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 回 〗
诗曰:
平沙落日悲风起,夜色苍茫照北燕;
丛丛白骨阳关弃,草殓谁知姓名全?
铁甲垂幡英杰士,闻风起晓踏关山;
几声号角凄凉曲,多少征人念未还。
旗銮烽火烁边庭,血战当年不肯闲;
堂前老父庭前子,欲达音书谁可传?
天南地北少相知,飘渺孤魂无所依;
夜啼身逢征战苦,黎明方知已白髯!
战场吊凭歌一首,吟断金枪古人谈 [1]。咱们接演长篇传统评书《金枪传》的第四卷《金沙滩》,这是第四本书《兵退卢沟》。
上回书说到,韩昌率领伏兵来捉拿杨家弟兄,正赶上萧天佑叫三郎拿枪扎伤了臂膀,往沙滩里边跑,韩昌迎战上前,趁着三郎的一个疏忽,他那紫金枪就进来了,直奔三郎右边的软肋就扎下去了。幸亏三郎的蟒袍里边还套着铠甲,这一枪没扎着要害,伤了皮肉。三郎赶紧往下败,韩昌和萧天佑等人打马来追。
这个时候,杨七郎刚好赶过来。他刚才不是叫十员猛将围起来了吗?对,那阵儿七郎是别想跑出圈了,叫人给死死地困在里边。但圈外有一个人没叫辽将看住,谁呢?装扮成老太监的金枪将王源,还是骑着老瘦马,侧着身儿一条腿扎着镫,一条腿搭拉在鞍子上,晃悠着。谁看了谁都没拿他当回事,都以为就是一个老太监,扛着一杆枪在那等着别人保呢,所以大将谁也没来抓他。有几个小校上来想抓他,嘿,叫老太监连着几枪就都给收拾了。所以王源在乱军之中还挺清闲,他就打上接应了,看谁有危险就跟旁边打个下手,帮着扎一枪、扫一杆子什么的。他一看,六郎那儿没什么事儿,虽然有人围战,但是应对自如,他就跑过来专门来帮七郎的忙来了,骑着老瘦马溜达到几个猛将的身后,就用一枪,就把敌将给挑到马下边去了。去了几猛,七郎就得劲了,把大枪一抡,连伤好几猛,什么野利风、野利吼、野利先、野利荣、驼普班、驼普番、驼普宽、驼普粘、驼普罕、驼普严,四猛六杰都带了伤了,纷纷落败。七郎一腾出手来,先找自己的三哥,一看,三哥叫韩昌给扎伤了,正往下跑呢,好你个韩昌!我正要报幽州城下那没扎着的一枪之仇哪!哗啷啷啷啷……催马来战韩昌。
韩昌看见七郎上来了,还乐呢,为什么?见黑发财呀,他还记得他爸爸说的谶语呢,自己见着黑的不怕呀!把自己的枪一舞弄,来和七郎见仗。“哎!杨七将军!我来问你,你们来赴我国双龙宴的皇上,到底是什么人?”七郎含着眼泪,“韩昌,你这个惯用狡诈的奸贼!你想知道来赴双龙宴是谁呀?好,我得告诉你,叫你明白明白,今日我们保着来的乃是我的大哥,替主赴会的忠孝侯杨延平!韩昌!你们言而无信,竟然用毒酒把我大哥毒死啦!这些肯定都是你出的主意!今天你就别想跑了,我要给我的大哥报仇!”说完了不容韩昌分说,一拱裆,猛颤枪杆“噗噜噜噜……”五只黑老虎呲牙咧嘴直奔韩昌的面门而来,啊?韩昌又犯傻了,没料到啊,怎么杨七郎也使的这手儿?定睛一看,明白了,哦,原来这是一手枪法,老虎脑袋是枪档子,并不是星君下凡哪。想明白了,枪也到了,赶紧拿乌龙搅柱紫金枪往七郎枪花当间一插,他也颤起了枪花,他琢磨,我要是拿枪拨你的枪头,都不是真的,上回就是这么吃的亏,所以我不能拿枪去拨假枪头,我也得颤起枪花,往你那里边进,只要你一进枪,就得撞在我的枪上!韩昌也是使枪的好手,所以精通各种枪法的破法,一出手就对路子。但是他今天失算了,七郎的枪跟一般的枪可不一样,七郎的枪是重枪,枪杆倍粗,降龙木的分量可不亚于钢铁呀,枪前头的老虎脑袋是老王打造的十二杆金枪里最沉的,所以七郎的这杆枪是硬攻力贯枪,韩昌的枪颤着枪花可撞不动七郎的五虎断门枪,一个是猛劲往里进,一个是慢慢伸进去等着拦、拿,那能对的上吗?真叫韩昌猜着了,七郎的枪一进,韩昌的枪就撞到七郎的枪上了,“嘡啷!”但是韩昌的枪花太软,七郎的五虎枪头往当间一合,五虎化成一虎,照样往里进,“唰!”韩昌“啊呀!”一愣神,知道自己错了,就是撞着七郎的枪杆也不成啊?这个时候七郎的枪已经扎过来了,赶紧一个大低头,想闪开,还真行,这一下是把咽喉要害躲过去了,脑袋往右一掰,七郎的枪尖正扎进韩昌左耳朵上剩下的单只八宝金环里头,韩昌这么一晃脑袋,呲啦!得,右耳朵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左耳朵也给裂开了,鲜血溅满了半张脸,“啊呀!”韩昌疼的,赶紧拨马往后退,呼啦,上来好几名副将,把七郎给挡上了。从这一战以后,北国的大臣就老拿这个事儿跟韩昌开玩笑,韩元帅呀,你看你这个耳朵怎么老这么碍事呀?老叫杨家弟兄给扎破喽,韩昌也就跟着打哈哈,是啊,我这个耳朵是太大啦!打这儿我就再也不戴耳环了不就成了吗?所以打这儿开始,北国人给韩昌起了个外号,叫“大耳韩昌”,就是打这儿来的。
