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本 巧调七郎
〖头回〗
诗曰:
暮起烽烟未息肩,庙堂悬印擂招贤;
忠肝义胆平夷志,难耐宫门击掌还。
三十年后百战躯,惯闻风鼓入边关;
阵图不得旌旗展,何事纷纷是非缠?
闲词散句说不尽,幸臣贼子乱江山。接演一段《金枪传·天齐庙》的第二本《巧调七郎》。
上回书说到,北辽天庆梁王和承天王后萧绰游猎边关,窥伺边防。三关总镇贺令图送来本章,请朝廷点兵选将,防备北国背信来犯。老贼潘洪在殿前争讨帅印,要谋篡大宋江山,接着还给自己的三儿子潘豹讨封先锋官,才惹得群臣不满。有铁鞭靠山王呼延赞和二辈汝南王小郑印要在殿前和潘豹动手,说是要考较他的武艺能为。把二帝雍熙王给难为坏了,这两位谁把谁给打坏了都不成!可是自己的话已然出口,叫呼王和郑王给潘豹出题,现在人家把题目出了,你还能不应考吗?
此时坐在龙书案旁的八王爷又说话了:“叔皇啊,侄臣我倒有一个主意。有道是两虎相争必有一伤,郑王爷乃是千金之躯,切不可闪失;国舅爷的武艺精湛,将来必定是疆场之上的一员勇将,难得的将才,有什么损伤也于国事不利……”潘仁美听到这儿乐了,没想到今天八王千岁向着我说话了。八王爷说到这儿,环顾满朝文武百官:“按本朝旧例,每年岁首都由禁军教头在京城开设博彩招贤擂,无论男女老少、士农工商,谁能上台打败擂主台官,谁就能得到彩头金,愿报效国家的还可以参军报国。要是擂主摆擂能保持不败,这位禁军教头就可在军中晋级。”八王又瞅瞅皇上,“叔皇,依侄臣之见,不如就封潘豹为明年朝廷的招贤擂主,在立擂之期,谁能最后夺魁,谁就是这次扫北招贤擂的彩头,来担任扫北大军的前部正印先锋官。这一来是让三国舅在全国的老百姓面前显显自己的本领,他要能把这个擂摆到最后自然可以服众;二来也是替国家招募天下的英雄好汉,唯今正是用人之际,朝廷正可以根据打擂人的武艺高低逐级收录到军中。”
潘仁美这才听明白,嘿!这个恨呐!呼延赞和郑印都乐坏了,八千岁这手儿太绝了!这是叫满大宋朝的勇士一起来收拾潘豹啊,不用我们动手啦。群臣听了纷纷表示赞同,嗯,两全齐美,潘豹要想得先锋印,得靠真本事。他要没真本事,自有能人取而代之。二帝雍熙王点了点头,“好啊,皇侄你真是足智多谋,朕以为就按此办理吧,但不知往年招贤擂应从何日开擂?何日圆满?明年此擂应设于何地哇?”兵部侍郎傅鼎臣出班启奏:“奏与我主万岁、八千岁得知,明年的招贤擂应设于城东望春门外东岳天齐仁圣帝的祠庙之中。招贤擂应从大年初三开始,每日从辰时开擂到申时闭擂,立擂到正月底结束。”潘洪赶紧说:“万岁呀,潘豹一人立擂,一拳难敌四手,这每日打擂的人数可得限定哪。”皇上觉得有理:“哦,潘爱卿,那你认为每日打擂应以几人为宜?”“依臣之见,每日上台之人不得超过五人方才公道。”呼延赞一听,这老贼太狡猾了,每天就对五个那能考出什么来啊?“哎!我说潘国丈啊,那要是有哪个村子哥们兄弟几十人的都要来打擂,那不就把这回给包了圆啦?”八王接茬:“呼王所言有理,如此应具皇榜诏告天下,凡来打擂者必须出具保凭标名挂号,由主考官先考验打擂者的来历、武艺,够资格打擂的就上台,不够资格的不许上台。我看这主考官嘛仍然请五家监国王爷担任,每日两位王爷轮值,不知几位王爷可担得此辛苦啊?”五王出班一齐朝皇上施礼,齐声答道:“臣谨尊圣意,忠勤王事,正是职责所在。”
二帝很高兴,满天的云彩全散了,能服人心、又能不叫他们几个跟自己眼前这儿胡闹,还能借着这个事由再招纳贤能,哎呀,哪找这么好的法子啊?冲着小八王直点头,“皇侄啊,这个擂台的规矩就由你说了算吧,你可代朕传旨!”八王躬身领受,对群臣朗声说:“列位大人,依小王我看哪,腊月到孟春北国军兵都没办法过河,要强渡拒马,怎么也得等到三春水暖之时,北国才好用兵。”又看了一眼潘豹,“国舅爷,你要取先锋之印,与寻常的彩头擂主当然不同啦!国家正在求贤若渴之际,立擂时日过短,招募不到九州豪杰,故此摆设擂台应定为百日之期,每日允许十人上擂比武。这样儿不知国舅爷你可能应承?”八王嘴上说的很客气,潘豹哪敢推脱,文武百官也都觉得八王的安排很合适,立擂时日过短全国的武士还来不及赶路呢。潘洪、潘豹只得应诺,站立一旁。八王又请兵部主事把打擂的事宜向群臣讲解了一番,大意是:所有打擂人具结画押签生死书,擂台之上交手之际打死打伤不论罪,但要打倒对手就不得再行加害,否则按杀人罪论处;擂台之上不得使用任何拳脚之外的兵器,违令者按罪论处,等等等等。当殿潘豹就签下生死文书,将来好悬挂在擂台前给上台的英雄做个榜样。一切安排停当,皇上颁下旨意:着潘豹为东岳天齐庙招贤擂擂主,替朝廷招考天下武士,邀五王担任主考官,考验打擂人的武艺根基。又命兵部侍郎傅鼎臣代表兵部为监擂官,南台御使黄玉代表御使台衙门监管标名挂号、具保手续等项。立擂之期就从腊月二十开始至来年的四月初一结束,名为“百日英雄擂”。大家领旨谢恩,早有官员写好了皇榜,交八王和雍熙帝过目,然后传发各州各府张贴。
文武百官散朝下殿,走出大庆门,来到御街大道之上,就要各自回府。老贼紧跟令公身后:“令公、山王千岁!留步!您留步。”令公回头:“噢,是老太师啊,太师您不赶快去点兵要将,来找杨业何事啊?”“哎呀令公,谁人不知您是威镇北国的名将哪!对北国作战我父子还得多多地向您请教不是?来来来,儿啊,还不快快拜见你家杨叔父?”潘豹从旁边跨步上前,躬身施礼:“末将不敢与山王千岁叔侄相称,适才金殿之中多蒙指点,末将在此谢过千岁。”令公赶紧客气两句:“哎呀国舅快快免礼,切莫折受老朽啦。”潘豹说:“千岁,末将不才,早就想有朝一日能在阵前跟随您的鞍前马后,好好和您学学,京城练武的有哪个不知道您天波杨府啊?杨家枪法和您的金刀那是天下无敌呀!平日里家父可没少提您和府上那几位兄长,总说您杨家祖一辈、父一辈才称的上是当世的英雄。让我们哥几个多和您那几位公子结交,将来上阵杀敌,好一同为国立功!”