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本 劫粮逼战

〖头回〗
诗曰:


谊重觉身轻,横戈事远征。


胡风随马迅,汉月傍戈明。


碎首夫何惜,捐躯久自盟。


纵叫埋马革,意气自犹生。


 


剪断闲词,书归正传,接演咱这部《金枪传》的第五卷二本书《劫粮逼战》。


上回书说到,杨七郎和呼延赞、贺怀浦到太原府押粮运草,走到雁门关外的寒鸦岭山口,有一帮子强人出来劫夺粮草车,为首的正是冒充杨七郎的黑虎将刘子裕,两个人就对上枪了,打了个不分胜负。


那位问了,刘子裕怎么会使的杨家枪法呢?原来啊,这刘子裕的爸爸刘宇曾经到北边沙陀国镇武城的天马山游玩,结识了避居北国的隐士智通禅师,谁呢?就是令公杨继业的大哥,杨继康。所以刘子裕从小就被刘宇送到天马山来学艺,杨继康是火山王杨衮的嫡传,所以这套杨家枪法也就传给了刘子裕。在天齐庙,刘子裕在枪上输给杨七郎了,回到天马山找师傅要宝枪!什么宝枪?就是杨衮当年用的金轮火尖枪!可是刘子裕怕师傅不借,趁着夜深人静悄悄地摸进天马庵要去盗取宝枪!哪知道,被寺院里的和尚发觉了,老禅师就问他,你是干嘛来的呢?刘子裕很老实,把原委一说,我想跟您借枪。老和尚还糊涂着呢,他一琢磨,这可好,我的徒弟要去会老三的儿子……这枪我得借,为什么呢?万一要是我徒弟胜了老三的儿子,我这脸上就有光啊……老头还忌恨着当年太祖皇帝只封了杨继业没封自己的这个茬儿呢。


那么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这太祖皇帝跟杨家有两辈儿的交情,少一辈儿结交的令公杨继业,老一辈结交的火山王杨衮。这话得打从郭威夜梦火龙射主说起,当初后汉的后主怀王刘承佑滥杀功臣,把开国的大将史弘肇给杀了,郭威被逼起兵反汉。郭家的大军打到澶州,赵匡胤立下军功无数,可郭威是个小心眼儿,看出来这个赵匡胤久后必反自己。就借口夜梦红面大汉射了自己一箭,在殿前要斩赵匡胤。没想到连自己干儿子柴荣在内,满营众将都给赵匡胤求情儿。这么一来,郭威没法杀了,王朴给出了个主意,说您哪,可以开条道儿出来,让赵匡胤去办,他办妥了,您就按功行赏;他办不成,您再杀他个二罪归一!好!郭威就说,眼下咱们要打汴京,这一仗要打,难免要弟兄相残——汴京里有很多人都是咱们的好朋友。硬攻汴梁不是上策,得派个人去刺杀汉王。那好,既然说准许你赵匡胤戴罪立功,那么你去刺杀汉王,你行刺成功,说明你对孤王我忠心一片;你行刺不成,别怪我心狠,我就杀你个二罪归一!赵匡胤是被逼无奈,奔汴京来了,大闹勾栏院,头一回行刺不成,只身逃到了河东。因为他少年时云游江湖,曾经和河北真定府灵寿县的曹家兄弟结拜,知道自己和大哥曹洪的面貌十分相似,干脆化名曹洪到汾州去投军,汾州总镇孙通看上赵匡胤的能耐了,收留在帐下做了一员副将。赵匡胤刚到汾州,孙通就带上他奔了河西府州到佘棠关去抢亲。抢的是谁呢?就是老太君佘赛花。佘家和杨家当初曾经指腹为婚,佘赛花应当嫁给杨家的老三杨继业。但是火山王杨衮素来与新君怀王不合,佘棠关的总镇佘洪害怕久后自己也受到牵连,就有意疏远杨家,想巴结孙家,派人暗中下书到汾州说媒。孙通的儿子孙建业是一个小病鬼,正发愁说不上媳妇呢,孙通可乐坏了,赶紧带着儿子来提亲。没想到,在府州城外正和杨继业碰上。两家要娶一个媳妇,那能成吗?两下里就动上手儿了,杨继业是火山王杨衮的真传,没走上一个回合,孙建业就给挑破了大腿。这下把令公孙通给心疼的,上来要擒拿杨继业。杨继业也是一时失手,枪穿咽喉,孙通为了给儿子抢亲丢了性命。这么一来,汾州孙家军可就乱了,赵匡胤假意要为孙令公报仇,实则是想会一会杨继业,摆棍上前和杨继业对阵,这俩人打了个平手,不分胜负。就在他们对战的时候,孙建业跑到府州里边找佘洪告状去了,顺嘴瞎编,说杨继业不但把自己爸爸给挑了,连佘洪的小儿子佘英也被杨继业走马活擒,现在是生死未卜。这下把佘家的闺女佘赛花给气坏了,姑娘也是血性,自己带着娘子军杀出佘棠关找杨继业要弟弟。


这俩人儿一碰面,姑娘也没把话说清楚,让过赵匡胤就和杨继业动手,打了十几个回合,愣把杨继业的盔缨给砍下来了。杨继业知道自己马上不是这姑娘的对手,就打马朝府州城西北的南屏山,干嘛呢?是想把佘赛花诱至山坡上,自己靠步下的本领把姑娘给拿住。上了南屏山,杨继业看见有一座庙,走近一瞧,是一座道观,匾额上写着“昊天宫”,哎,就是戏里说的“七星庙”。杨继业先下马躲进庙里,刚一进庙,庙里走出来一僧一道,老和尚不是别人,正是五代时候闻名天下的昙云禅师马三铁,是火山王杨衮的恩师;老道呢,就是昊天宫的主持。昙云认得杨继业,杨继业怕佘赛花追进来,简简单单把自己的事儿一说,这二老就乐了,主持道长知道后面无梁殿内有一个机关,给杨继业支了一招。杨继业就先藏身到大殿里了。佘赛花随后追过来,道长就告诉她了,杨继业躲进了无梁殿,你去抓他去吧!佘赛花刚要进殿,老道拦住了,说:“赛花呀,你看,这杨继业的枪还在殿外边儿戳着呢,他是手无寸铁呀,你拿着刀进去抓人就对神灵不敬了,这么着,我这儿还有一口宝剑,你拿着这剑进去抓他不就成了吗?”佘赛花很听话,好吧,把自己的绣绒刀也戳在殿外,自己握着老道给的清风剑就进去了。刚一进殿,杨继业就蹦出来了,杨继业手里抡的是捆仙绳,佘赛花没在意,拔出清风剑来砍杨继业的绳子,结果那剑抽出来才知道是半截的,一剑下去没砍着绳子,反倒被杨继业的绳子把自己的双手给捆住了。


