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 五台降香
〖头回〗

词曰:

三关砾瓦桥,五台文殊院。谈笑君臣弄透灵,念报幽州战。 坐问马嘶鸣,立弦声声慢。尚恨胡马会边陲,奈何旌旗乱!

《卜算子》


一段老词《卜算子》唱罢,给您接着续《金枪传·瓦桥关》里的第三本书《五台降香》。

上回书说到,铁鞭高化和麻里兆吉对阵,高化用锁鞭技将麻里兆吉推落马下,转过身来照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鞭!麻里兆吉刚从地上爬起来,想跑还没跑呢,就听自己身后有响动……呀!赶紧低头躲闪!那哪能躲得过去呀?高化的鞭子唰!就到了——还好,高化没想要他的命,只是拿鞭梢儿扫了一下他的肩头,点了他一下。麻里兆吉臊了个大红脸,赶紧往回跑,他还没跑到本阵,北国阵中又跑出来一位,嘿!这个小伙儿长得真精神:

这位身高在八尺挂零,豹头骜肩,虎背狼腰,头戴一顶挠头鹞子盔,身上穿着大鹏展翅的羽毛甲,胸前花狐尾,脑后金雕翎,豹皮缠腰,虎皮护腕,牛皮裤、牛皮靴;紫微微一张脸,剑眉鹰眼,高额隼鼻,尖颧骨、薄嘴唇,嘴上边是两撇八字胡;左挎弯弓,右悬箭壶,胯下一匹紫骅骝,掌中一口三尖两刃刀。正是麻里兆吉的大哥,北国上下无敌神射手奉国上将军麻里庆吉。

麻里氏三兄弟,乃是北国麻里三国部占山为王的酋长之子,他们的父亲麻里喇虎当年曾是北国出了名的猛士,一直跟随老主南征北战,上岁数了回到山寨潜心教导自己的三个儿子,个个都教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去年岁尾,天庆梁王的皇后萧绰为了给自己的大公主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姑爷,出榜到处招纳能人勇士,无论出身、家世,只要是有本事,你就可以来跟着打围,谁在围场夺魁,谁就是大辽国的驸马;没夺魁的也不要紧,按照你的能耐高低,逐级录用——都给官儿做。麻里氏三兄弟看到了萧后的榜文,跟老爹爹告别,出山到幽州应试。正赶上在琉璃河畔为大公主选婿,麻里氏三兄弟出马力挫群雄,麻里兆吉、麻里真吉哥俩都捧着自己的大哥麻里庆吉,麻里庆吉猿臂擅射,到最后就剩下他和韩昌两个人比武试箭,论箭法,两个人是不相上下;马上比试,韩昌枪赢一招,麻里庆吉很佩服他的武艺,甘心把驸马相让,两个人就结为兄弟,日后麻里庆吉是韩昌挂帅征南的左膀右臂。这一回渤海出兵,萧后把这哥仨儿借给了流沙王高天蝤。

麻里庆吉打马到在疆场,护着麻里兆吉逃归本队,自己把三尖两刃刀一摆,“对面南朝蛮子!与你家奉国上将军一战?”嗬,耀武扬威!高化磨回马来,跟令公交令,“千岁,末将不能把功劳都占喽,您再指派吧!”令公乐了,我的部将都这么说话,军威岂能不振?一别脸,瞧见金枪手王源把自己的枪摘下来了,“令公啊,看来是该我出马了吧?”“哈哈,贤弟,你的这条枪也是好多年没饮过血啦!你要是技痒的话就下场试试吧!”王源慢慢打着马就下了场子了,麻里庆吉一看,这员将有点意思:

平顶身高在七尺五寸,猿背蜂腰,体形消瘦,头上戴着一顶翻檐赤铜盔,帽檐都快把眼睛给遮上了,一看就不是他的,太不合适啦;身挂一领大叶赤铜甲,松松垮垮,甲坯子富裕一大截,胳膊、腿都找不着了;面似赤金,红中透黄、黄里闪亮,两道长寿眉,眉梢搭拉在两鬓边,一双眯缝眼,老是那么个笑眯眯的摸样,是暗藏杀机,细溜鼻子,薄片嘴,嘴上挂着三缕花白的山羊胡子,看年岁,得有个六十好几了,实际上只有五十来岁。胯下是一匹老瘦马,浑身如血染胭脂涂,脊梁骨、排骨、三岔骨都突突着,瞅着真是太惨了,这个老将还不好好坐着,一条腿把镫给摘了,当啷在在马鞍桥上,侧着半拉屁股,跟骑头驴似的,手里拎着一杆赤链金锋枪,枪缨子都快秃了,看意思有年头没使了。

麻里庆吉心说,就冲着刚才走马灯似的上来的这几位那能耐,南朝不象没人的架势啊?怎么派出来这么一位呢?自己先把马勒住,在马上抱拳拱手:“老将军,小将在此给您见礼啦!先跟您通个名,小将我乃是北国麻里氏三国部人氏,名叫麻里庆吉,初次来到南朝战场,实是为了凭这一身本事在大狼主帐前得个功名,将来也博一个封妻荫子!您可别见怪,两军阵前那得是生死相见,刀来枪往,下手不留情!我看您这个年岁可不小了,也该回家好好将养着,该享受享受天伦之乐啦?可您怎么还来沙场上来哇?”王源一听,这个小伙子还挺懂得礼节,是个面儿上的人。“呵呵,小伙子啊,你这个话可是说到我心里头去啦!我何尝不想啊?可是你要知道我这么一个孤老头儿子,要是不在这个战阵上立上一星点儿功劳回去,元帅能叫我歇着吗?不能够哇!老头子我是实在没辙啦,这才瞧着就属你还比较面善一点,特意下场子来跟你商量商量,你看看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咱俩假打上两三个照面,然后你就假装败在我的手上,叫老头儿我也立个小功劳,回去我也就算是功成身退啦!”王源说的很惨,哎呀,您行行好吧!麻里庆吉笑了:“老将军哪,您求的这个事我可做不到,我们已经上到阵前是只有胜而没有败的道理啊,我要是败了,回去元帅也得治我的罪,没辙,我只能是把您打败喽,但不会要您的性命!”“哎哟,小伙子啊,你把孤老头儿子给打败喽,就等于是要了我的命了!你要是真好心好肠的啊,还是假装败给老头儿我算啦!”“老将军,您这可就算是难为我了,要不咱们走上几合,您没败就回归本阵吧,换个年轻点的战将来吧!”王源就这么侧着身坐在老瘦马上,跟麻里庆吉这儿可劲儿泡蘑菇。令公和高天蝤在后阵一瞧,这两位在那儿干什么呢?回头下令,来呀,擂鼓助威!咕隆隆隆……喊杀震天!北边是响瘪咧号角哞……咩……麻里庆吉说:“得嘞,老将军,小将可就得得罪啦,本队催咱俩撒马哪!”王源吊郎着脑袋也把马撒开,二马打个对头,一冲锋,麻里庆吉把三尖两刃刀摆开了,一上来是一手回风泼水,横扫三刀,还没使到第三刀呢,刚把头一刀砍过来,就看王源一换腰,看那意思是想要拿枪挂刀,可是一个没坐稳,绔嚓,整个人就从老瘦马上朝外手折下去了!麻里庆吉提刀赶上,手起刀落!