七郎还想去追韩昌,三郎在后边喊他:“七弟!别追了,咱们还得赶紧往外冲!”七郎扭头一看,西边的番兵太多了,自己的将士都被拦在这个沙滩口子里边了,四面受敌,都叫番兵给冲散成好几堆儿,来回拼杀,就是冲不过去!再一看自己的六哥,正在前边猛劲儿地冲呢,但是敌将太多,刚杀出一条血胡同,想召唤大家前进,就又冲上来一帮生力军,把大家都围在圈里。七郎急了,马往上撞,冲到最前边,大喝一声:“呀呔!北国的番鞑胡儿,可认得你家要命的黑祖宗!杨家将的七郎杨延嗣来也!”番兵都知道七郎的名字啊,这么一报名就管用,好些人手里的刀枪都慢下来了,还有一些人脚步都开始乱了,怎么呢?人都是自己吓自己,这几天番兵、番将在营帐里没事就唠杨七郎的故事,把七郎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力杀四门……都快编成快板书了,传了个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听七郎报名,心里都虚啊,再一见七郎把乌印虎头皂金枪抡圆了,也不论什么枪法了,左右如车轮旋转,来回拨打,当者必是骨断筋折啊!这么一来,呼啦,番兵是退败如潮,番将想拦都拦不住了,西边的沙滩口撕开了一个口子,火山军将士赶紧一起往出杀,六郎、七郎打前锋,三郎和王源断后,押着驮着大郎尸身的逍遥马在当间,且战且退。
后边韩昌看七郎没追,赶紧响瘪咧,纠集残兵,萧天佐、萧天佑和俩公主都聚到这块儿来了,韩昌把两位国舅、两位公主都给叫到僻静之所,“国舅爷呀,公主,我跟你们说啊,你们可别着急!咱们大辽也出了大事啦!”“啊?元帅,怎么回事,你快讲!” “我说可是说,你们几位的嘴可得严着点,要不然,军心可是要大乱啊!宋朝来赴双龙会的皇上原来是假的!乃是杨家将的大郎杨延平,酒席宴前,杨大郎暗藏着袖箭……刺杀我主,咱们的大狼主,天庆皇爷已然是中箭归天啦!”“啊?哎哟我的父王耶!”俩公主放声大哭,俩国舅大吃了一惊!韩昌赶紧说:“别哭!别哭!这个事可千万别叫部下知道,否则军心大乱,宋朝大军如若返攻幽州,咱们可有亡国的危险哪!国舅爷、公主,依末将之见,您四位赶紧带着本部人马到幽州去见国母,当务之急,是赶紧扶保新君登基!末将这儿有一封信,公主,你们姐俩回去交给国母,切记!切记!”俩公主不明白韩昌的心思,萧天佐明白,北府大臣都不支持自己的姐姐当政,姐夫一死,靠山就没了,要是北府的老臣一起发难,姐姐可抵挡不过来,所以自己哥俩得赶紧赶回幽州去!韩昌的信里就是劝萧后不要贻误时机,赶紧自立为女皇,因为天庆王和萧后只有一个儿子叫文殊奴,阿哥文殊奴从小身体就很虚弱,只有一条腿是好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好文厌武,一提打仗就头疼,难当大任。韩昌说:“您四位回去跟国母说一声,阵前的事就先交给末将了!”说完了,韩昌先上了马,率领前营铁骑前去追赶杨家弟兄。
放下萧天佐、萧天佑和俩公主的事暂且不表,再说三郎和六郎、七郎、王源带着火山军朝沙滩口杀来,眼看着就要冲到这儿了,六郎奋臂舞动金枪,心里说,等我们冲出这个口子,金沙滩西段就是一片开阔地带,两边的土岗子也矮,我们就可以分头上岸跑了,从这是朝西、朝南撤都成,番兵再想围困我们可就难了,所以他是一个劲儿地鼓动军校,“弟兄们!赶紧冲啊!冲出这个口子咱们就算杀出金沙滩啦!杀呀!” 可是刚走到口子边上,两边山林里又是炮响连天,伏兵杀出来,呼啦,把沙滩口给锁上了,六郎一瞧,大吃一惊,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坏了!难道说,我杨家兄弟,今天就要命丧金沙滩不成?
〖二 回 〗
三郎和六郎、七郎带着弟兄们闯出了沙滩土城,快到五郎把守的沙滩口儿了,对过炮响连天,伏兵四起,六郎一瞧,吓坏了!把守在这儿的辽军都是重甲铁骑军,除了马上的将校身披重铠,战马也套着马铠,前边脑门子前挂着一块铁板儿,都是按照马头的形状打好的,把眼睛和鼻孔这儿留着洞口,叫面帘儿;脖子上包着一块大甲叶子套,叫鸡颈;身上也挂着四片甲叶披,前边搭着一块叫当胸,左右各有两片压在鞍子底下叫身甲,后边有一块桥形的甲披,叫搭后。把战马的四面也都给护好了,不怕枪扎、刀砍,但是战马冲过来,什么都得给踏碎了,铁蹄之下,岂能有幸免哪?
重甲铁骑军当间闪出几面大旗,旗下为首是一员大将,六郎和七郎仔细一看,为首的这个人:
跳下马平顶身高有九尺,头戴圈金佩玉铁打兜鍪番帽盔,脑袋顶上单插雉鸡翎,胸前也是狐裘搭甩;身披重重钉钉横挂牛皮甲,内衬绿征袍,虎皮裹肋、豹皮缠腕,面赛瓜皮绿,飞蛾眉,怪圆眼,宽颧骨、敞腮胲、通贯鼻子、血盆阔口,双耳上挂着一对八宝大金环,颔下是一丛短胡子茬,正在年轻,跨骑一匹青花骢,手中用一杆独角提牛大铁枪。
这是谁呀?是韩昌的二弟,韩广韩延福。燕山老王韩匡嗣一共是五个儿子,老大韩昌韩延寿,老二就是这个韩广韩延福,老三叫韩成韩延康,老四叫韩隆韩延宁,老五叫韩庆韩延和。弟兄五个从小就在一块儿练武,老王韩匡嗣亲手调教,最后还都给送到北国海东的九鼎铁叉山八宝云光洞海外老祖金碧峰的宫里,请自己的老师又用心指导了自己这五个儿子,可说是个个武艺高强。这次韩昌就只带上了自己的二弟韩广来到两军阵前,这以前打仗的时候,他只叫弟弟在阵里观阵,没叫他出战,今天在金沙滩布阵围困双龙会,不得已就把韩广给用上了。韩广自己高兴啊,也有自己在阵前建功立业的机会啦!他率领着的是重甲铁骑军,这是韩昌用的一点私心,铁骑军出战根本不用主将出马,只要是一发令,铁骑横排一冲阵,敌军就得损伤一半,要获胜是太容易啦!
