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本 矫旨搬兵
〖头回〗

诗曰:

九里山前列阵图,征尘踏破日踟躇;

项王猛力能扛鼎,乌江难渡意难足。

画戟朱旗山后隐,铁枪平地滚头颅;

王公弃走绝章岭,豹死留皮五龙屠。

略地攻城军威肃,旗节消长立前督;

塞上万里胡尘起,何故幽州纵武黩。

鸟尽弓藏自古笑,功名碑前论荣枯;

君王却怨无忠骨,怎见坡前太阿出!


看罢词书悲歌史,还说平阳落难鹄。论说了史上几家英雄败将,回来还接演咱们的传统评书《金枪传》第三卷《瓦桥关》。

上回书说到,大宋二帝太宗雍熙王不听金刀令公的劝阻,非要到塞北幽州去赏玩萧后的梳妆楼,白天玩完了,晚上下榻幽州隆福宫。赶到第二天早上,幽州城外号炮连天!探马回报,可了不得了!城北面力起来六国的旗号,北国大军来攻打城池来啦!

啊?皇上真傻了,“朕果然中计也!”肠子都悔青了,我太贪玩啦,我没事我非得逛什么梳妆楼哇?后悔也晚了。老元帅三军总司命曹彬在旁边呢,皇上就跟抓着救命草似的,“哎呀,曹卿,您看咱们是不是趁着辽国大军立足未稳,咱们赶紧起驾啊……往南哇?”“嗳,万岁,您可别慌张,现在辽国大军只有三十万,咱们可有四十万大军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您何惧之有啊?您甭担心,昨夜晚间,老臣和高千岁、呼延千岁几家名臣大将早有此虑,驻防军阵老臣已然布置好了,您就放心吧!”嘴上这么说,心里话是你现在一跑,军心一乱,咱们可就是注定大败啦,闹不好要全军覆没。“哦,哎呀,还是老帅呀,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可就有劳老帅啦!”“万岁勿忧!护卫城池之责,全在老臣身上啦!您在行宫里好好歇息,老臣我先到城头去瞧瞧去!”“哎呀,啊,那我们也都去看看吧,咱们好为高王爷观敌了阵啊!”“好吧,老臣愿护驾登城!”几家文臣武将都跟随着二帝、八王和曹老王爷登上幽州城的北城楼上,观敌了阵。

再说在城北安营扎寨的东平王高怀德,和儿子高琼、侄子高钰一宿没睡好觉,净盯着筑营防、挖壕沟了,一直忙到了早晨,一看,北边毫无动静,嗯,看来我们是杯弓蛇影了。老王爷就叫俩孩子先去睡觉了,自己又检视了一会营防,方才回自己的大帐里迷瞪了会儿。刚躺下,嘿!就听见北边是号炮连天!再出营帐来一瞧,哎哟,是烟尘遮日!老将军毕生从军呀,打小就跟着他的父亲东平王高行周在军营里长大的,惯看起尘,这得有好几十万的人马哪!老将军不敢怠慢,马上击鼓聚将!整队出征,到阵前把队给亮了。

北国大军连营都没安,全军在疆场亮队,兵似兵山、将似将海!刀枪如麦穗、剑戟似麻林!铺天盖地呀。再瞧南阵,拢共是十万人马,分兵五万守护大营,高王带着五万列队,在阵前一看,是强弱立判。可高老王爷没觉得怎么样,为什么?高老王爷乃是勇贯三军的名将,书中暗表,高怀德乃是这一辈儿的头一条名枪,家传的北霸六合、五指蹿林枪,打遍江北无敌手,这辈子,除了江南的妖道余洪和老令公杨继业,再没败给过任何人,傲视天下!他怕什么?凭着我手里这条枪,谁还敢踏进幽州半步?老王爷把嘴一撇,哼,把阵脚压住了,“来呀!与本王擂鼓助战!”自己一抬腿,嗝楞!把自己的八卦梅花亮银枪给摘下来了,往手里头一托,一催马,撒马来到阵前。北国这边天庆梁王和国母萧绰是御驾亲征!大元帅韩昌居中,也把阵势列开,往南边一看,就见一员老将拍马舞枪来到阵前:

跳下马身高在八尺开外,身形魁伟,头上戴着三山镶金王帽,身上披着亮银塘猊铠,外罩半幅箭袖袍,面似银盆,白眉虎目,鼻如悬胆,颔下是三缕雪白的长髯,根根透风,潇洒非凡!胯下是一匹铁掌银河驹,手里头使的一杆八卦梅花亮银枪。正是:虎老雄风在,苍龙断角威!

北国的将官一见这位老将军还是这么威风八面,都是暗自赞赏!老元帅长乐王耶律斜轸和平宋王耶律休哥都认得,就跟天庆王和萧皇后说,这位就是南朝的东平王高怀德,天下第一条名枪,他可太厉害啦!“什么?敢说是天下第一条名枪?我不服!大狼主,韩元帅,末将不才,愿打头阵,我要会会这位老将!”韩昌扭头一瞧,是北国的镇国上将军麻里真吉,就是那位神射将军麻里庆吉的三弟,从小就苦练枪法,自以为自己的这条枪可以包打天下了。今天一听,哦,这个老头儿儿就是天下第一名枪啊?那我可得会会,讨令出征。天庆王点头答应,“好,镇国上将军要多加小心!”“看他这个年纪,谅也无妨!”哗楞楞楞楞楞……马走銮铃,来到当场。俩人一碰面,互通名姓,高怀德一听,哼,无名小卒!撒马对枪,麻里真吉是真有两手,可哪能跟高老王爷比呀?走马三个回合,叫老王爷一枪就扎在大腿上了,疼的麻里真吉回马就跑,回归本队。天庆王和韩昌都没怪罪,那当然了,对阵的是什么样的名将啊!耶律斜轸的长子耶律沙挥舞着红铜刀来战老王爷,走上没有三个回合,又叫高怀德一枪给挑于马下,还成,枪伤侧肋,没要了命,叫北国军校给抢回去了。书说简短,上来一个,扎死一个;上来一个,重伤一个……连挑了北国十几员大将,嗬!威震当场!

