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本 勾注会师
〖头回〗

诗曰:边寨守城自发,征尘染透黄沙。山河此日属谁家,为甚强分高下? 二月河滨杨柳,三秋篱下黄花。光阴回首去无涯,争弱争强虚话。

《西江月》


剪断闲词一段,书归正传,引出咱这部北京的传统评书《金枪传》的第四卷书《金沙滩》,今天咱们说到第五本《勾注会师》。

上回书说到,六郎杨延昭和七郎杨延嗣哥俩保着二帝雍熙王退兵瓦桥三关,夜宿黄土坡内的一座古城。到了二更天,就听见黄土坡的东西两边,老树林子里的乌鸦都给惊起来了,呱呱乱叫,到处扑腾、乱撞。深夜能把这么多鸟给惊起来,只能说是有大军穿行!六郎就没敢睡啊,一个机灵,糟糕啦!赶紧起身到皇上的寝宫大帐,也不顾君臣之礼了,直接闯进大帐,“万岁!深夜鸟惊,必有大军冲撞密林,您得赶紧起身,咱们好连夜突围!”

“啊!” 二帝雍熙王从睡梦里惊醒,竖着耳朵听,一开始还是半信半疑,猛然就听见四面八方是号炮齐鸣!叨!叨!叨!叨!叨!叨……彻地连天哪!这一下可把皇上的梦给打醒了,“哎哟,我这个糊涂蛋噢,怎么就不听老令公的劝告哪!六将军,那眼下朕当如何是好?”“万岁,您不必惊慌,咱们还有好几万大军哪!这座古城营建的还比较坚固,一时番兵还杀不进来!依臣之见,您得改改装束,您穿着这一身儿赭黄袍太扎眼了,大晚上离老远都能瞧得真真的!您看这么办好不好?把龙袍先换下来,暂且换上一身车夫杂役的穿戴,龙车辇也甭坐啦,您换乘一辆拉粮草的马车,您就假装是一个赶车的车夫,臣我跟在后边保着您往出冲,敌军冲进来想的是要抓着万岁您,所以开头瞧见粮草车往出跑准保没人理会!”“嗯,小爱卿想的这个计策甚妙!好,那你赶紧给朕找一身车把势的衣服来吧,啊,找个身量合适一点的啊。”六郎回头吩咐自己手下的昌、显、炅、明四大将赶紧出去找车夫去,一会找了一个大胖子来,把衣服脱下来给皇上换上,杨昌还嚷嚷呢,这件衣裳皇上穿肯定够尺寸!二帝雍熙王也就不挑了,宽宽大大,往自己身上一套,龙袍脱了就不要了,把赶马的鞭子接过来,赶紧出大帐来找粮草车。几个人一到后营,傻眼了,粮草车一辆都不剩了!找人一打听,原来都叫太师潘洪给押着先跑了!

潘洪潘仁美今夜是当值巡营。潘仁美这个人物,在戏里都给勾成一个大白脸,浑身上下完全是一个文官的打扮。实际上,唱戏的这么穿戴是不对的,潘仁美本身是一员开国定边的大将,跟随赵匡胤出生入死也有几十年了,征南唐、灭西蜀,都有他的功勋。都按京剧里头这么说——那二帝太宗皇帝也太糊涂啦?老让他潘仁美一个文官当元帅?令公给他当马前先行?所以说,潘洪这个人的出身也是一员久经沙场的战将,今日儿晚上他一听见树林子里边儿有乌鸦啼叫,就知道啦,不好!有埋伏了……老贼可精着呢,他一想,看来南边儿这一条路上还真的有埋伏,乱军之中,自己并不知道对面是什么人,自己这个时候还不能跟北国人说什么,得赶紧躲开这个是非之地,再耽误就来不及了。因此上老贼潘洪赶紧叫上自己的几个儿子、太保,点齐本部人马,连忙逃出了古城的北门——干嘛呢,他认为北国人肯定在北面驻扎,我干脆先奔铁佛口去吧,见着北国大军的领头的,把我的意思一说,我们就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再一起杀回来来捉拿宋王!老贼打的是这个主意。临走之时,老贼耍了个心眼,又把全军的粮草车都赶上了。老贼是这么想的,皇上有六郎和七郎保驾,虽有辽军围困黄土坡,不一定能出什么大岔子,但是有那么句话,计毒莫过绝粮!我把你们的粮草都拉走,我看你们还怎么还朝?不让辽兵把你们杀死,也得把你们饿死在路上!

皇上一听这个气呀!啊?全军被围,你国丈倒先溜啦?这叫临阵脱逃啊!最后还是六郎的随身家将昌、显、炅、明哥儿四个机灵,找遍了全营,还剩一辆拉草料的驴车,六郎一看,哦,就算是辆驴车也成啊,只要不让皇上腿着比什么都强。叫这哥四个也都上车,把皇上都挤到当间,保着皇上,头前那哥俩给赶着驴车。六郎在马上跟皇上说:“万岁,您甭听南边的号炮响亮,其实南边儿的人马并不多,因为方才为臣仔细听过了,数北边的伏兵最多,他们那是等着咱们往回退呢!四面数西边的人马最少,因为西边有河啊,所以末将保着您从西边突围,这样方可保圣驾万无一失!”“好啊,六将军,以后无论什么,都听你的啦!你就指挥三军吧!” “好,谢万岁。”六郎又把贺老将军和七郎叫过来,叫七郎带着一队人马先从东边闯出去,好把辽国兵将给引开;又请贺怀浦带着本部的主力军兵从南门杀出去,就好象大军要闯到南边儿一样,自己带着皇上,赶着驴车,从西门杀出去。大家都说好了,杀出去,假如说能够脱身,就都往西到雁门关前的勾注山再会师,说完了各道珍重,老国舅贺怀浦上马先走了。随后七郎也上了马,身后跟着肝、肺、肚、肠四大家将,点齐兵将,一回头眼看着六哥,拱手抱拳——刚刚父子分别,现在是兄弟二人也要暂离,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一别脑袋,“嘟……驾!”“七弟延嗣且慢!”七郎赶紧把马头再别回来,黑毛虎听见战鼓隆隆,着急啊,马蹄在地上乱踩,叫七郎勒的原地乱转,嗒!嗒!嗒!嗒!六郎盯着弟弟瞧,自己不放心哪,“延嗣,杀退贼寇便罢,切勿穷追不舍!此去东边,老树林之后便是卢沟河,不能回北边了,你可沿河南下,见着大路后再向西走,咱们弟兄也能汇合。七弟,为兄不在身旁,你,要多多向老军请教。好,去吧!”七郎答应一声:“六哥,你也多加小心!皇上万岁爷,您把那驴赶快着点儿!颠儿着屁股不怕,可别叫番贼抓着,末将告辞了!”啪!一拍马,撒欢而去!