杨继业倒真麻利,三下两下就把姑娘给捆结实了。正在这个时候,赵匡胤也追来了,在殿外一嚷嚷,杨继业怕他们人多,自己一个人在步下不是对手,把姑娘的嘴一捂就钻到神龛后边去了。赵匡胤一进庙,哟!这俩人的刀枪全戳在这儿呢,这是怎么回事呢?带着人要搜庙,就找到无梁殿里了。昙云一看,这俩人是藏在里边了,干脆趁这个机会给两家解开疙瘩,就拿话带赵匡胤,问赵匡胤孙家为什么来抢亲。这么,赵匡胤把实话就说了,是孙家人没理。这话一说,佘赛花在神龛后边也听明白了,昙云就把话说开了,杨继业和小姐一块儿走出来,大家化敌为友。赵匡胤也瞧出来杨继业和佘赛花很般配,就和昙云商量,干脆就在无梁殿中给二位主婚拜天地。昙云也很高兴,成了,我就算是你们两家儿的老人啦,杨衮和佘洪见着我也都得认可,就这么办吧!赵匡胤给凑了个媒人,昙云给主婚,主持给证婚,杨继业和佘赛花就在七星庙里结亲,后来传为佳话。所以说打这天起,杨继业和赵匡胤就成了好朋友,后来,杨家父子帮着赵匡胤进汴京刺杀昏君刘承祐,这交情就更深了。所以说老王爷杨衮在狮子崖跟赵匡胤铜锤换玉带以后,赵匡胤对杨家这一代就认杨继业这一个人,要封官,他先封杨继业,这是有来由的。


可是太祖爷赵匡胤这么一封,没把大爷杨继康放在眼里,就把大爷给气跑了,是远遁塞外。今天刘子裕把自己来盗取宝枪的事一说,大爷杨继康就动了心思了,刘子裕要借枪去找杨七郎扳回来面子,这正好,一个是三弟的儿子,一个是我的徒弟,这俩人要是分出高低上下来,我的面子也找回来啦!可是大爷并不知道前敌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地就愿意把枪借给徒弟,就跟刘子裕说:“好,小子,按说你不声不响地回来偷东西,师傅我得惩罚你!可是你要这杆枪去会杨七郎,师傅我愿意把枪借给你。你可得听好了——师傅我是借给你的,你小子拿去,扬名立万!用完了以后你得好好给我送回来,要不然,你看着!”说完了老禅师一跺脚,咔嚓!脚下的大青石断裂成好几块儿——拿手一指,“你看明白没有?”刘子裕说什么也没想到师傅愿意借给自己,乐的,“好欸师傅,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徒儿我用完了,一准给您送回来!”“好,不但说这枪我借给你,这枪怎么使我也教给你,你看着!”


〖二回〗
刘子裕为了博得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回到沙陀国振武城天马山,趁着夜色,钻到天马庵里去偷他师傅的宝枪去了。结果叫寺里的和尚给逮着了,老禅师杨继康一听说他是拿这枪去挑战杨七郎,高兴了,好,师傅我把这枪借给你,不但借给你,我还把这枪的枪法也教给你。


说完了,老禅师就把金轮火尖枪的枪法给刘子裕演示了一遍。刘子裕学了吗?要真学了就坏了,他是假学枪真看热闹。为什么不愿意学呢?刘子裕是这么想的,我本来就能胜过杨七郎,上回我输了,不是输在枪法上,我是输在这枪上,他那是镋,我那是一根普通的白蜡杆儿,我能赢的了吗?这回我有您这杆宝枪了,我还用得着学什么压箱子底儿的枪法吗?不用,就我会的这些个枪法我就能把杨七郎给扎趴下!所以说杨继康把金轮火尖枪的用法讲了一遍,傻小子愣没仔细听。这杆金轮火尖枪与另外十一杆枪的造法不同,枪尖子前边有一个小孔儿,一直通到枪杆里边,里边安着一个消息儿机关,簧扣就在枪纂上,后把枪纂一拧,枪头下边的轮子就转,轮子齿儿一碰就能打着火,枪尖子里就朝外喷火球,打着哪哪着火,所以叫金轮火尖枪。除了这一招,金轮的用法还有很多,能套、别、支、捋、托、带、夹、砸……专门能对付各种各样的兵刃,尤其是破枪之法,奥妙无穷。杨继康把金轮的招数都讲解透彻了,该说这枪尖子前边的喷火嘴儿了……说到这儿,老和尚留了个心眼,这个火尖枪头的用法是老祖宗琢磨出来败中取胜的法子,历来没人知道——怎么会没人知道呢?但凡是用这手枪法赢的人,都死在了这杆枪下,所以说没人知道。到我这儿,这个绝密也不能叫外人知道喽哇?再者说,他想,这毕竟是孩子们争强好胜做上对儿了,我还能把这样绝户的招数教给人去伤我自己家的人吗?当初三弟没什么做错的,我生气是生的赵匡胤的气,可不能因为这个伤了三弟的孩子。杨继康啊,到底是不算太糊涂,所以到这儿,这个话没说。


刘子裕得着宝枪,辞别了师傅,顺着大道就朝南边又回来了,这个时候,南北两国开始交兵,道路封堵,想走也走不了了,就留在了沙陀。待等到金沙滩双龙会之后,辽国的君王易主,刘子裕才能通关回家,再回家一看哪,好么,房子都叫人给扒了,到处一打听才知道,自己的亲爹刘宇在阵前被杨七郎刺死,自己的母亲变卖了田产搬到河曲西夏国了。前文书咱们说过,刘宇是和杨七郎做戏,怕萧后找自己的麻烦,假装阵亡,偷偷跑回大同,跟老伴变卖了田产房屋,举家搬到河西去了。有老乡就指点刘子裕,说你妈走的时候叫我们给你带个话,说叫你赶紧到河曲哪哪哪去找她,实际上这也是刘宇留得话。傻小子刘子裕不明白呀,到自己爹爹的假坟头上哇哇大哭一场,发誓要亲手刺死杨七郎给亲爹报仇。就这么,刘子裕奔了幽州了。赶他到幽州的时候,正是萧后登基自称女皇以后,银宗女皇一看刘子裕的武艺,非常高兴,瞧着他长得也真像杨七郎——老太太想杨七郎哇,收服不了真的,就重用这个假的,留在京城做个闲散武官儿。没多久南北二次开战,刘子裕请命到前敌帮着韩昌来打南朝来了。