二帝在城头上远远地瞧不清楚,就见两军列队,两员大将在阵前交战,南边就这一个人,北边老换人。一会有人来给报战况,乐了,“哎呀,哈哈哈哈,高卿真是威风不减当年啊!太好啦!这个仗这么打北国纵有三十万雄师,又能奈我何?”嗯?曹老王爷一听皇上这个话,仔细一琢磨,哟!糟糕!我错啦!我怎么犯了这个样儿的错啊?这不是当年秦国的大将章邯在黄河岸边阵列九营的错吗?怎么讲啊?这可是历史上有名的一战:当年秦朝末年,天下群雄揭竿反秦,项羽举兵立楚,秦国的名将章邯率领着三十万大军在黄河边上列阵和项羽决战。项羽手里只有二十万人,而且还得要渡河交兵,是背水一战,犯兵家一大忌。但是章邯错了,他把军阵列开了连营三百里,把自己的三十万人马分成了九座大营,每三十里地安下了一营。项羽一听,哈哈大笑,带着兵马渡过黄河,破釜沉舟,九战章邯,把章邯是杀得大败!章邯这一仗败就败在轻敌失算,把自己的人给拆散了。今天曹老王爷在城楼之上一看南北两座军阵强弱悬殊,哎哟!老元戎是一拍大腿啊!坏啦,我怎么犯了跟章邯一样的错啦?不好!赶紧派人,知会东西两门外的守将,赶紧拔营起寨,到北门外会合前军;再叫人给呼延赞、郑印送信,叫他们赶快回城,到北城这儿来助阵!曹老王爷自己赶紧披挂整齐,提刀上马,传令速速开城门,本帅要亲自出战!二帝愣了,他哪知道老王爷想什么呢?“曹老爱卿,您急什么啊?咱们现在可是大获全胜哇?您可别亲临战阵哪!”是啊,曹老王爷已经七十开外啦,能叫他上阵吗?好多大臣都想下城来阻拦,曹老王爷一摆手,嗨!你们别说了,本帅都急死了!咱们快点吧!走!

军校赶紧给开城门,曹老帅爷点齐了一万军兵,出城来给高王爷助阵。就这会儿,高怀德还在阵前抖威风呢!“有谁还敢出阵吗?啊?哪个胆敢出阵与你家老将军一战!”吓!韩昌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将官,“不知哪位将军还要讨令出马哇?”大多数都往后哨,就剩下一位,马往前撞,谁呀?辽国的广威将军铁木驼,得令之后,催马上阵,真够有胆儿的,高怀德抬头一看,打北边跑来的这员番将,有个相:

身高过丈,膀阔三停,虎背熊腰,肚大十围!头上戴着一顶五股烈焰狮子盔,皮圈、铁檐、铜兜鍪、细鳞顿项、赤金抹额,从狮子嘴里吐出来五支红翅子,屈曲弯弯朝天指点,仿佛五股烈焰烧天一般!身上挂着红漆水磨的烈火明光甲,红铜打造的锁子连环掩膊披,胸前斜搭十字袢甲丝绦,前后护胸甲勒的紧紧绷绷,外扣护心镜,冰盘大小,锃光瓦亮!面似火烧血染,红通通一张脸,鼓脑门、宽颧骨、火焰眉、铃铛眼、狮子鼻、火盆口,咧腮颏,朱红的虬髯满部!跨骑一匹万里追风火云兽,头至尾丈四、蹄至背九尺、肋生麒麟甲、蹄长风火毛、头上出角、唇内獠牙,马呈猛兽之相、人显凶神之体、手中端着一对赤铜轧油锤。

高怀德一看他这个兵刃,心里头有点打晃。俗话说,长枪三忌:一忌两头蛇,就是双枪;二忌独头槊,支、别、挂、压,枪杆一被拿住就没法施展了;第三忌就是双手锤,一旦被双锤锁住枪头,就糟了糕了!就是不怕长把的兵刃。今天高王爷一见双锤,有心回阵不战,但是自己要是下场,换的只有自己的儿子和侄子,谁都使的是长枪,换谁上来都有危险,没别的法子,只得是颤枪再战。


〖二回〗

高怀德会战铁木驼,俩人互通了名姓,各自把马撒开,枪锤相斗。高家枪法当年是跟金枪老祖夏鲁奇学的,白马将军高思继拜老祖为师,勤学苦练,跟夏鲁奇学到了青州夏家门的“五指蹿林枪”,夏鲁奇也搜集了流传于山东、河南的五种名枪,有东昌马家的锁喉长枪、济宁姜家的阴把连环枪、临清罗门的献把梅花枪、寿张沙家的会通竿子、潍州北海李家的混元子母段把枪[1],六合为一,号称“北霸六合枪”。但是夏家的六合枪全部都是巧技枪法,讲究的是绵、连、粘、缠、闪、绕、绞、锁、抖、钻,和杨衮后来琢磨出来的六合枪不同,所以高怀德的枪难破双锤。铁木驼的双锤就跟两块门板似的,这个推开了,那个弹回来;那个抡出来,这个又撤回去……一来一往,中门都护好了,高怀德把枪都用的跟一条蛇一样了,但是任你狡策偷袭,铁木驼双锤的锤法精奇,一锤攻、一锤防,走马连环,难以取胜。高老王爷的枪还不敢碰他的锤,得躲闪着走枪,二马盘桓你来我往,可就走上十几个回合了。韩昌在后队一看,心说,有门!叫过都督们来,叮嘱了几句,又拿眼睛瞅了瞅神射将麻里庆吉,麻里庆吉就明白了,把弓摘下来,把雕翎箭搭上,瞄准高老王爷,嗖!一枝暗箭。麻里庆吉也很佩服高老王爷,没想要老将军的命,只是瞄准胳膊射了这一箭,高老王爷是什么人哪?多半辈子都在马上,虽然年过六十,但还是耳聪目明,耳旁一阵金风动,眼角里一点暗影儿来,就知道有暗器,一晃身躯,在马鞍桥上大低头,这枝箭就没射中。宋营阵中有瞧清楚的将士兵丁,连声喝彩!