〖二回〗

金枪手王源上阵和北国的奉国上将麻里庆吉碰面,二马一冲锋,麻里庆吉一刀扫过来,王源一个没坐稳,绔嚓,从老瘦马的外手折到马下边去了!二马一错镫,麻里庆吉转马到这边来找王源,他的意思是我假装给你一刀,逼你跑回本队也就得了。提刀转过来一瞧,哎?人没了!这个刀可就在手里举着没砍下来。这人哪去了呢?正踅摸呢,就觉得自己后脖颈上一阵一阵的凉气儿真范!啊!赶紧一回头,呀,王源拿着金锋枪就站在自己座下马的屁股上,枪尖子正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想要取自己的性命简直是比囊中取物还方便!

原来啊,王源本是步下的将,脚底下太利落啦,在监牢里二十多年,功夫一点没搁下,没事每天都在练功,身手太敏捷了。他先在马上把镫摘了,等看着他那刀快到了,假装是被刀给扫下去了,顺着马肚子这儿挂着。麻里庆吉看不着啊,催马从这边拐过来,就趁着这个时候,刺溜,顺着马肚子底下钻到那边去了,麻里庆吉光顾着在这头找人呢,哪想的到哇?那么一个小老头儿能顺着马肚子底下钻过去。王源一过来,噌!就蹿到他这个马屁股上来了,拿枪一指他这后脖颈子。也就是方才麻里庆吉说的这个话够地道,显得很尊重老爷子,王源听着很舒坦,没想伤他的性命。“哎,小子,你把你那刀先扔了吧,就冲你刚才说的那几句,我就不要你的命了,要是把你擒到本阵去,你可就别再想博取什么功名了。得了,我就取你一样东西吧!”啪嚓!顺手把麻里庆吉的挠头鹞子盔给揪下来了,自己一纵身就从马身上下来了,又回到自己的马上,把头盔挑在枪上,卖弄一番。麻里庆吉也是轻敌大意了,羞臊得回马归于本队。

北国军阵又有驼普氏十二杰哇呀呀地暴叫,要上阵与南朝见仗,老大驼普端首先讨令,抡着一条长把金瓜锤就上来了,王源没用一个照面,一碰面就是一手霸王中平枪,这个劲掐的太准了,轻轻地把他的长把锤给拨出外圈,一平杆枪头正扎进驼普端的咽喉,死尸栽落马下。简短截说,王源把自己苦练了四十年的金枪绝技全都施展开来,连挑了驼普氏六杰!野利氏七猛不干了,野利开、野利山、野利刚、野利宏哥四个一齐上场,想来个猛鸡夺嗉,王源毫无畏惧,摆枪接架。

令公一看,得了,时机差不多了,不再选兵派将,一催马亲自上去了,把金刀一举,先瞅准了奔野利开一刀就劈下来了。后阵有老将贺鲁达太知道令公这个刀是怎么回事了,赶忙喊:“小心!”还来得及吗?野利开什么都不知道啊?拿自己的狼牙棒还磕呢,就听喀嚓!是棒折、人死、马塌架!令公的这口刀乃是宝刀九环哪,重一百零八斤,无金不断!野利山眼睛都红了,啊?我的哥哥?哎呀,兄弟我来给你报仇!上来来战令公,抢个先手,拿大斧子来砍令公。令公还是照方抓药,把刀一抡,喀嚓!斧子头就掉了,令公根本不回手,大刀车轮相仿,再转一个圈子,二回落刀,又落在这小子的脑袋上,噗!正切在后脖子上,尸分两段。那边再看王源,走马把那哥俩也都结果了。

令公跟王源说:“兄弟,你先下去歇息片刻,少时瞧我的金刀号令,你就指挥人马冲锋陷阵!”“好嘞,哥哥,我盯着你的刀!”王源拨马退回阵中。令公催马到战场当间儿,把手里的金刀一横,单手点指:“呔!对面居中者,可是渤海流沙王吗?可认得本帅金刀令公杨继业?还不快快出来答话!”流沙王高天蝤一看,老令公出来点名叫自己出去,扭头看看麾下将官,“列位,还有要出马临敌的吗?”几位老将和独臂左贤王贺鲁达就怕杨继业的这口刀,赶忙推脱,“呵呵,流沙王爷,金刀一出,我们都不敢再上阵了,就看您的啦!”高天蝤狂啊,把嘴一撇,“嗯,你们瞧,他使的是刀,我使的也是刀,我们家这口刀敢说是打遍天下未遇对手啊!今天我倒要会一会这位号称天下第一口名刀的杨令公,看是他的刀厉害,还是我的刀厉害!您老几位就给本王我助威吧!”说着话一抬腿,格楞,把自己的三叉鬼门刀摘下来,催马出阵。令公在马上一看,对过流沙王跑出来了:

见此人跳下马平顶身高得在一丈开外,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头上戴着一顶四棱八角金幞头软皮檐的番王帽,顶上双插雉尾,身上挂着层层叠叠的大叶龟壳甲,海马皮的披肩,两头高高翘起,当间是个金锁扣,别着两条花狐尾,搭甩在胸前,下边儿是皮靴皮裤,牢扎牛皮镫内;再往脸上看:面赛青瓜绿,说蓝不蓝、说绿不绿,两道火烧眉,直冲额角,一对铃铛眼,黑眼球小、白眼球大而发黄,瞪起来跟金钱儿相仿!眉心这儿立着三道立纹儿,好像一只三叉戟头,金光闪闪!通贯鼻子、大嘴岔,两只嘴角快咧到腮帮子上了,两鬓边搭甩着髡头披发,颔下是扎里扎煞的红钢髯,衬着左右耳上一巴掌大小的八宝金环,锃明瓦亮!胯下是一头避水金睛兽,掌中托的这口刀太怪了,丈二长的刀杆后头没有刀纂,单尾巴上缀着一个大铁疙瘩,刀盘是一个坐着的小鬼儿,俩腿扎地,夹着刀杆;双手托天,一只手里攥着一个刀头,再从他脑袋顶上又伸出一个刀头来——合起来是三只三尺来长的刀头,各朝一边儿。上阵一交起手来,好像不是跟人打,而是跟这个小鬼儿打一样儿。这种刀就叫做三叉鬼门刀!