刘子裕到了雁门关外北国的大营,把韩昌吓了一跳,嚯,这小子长得也太像杨七郎啦!正赶上老贼潘洪勾结韩昌要倒卖雁门、陷害杨家将,韩昌一琢磨,这小子倒是一个由头,就想了这么一个主意,先跟潘洪约好了,叫刘子裕假扮杨七郎,趁着夜色昏暗前去劫营。刘子裕带着辽兵假扮宋营人马火烧粮草,假装要劫杀潘洪,正赶上贺怀浦和李汉琼前来解救,这小子的枪法好,使了个绝命枪,就把李汉琼给刺死在马下。就这么,贺怀浦算是认准劫营的就是杨七郎了。


韩昌用的这条计并不是想借潘仁美的刀杀了杨家父子,要真的因为这个丢了杨家将,可就违背了银宗女皇的旨意了。前文书说过,这回南征,萧太后把话说出去了,我是要“索要河东地,恩收杨家将”——萧银宗是想收服杨家将。她是这么琢磨的,当初老皇上耶律德光为什么没能在中原站住脚呢?那就是因为他没瞧得上中原的名臣宿将。他老人家没琢磨透,一来,打下了江山还得靠人家南朝人帮着给安抚才成呢;二来,南朝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虽说不及北国人骁勇,但要是论智勇双全我们北国人不如南朝人。我要是能把杨家将收归大辽,南朝的这些位老臣都是他杨家父子的好朋友,到那个时候,我想要南朝的江山还是难事吗?所以说,萧银宗这个女人的心胸不得了,天庆王死在杨家老大杨延平手里,可她并不怨恨杨家将,为了征南大业鼎定中原,还是要一心收服杨家将。所以说韩昌定下这条计,就是想叫潘洪逼着杨七郎立军令状去押粮运草,只要杨七郎走这一趟,韩昌就有法子叫他把粮草车给弄丢了。这么一来,杨七郎跟潘仁美没法儿交待,是要逼反杨七郎。


哎,假七郎刘子裕和杨七郎二对梅花枪,俩人一碰这枪都愣了。上一回在天齐庙前,刘子裕识破了杨七郎的回马枪,都没太在意,因为这手回马枪太出名儿了。可今天不一样,哥俩这枪头一搭上就觉得不对头,哟!他这枪法怎么和我的一样啊?刘子裕可乐了,他这些枪法都是从师傅杨继康老禅师那儿学来的,他能不认得杨七郎的枪法吗?俩人你来我往二十多个回合,难分胜负输赢。


哎,俩人打着打着,又是一个照面,刘子裕一琢磨,杨七郎使的枪法我师父都教给过我,该怎么破我也都学会了;我的枪法杨七郎也都摸门儿,他也都知道该怎么应手。这么打下去,谁也得不着便宜啊!嗯,我记着来的时候师父还教给我几手这轮子的用法呢,我何不在阵前试它一试?想到这已然马打对头了,扑楞楞……刘子裕一颤枪头,奔七郎前胸就扎。七郎拿枪来拨,刘子裕用了一手儿“带”枪,把枪杆顺着杨七郎的枪一贴,拿枪头往回一带。七郎的枪头后头是一个老虎脑袋,两只老虎耳朵朝后支棱着,刘子裕枪头上的轮子呢是个八卦旋轮,每个轮子辐上都有一个火焰钩儿,这么一带就挂上了。哟,杨七郎就觉得手上一紧,这枪要往外跑。嘿,拿能让他带跑了吗?赶紧在手上加劲儿,往后吞。他哪知道,那轮子上火焰钩是活的,你这儿一往后吞,轮子上的八个火焰钩就开扣儿了,七郎没防备呀,哎哟,身子一晃,枪唰的一下就抽回来了。你枪抽回来,人刘子裕的枪可就跟进来了,照定七郎的咽喉就扎过来了,“看枪!”七郎再要抽手来拦就来不及了,赶紧一歪身儿,“嗨!”拿自己的肩膀找马脖子,这一枪算是躲过去了——扎过来的枪尖子是躲过去了,可那八个火焰钩回来的时候全都张开了,远处看这轮子就大了,再二回往回一带,挂着七郎的脸颊了,“呲啦!”血就下来了。二马错镫,这一个照面算是对付过去了,七郎脸上就挂彩了。


这么一来,刘子裕可得意了,嘿嘿,师父教的这个金轮的枪法果然了得!圈回马来,哈哈一乐:“杨七郎,我方才说了,我来劫你,不是真要你的粮草车,而是特意来会一会你,和你再对对枪!这不,我赢了你了,我就算了了心愿了,你的粮食我也不要了,我呀,我走喽!你记住,打这儿起,你不是第一啦,你是第二!”把杨七郎气的,“呸!小刘,你这是暗算,仗着你枪上那怪轮子!”“哈哈,杨七郎,你不服不要紧的,你有胆子就跟我回去,咱们还有工夫慢慢来,现在小爷我得回去吃饭啦!”说完了刘子裕把马头一掉个儿,就回归了本队,这帮人早就排练好了,一瞧主将得胜,反倒是掉头朝后,撒丫子就跑!眨眼之间,山坡上就瞧不见这帮子山贼了。哪是什么山贼野寇啊?都是辽军士卒装扮的。


杨七郎能让吗?好小子!你使诈赢了我,还不打算叫我找回来?那哪成啊?一摧马,哗啷啷……就追上去了。呼延赞在后边一看,哎,不妙,老七一个人怎么追上去了?这不成啊,这俩的能耐差不了多少,这假杨七郎是诈败,他一个人追上去准得吃亏啊。想到这儿一回头,跟贺怀浦说:“老贺,你好好看好了粮草车,我去把老七给追回来!”呼延赞也没等他答应,一拍马就出去了。杨七郎前边呢,追着追着,刘子裕就回马回来等着他,一照面对上两枪拿自己枪尖子上的风火轮别杨七郎的枪,七郎还真没辙。就这么打一打、跑一跑,逗引着七郎朝山窝里走。


呼延赞紧跟着跟后边上来了,冲着七郎高声叫喊:“哎,老七,咱们别追喽!”“啊?三叔,怎么不叫我追了呢?”“老七,他没输给你呀,跑什么?这里边儿有诈!咱们爷俩还是赶着粮草车先回大营要紧。”七郎一琢磨,也对,好啊,听您的,咱先不追了,爷俩转回身来打马往回走。赶等回到刚才这个岔路口这儿,再一看,好么,自己的士卒个个盔歪甲斜,老国舅贺怀浦卧倒在地,看样子,伤的不轻;潘章、潘祥哥俩忙活着跑前跑后给老国舅包扎,再找粮草车,是踪迹全无!