嘴里头说的可都是九吊六的话。令公不太会场面上的客套,可今儿个也得对付几句:“啊?三国舅您这可实在是谬赞了啊,我是老迈无用啦,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辈新人换旧人。将来保家卫国就得靠你们这些年轻有为的将领啦。”潘仁美这时候插进话来:“令公,您是太客气了,这与北国开战哪离得了你们杨家啊?适才下官在金殿之上,嗨!也是一时的激奋,我也是报国心切,就讨下了帅印。当然也得在您举荐。可散朝时我这么一想,上战场上要想扫灭北番还得你们杨家将出马啊。我看不如这么办,明日下官上殿辞印,还请您——令公来挂这个帅印,让府上的各位郎君做先锋,我潘家父子愿在您鞍前效犬马之劳。这擂主啊还得您府上的几位郎君担当,那才能为国家招募人才。”令公听明白了,噢,潘仁美这是怕我的几个儿子前去打擂,他家老三不是对手。特意追着我跟我这儿托人情儿来了。“呵呵,潘国丈,您老不必担心。我观令郎武艺超群,定能得立擂成功。也是我教不得法啊,八个犬子都不能成器,比起令郎的功夫那还差得远呢!他们哪敢去天齐庙丢脸哇。”“嗳!老令公您说的哪里话来,谁人不知杨门这一代外号是‘七郎八虎’,从三下南唐到雁门扫北,哪一仗没有您那几个虎子、少侯爷们的汗马功劳?令公,您要是这么讲,可就跟我们爷俩隔了心了。下官所担心的非是您许不许叫他们来,怕的是,您那几位少爷他们自个儿按捺不住,要来夺先锋。您想咱两家的孩子要是在擂台上照面,那可就得是生死交锋了,谁伤着谁你我二人这个脸面往哪搁呢?所以说老夫这么想哪,您府上哪位儿郎有意要做先锋的,可就不必等到开擂上台比武啦,我潘家父子是甘愿退位让贤。”吓,老贼潘洪算是摸透了杨继业的脾气了,他越这么激令公,令公还就越上套,老头把眉毛一立,“嗯?潘太师,您也忒小瞧我杨门的家教啦,我说不许打擂我倒要看看哪个敢登台?老太师如若不信,你我击掌盟誓,我保我杨家阖府子弟决不会去打令郎的英雄招贤擂,如若食言,你来看!”老令公把战袍撩起,“仓啷啷啷”,肋下的龙泉宝剑拔出皮鞘,一剑!把身旁舞动的柳枝斩为两截,“太师,如杨业食言,甘愿受罚如此树!”“好!令公您可是好样的,这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啪啪啪,三击掌。把旁边听着的几家大臣都给气坏了,老贼和潘豹偷偷儿地乐在心里头,回家筹划摆擂机要。
〖二回〗
单表金刀令公杨继业散朝出了西华门,顺着天波大街就回到了开封城天波门里的清风无佞府,落座在铁瓦银安殿上。老总管杨洪一瞧,哟,今日儿个老令公一脸的不高兴,没敢怠慢,按惯例到点将台前擂鼓聚将,鼓响三通,七郎八虎和几大家将就都到殿上来了。夫人佘氏老太君也领着八个媳妇和两个闺女从后院走出来,与令公见礼后在中堂落座。这位老夫人可是位声名显赫的巾帼英雄,年轻的时候经常帮着令公操练军兵上阵对敌。到老来静养天年,太祖皇帝封太君为归命无佞侯、一品诰命夫人,位列五老阴侯[1]之辅,还御赐了一根九龙监国锡杖,可以上打昏君,下打谗臣,宝杖龙头上镌刻着八个小字儿是“虽无銮驾,如朕亲临”,拿着这根宝杖,等于是先皇亲临,上殿不用给皇上施礼,下殿也不用辞王,只要拿宝杖点三点就得了。平时只要手里有这根宝杖,见官儿大一级,甭管你是什么人、多大的官儿,都得跟前边这呵儿喽着。炎宋开国,九州一统之后宋太祖拢共封了金、银、铜、铁、锡监国五宝,是杨令公的九环定宋金锋刀、高怀德的七星镇天亮银钺、郑恩郑子明的八面山河熟铜锤——后来归陶三春陶太君来执掌、呼延赞的十三节打王镔铁鞭和佘太君的九龙监国锡杖。这五宝可以代管朝纲、共惩奸邪!权力大的快没边儿了。怎么给佘老太君这么大的权力哪?当年宋辽两国在高州唐儿浒[2]决战,君臣中了辽将贺鲁达摆设的埋伏,被铁旗阵困死在乌泥丘。呼延赞突围求救,到山后火塘寨搬请救兵,是佘太君挂了二路扫北元帅,率子出征,大破四门铁旗阵,救出了太祖爷和杨继业、九王八侯等宋朝的兵将。这才有后来的杨令公大战雁门关,刀逼天庆王在幽州城前签下降书,南北罢兵。所以得胜回京以后,太祖爷特别加封了佘太君为归命无佞侯、执掌监国宝杖,是这么个来历。佘太君给令公生了七个儿子、两个女儿,后又收一义子,八个儿子到今年已各自娶妻,现在这些孩子们都来到了堂前:
大爷单名一个泰字,表字延平[3],当年太祖爷三下南唐,铜锤调令公,大爷身为先锋跟着令公杨继业征讨南唐,阵前屡立奇功。归宋以后太祖爷加封为忠孝侯,乃当朝的八少阳侯之列,后来官拜代州观察使;
二郎杨征字延定,令公挂帅扫北被困唐儿浒,随太君做了扫北的二路先锋,阵前曾连挑北国十八员上将,大破铁旗阵。后来太祖爷加封为义勇侯、位列八少阳侯,任代州观察副使;
三郎杨高字延广,也曾在北辽阵前斩将夺旗,官封代州防御使;
四郎杨贵字延辉,也是在阵前著功,后封代州团练使;
五郎杨春字延德,瓦桥关前曾独踹辽营,生擒辽国郡马耶律高,官封殿前司马步军都指挥使;
六郎杨景,表字延昭,当年曾在铜台关外追车救驾,二帝雍熙王为先皇的养女郡主柴氏媚春招为郡马,官封殿前司左右金枪班都指挥使;
七郎杨希杨延嗣,跟他六哥在铜台关前箭射辽将救驾,官封殿前司东西招箭班指挥使;
八郎杨顺字延顺,本是河东大刀令公王贵之子,当年三下河东,杨令公遭河东奸臣陷害被北国大军困在应州,镇守应州的令公王贵冒死突围去找高怀德、呼延赞求救,身负重伤,临死前将自己的独苗王顺托孤与杨继业。杨继业怕孩子长大以后觉得生分,一直没告诉他身世,全家人都当是杨家亲生老疙瘩这么看。十六岁上曾随母亲佘太君到阵前建功,官封殿前虎旗飞猛军指挥使;
以上是太祖皇帝亲封的护驾八虎将,北宋杨家将的第二辈英雄。
七郎下边老太君还生了两个女儿,大的叫杨琪,小字春花,人称“八姐”;小的叫杨瑛,小字秋菊,家里人都叫她“九妹”[4]。