六郎一瞧,知道要坏!常言说的好,南人擅射、北人擅骑,北国人擅用铁甲骑兵,北国的战马好哇!南朝攒不出这么些个个头、身量都这么好的马队来;南朝军兵擅长强弓劲弩,要是平常上阵对敌,北国的骑兵一列阵,南朝军队就得排开强弓劲弩队,用箭阵对付北国的铁甲骑兵,除此以外别的办法都不成。可是今天是化装成保驾扈从的禁军,哪有强弓劲弩队啊?六郎精通与北国军兵作战的兵法,从小就听爹妈说这些话,知道要糟糕了,自己没带着强弓劲弩队,就没办法防铁骑兵啊?要是这样对阵,自己的人马至少也得损伤一多半,一不小心就得全军覆没。哎?六郎一看,辽国军队里的将官是一员年轻的小将,看样子,傲气十足,要是拿话激他,把他给引到疆场前边来厮杀,投鼠忌器,铁甲骑兵就不会驱驰出阵,趁着这个时候我再率领着大家一块儿往前冲,没等铁骑跑开呢,我们就能杀出去一多半人!六郎打定主意,跟七郎说:“老七,这个是铁甲骑兵,咱们可要坏啊!你听哥哥我的,要想冲过去,咱只能这么办:你呀上去拿话激那个主将,把他给叫出阵来,你和他打上,缠住他。我再带着咱们的弟兄来个猛鸡夺嗉,兴许就能冲过去!”“好嘞!六哥,你就瞧我的吧!”
七郎一拱裆,哗啷啷啷啷……马踏銮铃响亮,来到当间的空地儿,拿金枪冲着韩广一点: “哎!对面的那个小子,你敢出来吗?”韩广一瞧,哟,南朝当先一员黑脸的大将,骑着一匹黑马,穿着一身儿黑,手里还是一杆黑缨枪,哟嗬,黑旋风一团啊!他没经验,一听叫自己,也是一拱裆,走马就出了本队了。后边有军校提醒他,“哎,将军,您别出去太远啦,咱们是骑兵队啊,您退回来,咱们好冲锋啦!”韩广说:“我知道,你们先等会儿再冲,他们的大队人马不是还没到呢吗?我出去看看这个小子想说什么?”哗啷啷啷啷……跟七郎还有三十几步就不走了,把马一勒, “哎,对面来将,你还有何话讲?”七郎一瞧,嘿哟,还挺小心哪?我不卖点东西出来看来你是不会到近前啊?“呵呵,你可知道本将军我是谁吗?”“你我初次见面,我哪知道你是谁呀?”“好,那你就在马上坐稳当喽,啊,我怕一说出来,把你小子吓掉下去!”韩广一听,嗯?什么人那么吓人啊?哦,八成他就是大家老说的那个杨七郎吧?那我也不怕你呀?但是七郎这么说了,他就不能往后退了,怕人家以为自己害怕呢,就把马朝前还提了两步,“哦,你是何人啊?还能把本将军我吓着吗?你说吧!”七郎心里悄悄地乐,好,上当了,“我呀,乃是曾 日抢三关,枪挑 贺斯、鞭打哈密龙、箭射高天鹏!”“哦?”上来一步,“还怎么样?”“我还曾 夜夺八寨,骂走马坤、羞走马荣,吓死了 胡尔达,立马单枪独镇草桥!”“嚯!厉害!”又上来一步,越说厉害越不能往后。“某还曾单枪匹马撞幽州,马不回环枪挑铁木宽,趟连营马踏弓弩手,报名头、吓退沙米罕弃棍而逃!”“嘿!你是个好样的!”韩广一挑大拇指,马又提上来两步。“我还曾杆砸萧天佑,单枪挑双锤,砸死铁木驼,力夺亚力兄弟槊四条,气走狐狸王!”“恩!这就杀了俩门儿了,够个英雄!”马又上来两步。“别忙,还有哪,我还破东门,枪穿秃先、秃后,生擒大金环,撞死小金环,转身枪杀了庆山奴,撒手枪杀了庆山雕,箭射土金秀,角力计降伏了土金牛,一声断喝惊走耶律奇,吓死耶律瓜!”“嘿嘿!都看你的啦合着!”嗒嗒嗒……韩广可就上来了,两人马打对头,“你甭说了,我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杨七郎,名叫杨希,字叫延嗣,对不对?”“哎哟,你都知道啊?没错!”“可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告诉你,你别狂了!别以为自己真的是天下无敌了,你这么多说的,那是你上阵以来就没遇见我,你要是先遇见我了,管保叫你命丧黄泉!你听好了,叫你明白明白,我乃是大辽国的燕山王韩匡嗣膝前不肖子韩广,字表延福,我排行在二。杨七郎,你也使枪,我也使枪,到底看看是你的那枪厉害,还是我的这杆枪锋利!你我撒马一战!”说完了把自己的大铁枪一摆弄,催马来战,七郎高兴了,只要缠住这小子,北国的铁骑就得缓缓,也是抡枪接战。
两人在疆场上这么一动手,六郎就腾出手来赶紧跟后边的王源、三郎交代,吩咐军校都排好一条龙的阵形,防备呆会儿被北国的铁甲骑兵给冲散了,都做好准备了,六郎来到阵前,一看,两人在疆场上杀的正难解难分的时候,一声令下!火山军就冲了过来!韩广这儿打的正带劲呢,要说他的枪法还真是不错,七郎一点没让着他,两人来来回回战了有二十多个回合,难分上下,七郎正想着该用绝命枪了呢,哎,宋朝大军一冲锋,喊杀声震天啊,韩广给惊了一哆嗦,正好七郎的中平枪就到了,躲闪不及,正中前胸,死尸掉落马下。
这个时候六郎带着人就冲到阵前了,北国阵里虽说主将阵亡,但马上就有副将接过来令旗,一响瘪咧,马队就冲出来了,前后排了有五排,头前两排还没跑开呢就和六郎带着的火山军将士撞上了,双方各有死伤,凑巧火山军里有一小队钩镰枪手,可管了大用了,钩倒了铁甲马一片,大家趁着这个时候赶紧往上冲。就听见北国阵里又是一阵号角声响,远处是尘土飞扬!原来在好几百步以外还有后边的三排铁甲马队呢,蹄声落地如雷,直奔火山军而来。大家没别的法子了,只好是严阵以待。王源和三郎都从马上跳下来了,假如说骑在马上被撞着了,那就得说是必死无疑!只能是弃马迎战。六郎和七郎来不及下马了,七郎冲在最前头,首当其冲,他那枪的力量也大,当先一撞,先撞倒了冲过来的三匹马,把铁甲马队给撕开一个口子,哗啦又带倒了好几匹马,前面的一摔,后面两排接着上来的马也就跟着摔倒了。七郎和肝肺肚肠四将上前一个一个都把骑兵、将校给结果了,一招呼:“弟兄们!快从这儿跑!”回头一望,五个人眼泪唰就下来了:这三排辽国的骑兵冲过去,火山军就死伤了有一大半儿!满地横七竖八的都是自己的弟兄,还有的是踩断了腿的,有的是撞伤了腰的,还有的叫番兵的长枪刺破了肚皮,惨不忍睹!亏了六哥和一小队骑兵还跟在自己身后,“六哥!咱们得快走!”六郎带着这队人赶紧跟着七郎的后边往西边杀,冲过马队的阵营,总算是杀到沙滩口了。哥俩举目一望,金沙滩的前滩渡口这儿,已经是一片红沙啦,满地倒着的都是两国军兵的尸首,六郎给五郎留下来的两百名火山军将士无一生还!