〖三回〗
假黑虎刘子裕在雁门关寒鸦岭的口外拦路劫夺粮草车,和杨七郎二斗梅花枪,把杨七郎给赢了,这面子算是找回来了。刘子裕往回走,他走的是西关大道,成心逗杨七郎来追自己。杨七郎心说你使诈赢了我你就想跑?那不成,你满处嚷去我受不了,我得追上你!撒马就来追……


呼延赞看出不妙来了,让贺怀浦和潘章、潘祥先看护着粮草车,自己一个人儿先来追七郎,打算把七郎给追回来。等爷俩一块回来再来找粮草车,可傻了眼了,押运粮草的这些个兵丁全都受了伤了,贺怀浦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啊!呼延赞下的马来一把把潘章、潘祥给薅过来了,“你们俩说,这是怎么回事?”“嘿哟!千岁哟、监军哟!您一走,就打那边窜出来一支人马,人可不老少的,一上来就把国舅爷给打下马来了,我们哥俩哪是对手哇?也都给那帮子人打趴下了。您瞧,这不是吗,我们正帮着给老国舅爷包扎伤口哪!”呼延赞听到这儿脑袋里轰的一下子!这下可糟糕啦,顾不上看贺怀浦的伤势,赶紧翻身上马:“老七,不对,咱俩赶紧带着人去抢回来!”七郎这阵儿也醒过味儿来了,噢,合着那个刘子裕他把我引开以后,这边还有人来抢我的粮草车哪!这个时候没工夫琢磨,赶紧上马,带领着自己的亲信骑兵奔东边的官马大道就追下去了。


呼延赞和杨七郎一直顺着车辙子印儿追,哎,就这么一直追下去,快马加鞭……二十里地出去了,愣没看见粮草车的影儿。哎?这可怪啦,好几十套马车哪!再往前走,山回路转,呀!正是寒鸦岭的北山口,乌压压一片军营——不是别的地方,正是大宋朝扫北都招讨潘仁美的中军大营。


呼延赞先叫来把手辕门和营防的军卒来一一盘问,你们见着有马车打这儿过吗?那能见着吗?都说没有——这些辆马车潘洪早就安排人在半道上分头绕道从哨卡出去了,大摇大摆地在宋营将官的押送下,走出关卡,直接给赶到北边韩昌的大营里去了。呼延赞和杨七郎可蒙在鼓里呢,哪能料得到北国人能这么容易走出自己人的营防呢?翻回头来,找着大队人马,一起驾着这些个伤员回到了中军大营。呼延赞和杨七郎一同进帐,呼延赞跟潘仁美就把怎么丢的粮草车前前后后给说了一遍,呼延赞说:“元帅,您别看我们把这粮草给丢了,可这假杨七郎让我们给找着了!”接着,杨七郎上前把刘子裕的事简要给潘仁美讲了讲,是这么这么回事,真就有这么一位,跟我长得是十分的相似,所以说黑夜晚间,你们都认错了!潘仁美就这么眯缝着三角眼听着,“嗯……哼哼哼哼……呼延监军、杨先锋,本帅就问你们一句话,这粮草车你们是丢了不是?”“啊?是丢了是不假,可是这……”“唉,我不问别的。好,既然是丢了,呼延监军,您说说,这个押粮官是该当何罪?”“哎,老潘,你可不许胡乱定罪!”“哈哈哈哈哈哈……呼延千岁,我的都监军,您错怪老夫了。本帅并非要治罪于七将军,我的意思是,这丢失军粮一事,甭管多大的罪责,今日儿个是一笔勾销!不但我不治罪,本帅我还要给七将军你赔罪!上次夜晚劫营之人并非七将军,我险些中了辽人的反间计,七将军,且请宽恕本帅一时的糊涂!”啊?呼延赞和杨七郎都愣啦,这是潘仁美吗?就看老贼缓缓走下帅案,来到大帐当间冲着七郎一揖到地。呼延赞赶紧替杨七郎把潘洪给扶起来,“嗳,老潘,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呼延千岁,老夫深受君恩,除了为国效力,我还能有什么旁的意思吗?您但放宽心,我这里备好了请帖,今天晚上,我在西营设摆酒宴,为你和七将军洗尘压惊。到时候,请令公和杨家部将务必赏光!”老贼话说完了,自有人把请帖献上来,老呼接过来,一头雾水,和杨七郎先回东营计议再说。


回到东营,令公和王源把丢失粮草车的前前后后仔细问了一遍,免不了教训了七郎一顿,老哥俩拿着潘洪的请帖,都跟那儿纳闷,不知道老贼葫芦里又要卖点儿什么药?到了傍晚,西营那边派人来邀,没办法,留下来留守的将官,杨继业和呼延赞、王源、六郎、七郎都得去,大家都换上便装,奔西营赴宴。


到了西营门外,嚯,里边是张灯结彩,老贼潘洪和八台总兵官、十二太保都到辕门外来迎接,这礼可大了。将帅寒暄不断,一直走进大帐,分宾主落座,有人给斟酒上菜,再看潘洪,把酒杯举起来:“哈哈哈哈……老令公、呼延千岁,不容易呀,你我同僚二十多年啦,在京城到没这样的机会能一同坐下来好好的叙谈叙谈,今天没别的意图,就图个真心换实意,来!先饮下此杯!”呼延赞一听,这话里有毛病,都把酒杯举起来,就他没有。老呼把酒杯按在桌子上,抬头问潘洪:“元帅,不对吧,在京城也没听说您请过谁呀?今天你怎么这么慷慨哪?”老贼还是一脸的笑模样:“呵呵,呼延千岁,在京城不是老夫我抠门啊。老夫我官居首辅,假如说时常和诸位当朝重臣往来,难免有传言蜚语说咱们结党营私……而今日不同,本帅执掌三军司命,阵前不能戮力同心,胜负仕途事小、国家安危事大。本帅日前一时糊涂,对令公父子有所冒犯,特设小酌,以赎罪为衷!来!令公,你我干了此杯!”杨继业是个厚道人,早把酒杯端起来,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是一饮而尽。