这个时候曹老王爷刚刚从城门里出来,提马上了吊桥,哎?一听见前军喝彩,哦,又结果了一位,心里还稍稍塌实一点。吩咐本队,缓步前进,叫人到前军知会一声,自己带着人马穿营而过,来给助阵。刚刚走到前军队尾,可了不得了,就见前军大队如潮败退!其势难挡啊!曹老王爷懵了,这是怎么回事?自己还得硬着头皮往上冲,一边走一边喊,“前军将校,改听中军号令!”那能有几个人听见?听见的人朝大纛旗靠拢,听不见还接茬往大营跑,丢旗弃鼓,早已经是乱成一团了。您该问了,怎么大宋朝的兵这么乱哪?能不乱吗?这些人都是怀庆府的禁军,首领是个文官,号令无人服从,禁军将校平日作威作福,从不到校场训练军伍,只知道吃吃喝喝、宴饮游猎。今年的元月十五,就被老贼给调到京城,按说该当操练三个月,可是老贼没一天到校场去检阅操练的,都是那几家太保管的,都偷懒没好好督兵排阵。七郎带的先锋营和自己家的火山军可就不一样了,都是京城里边的军卒,平日都是名将亲自操练出来的,军容严整,训练有素。曹彬一看,号令难行,辽国的大军已经杀过来了,带着自己手下的将校亲军,上前迎战。曹老王爷当年也是一口名刀,他的刀叫斩马刀,两面有刃,但是前头没尖,所以不叫三尖两刃刀,但是样子差不多。曹老王爷把斩马刀抡圆了,劈瓜切菜一般,杀进辽国的前锋队中。曹老王爷心中着急啊,高王爷呢?哎,就见前边不远处一队辽兵围住几员南朝将官杀的正酣,曹老王爷带着自己的将校亲军朝着这个地方拼杀过来,等走近一看,圈里当先一员将就是小侯爷高钰,正在奋力突围,身旁是几个偏副牙将,围住当间的一匹马,底下牵着马的正是高琼高君宝,马上横担着一个人,身挂塘猊铠,外披箭袖袍,曹王爷定睛观瞧,哎呀!不是高王爷又是哪个?“君宝!我那高贤弟怎么样了?”高君宝抬头看见曹老王爷,可算见着亲人了,撒手扔缰绳紧走几步,抱着曹彬的马头是号啕大哭!“老千岁呀!我爹……他……他已然为国捐躯了!”啊?曹老王爷就觉得眼前发黑!好悬没折下马来,在马上勉强把神儿定住,再看马上的尸首,帽子被砸的粉碎!心疼啊,老哥俩是三十年往上的交情,可说是生死之交,在阵前互相救了好几次的命,老头儿眼泪唰唰地往下淌!原来高老王爷为了躲闪暗箭,一栽歪,也搭上年岁太大,昨晚上又没睡好,闪的快了点,就觉得自己脑袋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就从马上折下来了。铁木驼哪能放手啊?走马上来,趁着老英雄刚刚爬起来还迷糊的时候,抡单锤一兜,啪嚓!老王爷还没戴着盔,只有一顶三山王帽,镶金佩玉可是都没用啊,给砸了个脑浆迸裂!可怜一代名枪,炎宋开国的功臣,死在幽州城下。静轩先生有诗凭吊:

血战当年报主志,斩坚入阵几千重。

英雄功绩今何在?回首沉吟夕照中。

过去咱北京有句话叫“少不征南、老不扫北”,说的就是高家哥俩的事,说高怀亮太过年轻,心狂气傲,做事不留后路,碰上一位就要一位的命,在八公山下遇见越国公罗英,叫罗英用回马枪给挑了,这个就叫“少不征南”;高怀德年过六十,逞勇挂帅,扫北阵前死于非命,叫“老不扫北”[2]。军情紧急,曹老王爷不敢怠慢,叫高家弟兄速速驮着高王爷的尸首往下撤,自己引军挡住辽兵。毕竟老王爷也是七十开外的人了,气血不支,耐战了片刻,就觉得气喘如牛,顶不住了,连忙指挥本部,且战且退。等退到幽州城下一看,不禁长叹一声!主将无能,累死三军哪。城下的宋朝官军已然乱成一锅粥了,拥挤踩踏,一起往城门里钻,什么都不顾了,有的是掉到护城壕里,有的是叫自己人踩死踹伤,城下是积尸如山!辽国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前军的十万人马所剩无几。

曹老王爷跟高琼、高钰说:“北门进不去了,你们哥俩赶紧保着高贤弟的尸身往东门败下去,那边还有淮南侯马全义可以给你们打个接应!我率领着残兵败将往西门这边败下去,等会儿咱们在城里汇合!”高琼、高钰带着本部残余朝东门就败下去了。曹老王爷亲到吊桥边,强令军士退后,示意城楼上赶紧升吊桥、关城门。眼看着都关好了,收拾残兵,自己领着朝西门退走。曹老王爷刚走到西北角的城池拐角这,辽国军队里杀过来一员大将,手舞双锤,正是辽国的广威将军铁木驼。铁木驼打死了高怀德,又战退了高琼和高钰,一路追杀下来,打死打伤宋军士卒无数,在乱军中瞧见曹彬的旗号了,打马来追。曹老王爷不敢恋战,带着人赶紧接茬往下跑,没跑出几步,前边浩浩荡荡开来一队人马,车辆辎重都带着呢,为首三员大将,正是太平侯药元福和曹老王爷的四弟横海侯曹海还有静海侯米信,三位见有一员辽将紧追不舍,先命令军卒排好阵势,抢上前来,把曹老王爷让进来,再把门儿一封,挡住辽将。曹海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替哥哥报仇,抡大刀抢先来战铁木驼,俩人走了有十几个照面,铁木驼拨马就往西边败。曹海是个浑愣性子,拍马就追,药元福和米信只好引兵将追赶,曹彬一瞧坏了,赶紧又催马来追,想喊弟弟回来,可是战场上喊杀震天,哪儿听得到?