高天蝤来到令公的马前,“哈哈,老南蛮,杨继业!本王我早就想会一会你啦。听说你当年一口金刀镇雁门,把北国的将领都给打怕啦!那是本王出生的晚,你没遇见我。今天我渤海南征,一半儿是为了夺取宋王的江山,一半儿就是要碰碰你这口刀!”令公一捋银髯,“流沙王,南北两朝早已修好罢兵,你渤海独霸海东,老百姓有好日子过,你干嘛还非要和我大宋开兵见仗呢?你为了一人之虚名,背信弃义,妄动刀兵,你看看,死了多少人?胜也好、负也罢,你回去以后,还有何颜面见自己的父老臣民呢?”高天蝤听着不耐烦,“哼!杨继业,你要问我这个,我反倒要问问你——我家三弟好心好意到东京汴梁给宋王献宝,你们不领好心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置我三弟于死地哪?就为这个,你宋王就不是仁德之君!你还跟我讲什么仁义呢?”令公一摆手,“嗳……流沙王,你们名为献宝实为斗宝,你那是下战书来的!再者说,你三弟他来到东京汴梁大庆朝元殿上,口口声声藐视我天朝勇士,这才有琼林苑内南北斗宝。你弟弟死得一点都不冤,你要怨,得怨你自己,为什么派他来献弓斗宝?白白丢了性命!”“得了,老南蛮,我不跟你斗嘴了——今天咱俩既然在疆场上遇见了,多说已然无用,来、来、来,你我对一对手中这口刀!”说完了一拱座下避水金睛兽,把三叉鬼门刀一抖,三个刀头相撞“哗楞楞楞楞……唰!”奔令公的顶梁门就砍过来了。令公心说,我要是还靠宝刀赢你,你肯定不服,想到这儿没拿自己的刀口冲着他那刀,只把刀头扁着,想扇扇子一样把九环金刀一抡,呜……挂定风声,“嘡啷啷啷啷啷……”这声儿可就大了!把高天蝤的刀就给磕出去了。高天蝤叫令公这一下给震的两膀发麻、后脖颈子直发酸,两只手直哆嗦……哟!这老头劲儿可不小啊?

二马错镫,高天蝤把刀头一涮,来了个“海底捞月”,“哗楞楞楞……”这刀走起来带响儿,直奔令公的后腰就推过来了。令公右手顺势一压,用刀背儿朝后一撞,鬼门刀的刀头和九环刀的刀背儿就撞上了。刚一撞上,高天蝤手里这刀一拧——刀头就打上转儿了,“哗楞楞楞……”三叉鬼门刀顺着九环金刀的刀头就往上滚,这要是叫它滚上,刀盘下边的整个手掌都得掉喽!这就是三叉鬼门刀的独门招数,叫做“浪里翻涛”。可是高天蝤失算了,杨令公的刀背儿上不是光的,上边是连排九个犄角,每个犄角上都挂着一只金环,三叉鬼门刀顺着刀背一滚,小鬼的一只手正好挂在金环犄角里,“格楞!”就给卡住了,鬼门刀就没滚上来。马走盘旋,又是第二个照面,令公抢了个先手,把九环金刀高高举起,力劈华山,照定高天蝤的肩头就砍下来了。高天蝤刚才见识过这口宝刀,没敢愣磕,把鬼门刀一摆,从旁门横着给拨出去。俩刀一挨上,“当啷!”令公没容他拨出去,刀头就往外一横,顺着这个劲儿,金刀横着打了个旋儿,二番转回来,唰!直奔高天蝤的脖子就来了。高天蝤一愣,这么沉的刀老头还使的这么快?赶紧回手,拿鬼门刀的刀头找令公的刀盘。大刀的把法和其它长兵刃可不同,右手就紧在刀盘低下握着,鬼门刀三面都是刃,要是被戳着,右手必定要受伤。令公一瞧,好小子,手上也不慢哪!自己要是再顺劲走刀,等于是把自己的手送给人家了,赶紧一抽手,刀往回一带,把刀头翻个个,“嘡啷啷啷……”二马错过镫去,又是一个照面,走了有一个回合。

就这么,两个人你来我往,两口刀舞动如飞,打了有十几个回合,令公有心谦让一二,没拿自己的金刀刀锋找他的刀,希望他能知难而退。高天蝤呢,也知道定宋九环锋的厉害,不敢碰他的刀锋。俩人马打对头再一碰面儿,令公把金刀一横,“且慢!流沙王,老夫有一言相劝!”高天蝤把马一扣,“哦?杨继业,你我胜负未分,还有何话说?”“流沙王,你我两刀相对,也战了十几个回合了,你也知道要想赢我可不那么容易。可是你拍拍胸脯想一想,你身后这些当兵的,有谁是真想跟着你出来打仗的?你听我一言,带着自己的弟兄们回国去,回头你两个兄弟的后事,包在老夫我身上,我管保我家万岁能以王侯之礼给你厚葬。这一仗甭管有多少损失,我们既往不咎,该是睦邻友邦咱们还是怎么回事。你我二刀对战,世上已尽人皆知,知道的都说你与老夫在疆场上不分胜负;不知道的,也准得说是你敬我年岁大了,诚心让着我的。怎么样?流沙王,你要是答应,咱们各自鸣金收兵!”嗬,老令公这几句话说的,在情在理,把面子都给足了,你高天蝤要是再不悔悟收兵,可就是找死了。高天蝤呢?听令公说完这几句话,不由得仰天大笑!