单表六郎保着二帝雍熙王赵匡义驾着驴车闯出了古城的西门,君臣出来一看,但见灯笼火把成群成堆,算不出到底有多少人来围困古城。六郎把金枪使动如飞,跑在前边的番兵番将一个一个都叫六郎给扎死、挑伤了,呼啦,全都让出一个小胡同,君臣赶紧朝外跑。正在这个时候,北国军阵里迎面跑过来一匹马趟翻:

见此人身高过丈,虎背熊腰,头戴牛皮番帽盔,身穿牛皮番衣甲,外套黑战袍,两只大脚都出了号啦,穿着一双大钩子靴,牢扎镫内;一张大黑脸蛋子,脑门子上见白,大扫帚眉、螃蟹眼,面貌凶狠,胯下马,掌中一条镔铁牛角拐。

六郎借着火把的光芒一瞅,在阵前见过,正是辽国老将独臂左贤王贺鲁达的长子,在辽国人送外号“牛蹄子王”的猛将贺鲁墨图,在前文书里曾经会战过七郎。书中暗表,在黄土坡埋伏的正是贺鲁达父子。当年左贤王贺鲁达曾挂过辽国的三路元帅,在高州唐儿浒摆下了四门铁旗阵困住老主爷和令公君臣,后来还是铁鞭靠山王呼延赞用智谋骗出重围,到山后池州火塘寨搬请佘太君挂二路元帅,率领着杨家八虎和俩闺女、众家媳妇一同出兵,到唐儿浒解围破阵。那一仗,打得是昏天黑地,八虎将阵中的八杆铁旗杆都给砍倒了,破了阵里的消息机关,佘太君杀进阵中,和贺鲁达对阵,太君用了一手巧妙的翻云反把连环刀,贺鲁达从没见过这样精巧的刀法,一个疏忽,叫老太君把右臂给剁下来了。所以后来天庆王封了他一个独臂左贤王,总管洪州兵务,再后来,贺鲁达觉得自己年岁大了,辞去公务,到渤海隐居,专门教导自己的这几个儿子。贺鲁达膝下有五个儿子,老大就是眼前这个贺鲁墨图,老二叫贺鲁墨奴,前文书也出场过,使一对八角齐天拐;老三叫贺鲁墨忽,用的兵刃叫长把鸡爪镰,顶头是两只倒钩镰刀头;老四叫贺鲁墨玉,手使一杆丈八毒狼钳,上边全都是顺茬齿钩子,专拿长兵刃;老疙瘩是贺鲁墨律,是弟兄五个里边最厉害的一位,头年里夺得了北国的文武双状元,擅使一杆蛇尾伞钩枪,枪头后边有一对倒钩,倒钩下边还有一对半圈弯刺,对着就象是毒蛇摆尾一般,也是专门对付长枪的兵刃。书中暗表,贺鲁达和杨家将有断臂之仇,所以特意教自己的几个儿子苦练番邦的独门奇兵,都是专门对付杨家枪法的。这次贺鲁达带着几个儿子上阵,说白了,不为别的,就是要碰一碰杨家的八虎将。头年里,渤海流沙王要带头南征,是萧后派人来请的贺鲁达,老将军听说能和杨家将对阵,这才答应下来,率领自己海岛上的本部军兵帮办南征。

前文书说过,流沙王高天蝤被令公阵前枭首以后,渤海兵败退出杀虎关,贺鲁达可没走,他是带着人马朝西边退下去了,最后就退到这个黄土坡里的土城中驻扎。后来太宗皇帝降香小五台山,天庆王定计兵困幽州,贺鲁达专门儿带着几个儿子到幽州城下报号请战。这贺鲁达与耶律休哥是磕头拜把子的结义弟兄,哥俩和天庆王耶律尚都是辽国北府的勋贵,对耶律氏家族忠心耿耿。后来天庆王要设摆双龙会,韩昌成心把这老哥俩给支出去了,一个把守卢沟桥,一个把守琉璃河、黄土坡,贺鲁达也没法子,自己是帮办南征,也不能说有什么抱怨的,只能是遵命行事。黄土坡两边的老树林子,当地人叫“董家林”,贺鲁达把自己麾下的人马兵分两路,西路由自己的大儿子贺鲁墨图领着,埋伏与琉璃河畔;东路是主力大军,自己亲自指挥,藏身于密林之中。嘿!真没白受罪,宋太宗赵匡义还真从这条路退兵啦,白天听到探马来报,赶紧带着人马在老林子里猫好了,到了晚上,点响信炮,东路大军来抢土城的北门和东门,西路的人马来围堵土城西门和南门。六郎凭耳力就能听出来,西门外的人马最少,带着皇上打西门出来,正巧和贺鲁墨图狭路相逢!


〖二回〗

上回书说到,杨六郎单骑救主,护着皇上从黄土坡的古城西门突围。刚走出城门,前边杀过来一员番将,嗬,身高过丈,虎背熊腰,牛皮盔,牛皮甲,扫眉蟹眼,面貌凶狠,胯下马,掌中一条镔铁牛角拐。

六郎一看来将是贺鲁墨图,心里可有点打鼓。因为七郎在阵前和他碰过,杨家的枪破不了他那个牛角拐。两人一碰面,互通了姓名,贺鲁墨图有恃无恐哪,心说只要你那个是枪我就不怕!一催马就上来了,牛角拐一抡就抢了个先手,啪!砸了下来。六郎举枪一接,贺鲁墨图顺势把拐一撤、一涮,拐就奔六郎的手指头来了,六郎一缩手,躲过这一下。二马过瞪,贺鲁墨图的牛角拐就着劲转了一个大圈,照着六郎的腰就扫过来了,六郎立枪来挂,“当啷!”拐被撞出去了,贺鲁墨图又顺势一带,牛角敲在枪杆上了,震的六郎手一麻,好悬没撒手!冲锋过去,六郎就觉得自己的心是“砰!砰!砰!砰!”越跳越快!就这么,俩人战了有十几个照面,六郎是越打越吃力,枪杆老是被牛角拐给推出去,怎么进枪都不得劲儿。