他们哪知道啊?北国人比他们可要熟悉幽州周围的地形地势,刚一追到西门外的一座荒丘,土丘后边的小树林里炮响如雷,杀出来一支伏兵,为首的大将乃是右军元帅、辽国的二国舅萧天佑。药元福舞动笔挝槊来战萧天佑,药元福也是上一辈儿里边出名的骁将,但是毕竟年老体衰,走马三合,一闪失,叫萧天佑一刀斜肩带背砍为两半。曹彬刚刚追上来,一看,啊呀!还没回过味儿来呢,那边铁木驼回马再战曹海,也是一锤将曹海的背心震碎,尸身落于马下。把老王爷疼的,呱唧!摔落尘埃。静海侯米信舞动双鞭来护,左冲右突,怎么都杀不出圈去,眼看着就要遭擒!曹彬一看,我身为开国的名臣大将,因我一时失算轻敌,致使三军破败,名将丧生!还有何颜面独活于世?又怎能叫番贼生擒受辱?也罢!想到此站起身形,仓啷啷啷,拔出了肋下佩剑,要在疆场之上自刎殉国。


〖三回〗

老元戎曹彬失算轻敌,拔出佩剑,要自刎殉国!正在紧要关头,耳轮中只听见一声暴喝:“呀呔!北国胡儿休要张狂!你家大将军呼延赞到了!”哗……就听见南边的北国军士一阵的大乱,军卒纷纷退闪,一员大将舞动镔铁枪,横扫千军,来的正是铁鞭靠山王呼延赞。米信跳下马把曹王爷抱住,夺下佩剑,扶老将军上马突围。呼王是勇猛如虎,辽国的几名将官都被他铁枪刺落马下,萧天佑和铁木驼也不敢力敌,吩咐军卒退后结阵。呼延赞借机冲进来,“老哥哥,快随我杀出!”一马当先,自己摆长枪再往回杀,曹老王爷绰起大刀紧随其后,米信在最后边给断后,总算是趟出了一条血路。等冲到幽州城西门前,曹王回头一望,太惨了,辽兵分路包抄,重重围困,自己所带的残兵余勇连带药元福原来的八万大军都叫辽国大军给围死了。北国的骑兵太厉害了,几冲几撞,宋军伤亡惨重。呼延赞一拍脑袋:“嘿哟!怎么把米将军给丢啦!”曹彬一看,果然,米信没跟出来,远远瞧见前方辽兵圈子里围着一干人,估摸着可能是米信掉队了。呼延赞说:“老哥哥,您先进城,等我把米将军也救出来,我们再回幽州!”“且慢!贤弟,你们是怎么来的?”“我和小郑印接到您的大令,怕有闪失,兵分两路,他那一路去救东门,我这一路来救西门!”“啊?”曹彬明白,看来南门的八万人也难保了,辽兵虽说只有十五万人,但是是各个击破,我的四门兜底阵全完啦!“好,贤弟,你赶紧去救米将军,愚兄这里不用牵挂,你快去吧!”呼延赞马不停蹄,回军再去救米信。

单表老将军曹彬,抬头看看城上的旗号,还挂着自己的曹字大旗,不禁潸然泪下。自己毕生从军,还从来没有败的这么惨!深感自责。想想自己还进城干吗呀?根本没脸再去见皇上和各家大臣,把自己的帅盔摘下,交给身边的一个小校,“你把这个送回幽州,替老夫交还圣驾,就说曹彬无颜面圣,自惭罪在不赦,就此辞去官职,远遁江湖,了此残生罢了!”说完了拨马就走,看见西边有一处茂林,打马进了树林,大家想要追的时候,早就不见了人影。曹彬催马进了树林,沿着林中浅道信马游缰,走了不知道有多少时候,只听得喊杀声渐渐远去,抛在身后。又走了一会儿,眼前是一条大河,正是桑干河,咱今天叫永定河。河宽百丈,波浪滔滔,根本不能骑马渡河。曹彬仔细一瞧,倒有一个竹搭的栈桥伸到河里,只是破落荒郊,野渡无人,直看的是两眼发直,没法子,先下了马,把斩马刀戳在就地,找块石头坐下来。哎?就见野渡口旁野草丛中还有块石碑,残破斜矗,上边长满了荒草,落满了秽土鸟粪。曹彬一琢磨,我兵败于此,怎么也得明白明白自己败在了什么地方吧?撑起身来,走到这儿,把荒草拨了拨,露出来上边的第一个字,是个“破”字,嗯,真是够破的!又扑撸扑撸灰土,就见破字下边是一个“巢”字,哦,山林多鸟雀,因而名“巢”。再往下看,有一个“林”字,恩?“破巢林?”呀!曹彬颓然坐地,看来是天亡我也!树林旁边有河,水为川点,林旁加上这三撇,不就是彬字吗?这儿就是破我曹彬之地啊!曹彬心说黄巢被困死在落巢山、王彦章兵败在绝章岭!古往今来,天数轮回呀!我曹彬逞能逞了一辈子,到头来兵败破曹林,我是活该呀!我七十多岁的老头,土都埋了半截脖子的人了,怎么还逞这个能呢?嗨!早知如此,太平兴国二年我都回了曹家铺子了,要听了三弟曹翰之劝,就憋在家里好好安度晚年,静享天伦有多好?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还害死了四弟。得了,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我还往哪跑啊?我就在这儿自裁谢罪吧!剑已经没了,把自己上阵杀敌的这口斩马刀拔起来,把刀头冲着自己的脖子,一闭眼,嗨,这辈子都是拿刀割敌将的脖子,今天也不亏,自己也死于此刀之下!刚要动手,突然就听见远处有人轻轻吟唱,嗓音是太动听了,不知不觉竖着耳朵仔细听曲词,这个刀可就一直这么干举着了。就听此人唱道:

云霄万里羡冥鸿,曾为储皇出汉宫;

数着残棋犹未了,五陵松柏已秋风。

一剑西风快远游,朗然吟破洞庭秋;

玉书授得天家秘,羞与元和进士流。

汉祚中兴竟灭新,云台勋业耸嶙峋;

英雄尽入丹青手,难见羊裘把钓人。

抽却朝簪别汉家,赤松相候在烟霞;