八姐九妹身旁跟着几家的媳妇们也都到堂前来了,打头的是大奶奶周云镜、随后是二郎媳妇耿金花、三郎之妻叫董月娥、四郎的夫人孟金榜、五郎的媳妇马赛英、六奶奶郡主柴媚春、七太太呼延赤金、老八媳妇蔡绣英[5]。八位太太后边紧紧跟随的是四个小孙子,大孙子是六郎和柴郡主所生,名叫杨宗保,那意思是打他这儿起,杨家的宗脉就算是保住啦!二孙子叫杨宗孝,乃是大郎和周夫人所生;老三叫杨宗显,是二郎延定与耿二娘之子;老疙瘩是六郎的次子杨宗冕[6]。
后来杨继业的八个儿子里总共出了四位侯爷,再加上无佞侯佘太君,杨门是“一王五侯”,在大宋朝开国九王八侯里号称“王侯第一家”,无人可比。平日大郎延平和二郎延定、三郎延广、四郎延辉哥儿四个都是在山西代州尽忠职守,快要过年了,几天前特意请了假回家来团圆。当年太祖皇帝恩准天波府内可自蓄屯兵,五百河东火山军连带家眷就全都住在天波府里,这五百个兵能顶的上平常的五百员将,十夫一长,这么多年来每日里仍不忘操练,还是军纪森严。有些将官立军功受了皇封,也在京城里有自己的府邸,但每天还是要到天波府来站堂听令,都成了习惯了。
今儿是腊月十八,快到年终岁尾啦,人哪也基本上都到齐了,除了儿孙、闺女、媳妇们以外,跟随老令公征战多年的几大家将也都来了,像什么掌旗官陈宣、马前姜豹、马后薛彪……该来的全都来了。大家伙一起贺礼已毕,站列两厢,令公就把今天金殿之上潘洪争印的事给大家说了一遍,等说到散朝以后和潘洪击掌盟誓之时,底下有几位可就嚷嚷开了。头一个就数七郎杨希杨延嗣,“爹呀!您干吗要跟他击这个掌呢?我们哥几个论哪个都比他潘豹强啊!万一让这小子上到两军阵前三下、两下就让人辽国的兵将给打回来,人家还不得笑话咱们大宋朝无有强将啊?”“嗯?延嗣,且休出此大言!那三国舅潘豹果真如你所说,早就在擂台上被天下英雄打败,还轮得着上疆场再叫敌国笑话吗?你这么说,分明是在藐视天下的英雄豪杰。”令公这么一说,那哥几个也就都不言语了,可是几大家将里头还有没弄明白的,中营掌旗官陈宣就问啦:“令公啊,我们这些人在京城里也憋了这么多年啦,就盼着还能有这么一天,上战场杀敌、为国立功。现在良机摆在眼前,您干吗不挂这个帅印哪?”嗯?大家伙都有些不解,一个劲儿地跟底下摇头。这个时候,老伴儿佘老太君在旁边搭话了:“嗯……今天这个事儿啊,令公他做的对!如今是二帝在位,假如潘杨两家不能和好,肯定于国事不利。还记得当年卧龙坡一战,小七郎曾射中潘洪一箭,就从那天起,潘杨两家结下了宿仇。二帝登基以后,潘洪广结私党,独霸朝纲,一向都瞅着监国五王和咱杨家不顺眼哪!如今时势如此,令公实在是不应再挂帅扫北啦。”
老太君所说的“卧龙坡一战”乃是当初老主爷赵匡胤三下河东时的一场苦战。三下河东,老主爷发下话了,这一仗要“收服北汉王、恩收杨家将”!那阵儿杨继业在河东北汉王刘钧的驾前任应州府总镇军令使,汉王倚为泰山之重,委以北面的边防要务。老主爷在打天井关的时候杀了总兵铁枪将邵遂,这个邵遂的师傅就是河东的铁枪王马风,在河东与老山王杨衮齐名,是杨衮磕头拜把子的好兄弟,一杆镔铁枪横勇无敌。北汉王驾前有一位“飞叉令公三手将”丁贵,足智多谋、能言善辩,找到隐居深山的马老英雄,愣把老枪王给说出山了。马风上到阵前宋朝大将都无人能敌,结果是潘仁美设下毒计,将老枪王诱至杀熊岭,放火给烧死了。马风的过继子马荣哭着到应州找杨继业,请杨继业出兵给马老爷子报仇。杨继业不能不管哪,领军拒战太原府前的卧龙坡,点名要杀潘洪报仇。两下一交兵,令公这口九环金锋连败九王八侯,大宋的军兵寸步不前,把老主爷给愁坏啦!还是潘洪设下诡计,在卧龙坡摆开八门紧锁阵,六十四将困战令公,正赶上杨家的小七虎下山来闯围救父。那会儿七郎杨希杨延嗣才七岁,到疆场上拉开自己做的小弓,一箭射中了潘洪的后脖颈,到现在老贼潘洪老是梗着个脖子,就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儿。所以从那阵儿,潘洪和杨继业一直有嫌隙,叫做“河东一箭之仇”。今日佘太君掰扯出旧帐,让大家明白明白:不单令公不能挂这个帅,你们谁也不能去擂台上争先锋,因为咱杨家和他有旧隙,老贼要是在两军阵前滥用职权,可就有咱们的小鞋儿穿了。大家听了后觉得令公和太君的话确实在理儿,也就不再计较,热热闹闹地打算今年这年该怎么过的事,只有七郎还在那儿鼓气哪,和他六哥在私底下是辩论不休。
晚上回到了寝殿,老太君就跟令公说:“我看哪,咱那七郎儿还是不服啊。他们说的也是,大家伙儿都闷在京城里头有些年头儿了,眼看岁数也都不小了,功未成、名不就的,咱再说不许他们去打擂夺标,恐怕咱也是管的了今儿的管不了明儿啊。”令公说:“唉呀,我哪能不知道咱那憨老七的脾气秉性?那还能有什么好法子?我打算从今日儿往后就哪儿都不去了,天天带着这哥几个在演武场上压压马、练练枪,老大、老四他们离开家日子也不短了,咱得考考他们。”太君笑了:“你还能天天看着他们哥几个啊?你不得上朝吗?就算不轮值的日子,这初一到十五还少得了请你赴宴的帖子?我出个主意你看怎么样——你呀,明日儿赶紧去皇上那儿去告个假去,就说咱们有日子没回老家池州火塘寨了,今年清明也该当回去给老千岁祭拜一下。现在前敌的战事一时还打不起来,朝中留着咱们这一家子人也没用场,那潘国丈还不得盼着咱们快走?这一趟咱们还可以带着孩子们回佘棠关去瞧瞧他舅舅和那几个表兄表弟,我们姐俩也有好几年没见着面儿了。”令公一想,嗯,这个主意很好,暂避是非之地。“哎,说实话我也是十分思恋故土啊,回老家去那才能叫过年哪。”夫妻两个又盘算了点细节,按下不表。
到了第二天,杨继业对机会进宫向二帝告假,皇上欣然应允,让山王的义子长平侯高鈺高君佩代令公担任天齐擂的主考官,给了杨家全家上下三个月的假,还赏赐了不少的金银、年货,请令公代皇上给老山王杨衮祭扫一番,表表心意,令公领旨谢恩。潘仁美一看,杨家要假仨月,正好绕过了百日擂台之期,很高兴,嗯,看来杨继业还真挺守信用,这是摆明了不跟我们爷俩找麻烦,好!这大宋江山眼看就是我们爷俩的啦!