〖三回〗

令公在得胜坡会战渤海流沙王高天蝤,拿好言相劝,高天蝤听完了仰天大笑!“杨继业!你刚才说的这番话真叫本王好笑。本王的两个兄弟是你们厚葬就能罢休的了吗?好,你说你年岁大了,年岁大了你还上疆场来干嘛呢?你我就甭废话了,今天到在这个地方,叫得胜坡!不是你把我砍了,就是我把你剁喽,绝没有第二条路!来、来、来,你我撒马再战!”令公一看,得了,不把自己的命搁在这儿,这个高天蝤是不罢休啦,怎么跟他兄弟高天虬是一路脾气呢?也罢!令公把金刀一摆,唰!一提坐下马的缰绳,转回来,二次撒马,和高天蝤战在一处。令公和金刀老祖学来的刀法称为连环转锋刀法,妙就妙在刀锋的盘旋转环上。令公见流沙王高天蝤不听劝,就把自己的绝招使出来了,九环金刀刀走盘旋,快如旋风,二马一对,令公抢先手一个,“秋风扫落叶”从腰里横着推。高天蝤合刀往上挑——他反正是不能立着来挂,那样儿自己的刀杆就得叫令公的刀给削断喽。令公不等他三叉鬼门刀碰着自己的刀头呢,刀头一转环,刀背朝下,搬刀头、献刀纂,照着高天蝤的大腿根就点过去了。这时候高天蝤的刀抬上来了,赶紧抽手压刀拦令公的刀纂。没想到这是令公刀法的虚招,刀头再一转环,“哗楞楞……”刀口可就冲着高天蝤了,趁着他的刀刚要压着刀纂那工夫,令公借劲还刀纂送刀头,“喀嚓!”九环金刀落下,高天蝤两只手连着刀杆都给切下来了。二马一错镫,令公把丝缰一带,宝马前蹄腾空,令公一翻身儿,九环刀三番转环,右手单手抡刀,“噗!”正切在高天蝤的后脖颈儿上——渤海流沙王妄动刀兵,死于非命。

令公就势把金刀一举,后军得了号令,王源、陈宣把令旗舞动,阵中鼓声如雷!全军都杀出来了,喊杀声冲天,“杀啊!流沙王叫令公斩喽哇!渤海国军兵已然败阵喽呀,赶快着抢营夺寨啊!”哗……铺天盖地而来。渤海大军群龙无首,早就乱作一团啦!有渤海国的都督、平章带着各自所部的人马朝东海边退军而去。左贤王贺鲁达一看,杨家火山军的士气正旺,自己这边儿几阵都输了,当兵的早就无心恋战啦。有心要会一会令公,但这么硬碰硬,自己是准得吃亏,赶紧吩咐本部人马响号角,狂敲锣,不跟着渤海的败军后边走,自己往西边撤下去了。别说,撤的还真快,赶跑到营盘前是弃营而走——大营都不要了,渤海大军一直退到杀虎关以外。后边令公和八虎一直率队追击,得了不少的旗鼓辎重,不必细说。

杨家火山军大获全胜啊,正在打扫战场呢,皇上和八王也得着信儿了,曹彬、高怀德几位老将保着驾渡过了白沟界河,到前敌来慰问三军。自有随行官员指挥在得胜坡给搭建黄罗宝帐算是个临时的行宫,刚要搭好,北边瞭哨的校尉官前来传信儿,说辽国镇守易州的刺史郭兴前来迎请万岁您进城歇息。嗯?令公、曹老王爷和八王坐在一起赶紧这么一核计,去年腊月里天庆梁王和萧后带着举国的兵马武士到界河南岸饮马围猎,不用问,是来窥伺我国的边防来的!虽然说两国素有合约,这一仗不是和辽国打的,可渤海和辽国盟结多年,都是北方六国,他们是一家子;再者说渤海要想下边关,还得打从辽国的杀虎关前儿过,辽国人能不知道吗?几位老臣一商量,咱们不能去。二帝太宗的心眼儿倒有点活动,怎么?他嫌临时搭起来的这营帐住的不舒服。可是几家老臣都这么说,自己也不能为了自个儿舒服就说二话,也就答应下来:“算了,辽国的这位刺史我呢就不见了,你们看着办,人家客客气气地来的,你们也客客气气地给人家送回去。”八王领旨出来,在令公、曹老王爷几家千岁的陪同下,带着八虎来到得胜坡前。见到了易州刺史郭兴,八王很客气,只说我朝圣驾到此,只停留几个时辰,犒赏三军之后就要还朝,我们就不进城讨扰啦。郭兴还没轮着说话呢,打郭兴身后走出来一个人,“哈哈哈哈!令公!继业兄长!可想死小弟了,十年一别,哥哥您一向可好啊?”

谁呀?这儿还有我的熟人吗?杨继业走上前抬头仔细观瞧,见来人有九尺开外的身材,肩宽背厚,头上顶着一顶遮阳的大毡笠,身上穿着一领白缎子员外氅,面似淡金,黄澄澄一张脸,两道黄眉毛,直插入鬓,一对丹凤眼,小眼珠子炯炯有神,通贯鼻子,四方大口,颔下是满部的黄胡须,看年岁,跟自己上下相仿。一瞧,认识,当年一同在河东刘王驾前镇守十二州的黄眉令公刘宇。“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的是刘贤弟在此!唉呀,咱们有日子没见啦,愚兄给你见礼了。”哥俩凑近,双手相握。曹彬、高怀德以前也见过这位,大家伙儿在一起寒暄了几句。八王一看,这事不好办了,有熟人,总不能就这么送客吧?刘宇跟令公说:“哥哥,您哪,先给我们引见引见,小弟还有一席话要跟宋王天子说,说完了这番话,进不进城,那都没关系。您看……”

怎么回事呢?镇守易州的新刺史郭兴原本是老总管刘宇刘令公部下的爱将,此番渤海举兵南征,刘宇是力主罢战,专程赶到了易州,和郭兴这几位当年自己的亲近部下商议对策。跟刘令公一商议,得了,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得把渤海南征这一仗给搅和喽,才有吕行德倒反瓦桥关。今天南北两国在得胜坡决战,刘宇和郭兴老早就得着消息儿了,这老哥几个又赶紧商量应当怎么办?要是南朝败了,咱们应当怎么怎么办;要是渤海打输了,咱们又该怎么怎么办……都琢磨好了,派出探马,给打探消息。一听说令公阵前刀斩高天蝤,好!咱们该去接驾啦!刘宇是这么想的,眼下虽说局势还不明,辽国的萧后有心要用兵南征,可是天庆王不干哪,辽国那么多的老臣也都不赞成。这回渤海从咱们眼皮底下过,有萧后的懿旨叫咱们接济车马粮草,但咱们没接着梁王的旨意。现在南北战事一完,宋朝大军但凡是挥师北上,没的说,等于是来讨伐辽国来了,南北两朝撕破了合约,这样的话,两国不得不开战。可要是趁着两边还没打起来呢,我呢在南朝天子面前也还算有一点面子,我来给两边一调停……萧后那边看见渤海流沙王的下场,也得掂量掂量看自己能不能打的赢南朝的杨令公?要是心里没谱,我想她也不会怪罪我,这么一来,我们接茬在边关做我们的买卖,南北和兵罢战,势成定局——他是这么想的。