老贼接着举起第二杯酒:“来,各位将军,此次出兵扫北,还要仰仗大家尽心用命,这一杯就为列位接风洗尘!”方才老令公已经把酒喝了,杨家部将们在军中的职位不高,元帅这么敬酒,哪能不喝呢?从王源开始,一一站起来对饮。老贼又斟上第三杯酒,挂着一脸的奸笑,乐呵呵地站起来,转到七郎的面前,“来来,七将军,这杯酒老夫我专门敬你!这杯酒有个名儿,呵呵,叫做解仇释怨酒!”嗯?别说杨七郎了,连带老令公、呼延赞和王源都没想到老贼潘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七郎也不知道该怎么回他,也站起来,乐呵呵的把酒杯举起来……旁边六郎抢先站起来了,一把把七弟拦住,“呵呵呵呵……元帅,您这个话可说差了,我们杨家兄弟与您何来仇怨哪?”潘仁美把这杯酒先放下来,“好,今天老夫就借着酒劲儿把实话说出来!令公,六将军、七将军,若说与你杨家的仇怨,前有河东一箭之仇,后有天齐庙杀子之恨……实是十世不能报尽!还用我多说吗?今天我和你们把这个话说破喽,私仇,我是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如今你我将帅一同受天子重托,自当先以国事为重,这一仗,咱们两家一起好好地打,等仗打完了,咱们回京之后,再论你我两家的私仇。”


哟!老贼这话说的太高明了,满座的众将一个个都是面面相觑、鸦雀无声。谁都没料到哇!呼延赞一拍酒桌:“好!老潘,这句话说的爽快!来来,这杯酒我跟你喝了!”六郎和七郎也把酒喝下,也回到自己的座位落座。老令公这个人面子窄,从来吃软不吃硬,潘仁美这么一说,他倒不好意思起来了,自己端起来刚斟满的酒杯:“啊,这个,潘元帅,末将这一杯酒也还敬于你。今天你把话都给挑明了,你说的太好了,果如你所说……”“只怕未必!”这后半句是王源接的。王源就在旁边盯着老贼潘洪看,就发现这些话在说之前,潘仁美都好像在背台词似的,先要琢磨一会儿——嗯?不对,他这是有高人给他指点啊,这一桌酒席摆下,说的很好,是要和杨家解仇释怨?有那么容易吗?真要解这个仇、释这个怨,还用你挑明了说吗?所以王源一上来就猜出来了,老贼潘洪这是要用计把呼延赞和令公给稳住,不定又想出什么坏主意来了呢!趁着令公和潘洪这一碰杯,他在旁边来了这么一句,“只怕未必呀!”潘洪一听这个话,歪头一看,噢,原来是你呀。“嗳……王将军,本帅我这回可认识你啦!想当初杨七将军日抢三关,是你挖了一个坑儿冤老夫我往里跳!啊?哈哈哈哈……本帅我今天说的话,假如说非自真心……”“嗯?太师,怎么样?”“叫老夫我死后,必入铁叉地狱!”杨继业一看,潘仁美是当真了,连忙拦住王源,“好,潘元帅,按说您是当朝太师、三军司命,将帅同心,这个道理您比我们更清楚。既然您能把话说在明处……我们父子也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从今天起,咱们前事就不提了,同心扫北,先禳除外患为要!”就这么,两家人推杯换盏,畅饮开怀。


吃着、喝着,哎,大家伙就听见大帐外边有人来回走动、喧闹不休。嗯?大家伙儿都不喝了,放下酒杯朝帐外张望。潘洪不干了,“哎?来呀,出去看一看,是什么人在帐外喧哗!”有军校遵命出帐,工夫不大,回来了:“禀报元帅,帐外是各营的偏、副、牙将逼迫军需官前来有紧要军情上报!”“嗨!我不是说了吗,今天晚上本帅是要和令公、都监军一醉方休,有什么紧要军情,明日升帐再来禀报,好了,都与本帅我遣散回营了!”“且慢!潘元帅,各营将士一同催迫军需官这个时候前来见你,必有重大军情,方才您还讲事事均需以国事为重,如今岂可因麾下贪杯而废了国事?末将还请元帅三思!”“哦?既是令公您如此一说,好,来呀,请营外喧哗的列位将官进帐!”老贼话音刚落,白虎大帐的门帘一掀,腾腾腾……打外边走进来好几位,看模样都是偏、副、牙将,职位不高,为首的正是前几天跟潘仁美催过一回粮草的军需官。


再看这位,走上前来,先给潘仁美施礼:“元帅,非是卑职我不遵您的将令,您也瞧见了,我这儿不发粮食,他们不干哪!”这话一说,后边跟着这几位偏、副、牙将可算逮着说话的时候了:“就是啊,元帅,您在这儿好吃好喝的,您别忘了,我们这好些弟兄们还饿着肚子哪!”啊?令公和呼延赞一愣,这是怎么回事呢?“元帅,此话怎讲?”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哪!现在怎么能不给发粮草呢?“嗨!老令公,您有所不知哇,您还记得吗?本来本帅带出来的粮食就只够我麾下这二十万人度用二十几天的,从打您这五万人来,我这些粮草可就不够啦!上一回假冒七将军的贼将刘子裕连夜劫营,他把山西太原府押运来的粮草车都给烧了!这回粮草车又被他给劫了去……您可想过,我这西营里的粮草还够几天的呢?所以从前几天开始,我就命军需官按日减半发放粮饷。这也是没办法呀!”“喔,好,元帅,这一回粮草车丢失,都是七郎延嗣鲁莽,理当责罚,我父子愿讨令二番前去押运粮草,定保大军随后征战所需!”“哪里哪里,令公,您言重了,您可不能走哇,这前敌冲锋陷阵还得靠您哪!”“嗯,元帅所言有理,那您看什么人进关催粮合适呢?”“哦,这个吗,本帅以为,太原府已经无有军粮可调,如今咱们只能是回京催运淮浙两场,此事关系重大,咱们军中么……唯有铁鞭靠山王呼延千岁能担此重责!”呼延赞一捋胡须,“哈哈哈哈……老潘,你算说对啦!上一回的粮草车是丢在我手里的,这回还得看我的!好!我就走这一趟,回东京汴梁去押粮运草!”


〖四回〗
潘仁美在西营设摆宴席,明里是要解仇释怨,暗地里设下诡计!军需官进帐来就说了,您在这大排筵宴,您知道当兵的今天晚上都吃什么吗?他们连干粮都吃不饱!潘洪这个套儿一下,甭废话了,你呼延赞把上一拨粮草车给弄丢了,这回这个活儿还得你来!呼延赞一听,“哈哈哈哈……好!我就走这一趟,回东京汴梁去押粮运草!”