〖三 回 〗
六郎跳下马来,捧起了红沙,痛哭流涕!自己给留下的人太少了,哪经得起一、两万番兵这么冲杀啊?“五哥哎……”六郎和七郎一看这个场面,五哥是绝无生还的可能了,只是不知道尸身混杂在人堆里的什么地方。六郎和七郎赶紧叫身边的几个将官、士卒到死人堆儿里找找看,自己的弟兄只要还有口气儿的,赶紧扛走,大家一一检看,哪儿还有啊?所有的弟兄都是身中数刃,力竭血尽而死。六郎听着身后喊杀声音越来越近,告诉大家伙赶紧牵马上土岗子,只要上到岗子上边,铁甲骑兵就不管用了,他们上不来。大家伙都上了土岗子,然后下马把弓箭都准备好,好接应败退下来的弟兄。六郎和七郎把这里的大家伙都安顿好了,呆着着急啊,三哥和王源叔父还没过来呢,刚才都叫北国的骑兵给冲乱了。哥俩又下了土岗子,重新杀回金沙滩。
没往回跑多远,喊杀声越来越近,哥俩一看,哟,真不容易,王源带着一队人从东边杀回来了,七郎和六郎赶紧来接应,把辽国追过来的骑兵都给挡住了,七郎和六郎接连几枪,挑落了好几个,这些个骑兵也都害怕了,赶紧拨马败回。七郎拉着王源就上了岗子,问:“叔啊,我三哥哪?”王源老泪纵横,摆了摆手,六郎一瞧就知道完了,三哥也没命啦。原来,铁甲骑兵列队一冲锋,三郎和老将王源都下了马了,靠着步下的闪躲,还真就躲过去了。头一轮冲锋一过去,王源又找了一匹马叫三郎赶紧骑上朝西边跑,要不北国的铁甲骑兵再翻回来,可就不好对付了。但是三郎没上,他叫王源骑上先走,自己要去找大哥的尸身。刚才叫骑兵一冲,就失散了。王源只好先上马带着弟兄走,刚跑出去没多远,后边北国的骑兵就翻回来了,王源眼睁睁看着三郎在步下拿大枪横扫敌军,最后是枪扎到马身上拔不出来了,叫后边冲上来的马队给撞倒在地,好几阵骑兵鱼贯而过,可怜一代英勇扫北的虎豹儿郎,在金沙滩被马踩如泥!身躯血肉都尽归尘土……
大家伙顾不上再悲痛了,六郎点了点所剩下的人,就只有两百多火山军的骑兵将校了,大哥多年经略的代州边镇雄兵一战丧尽,都埋尸在金沙滩内!也不敢怠慢,知道老父和皇上都是朝着西边走的,大家赶紧把马匹、兵刃都拾掇了拾掇,上马赶紧朝西奔幽州城西的卢沟桥而去。
现在逃出来的人都是轻骑快马,跑的快,有这么一会儿工夫,就到了永定河畔。大伙一瞧,啊?怎么还没过卢沟桥呢?前边卢沟桥的东岸,密密麻麻的都是宋朝旗号。哎?这些人一到,后军将士都认得啊,一看见是六郎、七郎几个,都太高兴了,所有人都替他们弟兄几个挂着呢,可是一瞧也就这么几位回来了,个个愁容满面,血染征袍,也都跟着着急,到底怎么样啦?六郎、七郎等人打马冲到了队伍的头前,就听见前边是战鼓隆隆,开着仗呢!等来到阵前一看,好吗,太乱啦!好几位在卢沟桥前走马连环,其中一员老将,白发银髯,金盔金甲,正是自己的老父亲,金刀令公杨继业!