刘宇这么一问,令公就不好回话儿了,令公心说我能说什么呢?拿眼睛瞅曹彬,曹老王爷也不知道应当怎么回话,万岁爷进不进易州城,哪是我们说了算的哇?他看高怀德,高怀德看小八王。八王被老几位看毛了,心里话,这个事儿你们几个老头都没主意,你们还叫我拿主意吗?事情僵到这儿了,不说话也不行了,走上前来施礼:“啊,刘老英雄,您要见万岁,是想说什么事呢?您能不能先跟我们几位说说?”刘宇知道这位也是主事的人,就把自己的真正来意一说,此长彼短,大辽国里边是怎么怎么回事,跟八王和几位老将就说了。哦,几位明白了,辽国镇守边关的这些位官员都不愿意南北交兵,这仗要是打起来,他们的买卖就全断了。可是要请圣驾进易州……八王有点犯难,万岁万乘之躯,进了易州,没事便罢,出了意外,就是国家的危难临头。八王脸上就带着模样儿了,刘宇一看,知道怎么回事,“啊,八千岁,小人我知道您为难。可是圣上到了我们家门口儿了,不请进家里一坐,这是我们礼数有失!要不然这样,往北——离此地不远,有一座小五台山[1],乃是文殊菩萨东渡华夏而来的首家道场,山上有千丈青杉、万竿赤桦,景致无匹!北魏文帝在那儿起建了一座金河寺,寺内有山僧五百,苦度修行,香火旺盛,寺产富庶,十方院颇有规模。不如请圣上移驾小五台山一游,护驾将士都能在山上住下,一来,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二来,圣驾也借着降香游庙,住的舒坦一点,也散散心,瞧一瞧我们易州地面儿的名胜古迹。”哎,这个主意不错!八王说,这样吧,你们先在这儿少待片刻,我们呢回去和万岁说说,他要是高兴,咱们再商议商议怎么上山?”“好好好,我们在此静候佳音!”


〖四回〗

刘宇诚心诚意地邀请二帝到易州北面的小五台山降香,八王回去跟皇上一说,那敢情好哇,朕正愁这儿住不惯呢,快快起驾登山吧!“别忙,万岁,防人之心不可无!依侄臣之见,先请老令公和高王爷打前站,到山上看一看,您再登山不迟。”“好吧,就依皇侄之见。”御驾亲征远离后宫,这雍熙王平日都是养尊处优,出来行兵打仗,长途颠簸,行宫搭的再好也跟皇宫没法比,一听有这么一个好地方,高兴坏了。头前由郭兴、刘宇领着,杨老令公、高怀德率领着护驾军兵随后起驾,奔小五台山来了。

小五台山在幽州城西南一百六十里,乃是金顶太行山的绝顶,也跟山西五台山一样,有这么五座山峰围着,所以叫小五台山。大队人马在山下驻扎好了,先锋杨七郎头前先上山,分派人手四面把守巡查,郭兴、刘宇去跟金河寺的老方丈通报。把老方丈给吓坏了,好嘛,从建寺以来,中原皇上驾幸降香这还是头一回呢。赶紧吩咐五百山僧一起劳动起来,把寺院洒扫干净,给皇上专门得收拾出来临时的行宫所在,可是忙坏了。等二帝一行到了山脚,老方丈赶紧整装接驾,二帝先在山腰上的各个地方游玩了一圈儿,象什么清凉界、杏花源、台山晓日、悬空寺……险峰峭壁、深穴绝涧、怪石嶙峋!哎呀,这个地方的景色太好啦,果然是名不虚传,有诗为证:

扶筇登绝巇,好景迈平川;

潭印禅心静,松邀野鹤还。

红云瞻汉阕,宝阁接诸天,

归路斜阳里,钟声起暮烟。

游玩完了山景,二帝和小八王被老方丈引着进了寺院,一瞧,嗬!这座古寺,还真够气派的,从山门进来,天王殿、弥勒殿、罗汉堂、大雄宝殿……层层登高,越进越敞亮,名胜古迹无数。老和尚跟着给皇上和各位王爷讲解,差不多都看遍了,大家伙都有些劳乏了,日近西斜。大家伙就走到了寺院的紧后尾,抬头一看,有一座高楼:七层八角,重檐广阁,厅阔堂深,名叫“百灵楼”。楼里头珍藏了不少的珍奇异宝,书籍古玩,老方丈陪着各位登楼观景,一边就把这些个宝贝一样一样给大家介绍介绍。等到了楼顶上,是又风凉又亮堂儿,君臣正好在这儿品茶用斋,老僧赶紧吩咐香积厨给办备斋饭,都挪上来。二帝和几家大臣一块在围廊边上俯瞰群山,嘿!太好了,还能瞧瞧远景。君臣一边观景一边用素斋,八王把刘宇、郭兴和吕行德三个人叫上楼拜见皇上,二帝很高兴,把三位给嘉奖了一番,“好啊,刘老英雄,你们三位都立功非小啊,来呀,赐御宴!”就用老和尚们做的素斋就成了,君臣以茶代酒,把盏言欢。二帝乐的可就有点昏昏然了,举起茶杯:“列位爱卿,哈哈哈哈,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叫做圣天子有百灵襄助啊!朕车驾一来,北国贼兵是兵败如山倒,斩将夺关,咱们是势如破竹啊!啊?哈哈哈哈……”得,就这一句话,什么功劳都归他自个儿了。

君臣吃完了饭,四处看景儿,哎?潘洪就瞅见这个正东边有这么一扇屏风,屏风后边是观景阁,观景阁的台子上架了一个小黑漆木架子,里边镶着一块石头,光闪闪、明亮亮!这什么宝物?潘洪就对这个有兴趣,凑上前拿眼睛仔细看,没看出什么来?再往前一凑,哟!吓一跳,怎么?就看见这个里边显出来一座城池,市井繁华、街道之上人来人往……都能看得是一清二楚!潘洪赶紧把老和尚叫过来:“过来,过来,这个,什么宝物这个是?啊?里边怎么还有人儿哪?”老和尚一瞅,哎哟,一拍光头,我怎么把镇寺之宝给忘了!“万岁!您请来看看这个,这个东西乃是当年外国的能工巧匠进献给辽国狼主的宝物,后来大狼主就把这个宝物赐给鄙寺了,在这儿专门起建了这座高楼,哎,就是为了这件宝物。”哦?什么宝贝啊?啊?这么稀奇?还给专门盖起一座高楼?皇上先凑过来,老和尚先拿袖子给擦擦,“万岁,您先坐这儿,您上眼瞧,哎,离的近点,您都瞧见什么啦?”嘿!皇上仔细看了会子,一拍大腿,“这个宝物可太好了!怎么能看的这么清楚呢?哎,皇侄啊,你也来看看。”