〖三回〗
令公上朝请假,要回乡清明祭扫,皇上准假,全家老少听说以后真是欢声沸腾,高高兴兴地把家务什儿都收拾利索了,第二天备办年货,足足地装了有八大车,等到了第三天一大早,满门好几百号人从天波府里出来,浩浩荡荡遘奔山后池州而去。书说简短,路上足足走了有八天,正赶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全家就回到了池州火塘寨。令公是弟兄三个,他自己行三,大哥叫杨继康、二哥叫杨继凯。大哥继康早在二十年前负气而走,云游天下,到现在是音信皆无。二哥杨继凯也在三年前病故,现在池州火塘寨主事儿的是杨继凯的长子杨延汉。一家大小回到老家过年,孩子们又见到好多亲戚,自然是高兴万分,杨七郎早把英雄擂的事给抛在脑后了,整天缠着几个堂兄弟带着自己上山游玩打猎,不亦乐乎。哎,正月十五一过,又顺道回到府州佘棠关与老太君的弟弟、河西侯佘英佘玉卿和一班儿郎聚首。眨眼工夫就三月里了,眼看寒食之日将近,令公与太君告别了佘英,领着孩子们回到火塘寨,准备清明节的祭扫。忙忙活活地过了这几天,杂七杂八的事就不说了,单说这一天,令公和众家儿郎正在山中闲坐,就见黑忽忽一个人从山脚走马上山而来,快到切近,大家伙看的分明,来人黑面虬髯、风尘仆仆,不是别人,正是铁鞭靠山王呼延赞。
呼王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呢?咱书中暗表:自从潘豹立擂以来,俩多月打死打伤天下英雄无数,还真就没输!呼王是主考官哪,眼瞅着日期将近,边关的探马回报越来越勤,呼王知道战事就在眼前了。朝中的几位大臣经常在一块商量军机大事,护国军师苗崇善、左班丞相、昭文馆大学士宋琪、右班丞相张齐贤、开封府府尹吕蒙正,还有东平王高怀德、靠山王呼延赞,这班人聚集在一处这么一核计,不对!太师潘洪一定有鬼肠子。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各家大臣没得功名的孩子们各自觉得武艺能耐还差点的都不敢上擂台。盘算了一个来回,苗崇善想起来一个人,就是去年秋闱的新科武状元史文通[7],乃是常胜王史彦超之子,名将之后,枪棒拳脚精通,应该能打败潘豹。就把他找来一商量,史文通当然也想在阵前建功,太乐意啦!第二天准备停当到天齐庙登台打擂。要论真工夫,潘豹还真不是史文通的对手,但在擂台之上潘豹偷偷用了暗器,史文通当场中毒毙命。这下,几家朝臣可就慌了,呼延赞就说,别人不成,还得搬请杨家将。大家打定主意就让呼王赶紧动身,到池州去搬请杨继业全家回京,就怕拖过擂期,再回来也赶不上了。就这么,呼延赞急急忙忙、打马扬鞭奔火塘山就来了。
杨继业把呼王请进茅亭居中落座,呼杨两家是三代结拜金兰的世交,所以老哥俩见着面儿非常的亲切,也不用客气。有家将上前给呼王倒上水,老头咕咚咕咚几口全喝下去,这才气喘吁吁地一句一句把话说出来:“我的老哥哥喴,大事不好啦!咱边关可就要失守了。”“啊?”老令公闻听此言就是一愣!“我也是刚听着信儿,说辽国大军已经兵压三关,总镇贺令图贸然出战大败亏输,在阵前吃了败仗喽!告急本章真如雪片一般递到了京城!前两天啊,我也是回落枷山来给我的老爹爹上坟,扫墓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了这个事,想起你老哥哥还跟这儿猫着呢,就专程赶过来告诉你一声。要等圣旨来诏恐怕就来不及了。我看这样吧,咱们老哥俩干脆一起回京城,一旦战事吃紧我看咱哥俩还得准备出征才是。”令公一听,半信半疑,可转念又一想,且不论呼延赞说的这个是不是真事儿,我们也都该回去了。算算日子,天齐庙的擂台也该到时候了。“好!吩咐家将们都拾掇拾掇,咱们准备好了,明日就启程回京!”