原来这个地方是幽州西南边的一处要塞,一过桥,前边的道既可以回三关也可以奔山后。北府平宋王耶律休哥奉韩昌之命带着自己的本部人马在此镇守,防备宋朝君臣从此地逃脱。耶律休哥麾下有七个儿子:耶律希、耶律亮、耶律真、耶律开、耶律洪、耶律德、耶律肖,在北国号称阴山七骑,都有万夫不当之勇!耶律休哥和令公在雁门关打了好几年,深知令公的战法,亲自带着几个儿子一起出战,两下一对阵,耶律洪、耶律德、耶律肖哥仨把呼延赞、高君宝和郑印这三位王爷给困住了,耶律亮、耶律真、耶律开和大刀王贵等八旗家将混战一处,耶律休哥自己带着耶律希和令公连环对战!在北国能和令公斗上一段儿的首推这位老王爷耶律休哥,他用的刀也是当年横勇无敌的大夏金刀王赫连勃勃所用的宝刀,名叫龙雀,同样是可以切金断玉、削铁如泥!世上唯一能克他这口刀的就是令公的九环金锋宝刀,这两口刀一碰,龙雀刀就无法称霸了。前面有一段书叫“九环破龙雀,激战雁门关”说的就是令公初会耶律休哥的那一仗,在雁门关前大破辽军,九环金锋得了定宋的封诰。今天耶律休哥照样拿龙雀来战令公,另外加上自己的长子耶律希,他使的是两只车轮大斧,板儿厚、头儿沉,令公的刀是根本削不动的。爷俩双战令公,两下里打了个平手,就僵在当场。
七郎和六郎来到阵前,马不停蹄,直接冲到阵前,把老爹爹换了下来,一个对一个,杀在一处。令公一看,两个孩子回来了,心里稍踏实点了,但一看他俩浑身都是血迹,看来金沙滩一战杀的真是够惨烈的。自己踅马回归本阵,回来一看,呀!令公就觉得心里头一揪,就回来了六郎和七郎哥俩,那哥几个一个也没见着影儿?看见金枪手王源了,“王贤弟,你这是?那几个孩子呢?你们赶赴金沙滩双龙会到底是怎么样了?”“嗨……”王源叹息一声,先把老令公给搀扶下马,皇上和八王也都着急,都从车辇上下来了,皇上都不顾君臣之别了,那手紧紧抓着王源的袖子,“王老爱卿,你倒是快说啊!啊?忠孝侯和那几位公子是不是等会儿就能回来啊?你们,你们可曾是遭到了辽国的埋伏?”其他一些老臣也都追问不止。王源先把令公扶定,知道自己不说也不成了,但是实在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张不开嘴啊。这个时候随后跟上来的三百火山军也都被带到前边来了,走到皇上和令公面前,全都跪倒在地,匍匐大哭,实在是忍不住了,有的连累带伤,这么一哭,就昏过去了。令公就知道坏了,这一仗肯定是败的够惨的啊,这些个弟兄里边,有的自己认得,是天波府里的老人儿,有的是大郎从代州带来的,一个一个,血浴铁甲,浑身到处都是伤,看着太凄惨了。令公看见这些个士卒老军,心疼啊,把头前的几位扶起来,“弟兄们哪,老夫无能……累你们受罪啦!”那几位趴在地上的更是泣不成声,“令公哎,千岁啊,您得恕过我们的罪过啊,几位少爷,我们没能保得住啊……”头都没抬,就冲着地皮儿说话,叫泪浇黄土。令公一听他们这么说,“啊?”赶紧把王源给拽到自己的近前,“老兄弟啊,你跟我说实话,老大延平他,他,他是不是回不来啦?”老头儿嘴唇急的直哆嗦,群臣猜都猜出来了,但是还是希望王源能说出一声“不是!”王源慢慢点了点头,“老哥哥,延平,不愧是将门虎子!天庆梁王在金沙滩内摆下了双龙宴会,他,他根本不是要与我国罢兵和谈,而是要逼我朝天子当场写下降书顺表。酒席宴前,延平毫无畏惧,道破辽主奸谋,天庆梁王一计不成又生二计,骗延平饮下了鸩酒!延平真是个好样儿的啊,临死之前,用袖箭要了天庆梁王的性命!也算是为我们死在金沙滩里的将士儿郎报了仇了。”王源说到这儿抬头望了望天,怕自己的眼泪掉下来,招令公难过。这个时候老令公倒踏实了,已经有了准信儿了,儿子是回不来了,闭上了双眼,紧咬牙关,双手颤抖着握紧了王源的手说:“好、好,好个延平我儿!真正是忠孝两全!”皇上一听,明白啊,那毒酒是人家辽国给自己预备的,“哎呀,忠孝侯啊,你是替朕死的哇……哎嗨!”接茬哭着,心里确实很难受。王源说:“天庆梁王一死,大帐里乱作一团,二将军延定连杀北国八位大丞相,可惜一时没防备,叫北国的奸贼用短剑刺穿前胸,他,也……为国尽忠啦!”令公还是点了点头,“好、好、好,好一个延定,为国尽忠,死得其所!”老头把白胡子一捋,眼睛一眯,愣没掉下一滴泪来!就这么硬实。八王忍不住了,撩龙袍跪在尘埃,冲着东北金沙滩的方向,“两位将军!忠肝烈胆!你们本是替我赵家叔侄赴死罹难啊……”俯身拜倒。这可了不得,君拜臣,满朝随驾的文武谁敢不拜?也都跪倒在地,跟着八王念叨。有的伤心,有的叹息,替杨家兄弟不值,也有的偷偷地高兴。谁呀?老贼潘洪潘仁美,和他那几个儿子、干儿子在后边也跪在地上了,但是心里都乐开了花儿啦!
王源接着说:“老哥哥,老三延广更是个好样儿的!辽国重甲铁骑冲锋,我们都把马丢了,他把马匹让给了我,自己还要去找他大哥的尸身,没能躲得过辽国骑兵的铁蹄,被马踏如泥!”令公点了点头,“真是有兄弟之义!好孩子!那么四郎儿呢?”“四将军在阵前被敌将的绊马索绊倒,被敌将生擒掳走!八少爷为救延辉,尾随而去,一直到最后也没得着他们哥俩的信儿,我估摸着,也有可能能逃出金沙滩,咱们还得再等等看。”“哦……那么,五郎延德哪里去了?”“五将军受命在沙滩口把守,但是没想到,韩昌在金沙滩口布下了两万骑兵,五将军只带着二百人在那儿看着,等我们赶到沙滩口时,二百子弟兵是全军覆没!五将军踪影不见!我们找了一下,没瞧着五将军的尸身,所以,五将军或可逃出虎口,只是还没能追上咱们呢!”王源明明知道五郎是有死无活,但是还得这么说,这么一说,给令公一个盼儿,要不,一下死了六个儿子?令公伤心伤的还不得魔怔啦?
〖四 回 〗
王源又把程普摔落城壕被扎死、张文被射死和高化、陈宣被俘的事简单地交代了一遍,这几个家将、女婿都跟随着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情同父子!听到这儿,老令公实在是忍不住啦,想起来临走之时,老伴佘太君对自己的百般嘱托,现在八个儿子只回来了两个,两行热泪不禁流下面颊。令公拍了拍王源的肩膀,走到跪在地上的火山军将士面前,“来来来,各位好弟兄,都起来!”一个一个给扶起来,后边的一看,老英雄二目放光,精神百倍!都很诧异,赶紧乖乖地站起来,不知道老头怎么了?是不是悲伤过劲儿了?
