!“好你个杨延嗣!你在中军帐内漫骂统帅,你可知罪?”七郎还没搭茬儿,旁边王源咳嗽了一声,“啃!”轻轻拽了一下老贼潘洪的衣襟。嗯?潘洪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人家是监军,有权过问军务,就问王源,“啊?王监军,您什么事啊?”王源说:“老太师,咱借一步说话,您跟我到后边儿来。”潘洪一头雾水,就跟着王源到后头来了,王源一看左右没别人了,就跟潘仁美说:“太师啊,您怎么自己绕到里头去了?您不是得找茬抓杨七郎这小子的毛病给国舅爷报仇血恨吗?”“嗯?王监军?您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哪?咱们都是食君禄、念国恩的人……”“哎呀得了吧,老太师,我是什么人啊?我蹲了二十年大狱刚出来,什么人都不认识,不得找个有能耐的做靠山吗?您就别跟我说这些个官话啦!一句话,您要是有这个心,您就听我给您出的这个主意。”“哦?我要是有这个心你怎么讲?”“太师啊,您要是有这个心,您就跟他杨七郎来一个赌头争印!他不是要去抢关吗?您就叫他去,去可是去,您来句话,叫做军前无戏言!我说去了必败,你非说去了就能得胜,要是拿不下来关口怎么办?那小子好面子,他肯定就说了,拿不下来我就把脑袋交给你——您就可以说了,好,立下军令状!说完了可不许反悔!那小子就该问您了,那我要是拿下来怎么办?您别跟他赌脑袋,您就说,我把帅印输给你。您想,即使真的那小子他赢了,抢三关的功劳还不是您的吗?皇上能叫他一个糊涂黑小子做元帅吗?可一旦他要是拿不下来,您可就有借口了,白纸黑字咱留着呢!您就可以治他的罪了,杀了他……别人也说不了您什么。那瓦桥关如铜墙铁壁一般,谁人不知啊?他说能取下来,别看这俩关打的这么容易,那个关可就没那么容易啦,人家要是来一个闭门不出,他怎么能拿下来哪?您说是也不是?”潘洪把小三角眼一转,哎,还真是这么回事,现在叫他去抢关反倒对了!“好!还得多谢你提醒老夫啊,你放心,这个大宋朝的一半官儿都是老夫我的门生,你投靠我这儿就算是找对了门儿啦!就冲着你这个主意,真能让老夫我得偿所愿,回去少不了你的好处!”“哎哟,哪敢指着您的好处啊?您别把我们忘了就成,有机会您多提携吧!”俩人回到帅堂。

杨七郎正跟这儿纳闷呢,怎么还跑后边密谈去啦?老叔干嘛呢?一瞧两人出来了,王源直跟七郎挤眼。老贼满脸堆笑:“呵呵,七将军,方才是老夫一时糊涂啊,回到后堂还是王大人说的对,如今还是速战速决为上策!但有一样儿,七将军,咱们大军连日奔波确实都很劳乏了,这一趟要再跑去打瓦桥关,七将军你的神勇盖世,那是没的说啊!但是一旦今天拿不下瓦桥关,老夫只怕三军气衰啦!”“哦,您是怕这个呀,您放心吧,我到那关城底下,走马就能取了瓦桥,保管咱今天晚上是在瓦桥关里过夜啊!”“呵呵,七将军,您光在嘴上这么一说可不成啊,咱这个军中无戏言,到了那您拿不下来我也拿你没辙啊?”“好,潘元帅,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了,今天拿不下来这个瓦桥关,我把脑袋给你,末将愿立军令状!”潘洪一听,嗯,正中下怀!“好!来呀,笔墨伺候!”杨七郎提起笔来刚要写,一想,不对呀,我光输脑袋也不成啊?抬头一下瞧见王源跟他直努嘴,冲着桌案上的帅印指了指,哦……我叔叔是叫我跟老贼赌帅印。“潘元帅啊,我要是今天把关城给拿下来了呢?您怎么着呀?”老贼看了看王源,还真叫你说着了,“哈哈,七将军,你果真能够日抢三关,那我就得好好地捧捧你,本帅愿意将帅印出让与你!”“好,口说无凭?”“本帅也与你立下字据!”两人刷刷刷都把字据写好了,互相交换以后,审视完毕,都交给了监军。