如今悟得全身计,不似从前博浪家。

呀!曹彬听完这几句,汗流浃背!别瞧荒郊野渡,真有高人啊?“数着残棋犹未了,五陵松柏已秋风”,这唱的是著名的修仙隐士四皓,“玉书授得天家秘,羞与元和进士流”,说的是唐末的仙侠剑客吕洞宾,“英雄尽入丹青手,难见羊裘把钓人”,这是东汉的大隐士严子陵,“如今悟得全身计,不似从前博浪家”,正说的是西汉谋士张良张子房!这唱的都是先为高官,后功成身退、归隐林下的聪明人啊。曹彬一激灵,再看唱歌的人,独自撑船划到了渡口,嘿,方面大耳、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身游方道士的打扮,头戴毡笠,双手撑篙,到了渡口旁了。“哎呀,仙师,俗世昏叟曹彬在此,恳求仙师宝船一渡!”游方道士哈哈一笑:“曹王爷,贫道度你不难,只是你舍得手中利器否?”老道说话是一语双关,我渡你不难,可我不是渡你,而是度你,你能舍得你的官爵吗?曹彬把大刀一撇,仰天大笑,“仙师,命且不顾,何虑此物?还求您点破迷津!”老道把船撑过来,让曹彬上船,曹彬先把自己座骑的鞍子都卸了,拍了拍宝马,放归山林自适,独自空手登舟。书中暗表,这个老道就是任道安的师傅华山真仙钟离权,曹彬从此随他出家修道,就是后话了。

再说城楼上的二帝雍熙王,都吓傻了!一开始还挺高兴,可是曹老王爷一下城楼,他身边可就没了主心骨了,越来越着慌。曹老王爷出去迎战,工夫不大,探马来报,高千岁阵亡!“啊!哎呀,我的高爱卿啊……”眼泪掉下来了,那是他的姐夫啊,伤心是真的。又过了一会儿,全军败退,城下可就乱啦。二帝真的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赶紧任命潘洪为保驾大将军,指挥幽州城防,潘洪也算是有百战经验的老将,赶紧指挥人准备守卫城池的家伙,什么灰瓶、炮子、滚木、擂石,叫人抬上来成捆成捆的雕翎箭,分派各队,都在城垛子里埋伏好了。可是辽国军兵并没有来攻打北门,而是挥师南下,两路分兵。潘洪一看,赶紧分派人手四门把守,把自己手下的十一太保分派下去,请圣驾转移宫中等待消息。皇上和八王等一众大臣躲避刀箭之危,先回辽主皇宫暂避一时,来到金殿落座,报信的太监是一个接着一个,“启奏万岁!西门外我军大败!全军覆没。药将军和曹海将军阵亡,呼延王爷和米将军撤回!”这边刚说完,又来了一位:“启奏万岁!东门外我军大败!全军覆没。马全义将军阵亡,郑王爷救护贺老将军和高王爷的遗体回城!”啊?二帝连忙就问:“我的曹老爱卿何在?”呼延赞和米信走到殿上,把曹老帅的金盔捧回,“万岁,曹老千岁兵败自责,送回帅盔,远遁而走,是死是活,现在还不知道哪!”


〖四回〗

幽州惨败,元帅曹彬下落不明。啊呀呀呀……皇上一捂脸,顾不上什么龙颜威仪了,放声痛哭!一仗就死了这么多的名臣勇将,怪谁呀?都怨我非得来这儿来瞧什么梳妆楼!嗨!要是当初多听听杨老令公的劝告……恩?皇上想起来了,令公辞印,到瓦桥驻守,这不是救兵吗?想到这儿不哭了,回头看八王:“皇侄啊,你看事已至此,咱们是不是得想个主意出去搬取救兵啦?”八王说:“叔皇,您得保重龙体,事到如今,得火速派人回瓦桥关搬请令公父子回来接任元帅之职啊!有杨令公在此,咱们君臣就不用担心了。”“啊,话说的是。可是在小五台山下,朕是一时糊涂,没听他的劝,执意要来幽州观景,罢免了令公的帅印,生把他们父子给赶走了。他们手底下也没多少兵啦,要是令公父子嫉恨朕,不肯出兵犯险,可如何是好哇?”

呼延赞在下边说话了:“万岁!有道是家贫出孝子,国难显忠臣!您哪知道啊?令公所以辞去帅印,请命到瓦桥关催运粮草,是他早料到咱们来幽州有此一劫,他成心领兵远去,与咱们成犄角之势,就是等着危难之时兴兵来救啊!”噢!原来如此,令公真不愧亘古良将!“来呀!拟旨。”有太监过来唰唰唰,按照雍熙帝的意思把圣旨就给写好了,“不知哪位爱卿愿意藏旨突围出城,到瓦桥关去搬请令公来救?”三关总镇贺令图一晃荡身躯,哗楞楞楞,浑身甲叶子乱掉——怎么改乱掉啦?刚才打仗打的,铠甲都叫敌军的钩枪给弄坏了,一动弹就乱掉。“万岁!为臣愿往!”“去你的,一边歇着去吧,你瞧瞧你都什么样儿了?”呼延赞把他给扒拉到后边来,自己上前,“万岁,为臣不才,愿替您到瓦桥关颁旨!”“哦?呼延将军愿意冒险闯围,那可太好啦!你可得多加小心啊!”八王说:“叔皇,现在辽国大军已经层层围困,呼延将军虽勇,怎奈饿虎也难斗群狼!还得请郑王和其他几家将官随行接应,帮着他闯围才行,再给多分派些士兵。”“嗯,正是,正是!”皇上刚要说话,保驾大将军潘洪说话了,“万岁,老臣以为不妥!”嗯?“噢,老太师您说说,有何不妥?”潘洪心说,呼延赞哪呼延赞,叫你平日里老是跟老夫作对,今天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万岁,方才老臣已经把城中的军卒重新点名分队,幽州城外驻守的三十四万大军,损失惨重,如今咱们就剩下六万多人了,还有一些个伤兵。幽州四门方圆二十四里地,咱这么点人马现在就是把守城池都不够换防的,再要说到敌营冲杀,回头保卫城池可就不够了。幽州城要是丢了,请谁来都晚啦!呼延千岁是出了名的猛将,他来个猛鸡夺嗉,也就冲出去了,带的人手多了,反倒是个麻烦。对不对呀?呼延千岁?”潘洪这个损哪!呼延赞一听就知道老贼想什么呢,自己嘿嘿的冷笑,“万岁,潘老太师所言有理!如今城头防守事大,您不必给我分派人手,人多了还碍事儿。您是圣天子,自有百灵相助!我不要别的,就要您再给我写一道圣旨,请大罗金仙们都来保着我,只要我揣着这道圣旨,单枪匹马,为臣我就能闯出重围去!”啊?我还有这个本事呢?写一道圣旨就能有大罗金仙来助?那我还请什么杨令公来解围呀?皇上听着好笑,想问呼王,一瞧,呼延赞给自己使眼色,那意思一会咱底下再说,明白了,有机密,就不问了,回头看看八王,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八王说:“叔皇,三军不可一日无帅,您看看是否应当先重新选一位保驾的元戎。”八王特意说出“保驾”二字,什么意思呢,那就是说先选派一位做副元帅。现在是明摆着,应当由令公回来接任三军主帅之职,潘洪只能是担任副帅。但是皇上有他的鬼心眼,他想潘杨两家结着仇呢,令公宽怀大度,不会跟自己计较;可潘太师不行,这个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我现在指着他保驾呢,可不能得罪他。“皇侄说的对,来呀,传朕的旨意,就封潘太师为三军司命、扫北总元戎,加封杨老令公为前军统帅,单等搬取令公回幽州之后,两帅齐心,再与胡儿决一死战!”潘洪高兴了,这个元帅早晚还得归我!呼延赞现在没工夫跟他计较这个,赶紧陪同圣上和八王进内室密谈。