令公把军卒们都给扶起来,没说话,扭头朝着金沙滩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连皇上在内大家都紧盯着他,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老头要干什么?令公望着东北足有一盏茶的时候,猛然间仰天大笑!“哦哈哈哈哈……”哟,大家伙全都傻啦,糟糕,令公这是疼子伤心伤过了劲儿啦!赶紧劝劝啵!大家伙都瞧着他,就见老英雄一回身儿,冲着雍熙皇帝深施一礼:“万岁!老臣八个儿子只回来了两个,火山军十没八九,他们可都没白死!虽说这一回兵进幽州咱大宋朝是惨败而回,但有这金沙滩一战,我大宋的江山眼下算是保住啦!辽国天庆梁王一死,他北国的皇储、后妃难免生夺嫡之乱,一时之间北国人顾不上再来南犯,您看,咱们退到这儿了,北国的大队人马还没追下来,可见现在的幽州城里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儿了!延平兄弟以身殉国……也值了!”最后俩字,咬着槽牙说出来的,真是掷地有声!皇上听明白了,把自己的脸一挡……唉,老将军呀,忠心耿耿!日月可鉴!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的还是朕的江山社稷!满营将士无不动容。
老英雄把自己的九环金刀抓起来,翻身上马,又来到当场,一看,六郎和七郎也都快支撑不住了,耶律休哥父子是以逸待劳,六郎和七郎苦战半日、长途奔波,哪能和他们俩这么久战哪?令公一上来,并不参战,而是先叫住耶律休哥:“耶律将军!且住,我杨继业有话要说,你等我说完了,还要交战的话,我们父子是奉陪到底!”耶律休哥一怔,嗯?半信半疑,但是平素杨继业从未做过任何奸诈之事,他也信得过令公,就吩咐士兵响瘪咧,叫自己的儿子们都住手。七郎和耶律希还没打够呢,两人谁也不服谁,互相拧眉立目这么看着,好不甘心,把马拨回本队。耶律休哥一个人到阵前,冲着令公一拱手:“令公,你说下大天去,也别想过这座卢沟桥!狼主传下了旨意,有放走你们的,那就得是死罪!您有什么话,请讲当面吧!”令公说: “耶律将军,你既然把话挑明了,我也跟你说句明白话,你看见没有,我的这两个儿子都赶回来了。你再上眼看看,我国的万岁也跟在我的军中呢。实话告诉你说,今天去金沙滩赴双龙会的并不是我国的万岁,而是我的大儿子杨延平,他假扮天子去见了你家狼主,原来你国狼主摆的也并不是什么和谈的会场,而是杀人的鸿门宴!你还不知,就在酒席宴前,我的长子延平,已经用袖箭射死了天庆梁王!耶律将军,你们北国的皇族里边怎么回事,我杨继业也是早有耳闻。这么说吧,我们在桥的东边,你们在河的西边,现在你定然也是着急要回幽州,我们是着急要进边关!要不然咱们就好说好和,调换一下地方,各赶各的路;要不然咱们就打,可是打完了呢?时候耽搁过去了,谁还知道幽州城归谁管了呢?何去何从?请耶律将军你三思!”
平宋王耶律休哥和天庆王耶律尚是本家弟兄,乃是北府皇族耶律氏的主心骨儿,平时什么事儿老臣和天庆梁王都听他的话,和后族萧家人老对着干。假如说天庆梁王要是真驾崩了,耶律休哥就得赶紧回上京扶立太子文殊奴耶律隆绪,别看他是萧后的儿子,只要小王爷能被自己扶助着登基了,大权就等于还是在皇族耶律氏的手里。所以说,耶律休哥听完令公的这番话,还真着急,哎呀!假如令公说的是真的,我和左贤王贺鲁达都在外边呢,谁回去扶立小皇上啊?不成,我是得回去!转念一想,万一是这个杨令公厚着老脸来蒙我一道呢?这么一琢磨,脸上就带出来了,悄悄地拿眼睛瞟令公。令公一辈子说话办事都很坦荡,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哦,怀疑我说的话,“耶律将军,历来国主刚死,都是密不发丧!我杨继业从来都不说瞎话,你看见没有,”拿手一指六郎、七郎,“他们个个都是血满争袍!他们能跑到这儿,可是你们北国的大军却还没追到,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耶律休哥一琢磨,是呀,他们从金沙滩跑出来逃到了卢沟桥,按说应当有人追呀!怎么会没有追兵呢?甭管杨继业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毕竟狼主是亲督的双龙大会,免不了有些个闪失,我就以这个为名目,赶紧赶回幽州,如真象令公所说的那样儿?我就得赶快和几家老丞相商议另扶新主登基的大事儿啦!他到这会儿都还不知道呢,北国的八位老丞相一个都不剩了,现在的幽州已经是萧后一个人独霸皇权。
耶律休哥就和令公一商量开了,回到自己阵中,和几个儿子一核计,得,是得抢先回幽州,应请太子登基!耶律休哥再回到桥头,和令公一说,好吧,我们的人马先过桥,你们后过桥,你看怎么样?令公说这样最好,你们先走吧,我们先让一让。就这么,南朝大军先把队伍带到一边儿,让北国北府的人马先走。耶律休哥带着麾下的兵将先过去了,耶律希成心拖到最后,还跟七郎说呢:“嘿!黑小子,你好样儿的,咱俩没打够,你等着,早晚咱俩还得再来一阵!”呼啦呼啦……人马都开过去了。等辽军一过,令公也赶紧指挥着宋朝大军顺序过桥。
等大家伙都过完了桥了,最后剩下令公自己一个人,宝马登山雪盘旋在桥上,扭着头朝东北张望。大家心里都明白,令公是在那盼儿子呢,照着王源的说法,五郎、八郎这哥俩还有生还之数,所以令公不忍心弃卢沟桥而去。八王瞧出来了,哦,我们要是弃桥而走,假如这个桥又叫北国的军兵一封,那么那几位少将军就是回来了也过不了桥啦!八王上前跟令公说:“杨老令公,依小王之见,咱们应当先在此处驻扎几日,也许还有生还南归的将士,咱们得在这桥头接应啊!”令公听八王这么一说,感动的眼泪就流下来了,说不出话来,在马上一抱拳,低着头朝八王点了点。
令公圈马下桥,回到本队,一瞧皇上跟龙车辇上看着自己,张着大嘴,眼神发呆。哦,皇上着急南归啊,也是,这次幽州一战,皇上的龙体受了不小的惊吓。令公想了想,把六郎和七郎、王源都叫过来,来到龙车辇前,跟皇上和八王商议,“万岁,八千岁,军情紧急,陛下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依老臣之见,还是圣上您和八千岁先走,就叫小儿延昭、延嗣和王将军保驾还朝。”皇上还假装客套哪,“嗯,不行,令公啊,你我君臣怎么能分开哪!朕愿与将军您共进退!”这都是说好听的话,嘴上这么说,实际上脚底下早就要往车上上啦!令公说:“不然,万岁,此处乃是幽州西南的门户,老臣在此处把守,幽州城里的追兵就别想再追出来了。您和八千岁还有一干随驾的文武都得赶紧先走!此处就给老臣我留下两万人马就足够了,您要是留在这儿,老臣倒要牵挂着心思!”八王琢磨了一会儿,心说,令公说的也对,但也绝不能把令公一个人扔在这儿,赶紧抢着说:“叔皇,要不您看这么办好不好,您呢,先跟着几位保驾的将军退兵还朝,侄臣我在这儿跟着杨老令公镇守卢沟桥。等到五将军和走散的三军儿郎们都回来了,我们再一同还朝!我就在卢沟桥这儿算替您巡视了,您看这么办成不成?”