六郎一琢磨,得了,我用撒手锏吧!趁着二马错镫,六郎悄悄地把链子套栓好,自己一手拿枪,另一只手就攥上那锏了。再一对头,二马一冲锋,六郎就盯着两匹马的马蹄子,眼看越来越近,突然间,六郎喊了声:“番贼,看锏!”贺鲁墨图再想躲可就躲闪不及了,就听见“啪嚓”一声,六郎的撒手锏就打对地方儿了,正杵在面门上,死尸摔落马下,一命呜呼!六郎一点都不敢怠慢,跟自己的家将们一招手,“走!”驴车紧赶着就冲出了圈外。六郎看了看周围的道路——天波府的大堂里老挂着边关的山河地理图,他对边关的山脉是怎么走的、河流是怎么拐的,哪儿有城池,哪儿有平坦大道……全都了如指掌。稍辨认了一下方向,挑了一条小道儿,把金枪一指,带着大家伙赶紧朝西边跑,出了黄土坡,一头就扎到老林子里边儿了。六郎带的人马不多,所以番兵都没当回事儿,西边的主将贺鲁墨图一死,就更没人管了,乱糟糟地到处乱撞。一进老树林,后边并无追兵紧追,二帝心里踏实点儿了。可是走着走着,前边就是琉璃河横着,别看河没多宽,想要涉水而过,也还挺麻烦的,皇上的驴车肯定是过不去了。二帝又有点着急了,“哎呀,六将军,这可怎么办哪?前边是大河拦路,后边又有追兵,你我君臣可怎么脱此危难啊?”六郎笑了,这可不是大河,这就是一条小河沟,“万岁,您别看水流湍急,这是因为现在刚是五月初,上游雨水多,河水刚涨起来。这条河的水可不深,咱们君臣骑着马就肯定能过的了!来,您得把驴车扔了,您骑我这匹马,为臣给您牵着,保您能安然渡河!”“哦,那可是有劳将军了!”二帝颤颤巍巍地下了驴车,回头瞧了瞧,还挺舍不得的,再怎么也是一辆车啊。就穿着这么一身儿马夫的衣服,上了六郎的银龙驹,得由六郎亲自牵着,慢慢地趟到河里,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把皇上给送过了河。皇上坐在马上很是感动啊,这真是令公的儿子,忠诚厚道。一过河,大家一看,跟过来的人可不多,除了四大家将,还有一些个保驾的将校,合共就只有一百来人儿。皇上这回可真的成孤家寡人了,看着直想哭。

六郎看了看身边的士卒,多数都是步兵,慌乱之中,几个将校谁也没来的及去找自己的战马,也都是跟着这么跑出来的,一百多人只有四、五匹马。六郎先把自己的战马让给皇上,其它几匹,叫几个伤兵乘骑。皇上说:“哎呀,六将军,这可使不得啊,你是做大将的,哪能没有马匹啊?这要是有敌军杀来,你可如何抵挡?”六郎说:“万岁,您切莫争执,咱们别耽搁,臣等就在步下跟着走,不妨事。假如说真有敌将杀来,为臣我再上马临敌!”所有的将官没有不佩服六郎的,这才是将门之后,忠心耿耿,还爱护部下士卒。有伤兵要把马让给六郎,六郎把脸一绷,谁都不许再罗嗦,赶紧走!一行人就奔西边儿走下来了。

这一趟,这个道儿可就走远啦。大家伙一直奔西走,等见着蔚州地界了,绕行灵丘、浑原,再过应州,前边儿就该到雁门关了。说书的说了这么几句话,走道儿的足足走了有八个昼夜,皇上骑马也不习惯啊,再加上这么多的伤兵,大家每天最多也就能走上六十来里地,四百多里地的路程走走停停,不得用些个日子吗?好在,一路上,六郎专挑荒野村郊的小道儿走,饿了,带着几名军校到老乡家去讨要一点粮食,再到山里打一些野味,就这么饥一顿儿、饱一顿儿地挨着。

单说这天早上,大家伙儿赶个早就出发了,走着走着,嘿!前边可就见着一片一片的山川冈峦起伏、巍峨雄壮,山头可见长城蜿蜒盘桓,烽火联接,城楼叠立,山前是一马平川,野草正盛,牛羊成群,正是雁门关前的勾注山。大家伙儿见着长城了,哎呀总算是到家了,乐的个个眉开眼笑!六郎也高兴,正走着呢就看见天上飞过来一只山鹰,兴致一来,摘下弓、搭上箭仰脖抬手就要射出去这一箭!嘿,就见这只山鹰还没中箭呢,猛然间一个大窝脖,俩翅膀乱煽忽了几下,侧歪着就掉下来了。嗯?六郎一愣,跟几个步下将官跑过去,一看,一支箭正射在脖嗓子上,早就死啦!哟,谁的箭法那么好哇?六郎把箭拔出来一瞧,箭杆上刻着俩字:“延嗣”—— 啊?是七弟?赶紧朝四外望,就见从远处飞也似跑来一匹黑马,马上之人正是七郎杨希杨延嗣!

兄弟见面,分外高兴!七郎几里骨碌就从马上跳下来了,紧走几步,顾不得先向皇上施礼了,一把抱住哥哥,哥俩抱头痛哭!“六哥啊!可把你们给盼来喽!”

怎么回事呢?得补上一段儿倒笔。就在黄土坡闯围的那天夜里,七郎带着自己的部下杀出古城,趁乱闯出重围,也钻进老树林了。没想到,东边的老树林儿里也埋伏着北国的伏兵,迎面正碰见贺鲁达的次子贺鲁墨奴,七郎没和他恋战,打了有六、七个回合,假装败走。贺鲁墨奴跟后边紧追,七郎把自己的虎尾钢鞭掏出来,回手一鞭,正砸在贺鲁墨奴的脑袋上,就要了他的命。可是七郎急忙之中还没来的及把鞭套套好,钢鞭打出去再往回一抽,鞭飞高了,正好挂在一棵大树的树叉上。那头儿一挂上,七郎的马朝前一跑,手就攥不住了,一趃噜手,钢鞭的链子头儿脱手了。黑夜之中到处找,也没找着,只好弃鞭而走。这个事儿您得记好喽,到后文书里,这只挂在树梢上的钢鞭还有大用处。七郎带的人马可不少,一路上还有好几队拦截的辽国兵将,七郎和辽将一照面,连话都不搭,走马就是要命的一枪,边走边杀,谁见谁怕啊。七郎已经杀红了眼啦!脑子里老是想起来在金沙滩大哥、二哥和三哥丧命的场面儿,把北国人都恨透了!如今横闯董家林,可算是得着报仇的机会了,马趟如飞,见着将领就是一手绝命枪,一点都不含糊,都是一招毙命;见着兵卒就是横扫竖劈,大枪一抡就得死伤一大片,马踩枪扎,所过之处,可说是血流成河。开始还有人往上撞来找死,等七郎趟了几遍,完了,吓的这些北国的军校、都督都赶紧磨头往回跑。哪知道七郎已经是杀起了性儿了,瞧见人跑就追,追上就是一枪,就这么杀着杀着也不往南了,倒打马奔北了,追着北国的败兵跑,直杀的北国伤兵倒地,董家林里哭声震天。这一趟闯重围,光七郎自己就手刃番兵好几百人,麾下人马也个个勇如猛虎,戮力杀敌。