呼延赞怎么答应的那么痛快呢?他想好了,现在杨继业在军前担任先锋官,早晚得叫老贼算计了,不成,我得找个茬儿早点回京城去,我去找八王,最好皇上再来一个御驾亲征!到那个时候这老小子就捣不成鬼喽。正因为老呼是这么想的,一听说,合着要调我回京催粮,这太合适啦!所以呼延赞挺痛快就答应他了,好吧,你不就是挤兑我离开这儿吗?我还不想在这儿多待呢!这才叫各揣心腹事,让这位军需官这么一闹,这个酒也喝不成了,大家起身告辞,草草散宴。


单说呼延赞和杨继业回到东营,王源先抱怨上了:“呼延千岁,您可真不应当应承这个差事儿!”“啊?我答应回京押粮有什么不对吗?我是想借这个事赶回去跟八王和皇上念叨几句这儿的事儿。”“千岁,您没看出来吗?今天老贼设摆这桌酒筵,他是什么意思,您以为那个军需官真是底下人闹事儿才来的吗?那是他巧做安排!他就是想把您给支走,您前脚一走,您放心,这老贼一准儿就要摆治令公父子啦!”呼延赞点点头:“二哥,王源说的也对哇,我也担心这一层,可是我回京心切,又叫他这顿酒给糊弄过去了。要不然……反正我也没接他的大令,明儿个我到大帐去辞脱此职,我还是在军前好好地做我的都监军啵。”“嗳……”令公给拦下来:“王贤弟,你这个话就过了。军中粮草事大,西营缺粮也是实,我看,满营众将里也就三弟你能承担此责,你就放心回去吧!大不了你走的这几天我们父子找个茬口拒不出战,他潘仁美也奈何不了我们。”“不成,二哥,这越说我还越不放心了!”“哎呀,我的三弟,上一回哥哥感念你赍鞭表功,可是这会儿啊,有你五八,没你也是四十,他要害我父子,那得在阵前抓茬儿。现在你催粮未回,即使北国出兵讨战,我们坚守东营。我们不出兵,他还有辙吗?”“好吧,二哥,甭管怎么说,您可不能出营接战,您就抱定宗旨不出兵,坚守东营等我回来再说!”“好,就这么说定了。”老弟兄俩有的是话说不完,又聊了有好半天,眼看着天色渐渐发白,呼延赞这才回自己的寝帐稍稍歇息片刻。次日清晨,呼延赞点齐五千轻骑回京催运粮草,这就不多说了,令公把东营各处营防的将士都叫过来,一一嘱托,各处紧要哨卡都分派好人手,令公也就放心了。


转过天来老贼击鼓升帐,哎,一一清点人马,唱卯报数,议论了几句军情,潘洪也只字不提出兵讨战的事儿,晃晃遥遥就是一天,北国人也没来要阵。晚上回到东营,七郎可乐啦,“嘿,看起来这顿酒喝的有点意思!”王源噗哧一声儿乐出来了:“你就认得喝酒,自古以来,请你喝的酒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他说的那几句话你可别当真!”“嗨!我算闹明白了,只要咱抱定宗旨不出兵,耗到三叔回来,保命的鞭子一回来,咱们爷们就算安稳啦!”这么说吧,混过一天,又是一天,就这么捱过了三天。


到第三天头上,探马来报,说对过北国军营之中,挑起了银宗女皇的旗号,是萧银宗从幽州率领亲军前来助战!嚯!来者不善!老贼潘洪升帐聚将,问令公,“啊,令公啊,北国女皇亲自前来督战,辽国元帅韩昌派人下来了战书,点名儿约您明日一早在石跌路口会战,您看……”杨继业接过战书,仔细读了一遍,没错,的确是一封战书,下边落着北国征南大元帅韩昌韩延寿的款识和印鉴。杨继业就把这封战书又交给六郎看,六郎和王源一起看信,都是眉头紧锁,没开言——这话茬儿可不好接。潘洪这个时候笑了:“呵呵,来,杨令公,本帅我给您介绍一位,您瞧……”这个时候从旁边走上来一位,一身儿的武将官服,白面髭须,花绞眉配一双小豆眼儿,蒜头鼻子、薄片嘴——一看就不是个好人。这位上来抢先给令公施礼:“哎呀,千岁,可算见着您了!您的威名下官可是久仰了,下官乃是代州府的观察使、雁门总镇,我姓刘,名叫刘文誉。您或许还不知道呢,想当初忠孝侯爷延平将军在代州府任观察使的时候,下官我在他的手下担一个团练使。”杨继业想起来了,前几个月为了扫北,把原本在代州镇守的大郎延平和二郎延定、三郎延广、四郎延辉调到幽州参战,这一仗打下来,哥四个一个都没能回来。后来从雁门关勾注山退兵的时候,二帝很赏识这个来接驾的代州团练使刘文誉,就把他给提拔成观察使接替大郎延平的职务。“哦,刘大人,幸会幸会!您怎么到寒鸦岭的大营来了?”“山王千岁,这不是前几日靠山王呼延千岁回京路过代州府吗?他老人家吩咐下来,说前敌大营中缺少粮草给养,下官能不按他老人家说的办吗?就这么,用了这几天的时间到各村各镇走了走,朝庄主富户们借了点儿,今天赶紧带着人给您这儿送来啦!”“哎呀,如此真是有劳刘大人了!元帅,刘大人前来献粮劳军,应当记在功劳簿上。”“哎哟,是是是,令公说的对哇!您看,不单他北国有人来助战,咱们也有哇!哈哈哈哈……”“潘元帅说的是,杨令公,下官在代州任职这些年,常听关口内外的老百姓说您哪,都说您这口刀那是天下无敌!北国的军兵老远看见您的旗号,都不敢见仗磨头就得往回跑……哎呀,都传神啦!下官我没那个眼福,还没见过您老人家出征灭敌哪,您看今天北国人打来了战书,您是不是能发发虎威,也叫下官我等饱饱眼福哪?”“嗯!本帅也是这个意思,令公啊,咱们军中粮草紧缺,再这么耗下去,我怕军心涣散,寒鸦岭的阵地就危啦!如今是宜于速战!”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挤兑令公,您看吧,北国的战书在这呢,您要是不出战……怕不合适吧?老令公眉头紧锁,扭头看看六郎和王源,王源一眯缝眼,拿手指指心口,那意思是“抱定宗旨不出兵”!