全家人用了半天儿的工夫整点行装,和火塘寨的亲友洒泪而别。一路无书,军情紧急、心内如焚,又没带什么辎重累赘,路上只用了五天,就过了黄河,来到了陈桥镇。看看离京城不远了,呼延赞想起来苗军师临走时候跟自己交代的话,自己得想辙把杨家小一辈儿里能打擂的人给调来。呼延赞就跟令公和太君说了:“二哥、嫂子啊,您看咱这就快到京城了,此处离京城不过四十里路,说话就到了。这好几百号人披挂整齐的进京城,守卫的军兵可还不知道哪?依我说今天这一趟咱可走的够急的了,您两位不如带着大家伙暂且在此处歇息,我呀先回京城去打个前站,跟京营殿帅知会一下,顺便呢你也派几个孩子跟我一道先回去,告诉府上的家人给大家准备准备伙食啊,这一大家子人还得现去买菜不是?”呼延赞一边说着,一边就拿眼睛瞄杨七郎,他就看上七郎啦,因为平日这爷俩就最对脾气。呼延赞也很了解杨家这哥儿八个,也只有七郎延嗣有胆子不遵父命,生性是嫉恶如仇,天生的膂力过人、勇猛无敌,要是把他调到擂台上肯定能把潘豹给打败喽。佘太君和令公一想,这位老弟想的还真周到,是得先有人回去跟京城守备和天波府的留守家将言语一声儿。瞧呼王盯着七郎,也知道他们爷儿俩对脾气,就派六郎和七郎带上贴身的家将跟着一同出发,先回京城报信儿。
爷仨走到半路,呼延赞忽然一皱眉,“哎哟!哎哟!我这个肚子有点着凉了,实在是不争气,我得到道边儿上先方便方便去。我说老六啊,你先回去,你不是认得那个京营殿帅杨静嘛,你先回去跟他说一声儿,然后就回家先办正事儿去吧,别耽误了。啊……你就把你七弟给我留下来陪着我就成了,你们几个先头前走着吧!”六郎哪知道呼延赞这块儿憋着坏主意呢,怕耽搁报信,就按照他说的把七郎留了下来照顾他,自己跟亲随家将上马先走了。
七郎陪着呼延赞哈着腰进了道边的小树林,好找个能方便的地方。呼王爷回头看看六郎几个走远了,哈哈一乐,“得嘞!我肚子又不疼了,我说老七啊,你就陪叔叔我在这坐会儿,好不好啊?”就把七郎给叫到小树林子里边坐下来,“哎,老七啊!咱爷俩有日子没好好在一块唠唠了,你坐下。”“什么事儿啊?三叔?您不是要拉稀吗?”杨继业和高怀德、呼延赞当年在太原阵前结义,高怀德排老大,杨继业排在老二,呼延赞排在老三。所以有的戏文里把呼延赞又叫呼延三赞,七郎就管他叫三叔。呼延赞说:“嗨,肚子不疼了,我是骗你六哥呢,就为了把他先支走,留下你我叔侄咱好说话。我说你小子知道天齐庙百日招贤英雄擂那档子事怎么着了吗?”“哎哟,我哪能知道哇?跟我爹回了火塘山,一晃都仨月了,也不知道怎么个结果啊?潘豹那小子怎么样了?是不是叫人给揍下来了?”“哪啊?潘豹那小子啊,别看本事不怎么样啊,还结实着呢,打死打伤了不老少的人,还跟台上晃荡着哪!”“哟,那看来这个小子还有点真本事,我娘说了,叫我们都别去打擂和他争先锋,说要是把他打败了我们谁做了他潘家的马前先锋,谁就得穿他潘家的小鞋儿!”“嗳,军营之中岂能如儿戏?哪有那么多小鞋穿?你娘是怕你打不过他,拿这个吓唬你们呢!”“得了,三叔啊,您就别拿这个话激我了。我爹先就说了,说谁的话都能听,就属您的话得留着点神儿。他说您这个人太鬼了,从小就爱装哑巴骗人,当初在河东把我爸爸给骗的可以。”七郎这话打哪来啊?呼延赞的父亲就是河东石州落枷山定胡令公呼延凤呼延寿廷,是北汉的宿将,后来归降了大宋。河东白龙太子谋反,老主爷派欧阳方挂帅,呼延凤为先锋,三下河东去征讨白龙太子。欧阳方暗中通敌,呼延凤受诬被冤杀。这个时候,呼延赞才十六岁,可是他生下来就一直不会说话,家里人都当个小哑巴孩儿养着。呼延凤灵柩运回到石州落枷山,呼延赞心里全明白,趴在棺木上放声大哭,一口淤血喷出,就开口说话了。后来呼延赞化名马赞以献马为名,到欧阳方帐前讨封听用,就因为他聪明伶俐、武勇过人,欧阳方收为义子。后来欧阳方要倒反宋营,呼延赞单鞭救驾,杀败白龙太子,救了太祖爷赵匡胤,口封靠山王。就这样,三下河东二次选帅,潘洪挂帅,呼延赞为先锋,追着欧阳方一直杀到太原府,要收复河东。杨继业一口刀镇着太原,大宋朝的兵打不进去,太祖爷干跟这儿发愁。谋士杨光美献反间计,呼延赞在沙场上和杨继业拿两家祖辈的交情套近乎,最后俩人三鞭换两锏在阵前插草结拜,呼延赞就天天过营拜访跟杨继业谈论天下大事,老往江山一统这个事上绕。一开始杨继业没有防备,跟呼延赞过的都是肺腑之言,旁边杨光美拿笔都给记下来,悄悄派人给送到太原府刘王面前。所以北汉王刘钧开始猜疑杨继业,都是呼延赞给令公设的套。后来还是呼延赞给从中调停,说服令公归宋,打这儿起令公对这个三弟老得防着点儿。七郎接着说:“三叔,您的心思我知道,您瞅着潘豹不顺眼,想把他给揪下台来,自己又不能动手,就撺掇我去。从打下山开始,我爹就跟我说了,要是你三叔跟你说擂台的事儿啊,嘿嘿,他就不叫我跟您说话啦!得嘞!您也不拉稀了,我可去追我六哥去啦,您就跟这歇会儿吧!”
〖四回〗
呼延赞说瞎话骗令公回京,路上要调请七郎出山打擂。结果他那话刚说出口就叫七郎给噎回去了。呼延赞心里说:得,合着我二哥早就把我给看透了,他防着我哪?老呼聪明,眼珠一转鬼主意就又来了,“嘿哟呵,老七哎,合着你三叔想什么你都知道了哇?那三叔就不撺掇你了。你呀,是爱去不去吧,反正哪,有人在那台上可是说了,说他那可是东京城王侯府里的头一名英雄啊,你想啊,这大宋朝上十年没开兵见仗了,如今北国又要来犯,他潘家这回得了势了,爸爸挂帅儿子先锋,可不得牛一阵子吗?黑老七你要能忍,那我给你出个主意,跟你爹说,你喜欢这个陈桥镇,要多住些个日子。你就在这再忍几天,你就别回去了,就在这个陈桥镇里啊猫几天,等擂台散了你再回去。”“那干嘛呀?我干嘛不回家去啊?”“你想啊,你现在回去,要是没去打擂,准有人说了,哟,老七呀,你也没敢上擂台啊?原来你也有怕别人的时候啊?你有说的吗?你要是再等几天回去,正好过了时日,人家再问你啊,你就说,是啊,我想上去揍那小子来着,可是日子没赶上啊!为叔啊这是给你出个主意,你看看怎么样?”七郎哈哈一笑:“三叔啊,我的脾气您还不知道吗?我能怕他潘豹吗?您也别激我了,您别看我有时候冒点傻气,其实大事我可不傻。您怎么想的鬼主意我都知道,您听我给您掰扯掰扯吧。”把呼延赞给噎在这了,心想你还不傻呐?我是你的长辈人你就这么戳我?这个傻小子还要掰扯掰扯?