一直杀到次日天明,七郎在董家林里趟出了一条血路,最后沿着琉璃河往南杀出了董家林、黄土坡,到了涿州城下。赶到涿州这儿,一看,前边一片开阔地儿,两支军队正打仗呢:一支队伍是北国的装束,扼守城关,排列阵势;北边这一支旗号不明、盔歪甲斜,正是刚从黄土坡败下来的老国舅爷贺怀浦带着的禁军和太原府的兵将。七郎一瞅,沙场当中,老国舅正和一员辽将对阵哪,这位皮盔皮甲,跨下马掌中是一口赤铜刀,正是辽国的涿州刺史刘厚德。七郎一瞧,老国舅要不行了,在马上被人家那刀砍的是措手不及,忙活坏了。七郎马不停蹄,一催马就上来了。七郎也是征杀了一夜,浑身劳乏,哪儿还顾得上什么规矩呀?趁着刘厚德没注意,打马凑到近前,大喝一声:“呀呔!大胆的辽将,可知道你家先锋官杨七郎在此!”马往上撞,举枪就刺!刘厚德哪能不知道他呢?北国的军营里早传遍啦!一听说是杨七郎来了,啊?脑袋里就懵了,苶呆呆地坐在马上发愣,七郎这个枪多快!噗嗤!刺入胸膛,这么一个大活人,愣叫杨七郎的名声给吓得连还手都没敢,可说是束手待毙!七郎有心走马夺关,打马要朝城门冲,人家对过又冲出来一匹战马,马上这位黄眉毛、黄胡子,噢,认识,正是辽国的前任易州刺史刘宇。

刘宇陪二帝逛完了小五台山,听说天庆王甘愿腾出幽州城来迎请宋王驾临,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对了,南北两朝可以和兵休战了,高高兴兴地和几家弟兄返回了易州。可没过几天,有消息说天庆王使的是空城计,又返回来把宋王天子给困到幽州城里了。嘿哟!把刘宇给急的,一天比一天上火。后来令公从瓦桥关北上,刘宇就说动几家总兵,按兵不动,放令公过去,免结冤仇。换句话说,就是想拦也拦不住。这几天,刘宇专门赶到涿州来和刘厚德商议军机大事,正赶上北面天庆王传下了旨意,命令涿州铁佛口、易州岐沟关和飞虎关这三关布排重兵把守,没办法,刘宇借口帮办城防就留在这儿了。杨七郎连夜杀出董家林,和老国舅来抢城关,刘宇呢,心里话自己毕竟和南朝的将帅有这么一层交情,不能说真的出马和南朝见硬仗;可是自己要是主张放走南朝的大军,回头自己就得担当死罪,还得连累易州的弟兄和自己全家。杨七郎在阵前走马枪挑刘厚德,刘宇一看机会来了,我得接着这个机会跟南朝君臣递话儿,回头跟涿州的兵将说:“弟兄们,你们看,这个就是南朝虎将杨七郎,这个小子太狠!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没见吗?你们家主将刚打对面儿就叫他给扎死了。”涿州守将都没了主心骨了,“是呀,您看咱们该怎么办?”“别慌神儿!你们看我的,我上前会战杨七郎,我要是赢了,咱们就响瘪咧冲锋把这些南朝人马就都拿住了;我要也不是杨七郎的对手,比方说也叫他给扎死了,劳烦您几位也帮我给狼主那儿报一个信儿,就说我刘宇也算是为国捐躯啦!”说完了一催马,来找杨七郎来了。


〖三回〗

杨七郎和黄眉令公刘宇在涿州城下碰面儿,七郎还记得他呢,“哎,刘叔,您怎么来啦?”刘宇一摆手,“老七,咱不说这个,你我假装对阵,我打不过你往西边败下去,然后你跟过来,为叔的有话跟你说。”“好嘞!”爷俩走了几个回合,刘宇假装一个闪失,被七郎金枪刺中就朝西边败下去了,七郎打马从后边追。

西边有个小树林儿,刘宇跑马进了树林子,看准了后边没别人跟过来,这才跳下马找个地方坐下来。七郎跟过来也下了马,“刘叔,您叫我到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老七,我问问你,在幽州这一仗打得怎么样啦?”七郎就把双龙会上的事跟刘宇一说,刘宇这才知道,敢情天庆梁王已经死了,那自己就更没人保着了。“好,老七,你们要回南朝不应当闯涿州啊?涿州这边儿都有重兵把守,你们哪能过得去呢?听叔叔的,你们赶紧折回去,过河往西到雁门关去,从雁门关进边关可比这条路好走多了。”“哎哟,我爹和我六哥也都这么说的,我疏忽了,都是贺老爷子非得跟这儿攻打关城,我是糊里糊涂地就跟着来抢关来了。好,我们赶紧回去,这就奔西了,叔叔,还是您向着我们哪!”“嗨,谁让我和你爹有这个交情呢?孩子,涿州你们硬攻是打不下来的,况且你们伤亡也不少。叔叔我也不在涿州待着了,我也走,我得回大同去,打这就隐居起来再也不出来了。你这样儿,帮叔叔我一个忙,你把我这枪和头盔带回去,挑在高杆上,就告诉涿州的兵将说你把我给扎死了。” “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我把南朝君臣当贵客接到小五台山上游玩,北国是无人不知啊,原来还有天庆王护着我,现在他死了,萧后能放过我吗?等这仗一打完,她准得找后帐来收拾我。叔叔我在北国是呆不下去了,我得想辙搬家。你这么办,萧后就以为我被你扎死了,才能缓出这一步,她不至于还到大同去抄我的家去,你明白了吗?”“嗯,您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把您这枪和头盔都给我吧!”刘宇把头盔和自己的枪留给了七郎,然后除掉铠甲,换了身儿装束,自己先走了。

书说简短,七郎回到涿州城下,按照刘宇说的,把枪和头盔挑在高杆,告诉涿州的兵将,你们这位主将也死在我的枪下了。涿州兵将一看,惹不起这位,退回城中死守。七郎就找老国舅贺怀浦说咱们不能从这往南了,我六哥说叫咱们都到雁门关去接驾。贺老将军也想明白了,和七郎兵合一处,夺路奔西,没过四天,一行人马就到了雁门关外,等七郎和贺老将军到的时候,令公和八王爷这一支也到了,不但他们到了,老贼潘洪也从良乡铁佛口那儿转道回来了。