潘洪马上点齐本部军兵,和众家将官一同出城,朝瓦桥关进发。瓦桥关也就是雄州府城,城池就建在南易水河上,城池跨着易水河的南北两岸,当间有一座跨河大桥,宽敞平坦,顶覆石瓦,故名瓦桥。所以说瓦桥关易守难攻,你破了第一道城池,杀进关城,守将还可以退到瓦桥的这头儿来,架上弓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杨七郎带着一百五十名火山军和肝肺肚肠四大家将先赶到瓦桥关前,叫哥四个跟城底下挑敌骂阵。刚骂了没几句,城门就打开了,一队人马打里边鱼贯而出,嚯!这队人马非比寻常,一个一个都是长枪、大刀的马队,个个面目狰狞。为首这员大将更是身高膀大,高了下足有一丈二尺开外,也是肚大腰圆,跟高天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捯出来的一样:一身皮盔皮甲,跨下马掌中一把大耙子,连兵刃都是一样的,正是北国的前部正印先锋官高天鬔。

高天鬔接到吕行德的口信儿以后,就专门跟城楼上憋着气等杨七郎呢。一看远处来到正是宋朝的旗号,赶紧鞴马抬耙!高天鬔催马来到疆场,点名儿叫杨七郎出来对敌,七郎也催马上前,和高天鬔马打对头,“哎,前边这个大个子,你莫不就是北国先锋高天鬔?”“没错!正是你家渤海国的无敌大将军、北国第一条好汉高天鬔!你就是杨七郎吗?”“我没错,错了包换!哎?不对呀?第一条好汉不是高天虬吗?前几天在汴梁叫我给挑死那位?”把高天鬔气的,在马上哇呀呀呀的暴叫:“那个高天虬正是我的同胞兄长!他是第一不假,现在叫你给杀了,当然我就是第一啦!杨七郎,你杀了某的兄长,某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专为会会你,给我家兄长报仇!你我不必多说,咱们撒马一战!”说完了把马撒开了,两个人走马连环就战在一处。潘洪在阵后一看,哟,这渤海国将官的本领实在是了得呀!一点儿不比那位高天虬差,真可说是力大无穷,倒角耙的招术精奇,挥舞起来,风雨不透、水泄不通!杨七郎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啊!今天七郎连日征战,到现在还没歇息呢,再有本事的英雄也是血肉之躯,照着这么打,总是体力有亏,七郎没敢用绝命枪。两个人马打盘旋战了有二十多个回合,没分出上下高低。

潘洪在马上一看,禁不住哈哈大笑:“王监军,你来看,小儿杨延嗣还真就不行啦!这样儿连着战了一整天,哪能这么接连取城关呢?哼!少待取不下瓦桥关……哈哈哈哈……老夫我自当严肃军纪!”

此正是:

桥关将倾心愈急,恨无插翅破城头。

要知道七郎究竟如何可破瓦桥关城,咱们在下一回《巧得八寨》里再续本书。


[1] 枪诀云:玉女抛梭鸿门闯,身随枪进短胜长。这本是步下用枪的方法,的确是当时(清代)军旅训练时的一种很实用的枪法。

[2] 原本在此处亦存矛盾,这里以此为据。原本或作瓦桥关、益津关、草桥关;瓦桥关、益津关、隧城关;瓦桥关、倒马关、紫荆关;瓦桥关、草桥关、倒马关;瓦桥关、倒马关、遂城关多种不同的组合说法。铜铁二台的说法仅仅见状元媒和后来杨六郎摆牤牛阵破辽时候,但由于这两卷的故事是很关键的内容,尤其冰城计中的铁台关—即遂城关,符合历史真实,故统一采用现在的三关名目。历史上的宋辽三关是雄州瓦桥关、霸州益津关、淤口关,柴荣收复北部边疆以后改三关为雄州、霸州,淤口关降置为寨,实际上三关已经废止。实际到六郎与辽国交战的历史时期,河北地区已经仅存高阳关一关。在历史上,三关后来只是一个概括性的笼统地域名词。蒋一葵《长安客话》卷六:“霸州,故唐益津关也。……,州北一里,有界河,相传杨延朗(按;即杨延昭)建草桥于此,关因以名。”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一三:“高阳关,在(高阳)县东。《(县)志》云:在县之三岔口社,一名草桥关。五代周显德五年收复三关,建为高阳关砦。”可知草桥关的建立在当地传说中与六郎有关。在元代杂剧《谢金吾诈拆清风府》剧本中,说三关为瓦桥关、益津关、遂城关。说明将六郎冻冰城抵御辽兵的历史附会于曲艺、说部早在元代时就已经开始。在清朝北京京剧剧本中有玉林公主王怀女襄助六郎破辽故事,其中就在遂城,但剧本中已经呼为“铁台关”。

[3] 原本名为贺石,后据史实改为贺斯。

[4] 清人评书里所说的杀虎关、沙河关、沙漠海关,都是山海关的讹称。假如以严格的历史地理来衡量,这个说法是缺少地理知识的表现,不过,说唱曲艺的东西,只可意会,不能穷究。这里姑且顺应老本语音,更正为“山海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