等一进后堂,君臣屏退左右。呼延赞就跟俩人说了:“万岁,八千岁,外边辽国大军三十万围困幽州,臣就是肋生双翅我都飞不出去,更别说一个兵都不带啦!”“嗨,呼延爱卿,这可是方才你自己说的哇!你说有百灵相助,朕才没给你分派人手,你怎么反倒怪罪起朕来啦?”八王也说:“就是啊,呼延将军,你方才这么一说,小王也愣住了,一时没明白你的意思。那现在你说说,咱们可得怎么办哪?”“怎么办?冻豆腐——没法办啦!他潘洪上本,告诉说没人手给我,他老小子是嫉恨我平常总和他作对,想治死我呀!您还是干脆叫他想辙搬取救兵吧!他是大元帅呀!”皇上明白了,呼延赞这是在怪自己不该把本应属杨令公的帅印先给了潘洪了。“哎呀,如今大敌当前,呼延爱卿你就先容让一、二吧,但等杨令公来到幽州,朕自有主意。呼延爱卿,适才在殿前你可对朕挤眼睛来着,朕想着你定有妙计!你就赶紧说吧,打算怎么闯过连营,到瓦桥关去搬请救兵哇?”呼延赞心说,哼,这会儿叫我爱卿,等回头再瞧着我碍事儿的时候,没准儿又叫什么了呢?“万岁,这么说吧,臣要是出城搬兵求救,那可是九死一生,能不能活着回来还得两说呢。可一旦要是叫我混出去了、见着老令公了,他那八个虎儿子一起来幽州救驾,等于说您就一定是能还朝啦!在殿上我没说,我可是不好意思说,为臣我冒死闯营……您应当许点儿什么啊?”哦,原来呼王也有这个私心,“哎呀,你看看,朕果然是糊涂啦,这是自然哪!呼延爱卿,此次你闯连营去搬取救兵,甭管成与不成,朕都给你加九锡,打今日儿个起你是上殿不参王、下殿不辞王,朕要给你重修府第……”“哎哎哎……万岁,这个都用不着。为臣我的意思呢,是臣有一子,名叫呼延丕显,今年十二了,年岁比那几位王爷的公子都小,没赶上过为国立功,平头白丁一个。要说为臣有后顾之忧,就是这个儿子。我是这么说,假如说为臣要有个三长两短,您和八千岁可得想着我那个儿子,用文用武,全看万岁您的了。”呼延赞是什么意思呢?监国五王里杨、高、郑三家的王爵都是世袭的,这三家里生下的男丁脑袋上就顶一男爵,按年岁往上长,到了成年只要是立个功,就加封为侯,每一代得从里边选一位来袭领王爵。曹老王爷的儿子虽说不是世袭的,但是俩儿子都很厉害,在南唐大战中军功无数,各自封侯。现在只有呼延赞的儿子还是白丁一个,自己的爵位将来还没有接续的,所以借着这个机会,跟皇上要个封赐!哦,皇上明白了,“呼延爱卿,倒是朕考虑不周了,你放心,这一回只要是朕能回得去东京城,必定给你的儿子加官进爵,回去立马封侯!你放心吧。”呼延赞乐了:“好,谢主隆恩!我先谢谢您喽。要说闯围,臣倒有一计!”皇上给气的,你倒是真现实,封了官儿这个计也就来啦!“卿速言之!”“万岁,我还得跟您要一道圣旨……”二帝一听,得,又来了,什么圣天子有百灵相助……我给你刷一道圣旨,自有大罗金仙下凡相救……嗨!我都快背下来了,你说点真个的,别说这个糊弄人的。呼延赞乐了,您也说这个糊弄人啊?那您前天在小五台山百灵楼上说什么来着?“万岁,我请您再给我一道圣旨,可不是去请什么大罗金仙的,是回朝请出玉玺!”“啊?传国玉玺?”“对!”“把那个玩意拿来有什么用啊?”“您给我写一道假旨,就说咱们被困幽州,里无粮草、外无救兵,没办法啦,我们是只好归顺大辽国,愿意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割城让地、奉表称臣!无奈身边没带着传国玉玺,没法签下国书,您就写着派我回朝,先取回玉玺,回幽州以后再来与辽国狼主和谈!您明白了没有?”“噢,辽国狼主一旦是信以为真,就得好好地放你回中原!”“对喽,但这个事也怕走漏了风声,叫北国人先知道了我可就没命啦!”“噢,原来如此啊!卿真可谓足智多谋!好!”连忙叫总管大太监崔文进来,刷好假旨,给呼延王爷揣好,那个真的圣旨叫宫娥给缝进裤腿儿里,省着万一辽国狼主不相信,搜查身上,也不至于露馅。呼延赞都收拾好了,打听好辽国狼主的旗号在南门外,跟皇上、八王告辞,什么都不带,一个人骑上乌龙马,拎着自己的镔铁枪,出南门就奔辽国的军营而来。