潘洪又是怎么回事呢?当天夜里老贼先跑了,带着自己的本部人马朝北边走,贺鲁达正好在良乡的铁佛口这儿布了一个口袋阵,老贼的本部大军都钻进了贺鲁达布置好的活口袋,前有堵截,后有贺鲁墨忽的追兵,两边是贺鲁墨玉和贺鲁墨律带着人封堵严实了,想跑是跑不了了。这个时候老贼潘洪已经网罗了不少的党羽,随军出征的手下一共有十二位太保,大太保潘龙、二太保潘虎、三太保潘强,这仨都是他的亲儿子,潘豹死后,老四潘强就升级了,改了三太保了;后边的几位都跟着往上篡,下边是四太保潘章、五太保潘祥、六太保潘容,这仨都是老贼的本家侄子,也都过继给老贼当干儿子;再往下是七太保秦肇庆、八太保郝少卿、九太保米进义、十太保刘均齐,这四位本来是老贼麾下有点本事的大将,后来逢迎拍马,也都凑老贼好收干儿子的瘾头,跟着起哄都拜了老干爹了;后续的俩是十一太保潘定安、十二太保潘定邦,都是老贼麾下将官里的小辈儿,拜了干爹的时候干脆就连本名都改了,跟了老贼的姓。除了这十二位,还有八府总兵,是陈林、柴干、郎千、郎万、黄龙、黄虎、冯臣、周汉,这八个人本是京城殿前兵马司总兵官杨静的部下,后来老贼看着武艺都挺好,就都给调到自己麾下来了。这八个人也都有一身的真本事,平时不用那十二个太保上阵,这八个弟兄就能包办前敌了。十二太保和八府总兵一见自己叫北国兵将给收到口袋里边了,也都摩拳擦掌准备上阵和北国将领决一死战!老贼潘洪把他们都劝住了,“哈哈哈哈,根本用不着你们上,你们就等着信儿吧!”这个老家伙,先把自己的部下都安顿好了,孤身一个人,扈从谁都没带,单叫军卒赶上粮草车,跟着自己一起到辽营里去见贺鲁达了。结果潘洪是伶牙俐齿,到在那儿当当当当,把自己的道理一摆,左贤王贺鲁达竟然真的就收兵回了幽州了。

怎么回事呢?北国的贺鲁氏跟萧家和韩家最不对付了,贺鲁达总是瞧着韩匡嗣和萧老丞相这些个南府官员不顺眼,和耶律休哥是一党,死保老皇天庆王。老贼潘洪到了贺鲁达的营帐,坐下来先把天庆王已然被杨大郎射死的事儿一说,贺鲁达就是一惊!但是贺鲁达可是一只老狐狸,并不马上就信他说的,连夜派人回幽州去打探虚实。接下来,老贼可就说了,“贺鲁千岁,老夫我知道,你和杨家将是死对头。老夫我也和他杨家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们是怎么怎么回事……老夫我今天过营来,是打算从今儿个起我就归顺大辽国啦!愿做咱们北国狼主驾前的臣子,想请王爷您帮着给引见引见!”贺鲁达拿单手一捋须髯,“嗯……”没说话。老贼知道这个老家伙也是生性多疑,不可能就凭着自己这么两句话就相信自己所说的,“好,贺鲁千岁,我知道您还信不过老夫,没关系,请千岁移步,您跟我到辕门外瞧上一眼,看看老夫我给您献来了什么好东西!”“哦?那好,待本王出营一望!”俩人来到辕门这儿一看,好吗,车连车、车挤车,全是上好的粮食、草料,都数不过来了。贺鲁达虽然心里很高兴,但是脸上是一点没露出来,“嗯,有这么多的军粮献给我国,足见潘太师您果然是一片赤诚啊!好,您的心意本王一定转达给我家狼主。那好吧,既然您打算归顺我国,您就叫您本部的人马都把兵刃给缴到我的关口里来吧!我们也好按籍造册收编啊。”老贼在心里边把贺鲁达都骂了个遍,但是脸上还得是个笑摸样儿:“呵呵,贺鲁千岁,我要是现在就投到狼主的驾前为臣,那我可就是个废物啦!老夫我论文文不成,讲武武也不算能,我有什么本事呢?斗胆说句大话,在大宋朝,老夫我可以说是权倾朝野!这么说吧,除了皇上和八王,就得算我说的话最管用。你们别瞧着杨家将在阵前能逞威风,这是没落到我的手里,只要皇上和八王不在军前给他们家撑腰,我就能将杨业老儿置于死地!”贺鲁达一听这个话眼睛都亮了,那是,他和杨继业有血海深仇!“哦?老太师您果然能做的到吗?”“哈哈!”老贼从怀里掏出来一封信,“麻烦千岁您,帮我把这封信交给狼主,就说潘洪愿在南朝给狼主做一个外放内应之臣,狼主要想得南朝的江山,没别的,得先想办法铲除杨家将!老夫我在南朝有得着兵权的那一天,但等到了这一天……哼哼哼……管叫他杨家父子有如老夫酒席宴前的老羊、小羊,呵呵,是任我宰割!”“哦?哈哈哈哈!好,老太师您才是识时务的真豪杰!没说的,您这封信本王我一准转交给我家的新狼主!那要这么说,您就先回营等上两日,等幽州那边的信儿到了,本王我一定撤兵,放你西行!”潘洪知道老狐狸还信不过他的话,多等上两天倒也无妨。“啊,好吧,贺鲁王,还有句话请您转告狼主,就说潘某设计除掉杨家父子之后,大宋江山狼主可以说是唾手可得,到时候有老夫我手握重权,麾下也有厉害的战将千员,有我帮着狼主把南朝一扫平定之后——没别的,还请狼主许给老夫尺寸之地,叫老夫也能做个一朝的人主君王,老夫之愿遂矣!好,王驾千岁,老夫告辞了!”潘洪把该说的话说完了,告辞回营听信儿了。

用不着等两日,到了第二天一早,探马急匆匆走上虎帐,“报!太师,铁佛口内的辽国守军和三面围攻的番兵全都撤回幽州啦!”老贼乐啊,心说,好你个贺鲁达,真够奸的,你嘴上把我稳住了,暗地里早就收拾好了家当,这么早就跑啦?嗯,是回去争夺皇位去了,看起来北国人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来找我的麻烦了。麾下的众太保齐来贺喜,大吹法螺、拍马屁就不一一细说了,全军拔营起寨,一起过关,回到岔路口再折向西,他们走的是官道大路,所以走的快,路上也就用了三天,就到了勾注山前。令公和八王一行已经先到了,令公在卢沟桥前等了有两天,望眼欲穿,倒是真接着了不少的溃逃奔南的伤兵,算是没白等,可就是没接到那哥儿俩。到了第三天一早,周围就得着战报了,说好几路辽国的兵马从四方逼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难免和辽国大军开仗,现在麾下的将士非伤即残,士气低落,不能硬拼,令公忍痛下令,回军雁门关,找了个山坳儿安营扎寨。先派人知会雁门关的守将,再叫雁门关派人驰报太原府,请太原的官员到雁门关来接驾。七郎和老贼带着人马赶到以后,三军会师,把大营阔开,查点人马辎重的损失,大家都在这个地方等着二帝回来。等了一天,没到;又等了一天还是没来。这一下大家可就都着了急了,都把心揪起来了,皇上要是出了事,国家必乱,赶紧派出好几路兵马去接去,哎,今天七郎出东口,和六郎、二帝在山前射鹰巧遇。