令公对潘洪一抱拳:“啊,潘元帅,非是末将惧战!明日本是十煞黑道之日,不利行兵作战,依我看,等避过这几日咱们再战也不迟。”“嗳,令公,您这个话就叫托词了,什么黑道日、白道日?俗话说,周以甲子日兴,纣以甲子日亡!难道说黑道日人家北国人出兵有有利吗?”“唉,这个……”王源接过来了,“潘元帅,依末将之见,北国萧银宗大军新至,锐气正盛,此时正当避其锋芒,以老其师。”刘文誉在旁边哈哈一笑:“这位将军,在下官看来可不是这么回事!北国女皇不通兵法,逞勇冒进,恰恰要趁其立足未稳之际,打她一个下马威,就令公您的那口金刀,足可以一战告捷!”好么,这通吹!令公说:“潘元帅,用兵之道,贵在知已知彼,北国士气强盛,我军粮草匮乏,此时迎战,乃是取败之道。假如您一定执意要战,末将有一计,不如派六郎带一支人马绕道到辽军身后拦截,我率领麾下敢死军出击朔州,北国必然分兵来救,我再回师与六郎两面夹击。那个时候,辽军长途跋涉,士气已落,咱们自能乘胜袭取朔州、应州,收复失地。”潘仁美摆摆手:“不对、不对,令公啊,今天是人家北国人下战书点名儿来索战,咱们不去迎敌,反而逗绕而走,士气低落,还怎么打这个仗啊?”“嘿嘿嘿嘿……”刘文誉一脸的奸笑就凑过来了:“令公,山王千岁,您素来号称无敌!今日得见,您老是推脱怯战……难道说您还有……”杨七郎这个时候实在是听烦了,虎目圆睁,走上前一瞪眼:“你说什么!”令公赶忙给拦住,冲潘洪说:“元帅,不是我杨门父子贪生怕死,我杨继业自归宋以来,何曾蓄藏贰心!只是时逢不利,强战徒伤士卒而不能建功也!岂是为将之道?”你非要逼着我上阵,只能是多死多少将士儿郎,这一仗咱们难以获胜。“然,诸君责业有异志,不肯死战,尚敢自爱乎?当为诸君先行!”这话说出来,掷地有声!你们非说我是有贰心,好,那我就打这一仗,也让你们看看,我杨继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源在旁边急得是直跺脚啊,好么,就这么又钻进老贼潘洪摆的套儿了!杨继业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听不得别人说自己半句不行,就这么个傲劲儿!你们这些人在一旁闲言碎语,我没工夫和你们争辩,我答应上阵不就完了吗?杨七郎在旁边都憋屈半天了,这回可高兴了:“得嘞,元帅,您听着了吗?快把将令派下来啵,明日一早,您就等着我们爷仨的捷报吧!”“好!杨令公、七将军,本帅我就爱听你们这个话!你们看,本帅令箭在此,但不知,明日应战,令公您需要本部多少人马随行听令……”杨继业也没多想,怎么呢?我从瓦桥关征调来的兵马就有五万人,这五万人还不是我任意调度吗?“元帅,明日出战本是对北国先锐的试探,末将不需过多人马,仅率领本部人马先头应战,您和八台总兵统带后队给我观敌了阵即可。”“好,您乃是我朝扫北名将,明日一战,就分派您统带本部火山军,本帅再给您凑齐五千精兵——这给您就足够啦!本帅和八台总兵随后率领三万人马督阵,随时给您打接应!”说完了把这令箭就举起来了,“先锋官杨继业接令!”杨继业心说这人是少了点儿,可是明日对阵,凭我们父子这一口刀、两杆枪,还有什么担心的吗?也就不多说了,上前接过了令箭。王源一看,知道要糟糕,看起来明日出兵,杨家父子要凶多吉少!


〖五回〗
潘洪潘仁美设下毒计,约好了,让北国元帅韩昌打来了战书,约战石跌路。老令公杨继业也想抱定宗旨不出兵,可是禁不住老贼和雁门关总镇刘文誉在一旁冷嘲热讽,被逼无奈,接下来令箭,答应次日一早出兵应战。


一夜无书,到了第二天早上,晨起点兵五千,到西营会合潘仁美,一同出了寒鸦岭,奔石跌路口就来了。出雁门关往关外西北走就是雁北川,一直绵延北走,直到朔州的马邑县,川南头就是宋军安营扎寨的寒鸦岭。正当间横亘两座大山,山势险峻,就好像两条恶狼趴在那儿似的,就是两狼山。两狼山有东西两座山口,西口叫陈家谷,东口叫石碣谷,陈家谷的山前是一片浅滩,正是进出两狼山的路口,人称石跌路。潘仁美率领着大军登高略阵,杨继业带着自己麾下的五千兵丁和杨家部将来到石跌路的平摊上列阵,一看,对过北国人早就来了,旌旗烈烈、盔甲明亮,粗略一看就有四万多人。


南北一对阵,北边就跑出来一位,令公一看,嗬!这不是七郎吗?就看此人跳下马平顶身高足有一丈开外,浑身上下穿青挂皂,乌金盔、乌金甲,坐骑乌龙驹,掌中举着的正是金轮火尖枪。王源在阵后一看这枪,眼泪就下来了,这是老山王当年使的宝枪啊!凑到令公身旁,“老哥哥,阵前北国这员将手里这枪您还认得吗?”王源不说令公还没在意,这个时候仔细观瞧,呀!好眼熟也!“贤弟,莫非是……”“老哥哥,正是此物!”“哎呀,贤弟,此枪想当初是我大哥携去塞外,听老七说,这员将还会使咱杨家枪法,难道说……”“不错,论年纪,这员小将多半是和大爷有点儿瓜葛,这么着,叫延嗣上前问一问,看看他到底是大爷的什么人,然后再说!”“也好,延嗣!”“孩儿在此!”“你去上前问一问他,可认得一位叫杨继康的老先生,问完了,甭管怎么回话,你先回来跟我们说一声儿。”“好嘞!”杨七郎飞马出阵,两边儿军兵瞧着都觉得新鲜,这二位模样也太像啦!