七郎把呼延赞给摁到大树下边,还给找块石头,“您在这坐着,您听我跟您学学!”“哎!你学学,我听着。”“去年的腊月十八早朝一开,前敌的军情传报到来,八王千岁本来是要保举我爹挂帅的,是吧?”“那是当然,如今咱这大宋朝堂之上,除了你爹别人谁还能挂这个帅啊?”“噢,是这么着吧?我没胡说不是?”“对!小子,你没胡说!你接着讲。”“三叔啊,当年老皇上驾崩、当今圣上即位的那天,我爸爸他没去朝贺。不但没去朝贺,还把老皇上赐给我们家的金书铁券给退回去了,那意思啊,是说别看先皇给了我们家那么大的荣耀,我们还真没太当回事,保大宋,那是遵照我爷爷和老皇上的约定,如今先帝他老人家过去了,我们哪也就该回老家了。您说,我爸爸他这还算是讲理吧?”“嗯,讲理,你爹的为人,你叔叔我最佩服。”“可是现在这新皇上他不讲理,他把我爸爸绑在午朝门外就要杀头,您说这样的皇上他怎么样啊?”“嗯,不怎么样,所以我和你几家叔父后来就都辞官不做,不保他了,回了老家了。”“还得说您和几家叔父给保的本,我爹他才保住了脑袋,被罚三日离京。后来啊,是八王千岁把您和我爹给请回来的,要不是他八王和老皇后的面子啊,我爹和您是绝不回朝,我说的没错吧?”“没错!是这么回事。那年你六哥和你在铜台关救驾,你哥哥他救了郡主,叫郡主给瞧上了,被招为郡马。你爹爹一高兴也就留在了京城。”“新皇上还把我们家的天波楼修饰一新,他说老王修的是老王修的,他还得给再加一层,原来我家天波楼上只有四层,现在是五层啦!就这样我爹就不好意思再走了。可是留是留下了,大不如前啊,皇上什么都不听他的,他回来也就干在这儿拿钱。因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新皇上不信任我们家了,有什么大事他都去找那潘太师商量,这皇上呀他记着我爸他当年不去给他朝贺的这个茬儿呢!所以啊,别人挂帅都没事,惟独我爸爸,他皇上可不乐意。是这么着吧?”“哟,你小子不傻,确实是这么回事儿,皇上他看不上你爹了,不但看不上你爹了,实际上瞅着我们老哥几个也不顺眼。所以啊,他宁肯把元帅给了潘仁美,也不给你爹。”“就是这么着啊,潘洪他自己挂帅还不够,还要把先锋官的大印也拿到自己家人的手里,接着就保举他们家老三儿潘豹当先锋。您说,这三军司命归了他潘家,他还要保举他儿子当先锋,等于这先锋营的精锐军兵也都归了他潘家了。他潘家权力可就大了!这权力有多大?这么说吧,他就是再来个边关兵变、学个石敬塘借兵篡国也没人能拦得了哇!您说得有这一层吧?”呼延赞听到这儿心里一动,不对啊,单凭这个傻小子,他哪能想到这一节啊?就听七郎接茬说:“咱朝中有个苗先生,还有位吕状元,还有您跟郑王爷,你们能让他潘洪拿住这么大权柄吗?绝不能够。所以你们老哥几个肯定得想办法叫人去打擂,我估摸着是打败了,所以才又跑到火塘寨专门来找我们家来了。您说我说的对是不对?”哟!呼延赞可就纳上闷了,这个傻小子怎么能知道这么多哇?料事如神哪?把自己的底儿全给捅漏了,我没咒念了。“小子,你说的一点都没错,就跟亲眼瞧见了似的。我说这些话都是你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吗?”噗嗤,七郎乐了:“三叔啊,您还不知道我吗?我哪看的出来啊?这些话啊都是昨儿晚上趴我爸妈窗根底下听我妈说的,她还说呢,得防着点您,叫我爸他是能磨蹭几天是几天,等日子耗过去了,再回京城也不迟。可我爸爸说啊,您讲的军情要是真的,可经不起咱这么耗,咱该回去还是回去,三赞就是哄骗你我,也没几天了。”“嗨!我说你小子自个儿也编不出这么些个来啊,还得说我二嫂子,有见识,有智谋!”呼延赞把大拇指竖起来,冲着七郎晃了两晃,然后说:“可是连着你爸和你妈俩人,都是两个大糊涂蛋!”“哎?三叔您可别骂街,您要是再骂我可就跟您对着骂啦!要我说啊,您才是一个大糊涂蛋呐!”“嗨,我怎么还成糊涂蛋了呢?”“您没好好想想哇?我们家怎么能跟他潘豹夺先锋呢?我们哥几个谁当了先锋还不得叫他潘洪给套上小鞋儿啊?他和我们家原来就有仇,我娘说啦,那叫‘河东一箭之仇’。嘿嘿,那一箭还是我射的哪!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可不怕什么潘豹,我怕的是我爸我妈,我爸说他已经和潘洪击过掌了,不能反悔,我们哥几个都不能去打擂。”“嗨!原来你爸你妈是担心着这个呢。你爸他在大庆门前和潘洪击掌盟誓,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的吗?”“我那会儿也不在旁边啊,我哪能知道哇?”“你三叔我在啊,我听的真切,他们俩那说的可是绝不叫你们哥几个上擂台去抢他的先锋官。哎,你听明白了吗?只要你不上擂台去打潘豹,你就没违反你爹的家训,也没叫你爹落个不遵诺言的罪名。你就甭上台,咱一不要先锋,二不上擂台,你呀,就在路上等着他,你在路上找个茬儿把他给打喽,我这个意思你明白吗?”七郎一琢磨,“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叫我在潘豹上擂台的半道上憋着他,找个茬儿把他给打一顿,咱不跟他抢先锋啦,也不上那天齐庙的擂台啦,还能把他给打喽?是不是?”“哎!对了!”“那我也不去!”“哎,说的好好的,你怎么又不去了?”“三叔啊,我干嘛去呀?合着就为了去给您出口气?我当大街上跟他潘豹打架?那多少人看着也没用哇?他挨完打接着上那擂台上去做他的擂主,到日子口他该是先锋还是先锋啊?不能说因为在大街上打架打输了他就做不成先锋了吧?”“哦,孩子,你有所不知。八王爷怕他潘家玩一手泡蘑菇、耗工夫的花招,老不开擂,老不上台,颁旨给立下了一条规矩。假如说巳时一到他还不到擂,就犯有欺君之罪,该当棒打四十;擂台之上八王爷给架了一口钟、一只鼓,说巳时以后,但凡有人击鼓撞钟,他潘豹必得来台上应战,擂主三通钟鼓过后还不出台……你知道是什么罪吗?那就得人头落地!”“噢,那我明白了,您是想叫我去大街上把他给堵着,三拳两脚把他给揍一顿,他就赶不上上擂的时候了,要是在巳时没赶到台上,他就得人头落地?”“嗯,没错了,小子,为叔这一计你觉得怎么样?”“嗬,您算是损到家了!得嘞,那我就按您说的,去会会这个打了仨月也没敌手的潘豹。可有一样,三叔啊,我爹他一直这么跟着我可就没准能不能去成了。”“你爹这边你放心,我把他拉走,咱爷俩得演一出。”“好!”爷俩商量了一个法子,才退出树林,重上阳关大道。