简短截说,七郎和麾下将士把二帝人等接进勾注山前的大营,当间金顶黄罗宝帐都给搭好了,小八王含泪出迎,“哎呀!叔皇啊,总算是把您给盼回来啦!叫您受惊了。”“嗨,皇侄啊,真是两世为人、一言难尽哪!”皇上进帐落座,大家伙齐来道贺,雁门关的守将代州团练使刘文誉,也赶来摆设酒宴给皇上压惊。酒席宴前,君臣倒尽苦水,都纷纷给老令公敬酒,哀告忠魂。宴散各自回了寝帐,一夜无书,到了次日清晨,皇上升帐,令公和八王赐座于两旁。大家再仔细一瞧皇上,哎?脸儿绷着,连一点儿笑模样都没了,跟头天晚上可是大不一样!啊?大家伙傻眼了,这是怎么回事?就见皇上吩咐伺候的太监,“来呀,呈上来!”太监早给预备好了,迈着小碎步就上来了,双手端着一个大托盘儿,里头放着一件衣裳。大伙定睛一瞧,哦,是皇上逃命的时候穿的那件马夫的褂子。皇上说话了:“列位爱卿,你们可知道,这一回没有这件儿衣裳,朕还能不能活着回朝可就难说啦!所以说,这件马夫的褂子可是立了大功啦!朕可不能忘记,来啊,传朕的旨意,加封马褂为通袖大夫之职!回京以后张挂于大庆门前,晓谕文武群臣,好叫百官都知道,朕——我是功过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四回〗

二帝在雁门关前要封赏功臣,先封了自己的马褂,有太监把圣旨给刷好,连着马褂一块给收起来,等着回去以后真的给挂宫里去。

群臣听完了很奇怪,嗯?皇上是怎么了?说话的味儿不对呀?再听皇上又说话了:“各位爱卿,你们可知道此番朕在董家林、黄土坡是哪个忠勇为国,拼死保着朕渡河西走,杀出重围,将自己的战马都借给朕骑,他自己却在地上拿脚走!一路上,朕渴了就到河里给朕打水,朕饿了,就到山林里去给朕打来獐狍野兔……唉!为了朕,他可是尽心尽力!操劳了一路哇!”大家一听,谁呀?杨六郎啊。皇上说这些个话是什么意思啊?就听皇上接着说了:“都说是圣天子有百灵相助!朕这次扫北,两回遭困,几番奔波,哪有百灵啊?六郎延昭他才是朕的百灵!延昭啊,跪倒听封!”六郎一听,哦,合着绕了这么半天是要封赏我啊?连忙出列跪倒,“万岁!为臣见驾。”“哈哈哈哈,好,好一位将门的虎子!六将军,此次从董家林突围出来,将军你乃是救驾首功啊,朕今日加封你为‘百灵侯’!”嗬!公、侯、伯、子、男,五爵之中,侯爵就是第二啦,就这么一战,六郎就能得着个侯爵,可说是光耀门庭了。六郎赶忙叩头,领旨谢恩,打这儿就是侯爷了。皇上接着说话了:“七郎延嗣听封!”七郎一听,哦,还有我的事儿哪?赶紧也出来跪倒,“啊,皇上万岁爷啊!您叫我出来有什么事啊?”“呵呵,”就见着七郎,皇上的脸上还见着点笑摸样,皇上是太喜欢七郎啦,勇猛无敌又憨厚可爱。“延嗣啊,这次扫北一战,多亏了你连日的征杀,立下奇功无数!可说是威震北国啊!如今朕就要回朝了,封谁都不能少了你啊。来来,朕封你为敏烈侯!”“哎哟,我也是个猴儿啊?谢谢您嘞!我可给您磕头啦。”磕完头,有太监把皇上封官的圣旨给书写完毕,交给七郎,七郎跪着接到手里。七郎封完了,皇上又颁下圣旨追封大郎为忠孝王,二郎为义勇王,三郎为猛烈侯,请能工巧匠拿檀香木雕成尸身,回京以后都按照王侯之礼举葬。封到这儿皇上就不支声儿了,叫人去调动河东各镇的兵马,到雁门关前来接驾。哎?八王一听这个话头儿不对啊?活人怎么就封了这哥俩啊?这么多将士儿郎哪?“啊,皇叔,您刚才封了他们弟兄两个,封的好哇!老令公,还有帐前这么多的将士也都是为了大宋江山出生入死,这一回也都立下了汗马的功勋!皇叔啊,您是不是也应当给这些位将士们按照功劳簿一一给予封赏啊?”再看皇上,脸色铁青,越听这个话他那脸色越难看,听到最后这么一句,就听皇上:“哼哼、哼哼,德芳啊,你说的话很对,没错,好些人都有功!可是朕我没那个眼力,我没见着!你着什么急呀?早晚这个大宋江山还不是你的吗?啊?等你有朝一日登基坐殿,你自己做了天子,再行封赏也不迟啊?啊?哼!”二帝把话说到这儿,一点不客气,把袖子一甩,自己退进了寝帐。