小八王凑上来,也坐在那个位子上,把脸凑到那块石头上仔细一瞧,哟!小八王也瞧见什么了,乐的直哎哟。其他大臣也都凑过来看看,老和尚很得意,“呵呵,万岁,这件宝物名叫‘透灵牌’,可以照见百里之外,山川景物、亭台楼阁都能历历在目!您现在能看着的这个地方就是一百六十里地外的幽州城。”哦?二帝再凑上来仔细看,“嗯……真不错,不错,不错,哎?这是什么地方?”二帝把这个牌子一拧,换了个朝向,哎,看见一个地方,城边上碧波百倾一座湖,湖畔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光闪闪放出五色毫光!二帝就问老和尚,“老法师,您瞧瞧这个是什么所在?”老和尚凑上来一看,咝!哎呀,这个是什么地方老衲也不敢说。几家大臣也都凑上来看,瞧不出来,什么地方呀?光灿灿的?啊?挨个都看一遍,谁也不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地方。最后把令公刘宇给叫上来,来,刘令公你来给看看,这个地方是哪儿啊?刘宇凑到近前仔细这么一看,“哦,万岁,您找到的这个地方,就是我辽国国母萧皇后在夏月里捺钵[2]出游的一个好地方,您瞧见的这个湖叫太液池,每年到咱这个月份,湖里边长遍了莲花骨朵,景色怡人哪!那放出来五色毫光的东西乃是一座凉殿,就是我国国母的梳妆楼,为什么这么好看呢?为臣我曾经去看过,这座凉殿的顶子那都是拿西域宝石砌成的一个穹隆顶子,所以太阳一照啊,能闪出五色豪光!这座凉殿建在太液池湖中心的一座小岛上,这个岛名叫‘瑶屿’,岛上蓄养着珍禽异兽、奇花异草无数,人间美景,不过于此啊。”啊……有这么一个好地方啊,梳妆楼?“哎呀,这么好的一个地方,听你这么一说,朕也想前去游览一番,但不知,这个太液池到底儿是在什么地方呢?”刘宇说:“这个湖啊,离幽州城只有五里地,就在幽州城的东北。”“哦,就在幽州……唉,真不知朕此愿能得偿否?”说完了皇上拿眼睛瞟了瞟令公杨继业。什么意思呢?他想啊,有你们父子保驾,我哪儿去不成啊?令公没理他,把头别到一边去了,他可不想陪皇上到幽州去玩儿去。

老贼潘洪一看,啊?时机来了,凑到前边跟皇上说:“呵呵,万岁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何况一座小小的幽州!如今我朝是大兵压境,想要灭辽,简直是易如反掌!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啊?想去这个梳妆楼一游,您只要命人拿着您的圣旨一道,送到幽州城里,就给那个天庆梁王送过去,叫他们挪挪窝,先搬出去,让咱们在城里住上几天,您到太液池都玩够了,咱们再塌塌实实地走。您想啊,咱们打渤海连战捷报,他们接到您的圣旨,准得二话不说就照办,这么一来,就算是两邦讲和啦。”嗯?皇上一听,潘洪这个话说的还挺在理儿嘛!嗯……二帝点了点头,“来呀,拟旨!”啊?几家大臣一听,还真要去哇?说去就去?这还打着仗哪!皇上的玩心也太大啦!有几位老臣也觉得潘洪说的还有点儿道理,借着这个茬儿,跟辽国投石问路,他要是真把幽州给腾出来,说明辽国没有反南朝之意,两下里好有个坡儿下。要不,渤海虽然退兵,咱们不知道辽国天庆王的真心,这么两相对峙,都僵在这儿了。

令公杨继业觉得这么办不对,出班启奏:“万岁!老臣有本劝驾,暂止幽州之行!”“噢?令公,你说说。”“一则:幽州乃辽国南府帝都,北国人已然占据了五十年,您去游玩梳妆楼,那可是以万乘之躯轻入虎狼之穴!这一趟游玩可太危险啦;二则:辽国是北国的霸主,在北番统领六国,向来说一不二。他怎么可能给您腾幽州哪?要是真就顺着您的旨意把幽州给您腾喽,您还就更得加小心了!”二帝一听乐了:“令公啊,您可是多虑啦!朕此次御驾亲征,所到之处,可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啊。我军连败渤海,辽人早就吓怕啦!还能打仗吗?哼哼,说句大话,朕现在就是想取下他的幽州也是易如反掌,还怕他不给腾吗?您就先别说了,咱们先把圣旨送过去,看看他们说什么?再作定夺。” 令公没辙,皇上不叫自己说话了,也只得先闪在一旁。皇上接茬拟旨,把那意思一说,有小太监在旁边把圣旨给写好了,皇上拿过来看了一遍,没写错,“好,哎呀,派谁给送过去呢?”潘洪出来说:“万岁,您这份圣旨得有个得力之人替您给送到辽国狼主天庆梁王的手中,老臣膝下长子潘龙,素来能言善辩,巧舌如簧,足能担此重责!依老臣之见,可命潘龙代颁圣旨到幽州就成了。”二帝也愿意多用自己家的亲戚,这位是自己的大国舅呀!把潘龙宣上来,“潘龙,听你父荐举,说你能言善辩,巧舌如簧。不知你可有胆量到幽州代朕传旨呀?”再看潘龙,晃荡着就上来了,跪倒施礼:“范岁!灰尘欠恰啊!”嗯?二帝一愣,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潘龙怎么改大舌头了?哪是大舌头啊,是豁牙漏风。前文书说过,汝南王郑印为救杨七郎大闹金殿,把潘龙和潘虎都给揍了,郑印一拳,把潘龙的门牙给打掉了;一脚,潘虎的右腿给踹折了,所以打那天起潘龙说话就漏风了。群臣一听潘龙这两句儿,全乐了!二帝一瞪潘洪,别丢人了,这两口儿也敢叫巧舌如簧啊?你再看潘龙,还满不在乎呢,“范岁!您、您叫灰尘我到修州传旨,灰尘我岂敢不遵?要是灰尘到在修州,派您的圣旨一念,管教天庆梁王立马给您腾地方儿!”嗯,二帝心里话,这两句说的还算顺溜,“好吧,朕就委派镇殿将军潘龙代朕到幽州传旨!”潘龙把圣旨接下来,回去收拾收拾,次日天明启程,到幽州去见天庆梁王。