〖五回〗
呼延赞和杨七郎爷俩快马加鞭,跑了又有那么一炷香的工夫,前边看到了东京汴梁的北城封丘门的城楼。爷俩的马刚进城楼,守城的官兵认识是靠山王爷,纷纷施礼道好,老头也挺客气,一抱拳:“列位!辛苦辛苦!”京营殿帅杨静杨振邦接到六郎报信,早就在城楼这儿候着了,把老少二位黑英雄给让到门楼上,备了一桌子的酒席,给两位接风。呼延赞一瞅这个菜还挺可口,和杨静客气了几句,就和七郎一块垫补垫补。一边吃着,老头不放心自己走的这几天有没有什么变故发生,就问杨静:“杨总兵啊,清明节后这几天,边关可有折本报上朝廷哪?”杨静杨振邦说:“回王驾千岁,清明节后这几天哪,边关大帅贺令图那是每日一折啊,说辽国派了大军进驻边关,还有渤海、黑水等北国旗号,估摸着就要开战喽。贺帅那是紧着催皇上派兵,这边呢,是怎么也选不出先锋来。”“嗯?这是为何呀?”“还不是天齐擂这茬子给闹的!要依着万岁爷和潘太师的意思,天齐擂就该撤了,就叫潘豹做先锋官,潘太师做元帅,他们这叫上阵父子兵啊,去边关扫北去就得了。但是从八王千岁以下有那么几家大臣不干,说一来,北国还未打来战表,咱还不能莽撞出兵;二来招贤擂这仨月没招上一个贤能来,净打死人了,如今是日期未到,不能就这么关了。两拨人啊就这么争执起来,公婆各有理,最后您猜怎么着?皇上降旨,就叫潘豹立擂到今年三月二十八这天,到这天头上,有贤能便罢,无贤能也好,咱可就收了招贤擂了,谁能打到最后谁就做这回的扫北先锋官!”“哎哟,定了死日子了?那今天是几号啊?”杨静说:“您别急,擂台还没停,今儿个正好是三月二十七,明儿个就是最后一天了,您还能赶上最后一场。”把呼延赞给急出一头汗来,心说:真悬哪!就差这么一天,再耽搁一天都不成了,嗯,看来是天佑大宋!呼延赞问明白了,七郎那儿也听明白了、也吃饱了,拍拍肚子,站起来冲杨总兵道了个谢,又冲呼延赞说:“那三叔啊,我就先回家了。我也是什么都明白了,路也都认识,您就放心吧!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回去了,明儿的事咱还按说好的来,您就好吧!”这是给呼王话儿呢,明天的大事啊,您就放心吧,我一定得把潘豹给教训一顿,让他得不成先锋。呼王也知道这话不能说明了,就说:“嗯,老七啊,那你就赶紧回家吧!”给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你小子回家别漏了,咱按计划行事,明个好打潘豹。七郎点点头,下城楼而去。
七郎刚走,呼延赞跟杨静说:“小杨啊,本爵今日拿你这个城楼儿办一办公事如何呀?”“王驾,您这说的哪儿的话?只管吩咐就是!”“好,你先叫你的手下去京城各府给我把几位朝廷大臣请到这来,就说是我请他们来有要事相商!”呼延赞说完拿笔把几个人的名字给写下来,撕成一张一张纸条,叫军卒挨家挨户去叫去。杨静一看名单,一吐舌头,好家伙,这些个人都到我这城楼上来聚会我这可就热闹了,都是什么人呢?有护国军师苗崇善、左班丞相昭文馆大学士宋琪、右班丞相集贤院大学士张齐贤、大理寺正卿、开封府府尹吕蒙正,还有东平王高怀德、汝南王郑印,好家伙,开国的名臣都来啊?杨静一看,不敢怠慢,赶紧派小校四处送信,邀请几家名臣到封丘门的门楼上与呼延赞聚会。嗬,几家名臣早就等急了,在家里是如坐针毡,一听说什么?呼王回来了?乐的跟什么似的,赶紧出门来找呼延赞。工夫不大,这些个开国名臣都聚齐在封丘门楼。
呼延赞在这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干嘛?给自己表功呢,就跟说书似的把自己这回怎么怎么把令公诓回京城,怎么怎么把七郎给说动答应去打潘豹的,都给说了一遍,几家大臣纷纷称赞。大家接着在这儿商量了一下明天的对策,谁干什么、谁干什么……都分派好了。呼延赞跟大家伙说:“我的活儿算完了,明天得有人出面去邀请令公过府赴宴,这个人得有这个面子,哎,保证一请就能把我二哥给请出去,他不出去小七可不容易出家门啊!”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琢磨谁能有这个面子。想来想去,大家一起看着高王爷。高怀德是杨令公的结拜大哥,两家是三代世交,所以这些人里只有高王有这个面子。高王爷说:“好吧,为了大宋江山,本王就撒回谎。”这个时候有人说:“各位大人请看,远处可是杨令公的队伍?”大家从城楼上往城外张望,就见一支人马正在往这边走,为首者银须飘摆,正是令公杨继业。
杨静下楼迎接令公,两下礼毕,令公一上来就问:“请问杨总兵,这个边关近来的战报如何呀?”呼延赞猫在城楼垛口后边正偷听呢,令公一上来就问这个,得,我的瞎话得漏了!杨静什么都不知道啊,据实回禀:“啊,最近几天边关折报频繁,北国已经陈兵边关近前,看来战事就在眼前了。”“哦,看来朝中仍未发兵啊?”“是啊,尚未发兵。”“嗯……那么天齐擂摆的如何?百日之期快到了吧?”“回禀令公,天齐擂于今尚未关闭,明日是最后一天开擂。”“哼!”令公听到这没说什么,哼了一声,把京营殿帅杨静给吓了一跳,他不明白令公哼什么呢。呼延赞在城楼上知道令公哼什么,嘿嘿,我呀,调完七郎我就撂了挑子了,我闪了啵!