八王可就愣在这儿啦?哎呀,叔皇今日儿个是怎么回事哪?咱们书中暗表,昨天晚上,皇上一回寝帐,老贼潘洪可就跟进来了,跟着圣上一进寝帐,潘洪就跪下来了, “哎呀,万岁,大事不好!”“哼,好的了吗?我朝中出了你这样的贰臣贼子,我这个皇帝还好的了吗?啊?到了紧要关头你跑的比谁都快啊?”“哎呀,万岁,您可是冤枉为臣啦!那夜晚间四外的信炮一响,老臣我就赶紧带着自己麾下的人马赶着粮草车先进老林子里边躲起来,想着一旦要退兵回朝,这些个粮草可不能丢了哇?等为臣把粮草车都安排好了以后,老臣我带着自己的几个儿子可是又杀回来啦!可是回到古城之中,遍寻全城也没找着圣驾,这才率领本部兵马撤到铁佛口的呀!还请万岁您明查啊。”“哼!明查?你能言巧辩,朕我哪明查去啊?你说下大天去,临阵脱逃的人是谁呀?啊?得了,你甭说了,还不速速与我退出帐外!” “哎呀,万岁呀,您真真是错怪为臣啦!您得听老臣我说一句话啊,老臣我大晚上来找您是为了什么啊?就您自己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哪!您可知道?就在您没回来的这几天里,咱这座大营里险一险就要改朝易主啊!”“啊?”皇上一听这个话,耳朵一激灵就竖起来了,“嗯?潘洪,你说什么?什么改朝易主?”“嗨哟,我的万岁爷哟,老臣我跟您是至亲哪,咱们是一家人,老臣我还能不为您着想吗?您不知道哇,就在三天前,这些位忠臣良将啊,见您怎么也没个信儿,都认定啦,就准认为您是回不来啦。有些个老将可就提啦,象什么靠山王啊、汝南王啊,还有老令公在内,都说应当赶紧立八王为新君!有那些个拍马屁的文官呀,都开始准备着给拟年号啦!就您自己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啊?此话当真?”“嗨,您不信哪,您扫听扫听啊,外头老臣我给您找来几位,不信的话您问问他们。”皇上把几个人叫进来,都谁呢,前任兵部司马贺朝进、来接驾的代州团练使刘文誉外带几位跟老贼亲近的宦官,呼啦呼啦都进了大帐,有的宦官跪倒就哭,“呜……万岁爷哟,可了不得啦!您再晚来一天,咱大宋朝就可能改朝易主啦!”几个人把坏话当当当当这么一说,皇上没个不信的,给气的!好哇,你们这些个老将,平常自己称自己是几代的忠臣、三世的良将!啊?就是这么做的吗?

这事儿是真的吗?老贼还真没胡说,真是有这么一回事儿。就在前几日,大家伙看皇上老没回来,都有点毛了,几位老臣和八王在帐上闲聊的时候就说了,假如万岁要是叫北国的军兵给掳去了怎么办呢?军师苗崇善就说了,假如说真遇见这样的事,没别的办法,为保住大宋朝的江山,咱们只能是先扶保小八王为新君,断了北国人的念想,知道不能拿皇上要狭咱们归降,咱们还能接着打这个仗。几个老将都说对,到那个时候也就只能这么办啦!确实是有这么一句话,但是看您怎么说啦,照着老贼这么一说,可就是故意着皇上生气了。坏就坏在苗军师有这么一句话,叫做小八王要是做了一朝人主,必定是位贤德英明的君王!老贼传的这个话可算是戳着二帝的心窝子了,他最忌讳的就是这么个事!所以说今天皇上一升帐,先把救过自己的六郎和七郎封了侯爵,别的人都跟八王越走越近,自己一来气全都不理了,八王一跟这个话正好撞在他的气头上,回了句话把八王给呛在当场了。

等到了第三天,皇上看接驾的官员陆续都来齐了,聚齐了百官,颁旨意封代州团练使刘文誉担任代州观察使、雁门关总镇,将河东各镇的重兵派驻留守,着令公和随行出征的文武百官保驾还朝。一路无书,君臣人等平平安安回到了东京汴梁开封府,十岁的太子和监国老臣们都出城迎接,这一仗算是惨败而回,君臣都是垂头丧气,没什么可热闹的。老太君和几家媳妇也都得着信儿了,把令公父子接回天波府,有皇上给张罗大郎弟兄三个人和程普、张文等家将的丧事,举城哀痛暂不细说。

又过了几天,令公担心边事,向皇上请命到雄州瓦桥三关去整饬边防。二帝想起来,对,三关的镇兵精锐都被自己给调到幽州参战,大多数丧命在金沙滩了,原来的总镇贺令图回关驻守,连连送回来本章,叫朝中增派精兵良将。要不然,假如说辽国再出兵来攻打,三关可是不堪一击。令公一来是丧子心痛,在家呆着天天看着几个媳妇和闺女带着孝别扭,二来是还盼望着老五、老八能逃脱回朝,所以他自己很想再到边关守着,万一有哪个真是万幸从北国跑回来了,自己或许能接应的着。上朝请命,皇上也很体恤他的心意,就准了令公的本,任命令公为雄州代节度,封六郎为三千里界河两岸巡查使、七郎为三关排阵使,随同令公一齐上任,点三万精兵到瓦桥关帮办兵务。总镇贺令图一瞧是令公来了,可乐坏了,瓦桥关头挑起了杨字大旗,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六郎又出了主意,雇佣民夫连日开工,把瓦桥关东的几个大湖泊都开掘水道联结起来,这样就成了一座水上长城,辽国的骑兵就没办法长驱直入啦!按照杨家父子的方略,才过了两个月不到,瓦桥三关已经是兵精粮足!打造的跟铁桶一般。辽国的细作悄悄潜入边关一看,啊?杨家父子在此?噢的一声,磨头就跑,连忙跑回幽州告知新登基的女皇萧银宗[1]。


〖五回〗

双龙会后,北国可忙活了一气。四方的皇亲、诸侯、藩王、老臣都聚到幽州来了,但是幽州早就被承天皇后萧绰占好了,她先给天庆王举丧,各家皇亲、藩王不得已都得孤身进城来拜辞遗体,北国人那个时候兴火葬,祭拜完毕就把尸身火化了。萧后先叫韩昌率领重兵把各家皇亲、藩王都给软禁在馆驿之中,然后假意先把自己的儿子文殊奴耶律隆绪扶上皇位,各家老臣都来朝贺,尊号昭圣皇帝。没过几天,又以文殊奴的口吻修旨一道,假托病体不支,皇上要远遁东海流沙国的海岛中安心读书、画画,降号为统和君,将政事委托太后管理,请太后登基,尊号为银宗女皇。萧太后就这么登基坐殿,做了北国的女皇帝,人称萧银宗。有皇亲、藩王不服的,当时没说什么,也都是跪倒称贺,出了幽州,找到自己的大军,联合一处要讨伐萧银宗。所以边关这边安生了一段日子,北国正在窝里反呢。