八王说这个话的时候没来得及多想那一层,可是皇上听到耳朵里就觉得那么扎的慌!怎么?替我?照你这么说我就是一个窝囊废?哦,双龙会我去不了,要杨大郎替我死。最后留守卢沟桥我也不行,也得要你来替我出力?哼!皇上心里很不高兴,但是没带在脸上,他还是害怕。“啊?好、好、好……好皇侄,那杨老爱卿这里就由你来代朕巡视啦!众家爱卿,你们当中都有谁愿意跟随朕先行一步的?有谁想留下来帮着令公守桥的……啊,就跟着皇侄德芳一起留在此处。”皇上这么问没安着好心,他想看看,这个时候,到底有多少人是对我这个皇帝忠心耿耿——是想保着他自己一个人逃脱险地的?又有多少人是跟老令公和赵德芳亲近的?皇上这么一说,随驾百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文官在内,除了潘洪的亲近党羽,其他的全都是异口同声:“万岁,臣等愿保千岁王驾,跟随令公,在此把守卢沟桥!”
〖五 回 〗
幽州一败,老令公兵退卢沟桥,君臣在桥头分手,兵分两路:大队人马保驾还朝,现在就从卢沟桥往南开拔;另一路是接应部队,留守卢沟桥,看看还有多少逃散的兵丁将士,好能接回南朝。人马这么一分,二帝雍熙王耍了个心眼儿,我倒要看一看,满朝的文武里头,到底有多少人是和我一条心?有多少人是和我哥哥一条心的?皇上就张嘴问了:“众家爱卿,你们有谁愿意跟随朕先行一步,啊?还是想留下来跟着皇侄德芳留守卢沟桥?”这个时候,随驾出征的这些位文武百官,哪还有心思揣摩皇上的心思啊?都琢磨着自己现在不能贪生怕死先跑喽,得等着少将军们回来。所以都跪倒磕头,“万岁,臣等都愿跟随令公把守卢沟桥!”
这么一跪不要紧,把皇上气的够戗!合着你们一起把我给晾在这儿啦?就我一个人胆小吗?实际上,大家是都放心不下那几位少将军,都盼望着能在卢沟桥等着,要是能亲眼见着回来一个,自己悬着的这个心才能放下来。令公一看,这样儿可不成,要都是这样,皇上也不能走了。“啊,潘太师、贺国舅,”贺国舅就是太原侯贺怀浦,他本是贺后的亲弟弟,所以也叫国舅。“你们二位就别跟着老夫在此镇守啦,你们多担待着些个劳苦,都跟着万岁先进边关吧!”贺怀浦也瞧出皇上有点不快来了,“好,既然令公这么说,老朽自当从命。”潘洪当然高兴啦,还得客套几句,然后也应命接令了。两位老将归置好了本部军兵,整装待发。令公就命六郎和七郎哥俩为保驾将军,叫他们哥俩保着皇上赶紧退出边关。六郎领令,七郎还不干,吵吵着要留下来把守卢沟桥!令公把眼一瞪:“嗯?延嗣!不得无礼!难道说你敢在军前抗命不遵吗?”七郎就不敢支声了,抗命不遵,就是杀头的罪,自己的爸爸什么脾气他太知道了,一边嘟囔着,一边提枪上了黑毛虎,依依不舍,和刚刚一起出生入死的火山军将士们拱手告辞。
眼看着快要上路,六郎就问令公:“父帅,那您看我们应当从哪儿回边关哪?”令公点了点头,知道六郎怎么想的,嗯,好孩子,就冲你这么问就说明你不糊涂!“孩子,你们可不能往南走,南边虽然路途近,但是沿途有铁佛口和涿州、易州三关,依为父料想,韩昌必在南路埋伏了重兵,单就铁佛口你们都不一定能闯的过去!从这儿往西百里之程,就是逐鹿山,一过逐鹿山,西南边就是蔚州,你们可别走蔚州,得饶着点道,饶过蔚州、广灵、浑源就到了咱的老家山后应州啦,再走上有几十里也就能进雁门关,雁门关前是三百里勾注山,巍峨雄壮,连大雁都飞不过去!北国人说什么都追不过来。你们哪,是只能走西路,绝不能走南路!等我们在这儿等上三、两日,也必去西面的勾注山与大军会师!孩子,你记好了!”“哎,好,爹爹,孩儿谨记!”说完了也翻身上马,回头就这么定定地瞧着老父,爷仨儿刚刚聚在一处,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就得分离两处,六郎也感辛酸,但是军令如山!皇上的安危关系社稷的存亡!不得已,提枪上马,指挥三军分队而退。
不提令公在卢沟桥前安营扎寨、等候败退南归的宋军将士,单表六郎、七郎保着二帝雍熙王和潘洪、贺老将军一干人等一同朝西南退兵,走着走着,前边是一个岔路口,六郎上前一看,哦,一条走良乡铁佛口,一条走逐鹿小五台山,前一条是六郎的来路,后一条是二帝和潘洪的来路。六郎明白,爹爹叫自己带着大家走奔逐鹿的道儿,吩咐头前的开路先锋,大军走右手的岔道折而向西。