按下开国功臣们在城楼上商议不表,再说令公一行人回到天波府。六郎和七郎率领留守的家人们迎了出来,寒暄几句,开始收拾收拾床铺、买菜、杀猪,准备大家的饭食。这饭将做得,就听门房值日来报,“千岁,有东平王高王爷的家人前来送信。”“请传书之人到内堂中来回复吧!”下书人一会就进来了,把高王爷的书信呈献上来,令公一看,信里的意思很简单,邀请自己和夫人明天一大早就到东平王府,说眼下军情紧急,发兵在即,按规矩监国五王理应前去武成王庙祭拜,大家先到王府有重要的军机要事商谈,再一同前往武成王庙。祭祀武成王庙本是自己分内职责,于是签下回书,表示明日一早自当过府拜会。令公细这么一琢磨,我刚进家门书信就传到了,不对!这里边有骨头,明摆着是呼延赞把自己给诓回来的,诓我回来干什么?肯定是为着天齐庙英雄擂的事啊。但是我已然与潘洪击掌盟誓了,这件事情几家大臣都知道,不应当再来难为我。好在方才听家人说明天是最后一擂了,过了明天,他们跟我说什么都白搭。令公心说明儿我们两口子都被请出府去,家里头没人管啦!别人他也不担心,就担心七郎卤莽乱事。家里的八虎还剩下四个,唯一叫老令公担心的就是七郎杨延嗣,这个孩子性情直率,可以说是天真烂漫,有时候还有点浑愣不论,从小不听话,有自己的主意。想到这儿令公把管家杨洪叫来,低声叮嘱了他几句,让他看着七郎,想办法叫七郎明天别出门。“你想个主意,叫他就跟府里呆着,别到处乱跑。”“哎!我明白了,令公您就放心吧!这孩子打小是我带大的,我最知道他的脾气,明儿准在家里老实儿的。”
再说次日一早,卯时已过,天光大亮!杨七郎还在屋子里边睡大觉呢。这一觉就睡到了辰时,七郎往外边看,怎么天还没亮?呣?走到窗户根这仔细一看,啊?有亮!一推门,嗯?挺费劲,再一使劲,呼啦,挂在门上头的棉被就掉了,光唰的一下就进来了。哟?这是谁呀?干嘛把我的窗户给遮起来啦!嗨!这可要耽误了我的大事!
正是:
巧把金乌藏锦罗,疏误英雄报国时。
要知道杨七郎还来得及来不及去打潘豹,且听下回《杨七郎念佛桥黑虎拦路》。
[1] “五老阴侯”指宋朝开国名将中五位地位最高的女将,根据北京老本《飞龙全传》,依序为汝南王郑恩夫人陶三春、火山王杨业夫人佘赛花、东平王高怀德夫人赵美容、镇殿王高怀亮夫人李翠萍、靠山王呼延赞夫人金头马凤英。
[2] 在许多戏曲中都有一句“当年大战唐二府”,话中原意有的就是金沙滩决战,地名起自唐朝征东故事中曾出现过的唐儿府,地在今辽宁、吉林一带。而本书中将唐儿府纠正为“浒”,也是京剧中曾经使用的发音,因此,我认为此本说说的“浒”是最初的原本,其地应在河北的唐河流域,是宋辽交战的主战场。
[3] 大郎之名在明代小说中为“渊平”,考前后野史资料,最早始见于宋末元初南宋遗民徐大焯所著《烬余录》中的一段野史记载。根据小说中人名分析,原本应为延平,可能宋灭时文天祥曾据守于福建南剑州,古为延平津,南宋败亡于此地不远,南宋遗民均避忌“延平”之名,特改延平为渊平;或有隐喻国仇之意等。而后延续至明朝,万历年间刊刻的小说《杨家府演义》中即仍延续元代之“渊平”;清代出版的《北宋志传》中已经改为“延平”。
[4] 据老本本见“八子二婿”之称,但终究未能得其详,程普、张文实为凑数,重新整理时暂且搁置不提,以避免与别本冲突,且二婿故事终究不是主流,不如舍弃。特此说明。《昭代萧韶》中代杨六郎死者胡守德之弟胡守信后娶杨门八娘,是迄今为止首见八姐九妹有婿之明证,然均非故事的主要部分,一应舍弃。
[5] 杨门八虎的媳妇一直比较混乱,各有所本。本书所说乃据《北宋金枪全传》之原说,故舍去原本花氏——花解语——本征讨南唐时候著名五少阴将之一,素珠圣母之徒,太祖加封正一品夫人,乃是下一代杨门女将的头领,详见《赵太祖三下南唐》。老本曾说金沙滩、双龙会后,花解语出家离府,长儿媳之位继由周氏代理。故后来十二寡妇之中,已无花氏。或云花本大郎次妻云云。因长儿媳周夫人之名已卓著,今舍去花氏之说,俭省说本冗语为妙。其余众儿媳又免去二郎次妻“花枪邹二娘”邹兰秀。其他均按《北宋金枪全传》所述:周氏为原北汉降将汾阳铁旗令公周审义之女,后为十二寡妇之首,家传铁旗藏刀法,随营征西,智慧机巧、指挥有方。耿金花为原北汉降将泽州花刀令公耿忠之女,人号“大刀耿二娘”。董月娥为原北汉降将忻州铁弓令公董镇洪之女,人号“神射董三娘”。孟金榜为原北汉降将代州铜锤令公孟志远之女,人号“神力孟四娘”。马赛英为原北汉降将石岭关长眉令公马信之女。呼延赤金为原北汉降将楼烦关白袍令公呼延平之女。评书《金枪传》前传有故事说:蔡绣英为原北汉宰相蔡融之女,蔡融后投辽国,任南府宰相,佘太君破辽国四门铁旗阵时替八郎招收其女为儿媳,一同破阵。后来又增加杜金娥和王怀女,加八姐、九妹,合成十二寡妇。
[6] 按《昭代萧韶》北宋杨家将第三代常在天波府的有三人:宗孝、宗保、宗显。《昭代萧韶》中宗显即宗冕,今据老本《金枪传》中的故事确定北宋杨家将第三代常在天波府的有四人,将宗显和宗冕分为两人。
[7]《金枪》老本无此人名,初据原本误为刘统(音同),后阅《昭代萧韶》剧本打擂人名“史文忠”,再查手写记录,刘字实已漫漶不清,本应为文,初实记录其人名为“文同”,讹为刘同。通、忠谐音,故确知做手抄记录时本为史文同,因后出现刘金龙,误作弟兄,因有此错,现据《昭代萧韶》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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