〖五回〗

呼延赞矫旨搬兵,要巧计过连营!出了幽州城的南门,大大方方甩着膀子就奔辽营过来了,快到辕门,前边儿有番卒高喊:“唉!南蛮休要近前!再走可就要开弓放箭啦!你来我们的大营何事?”呼延赞一抱拳:“塞姆恩呶!卓欧呦波巴!”呼延赞说的这个是北国话,什么意思啊?就是大家好吗?辛苦辛苦!哟,北国的小番就愣啦,这位会说我们北国的词儿,有意思。赶紧说:“毕塞姆恩!波卓欧呦秋欧!”——我们挺好,不辛苦[3]!“各位,你们就跟你们的大帅和狼主说,就说来的人名叫呼延赞,乃是南朝的靠山王,专门到你们的大营来找他们来,乃是奉旨前来和谈的!”哦,南朝要和谈,这个是使臣。小番不敢拖延,赶紧回中军大帐通禀给大帅韩昌,工夫不大,韩昌派人专门出来迎接,把呼延赞的枪、马留在辕门,步行进帐。韩昌素闻呼延赞的名声,知道是南朝的名臣大将,亲自离座,在大帐外迎接,把呼延赞给让到里边儿。

呼延赞走进大帐一看,哟,当间儿坐着一位,短粗身量儿,大脑袋,番王帽,黄马褂,脑后双插雉鸡翎,胸前搭甩狐狸尾,面赛姜黄,火焰眉,三角眼,狮子鼻,血盆口,颔下是遮胸盖腹的大红胡子。呼延赞一看,认识,正是北国的大狼主天庆梁王耶律尚[4]。十几年前,呼延赞跟着金刀令公杨继业困战幽州,和天庆王打过交道,还算个熟脸儿。“嘿哟,这……这不是梁王千岁吗?哈哈哈哈,少见、少见,唉呀……这可有十几年没见啦,我说你这肚子见长啊!哎,你后脖颈子上那道疤好了没啊?”给天庆王气的,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呢?当年老主爷赵匡胤在世之时,杨继业挂帅扫北,一直打到了幽州城下。杨继业用假扮将惰兵骄之计,诱引天庆王乘夜劫营,杨继业设下埋伏,生擒天庆王,用九环金刀压着天庆王的脖子,逼迫萧后写好了降书顺表献给赵匡胤,令公这刀才从天庆王后脖颈上抬起来。但是因为那刀太沉了,刀口在后脖颈上拉出一道血印子,这辈子就带上了。呼延赞一见面儿先提这个茬儿,可把天庆王给气坏了,好你个呼延赞,一见面儿就揭我的短儿,你看我呆会儿怎么收拾你!把脸一别,假装没听着。呼延赞还装着什么都不在乎,慢慢腾腾地走到天庆王的桌案前,一瞧,天庆王左手边有个座位,盖着老虎皮,应当是小元帅韩昌坐的;右手边还有个座椅,看样子是给自己预备的。老呼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走到虎皮椅前,一屁股就坐下了,再慢腾腾把圣旨给掏出来,双手一递,“梁王千岁,您看看吧!我就不跟您多废话了。”韩昌跟着他后边走进来,一看,噢,你把我的椅子给坐啦?得嘞,那我坐你的啵。

天庆王接过圣旨仔细读了一遍,把圣旨扣在桌儿上。这圣旨说的什么呢?说的是朕在幽州中了辽国的空城计了,现在是里无粮草、外无救兵,实在没法子了,命靠山王呼延赞奉旨回京,责皇后和太子将玉玺请出来交给呼延赞带回幽州,朕好和辽国和谈,用玉玺书写国书,纳降书、递顺表。天庆王看完了把这份儿圣旨一扣,在那儿嘿儿嘿儿地冷笑,“哼哼哼哼……呼延赞,你想骗谁呀?你这是诈降之计,叫我们放你出去你好回去搬取救兵!来呀,把呼延赞捆绑起来,推出去,斩!”过来好几个北国的军校,不由分说,抹肩头、拢二背,就给捆起来了。呼延赞也真横,一声儿不吭,站起来就往外走,连头都不回,好像生怕这头砍的慢似的。眼看着快走出去了,天庆王一瞧,嗯?怎么连一句话都不带分辩的呢?好象生怕杀头慢了似的,不对……还得问问他:“哎,呼延赞,本王将你推出去要杀,你怎么连一句话都不说哪?”呼延赞心里憋着笑呢,好,只要是你先问我,就算是上了我的当啦!那位问了,呼延赞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呢?呼延赞的鬼心眼可多着呢,他一看,天庆梁王跟自己拍桌子,小元帅韩昌可什么话都没说呢,就他天庆王自己能独断吗?准知道自己这个事儿,他天庆王必得和韩昌商议之后才能定夺,连商议都没商议呢,就要杀我,这不是真要杀我,是想试探试探我的虚实。呼延赞就说了:“梁王,你要问我为什么不说话,你不能这么捆着问,若不以礼相待,那你就是欺负我们是败军之将,我乃大宋朝的靠山王,绝不能甘受其辱,那你还不如赶快把我杀了呢!”天庆王一听,嗯,还挺有骨气,这才站起身形,“哈哈哈哈,呼延将军,您可别当真,我是跟您开个玩笑哪!您是天下有名的大将,我们岂能对您这么不恭呢?来呀,把呼延将军的绳索给解开,看座,敬茶!”有人过来把绑绳解开,有人把茶碗给端过来,北国的茶都是奶茶,用的是去了乳酪的牛奶,还得少对点胡椒和盐。呼延赞端起碗来一尝,喷香,还真好,又咕咚喝了一大口。这口茶一下肚,呼延赞说话了:“梁王、小韩,咳!想我呼延赞,也是顶天立地的一条好汉,少年成名的名臣虎将!我能甘心给你们纳降书、递顺表吗?要依着我,宁肯战死疆场,也不能给你们低头!”嗯?好!韩昌跟桌子底下暗竖大指,说的好!那你干吗来了呢?韩昌把天庆王扣在桌子上的圣旨拿起来,自己看了一遍,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我呀,我没脸回去见人了,干脆!你们把我杀了得了,杀完了,把我的人头往辕门外一挂——让人家知道知道,我呼延赞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人!不过我可知道,现在满幽州城里就剩我一个人还敢出城闯营,我要是没谈成,或者说你们把我的脑袋往辕门外边一挂,嘿嘿,没人敢来啦!”韩昌心说,别价,我说刚才你一句话不讲呢,我们要真把你杀了,以后就没人敢来做使臣了,谁来和谈呢?要是打你这儿把这口封死,宋朝君臣就只能是决一死战啦!