这一上路,皇上坐在龙车辇上就瞧出不对劲来了,派人叫来了引路先锋官杨六郎,“郡马,朕我看这路走的可不对呀!怎么走着走着这日头跑前边去啦?咱们不是得回南朝吗?你怎么带着大队人马往西呢?”六郎说:“噢,万岁,您是有所不知,咱们从卢沟桥下来,面前是两条官道,右边的路就是回逐鹿县小五台山的路,左边的路通往良乡县铁佛口,一个朝南,一个向西,我家父帅方才嘱咐过末将,叫咱们退兵还朝是只能向西,不能朝南。万岁,不知您唤为臣来有何旨意?”皇上一听,啊?还走那条丧气的道啊?我可不从那儿回去啦!“六将军,那么是从南边这条路回朝近呢?还是打西边回朝近呀?”“万岁,当然是从南面的瓦桥关回朝更近,南面过了边关,咱们一日就可以进瓦桥关;可西边路途遥远,得走上四百多里地,约摸怎么也得用三日才能看着雁门关!可是万岁,我父帅方才曾说,南面恐辽国元帅排有重兵把守,特意命末将保驾从西面进雁门关。”潘洪在一旁听出来了,皇上有弃西路走南关的意思,嗯?老贼又打上主意了。打什么主意呢?前文书咱们交待过,这次雍熙王误入幽州城,明里上是误中北国人的空城计,暗里是潘洪设好的圈套,诓他来的。老贼潘洪先让潘虎给天庆王和萧后送过去一封密信,空城计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可是幽州城被困,自己身边全是人,见天价儿陪王伴驾,自己有心勾结辽国君臣,怎奈没这个机会。直到七郎力杀四门,自己的帅位二番被撸,潘洪再想倒卖幽州已经是有心无力了。
今天老贼潘洪保驾还朝,这一路上可就盘算开了,我这一封密信已经交到北国的天庆王手中,再想回头说重新做大宋朝的忠臣?那是不能够了。我和天庆王约好了,说困住南朝天子以后我打开城门,帮着北国捉拿宋王,索要南朝的锦绣河山……我,我没做到啊!假如说天庆王一死,国母萧后恼怒于老夫……我投密信设计围困幽州这个事一旦暴露,我可就没活路啦!不成,说什么,也不能让二帝还朝!呣,有了,既然二帝不愿意走西路,南路呢,令公说会有辽国的大军埋伏,看来不会错,我何不干脆把这个糊涂皇上给骗到南路,让北国的伏兵把他给结果啦!到时候,老夫我就好巧取兵权,先治杨六郎和杨七郎一个保驾失职之罪杀了!再带着大兵赶回东京城,扶助我闺女垂帘听政,另立新君,到时候,老夫我就是国丈摄政王,天下说是他赵家的?其实还不是我潘家的?如意算盘打好了,老贼凑到龙车辇的近前:“万岁!哎呀,为臣以为,这世上岂有舍近求远之理啊?啊?放着近在眼前的道儿不走,哦,赶着那么远的道儿走?南路有重兵?难道说西路就一准儿没有重兵把守吗?老臣以为,刚才令公是丧子失智,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他犯糊涂,万岁您可不能跟着犯糊涂啊!”这个话说的二帝是真爱听,“哎呀,太师所言太有理啦!六将军,你就不必多言了,朕已然决定,咱们从南路退兵!料定他韩昌不会在此处设下什么埋伏!咱们就从这条道儿走吧!”皇上说的话就是旨意,六郎要是再说什么,就叫抗旨不遵!也不能说更多的话,更何况说六郎眼下职位低微,就是还想说什么,一瞧潘洪在场,也就不说了,无奈和吩咐下去,全军退回岔道口,摆队朝南。
书说简短,一路走下来,还真叫邪门,就连一个辽兵都没瞧见,到了铁佛口了,城关里头是空无一人。二帝走到此处,一看这么轻易地就过了铁佛关、昊天塔,回头点指是哈哈大笑,潘洪凑个热闹,“万岁呀,您因为什么事?啊,如此畅怀大笑哇?”“我笑北国人愚鲁无谋,小韩昌不会用兵,若在此处埋伏下一支人马,所谓一夫当关,万夫都莫能开开呀!我们君臣岂非是插翅难飞?”有几位在旁边给拍马屁,什么皇上您是洪福齐天哪……把七郎和六郎给气的,什么叫愚鲁无谋啊?把你的家当杀的就剩这么点儿了?干生着气不能说。六郎一看,这么紧要的关口没人把守肯定不对,不定在哪儿埋伏着哪?看来北国人必定是在前边布下了口袋阵,等着我们进口袋呢!所以六郎已经加上了小心,吩咐手下的亲信,一路探察地形道路,自己好早做安排。
一过铁佛口,大军就沿着琉璃河的东岸往南走,前边儿来到一个小地方儿,路口有石碑路牌,写着“黄土坡”。四外一张望,真是地如其名,当间儿是黄土丘连片儿的开阔地儿,连一棵草都不长,偶有几个小村庄,早已是人去屋空。黄土坡的东、西两边儿都是老树林子,里边全是参天蔽日的桑槐松柏,大军一过,惊起鸦雀成群。走着走着,大家伙瞧天色已晚,君臣决定就地安营驻扎。六郎到四外一踅摸,瞧见前边不远处有一座土城,看样子早就废弃了,就指挥三军将士进城安营扎寨,这样儿还可以借助土城的城墙做防御。一切安顿好了,迎请圣驾进城,土城正当中是一座高台,在上边撑起皇罗宝帐暂做行宫,大家伙儿就凑活着歇息一个晚上再说了。可是刚到二更天,就听见外边的老林子里群鸦怪叫,一群群腾飞而去!坏了!六郎一听就知道,深夜鸟惊,必定有大军偷袭!这是谁来了呢? 此正是:
适才脱身出险关,眼前又失足陷泥潭!
要知道杨六郎和二帝雍熙王能不能闯出黄土坡?请听下一本《勾注会师》。
[1] 原本的这首定场诗可能是前后两卷内的别本的,但由于是凭吊古战场内容的,置于金沙滩苦战之后比较合适,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