简短截说,潘龙把圣旨送到了幽州,有辽国的官员出城接引到隆福宫,登上燕交殿,瞧见天庆王和萧后在上边儿端坐,潘龙哆哩哆嗦地把自己的来意一说。他哆嗦什么呀?怕自己把圣旨一念,萧后一生气把自己宰喽。两口子一看二帝雍熙王的圣旨,天庆王倒没什么,“噢,原来是宋王天子要来我这幽州城转一转、玩一玩,好啊?都到了易州小五台山了,他不来幽州我还想去请呢!”萧后把脸一耷拉,从鼻子里边儿出气:“哼哼!想叫我们腾出幽州城,还要让他到哀家的梳妆楼去看景儿?还把我们两口儿放在眼里吗?他这不是欺负我们吗?”老太太一嚷嚷,把潘龙真吓坏啦,扑通!跪倒在地,从自己怀里掏出来一封信——是他爹潘洪交给他的,什么信?信里边是潘洪潘仁美定下的一条毒计!


〖五回〗

天庆王和萧后在幽州燕交殿面见潘龙,萧后看了二帝的圣旨之后,这个气呀,就差拍桌子了。潘龙赶紧陪笑,“噌、噌天皇后,您看看册封信!”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来一封信,谁的信哪?正是老贼潘洪潘仁美给天庆王写的。在百灵楼上,潘洪为什么要举荐自己的儿子潘龙来送这道圣旨呢?就是要借潘龙把自己的密信给送到天庆王的手中,这要不是至亲至近的人,这封信不小心掉在南朝了,自己就得是杀头的大罪。潘洪在信里就和天庆王直说了,你天庆王想得南朝的江山,但是有杨家将出马临敌,你们也很难获胜。这次我有心把皇上诓到幽州看景,你们得把城池腾出来,等大军进了城了,你们再把城一围——里无粮草、外无救兵,你们再想得南朝的江山,简直是如囊中取物。潘龙把这封信呈上来,有大驸马兵马大元帅韩昌接过来,仔细读完一遍,哦,韩昌明白怎么回事了,再拿给天庆王和承天皇后萧绰看。萧后再一瞧这封信,脸上见笑模样儿了,“好,就在宫内排下筵宴,哀家要款待南朝的圣使!”

隆福宫里大排筵宴,有人专门招呼潘龙饮酒。萧后和天庆王、韩昌还有几家老丞相回到内廷商议,杨七郎打擂,潘杨两家结仇,这件事儿多少有一些传闻传到了幽州,几个人一商量,先甭管潘洪这封信的意思是真是假,咱们按计而行,诓宋朝君臣到幽州,咱们瓮中捉鳖!次日一早,天庆梁王和萧后假意恭恭敬敬地接了南朝的圣旨,写了回书,请潘龙再给送回去,就说我们老两口儿在幽州恭候圣驾!潘龙回到小五台山,二帝在这儿住了两天了,心情舒畅!嘿,一接到辽国的回书,展开来一瞧,怎么那么顺心哪?啊?全都是客气话,什么小王一时糊涂,受人挑唆,没有拦挡渤海兴兵,其罪难恕!恳请万岁您不吝降罪!您要来小王的幽州来赏玩美景,小王可是荣幸之至,我们在幽州是恭候圣驾!嗬,太会说话了,这次扫北就算是成啦!我这个功业跟我哥哥可就有一比了!想到这高高兴兴地传下口旨,“三军将士都准备准备,咱们明日开拔启程,遘奔幽州,随朕一同游览梳妆楼!”

皇上这话刚说完,就听哗啷啷啷啷……令公杨继业又晃虎躯出来了,“万岁,为臣有本!”二帝心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就是我进幽州怕出疏忽吗?你们老几位老看着我不顺眼,认为我赶不上我哥哥,今天我也一样亲临战阵,扫北这一仗我只要是进了幽州,咱们就算得胜啦!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我还带着几十万大军呢!我怕什么呀?你干吗老拦着我呢?想到这皇上一脸的不高兴,“噢?令公,您还有什么话说?”“万岁,天庆梁王要不给您腾幽州,老臣还不多说了,他要是真肯腾出来,我倒担心了!这个要是故设陷阱,等着咱们往里钻?可就有全军覆没之危呀,还请圣上三思。”皇上把脸一沉,“令公,朕真的就有你说的那么糊涂吗?令公,您瞧咱们这几十万大军,敢说威震四海!天庆梁王早就吓破胆啦,您还怕什么呢?得了,您要是实在担心,您可以不去。”二帝现在是很得意,他就觉得北国军兵太好打啦,没你杨继业我也一样能扫平北国,你还别跟我拿糖!令公只好不说话了,皇上把话都说绝了,没办法,保驾犯险吧!

一夜无书,到了次日早上,三军用罢早战饭,拔营启程。皇上乘着车辇下了小五台山,顺着山下的逐鹿县大道往东就能奔幽州。刚下山,走到官道上,嗯?就见前军大队都不走了,杨令公手捧帅印来到皇上的龙车辇前,分战裙跪下:“万岁,老臣斗胆跟您请辞帅印!”这个元帅我不当了!“万岁,老臣劝您圣驾不要临幸幽州,您非要去!老臣我没别的办法,这个元帅我是当不了啦!幽州我就不去了,您看咱们大军出来有些日子了,粮草催运不当,老臣想先回瓦桥关催运两场的粮草,请万岁您恩准!”嗯?皇上心说老令公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厚脸皮了?