举兵请废女皇的主要就是耶律休哥、贺鲁达这几位,他们哪知道,就在进幽州举国丧的时候,他们手底下的亲军将领早就被萧天佐、萧天佑买通好了,仗一开打,这些人就纷纷举戈反击,把几位辽国老臣都抓起来了,耶律休哥是皇室,贬为宋国王,出镇云州,算是宽待了;其他几位有愿意顺服女皇的,就官复原职,该是什么王爷还是什么王爷,该管哪儿还管哪儿;有的是一把硬骨头,说什么不肯归降的,就杀了给天庆王殉葬。问到左贤王贺鲁达父子这儿,嚯!别看老狐狸就剩一条胳膊了,照样是那么横,来了十几个人想给按跪下都不成。最后没办法,萧银宗说:“既然老王爷您愿意给先帝守陵,就成全了你吧!”萧银宗的族兄蔚州顺国王萧达览给操刀,过来噗嗤!一刀就捅到心窝子里去了,死尸当场火化。下边挨个是贺鲁达剩下的三个儿子:老三贺鲁墨忽、老四贺鲁墨玉、老疙瘩是贺鲁墨律。老三贺鲁墨忽是个实心眼儿,一看老爹爹已经去了,自己还能求活吗?昂首挺胸,阔步走到刑台,没说二话,瞅着萧达览——你来吧!噗嗤!又是一刀,把贺鲁墨忽也给结果了。老四贺鲁墨玉一看三哥被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唉!”萧银宗就问了:“哎?你叹什么气呀?”贺鲁墨玉说:“我是叹息我们弟兄几个这一身的本领,还没得到施展呢,就死在了自己人的刀下!萧绰,你今日滥杀国朝功臣,有你自食其果的那一天!我们父子弟兄就在阴间等着你啦!”说完了也是昂首阔步走到刑台,萧银宗想拦,这句话在嘴里一打转,没喊出来,叫萧达览又是一刀,给割断喉咙,死尸丢进火海。最后一个就是今年的文武双状元贺鲁墨律,这个人文才好、武艺精,长的也漂亮!萧银宗还真有点舍不得。贺鲁墨律一瞧,合着我爸爸和哥哥们都死啦?那我要是投降萧太后也就没人知道了。想到这赶紧拿膝盖当脚使唤,腾腾腾腾,跪走到萧银宗面前,“国母、女皇,罪臣子情愿归降!请您饶命!”萧银宗刚想伸手搀扶,萧达览一脚就把贺鲁墨律给踹到旁边去了,“妹妹,你别信这个小白脸儿的!他们家的人没软骨头!他的爸爸、哥哥都叫我给宰了,您要是留着他,他早晚还不得把我给吃喽?这个人可不能再留着了,留在家里头可是后患无穷!”嗯……萧银宗一听,兄长所说的对,我把他一家都杀了,连他的妈妈、姐妹们也都一个不剩,就剩下他这么一根独苗,将来还不得反我啊?是不能留。刚要张嘴说“杀”字,叫贺鲁墨律看出来了,“女皇万岁!您开恩!小人这里有剪除杨家将、灭宋征南的万全之策!”哦?萧银宗是女中枭雄,一心想要夺取中原的江山,一听贺鲁墨律说出来这么一番话,还真犹豫了。嗯,这个小将说他有剪除杨家将、灭宋征南的万全之策?我们正发愁呢,按照韩昌说的话,杨家将就是我北国的克星,要是能先除掉杨家将的话?嗯,呵呵呵呵,大宋的江山可说是唾手可得啊!“好,来呀,还不快快给状元公松绑!”贺鲁墨律手上的绑绳一松开,心里踏实了,好,只要你让我说话,我就能活!“女皇陛下,您还不知道,大宋朝里现在是有潘、杨两家最受君王宠爱,但是杨继业这个人生性忠厚老实,不会逢迎君主;而国丈太师潘洪善于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深博南朝皇上的欢心。所以皇上是偏听潘洪的,不愿意亲近杨家!”“哦?贺鲁小将军,你说的这些个事,孤家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不知道到底是不是真事。”“都是实情啊!您看看,我这里有南朝潘太师的亲笔书信一封,请陛下您过目!”萧银宗接过来一看,哟!还有这么一件事哪?原来是贺鲁达得了粮草以后也没想着把潘洪的话告诉谁,就把信给扔了,是贺鲁墨律有心,悄悄地给捡起来,揣到自己的怀里。萧银宗说:“你这就是一张纸,能说什么呢?”贺鲁墨律说:“陛下,据潘洪所说,他和杨家不和,有杀子之仇!他潘洪时刻想着要独揽大权,对着机会陷害杨家将。陛下,为今之计,臣请您派我潜入南朝,凭着为臣我的能耐,在我国能得着状元,在南朝谋个一官半职的也不算什么难事!臣就算是您安插到南朝朝廷里的一把刀子啦。等为臣我到汴梁去见潘洪,假如说他话符前言,愿意给您做内应和咱们里应外合?咱们不妨也用个反间计,借他潘洪的刀,除掉杨家将!”萧银宗想了想,这个计策是真好,她想的可不是剪除杨家将,她琢磨着要是这样,杨家将在南朝就立不住脚了,我正好可以恩收杨家将!我哪能要潘仁美这样的小人呢?想到这女皇就说了:“好吧,既然你甘愿到南朝做信使、细作,孤家我就派你去,都有什么需用,回头您自管到后供府库去领取。不过……”“陛下,您对为臣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萧银宗心说我太不放心啦!“啊,小爱卿啊,南朝的江山锦绣,市井繁华,你到了南朝以后,难免要娶媳妇生孩子,你的孩子都说的是南朝话、上的是南朝的学,你要是再得个一官半职的,日子过的一舒适……啊?哈哈,你还能想着回家吗?你要是真就投了南朝?我这边的事你是全门儿清,你这把刀就不只是插他宋王的啦,弄的不好呀得扎我一下子吧?”萧银宗这一番话,说的贺鲁墨律是赶紧磕头,“哎哟,陛下啊,您可别这么说,借小人一百个胆儿也不敢哪?”“呵呵,空口无凭!”“哦?那,那,那小人我给您立个字据?”萧银宗哈哈大笑,“贺鲁墨律,字据还能管这个用吗?你也别着急了,依着我就这么办吧,我叫人在你的脚上刺上几个字,左脚上就刺:宁反南朝,不背北番!右脚上呢,就刺上你的名字。假如说你有不服我管的那天,对不住,孤家可就得把你身上的这些个朱砂刺字宣告天下,到那个时候,你想抵赖可都没办法说啦!你说,这个主意怎么样啊?” 贺鲁墨律一听,好你个老太婆,真够奸猾的,这样我想反你都不能啦!好,刺就刺吧,把自己的鞋脱下来,叫人来给刺字。刺到右脚的时候,这个管刺字的小奴跟他不怎么熟,把贺鲁墨律的名字听差了,“哦?贺驴儿?好……”还挺认真,就给刻上“贺驴儿”三个字,打这儿起,贺鲁墨律就算改了名儿了。

贺驴儿带上金银财宝无数,乔装成经商的富户子弟,赶着马车,就从幽州城里出来直奔南朝而来。萧银宗一时宽仁,放出来这位阴险狡诈的贺驴儿,可了不得了,从他进了中原以后,大宋朝就多了一位鼓惑君王、陷害忠良的大奸臣!

要知道接下来的忠奸之斗?请听下一本《调兵表功》。

[1] 原本演说时的发音即为“萧银宗”,京剧中也有误为“萧燕宗”的。据分析似应为“仁宗女皇”的东北方言音转,但“萧银宗”之名早已深入民心,因此在本文中就延续传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