韩昌看着这个老头挺可爱,不怕死还是个浑不论,说吃吃、说喝喝,坐下来也不拿自己当客人。“呼延将军,您这个……假如说要是放您回南朝,您是打算从哪条路走啊?您是走雁门关呢?还是走瓦桥关?”呼延赞没反应过来,啊……雁门关在西路呢,那多绕远儿啊?当然是走瓦桥关啦!“哦,小韩哪!你要问——我自然是要走瓦桥关!”啊?嘶……天庆王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朝后一仰,拿手一摸自己的后脑勺,“这个么……嗯……”俩三角眼一眯缝,盯着呼延赞瞧,把呼延赞给看毛了,哎,他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一说瓦桥关,他怎么摸后脑勺呢?呼延赞不知道,老贼潘洪已然派自己的亲信将密信送给了天庆王,告诉他在小五台山令公阻驾被贬瓦桥关这件事儿,这样儿,天庆王知道杨家将不在幽州,才敢发兵围困幽州。他摸后脑勺干嘛呢?当年令公拿九环金刀在他后脖颈上足足压了有一夜,作下病了,一想起杨继业,就觉得自己后脖颈子上麻的慌。韩昌嘿儿嘿儿冷笑:“不对吧,呼延将军,杨令公父子全都在瓦桥关呢,他们不就是救兵吗?您走瓦桥关,要是见着他们,您还用得着回东京去取玉玺吗?”哦……呼延赞这才听明白,合着他们已经打听准了,知道杨令公在瓦桥关呆着呢。嗯?他们怎么知道的呢?呼延赞哪能想得到有内奸哪?老呼脑子快嘴也快:“哈哈哈哈……小韩哪,我跟你说,甭管我是回去取玉玺,还是到瓦桥关搬请杨令公,咱得先说说这个杨继业他能不能来救驾?要是搁着我,我就不来!噢,他皇上用不着的时候把人家乱贬一气,说给派去催粮就给派去催粮去啦?如今用的着啦,好意思舔着脸去求吗?您就琢磨吧,就说我厚着脸皮去瓦桥关请他去了,人家是没骨头的人吗?他们能来吗?”

天庆王听呼延赞这么一说,呣?也有理啊,金刀令公杨继业是多么出名的英雄人物?像他这样儿的人,连我们北国人都很敬重,南朝皇上却不予重用,现在兵败幽州再搬请人家来救驾?人能来吗?再看呼延赞已经把自己这碗奶茶给喝见底儿了,回身儿叫后边的小番给续上,这边又抓了一块奶豆腐,在嘴里头嚼着,一边接着胡扯,“我没脸再去见我那些同袍老友啊!我还有脸再去见杨令公吗?他要问我,呼延赞,你回东京要干什么去?叫我怎么说哇?梁王千岁,小韩哪,咳……这么说吧,反正我把实话撂给你们了,我就知道你们得疑心于我,我这个大活人就搁在这儿了,放我过去还是不放,就听你们的了。”这阵儿,天庆王忽然间满脸堆笑:“哦哈哈哈哈……好,呼延将军,孤王就相信你所说的,放你出城,来呀,你们几位护送呼延将军出营南下。呼延将军,孤王军务繁忙,恕不远送啦!”呼延赞脸上汗都快下来了,连忙站起来,“好!你梁王果然是好样儿的、好朋友!既然如此,老呼我告辞啦!”“请便吧。”

呼延赞转身就走,这心都悬到嗓子眼上了,眼看快要走出了大帐,就听见身后天庆王一拍桌案,“嘟!大胆呼延赞,竟敢诓骗孤家!快快给我拿下了。”哟?呼延赞赶紧一扭身,我这什么地方露出破绽啦?就看韩昌拿着方才扣在桌子上的圣旨,面带微笑:“呼延将军,您急着回京,您怎么不把这份圣旨带好哇?你身上一定另有圣旨!来呀,给我搜身!”

此正是:

巧计敢效云遮日,深谋不及赤胆忠。
  要知道呼延赞性命安危?请听下一本书《吃面招亲》。


[1] 马即马超、姜即姜维、罗即罗成,沙、李都是流行于明朝的枪法,考山东寿张沙家,清初曾出两位武进士,其中沙亮即沙密尔,为查拳创始祖师,著名的沙家竿子应为此地漕帮水手从渔船撑竿中演化的枪法,疑五代小说寿张水贼王彦章用杉篙之说也起始于此。

[2] 其实不是,说书艺人临时抓的,但这句谚语确实是存在的,说的是少年人能耐严寒,又不能抵御南方繁复的夜间娱乐生活诱惑,多发至北方出征;上年岁以后,就不能去北方从军了。

[3] 在这部《金枪传》中,呼延赞、孟良和任堂惠都经常操“北国话”和北国兵说话,因其一生都有从北国贩马的经历。这里所说的北国话,经考证全部是满族语,夹杂一部分蒙语,据分析应与早期赞助评书艺人生存的满族贵族家庭有关。

[4] 按历史史实,这个人物的原型应是辽景宗耶律贤,可是在八虎闯幽州的时候,辽景宗已经亡故。天庆王耶律尚在最初的明代小说《杨家府演义》里是辽国的一位重臣,在双龙会上被四郎射死。后来的说唱艺人为了拔高杨家将的功勋,将天庆王附会为辽国的皇帝,使得情节更为激烈,是有借鉴之处的。天庆是辽代末期天祚帝的年号,而梁王正是辽景宗儿子耶律隆绪正式主政前的王号。这里不再尊重历史,姑且沿用评书艺人的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