怎么回事呢?昨天晚上呼延赞来找杨继业,老哥俩晚上一块喝点儿,一边喝着,令公就把自己担心的事这么一说,“三弟啊,南北两国尚未交战,天庆梁王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罢兵纳降哪?不对!”呼延赞说:“二哥,我早瞧出来了,是这么一回事,但是皇上玩心正盛着哪,你哪能劝的住呢?我给你出一个主意,你明天这么这么办,你把前军元帅这个官给辞了不要了,你带着这几只虎先脱身,你们就别去玩去了。要是幽州没事,那是最好!假如说一旦要是出了你说的事,你们父子几个都在外头呢,咱们来个犄角相应,你还可以兴兵救驾!”哎,令公一听这个主意还真不错,就得这么办了,头天晚上先跟几个儿子都说好了。

皇上在龙车辇上一听,可是气坏了,啊?好啊你杨继业,你这也太不给我面子了!让我这么下不来台。“杨令公,你今日儿早上在此拦挡圣驾,还要把帅印辞呈,你要干什么?啊?分明是要为难于朕!好吧,既然您不愿意保驾前往,朕也不强求,就依着你说的,免去你的帅位,改为粮草催运使,你就到瓦桥关去接济粮草去吧!”令公也不多说话,低头谢恩。七郎也上来了,把先锋印也给拿出来了,“万岁哎,您这趟上幽州去也不是去打仗去的,那我这个先锋官也就算是卸了任啦!您把我也给贬了吧,我也给您去催办粮草去。”嘿!上阵父子兵!现在啊,有你们父子是五八,没有你们也是四十!“好,你的先锋官也免去,跟随你父去瓦桥关吧!”二帝夹着气,把袍袖一甩,车辇咕噜咕噜咕噜……扬长而去。曹老王、高王和令公互相叮嘱了几句,都明白令公是个什么意思,互道珍重而别。令公率领着自己的八个儿子和本部火山军回军到瓦桥关去了,暂且按下不表。

单表二帝太宗赵匡义,心里很不痛快,等一到了太液池,嚯!美景如画。漫天的乌云就算都散开了,高兴!不虚此行啊!天庆梁王和萧后还有元帅韩昌都跟这儿候着呢,恭恭敬敬地跟幽州城下迎接二帝雍熙王,这几个人儿都是头回见面儿,互相说了几句客气话,先用了便宴,酒席撤去,天庆王、萧后就带着人先走了,搬出了幽州城,在北边另有行帐,这边留下人陪伴宋王游览太液池。太液池是什么地方?嗨,就是咱今天北京城里的北海,在那个时候,没在城里,给划在城外了。等到了元朝时候,重建大都,才在这个太液池边上立起皇城,才是咱今天北京城的基本格局。二帝玩了好一会子,都转完了,尽了兴了,辽国有专门给引路的使臣,带着各位大人进了幽州城,到天庆梁王的隆福宫里下榻。晚上辽国的南院大丞相赤勒迪罕专门给宋朝君臣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晚宴,嗬,有北国的宫娥婢女给伴歌伴舞,大家都很高兴。这可是在北国的国都里边占着人家的皇宫啊,这个将来要是写进史书?是多么大的荣耀?只有铁鞭靠山王呼延赞和东平王高怀德感觉不妙,现在是请君入瓮!不成!悄悄地把元帅曹彬给叫出来,三位老将一商议,不得不防啊!自己带来的兵马可不能都驻扎在城里,连夜传令,把几位有点本事的大将都给聚齐喽,派出将令。由东平王高怀德亲自带着高琼、高钰哥俩就在北门外扎营,以防备北国乘夜突袭;太平侯药元福带着横海侯曹海、静海侯米信在西门外扎营驻守;淮南侯马全义领着晋阳侯老国舅贺怀浦和他的儿子三关总镇贺令图把守在东门以外;呼延赞和郑印两个人镇守南门,在南门外扎营,防备着辽国偷袭。曹老王这么排兵,可能也是晚上这个宴会闹的,叫乐舞给吵懵了,太草率了,可就犯了兵家之大忌!宋朝大军二帝、曹老王带出来了四十万,高老王带着十万人到北门外驻扎,其它三门,各驻八万,城里头就剩下六万了。自己把兵力给分散了,这就是轻敌失算。要是把大军在城外集于一营,和幽州城互为犄角,辽国军兵就是来偷袭,也没法子围困城池,不至落败——这是一句后话,带过不提。

四营的将士执锐披坚,就跟这营帐里边没敢好好睡觉,守卫了一夜。这一晚上没什么动静,很消停,一直到早上,大家松了会儿心,轮班把守辕门,其他人就睡觉了。二帝和几家大臣昨天整走了一天都玩累了,就在隆福宫里睡了一个大懒觉,他们哪知道将军们劳累了一整宿哇?赶到日上三竿,才都起床,哎呀,睡的美呀,整饰衣冠,皇上和小八王就在天庆王的燕交殿里权做行宫了,大臣们都赶来在这儿朝贺问安。刚刚坐定,猛然间就听见幽州城外“叨!叨!叨……”炮响连天!嗯?怎么回事?啊?皇上就慌了,这、这、这不是在打仗啊?怎么到处响炮哇?来呀!一大堆人答应“万岁,臣在!”“快快前去打探!”小八王一皱眉,赶紧跟底下人说,你们赶紧去把辽国大丞相赤勒迪罕给我找回来!有人就去找去了,找了半天,回来了,辽国侍奉咱们的那些个人连同大丞相赤勒迪罕是踪迹皆无!都不知道上哪儿去啦!啊?皇上可就觉得有事儿了,“昨天夜晚是谁看的城门?”有人把守护城门的官员都给叫过来,谁呀?潘龙、潘虎、潘祥、潘容,奉命把守四门,皇上问昨天晚上有人出门吗?“啊?啊,有啊,先是几家将军和王爷带着大队人马出城驻防,嗯,等酒宴都完了,大丞相赤勒迪罕带着这些个宫娥婢女啊来给我们摆了一小宴,呵呵,还真好,我们也没少了这顿。后来他们就说了,说要出城去给城外的大队人马歌舞献艺去,我们就都给放出去了。”嘿!把皇上给气的,你们这帮废物!小八王一跺脚,嗨!叔皇啊,咱们中计了,这叫请君入瓮,咱们都钻到他这个瓮里来了,我不是八王了,我成了王八了。皇上说你别胡说,没准人家这个是礼炮呢!小八王气的,嗨!你这叫自欺欺人哪!礼炮、信炮听不出来啊?

外边有探马一路小跑,跑进来了,“万岁!八千岁!元帅!大事不好!幽州城北亮出六国旗号!北国三十万大军前来攻打!请圣驾从速定夺!”

此正是:

良药苦口驱疾早,忠言逆耳悔来迟!

二帝太宗被困幽州,这才引出来“替主勇赴双龙会、七郎八虎闯幽州”——千古悲歌一段。


[1] 在清代小说《北宋金枪全传》和明代小说《杨家府》中,这段故事都发生在山西的五台山上,并无小五台的说法。小五台山应是北京艺人根据北京附近的地理实际改编的。

[2] 辽国贵族一直坚持着四季“捺钵”的出猎制度,即在适当的季节里出游狩猎,是对游牧、游猎民族传统的一种沿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