甭问了,对过出来这位正是假七郎刘子裕。七郎见着刘子裕,“唉,老没见啦!你今日个又冒出来啦?”刘子裕把嘴一撇,“哈哈,杨七郎,你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啦,你还敢上来对阵吗?还是换换人啵!”“你别忙,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你在北国可认得一位叫杨继康的老先生?”大爷杨继康从已开始教他就没说过真名儿,刘子裕哪说的上来呀?“啊?什么糠啊、谷啊的,小爷爷我不认识!”杨七郎心说幸亏你说你不认识,你要认识还麻烦了。这句话一说完,杨七郎踅马就回归本阵,乐呵呵的:“那小子说啦,他说他根本就不认识我大爷!老叔,我拿枪猛扎他没事吧?”令公一瞪眼:“嗳,老七,你记住了,上阵厮杀,不需你伤着他!”“您不需我扎他,可没人拦着他扎我呀!”“对了,许他扎你,不许你扎他!然后你还得得胜而回!”杨七郎摇晃摇晃脑袋,我这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啦!催马出阵,来到刘子裕的面前。


二回出马,杨七郎就动上心思了,方才王源掉着眼泪儿和他爸爸说的话他都听的是一清二楚!这小子手里拿的这杆枪是我爷爷当年使的!我说他上回和我打个平手儿的时候,怎么一动上那个小轮子儿我就不是个儿了呢?我得想个什么法子把他这枪给夺过来!这么琢磨着,马已经到在疆场,“吁……小刘!今天咱俩还得对对枪啊?”刘子裕把嘴一撇,这个傲劲儿就别提了——前几天他可没少吹牛,说自己已经拿枪把杨七郎给赢啦!在韩昌和萧银宗面前拍胸脯说啦,今天到石跌路对战杨令公就看我的啦!上次在寒鸦岭南口刘子裕枪伤杨七郎就没人看着,刘子裕怎么吹牛都不算,谁都不信!“哼哼,杨七郎,上次我赢了你就算白赢了,没人瞧见,今天我和你在疆场上对阵,南北两边儿都在给咱俩观敌了阵哪!我可就不客气了,你我枪上今天就要见出一个高低上下!”杨七郎笑了:“小刘,你以为你上次真的就赢了我了吗?我告诉你,我那是成心让着你哪!你会的枪法,我都能破;我会的呢,还有好几手枪你还见着呢!你不就仗着枪头上的那小轮子儿占的便宜吗?我还告诉你,这回,我让你碰面就输!你信不信?”“哈哈哈哈……着实的好笑,杨七郎,你甭狂!谁胜谁负,咱们在枪上见真章儿!撒马过来!”


二黑虎将圈马回环,各自撒开丝缰冲锋对阵。杨七郎和刘子裕的模样一般无二,只是七郎的个头要高一点儿,所以七郎成心拔着胸脯,俩脚扎着镫,显得比刘子裕高了不少,二目圆睁,把眉毛都拧起来,那一笔虎字都快掉下来了,抖金枪哇呀呀一声儿闷吼,犹如下山的猛虎一般,裹着风就过来啦!七郎这一抖精神儿,刘子裕没见过,吓的一哆嗦,哟!趁着一愣神的工夫,七郎的皂金枪就过来了,枪花一涮,使的是一手郭子仪的抛梭枪法,前后把一倒,自己坐下的黑毛虎得着主人的命令,横着朝里一蹦,马和马就擦着肩膀儿了。七郎这一手儿是刘子裕没料到的,啊!按说要使抛梭枪,得先有一个应手儿,两个人的兵刃都出了里圈了,枪换到里把门进,就是一寸短、一寸巧的道理。今天七郎这个使法太新鲜了,这也就是对刘子裕这样的行家这么用,因为刘子裕还在琢磨你用什么枪法呢,七郎这儿没法,上来就是捣把抛梭,还糊涂着呢,俩人已经面对面儿了。刘子裕这一愣神儿的工夫,七郎的枪就到了,刘子裕一歪脑袋,这一枪是躲过去了,手上没闲着,也是这么一倒把,反手回给七郎一枪。七郎这枪扎空了往回一抽手,当啷!把刘子裕的枪给盖下去,二马就错镫了。两个人背对背的时候,七郎这枪还握着前节哪,顺手朝后一捅……平常后手是握着枪的后半截,要想回身儿扎对手得来个大翻身,这一动换对方就察觉了,可以来个应手。可是这回七郎是手握前节,顺手朝后一捅,枪纂够长,正好捅着刘子裕座下马的屁股上,马是一点防备没有哇,哎哟!被捅的生疼,浑身一抖一撩橛子,刘子裕在马上就坐不住了,呱唧!噗!整个人是摔落尘埃。哄……不是南边儿,是北边,辽军阵中大大小小的将官全乐了!怎么回事?刘子裕这牛皮吹的太大了,在北国军营里都传遍了,都说他能轻而易举地胜过杨七郎。可在北国人眼里,杨七郎都不是人啦,简直就是一尊神,神勇无敌呀!你刘子裕从来没上过战场,你就吹这么大的牛皮?所以谁都不信,都等着看他笑话呢,哪知道这小子才一个照面就叫杨七郎给捅到马下了。可是谁都没看出来,杨七郎这也是借着个巧劲儿。


刘子裕臊了个大红脸,气呼呼地二次上马,“哼!杨七郎,你这是使诈,我不服!你干嘛在我身后捅我的马呢?”七郎嘿嘿一乐,“你甭管我怎么捅咕,你摔下马了不是?小刘啊,两军阵前我没要你的命就是便宜你了,你怎么还口出不逊呢?你不是不服吗?好办,告诉你,咱俩再来,还是叫你碰面就落马,你信不信?”这会儿刘子裕已然摔蒙啦,就想着二次撒马作战,自己一枪能结果了杨七郎的性命!“呸!就你?杨延嗣!你我再来比试金枪!看我用金轮胜你!”杨七郎心说我还能再让你抢先喽哇?二回催马上前,悬裆探腰,这皂金枪在手里就倒个儿了,前把换成后把,后把改前把,身子拧把着,正是白牛转角怀抱琵琶!刘子裕认得他这枪法,哦!方才你是一寸短一寸巧的枪法,这回你又来这一寸长一寸强的招数,你以为我就不会使吗?其实要破杨七郎这手抢法,刘子裕根本不用再使这手绝命枪,因为这手枪最后扎出来是单手执枪,拿捏枪杆就不稳当了,破这手枪只要用力撞开枪锋,杨七郎的性命就难保了。可是七郎算准了刘子裕必定会跟自己较劲儿,我使单杀手,他也得使单杀手!可算叫他猜着了,刘子裕也是一手抱琵琶式,赶七郎单把把枪扎过来,他也一样,单杀手一枪就扎过来了。他那意思,你扎我,我也扎你,都是单把夜叉探海,谁不比谁吃亏,看是你先撤枪还是我先撤?他哪知道,杨七郎哪有害怕的时候,打小儿就是这么个愣脾气,硬碰硬压根就没有撤枪的意思,眼看着俩枪都快扎上了,杨七郎一抬手“嘭!”就把刘子裕的金轮火尖枪给攥住了。哟!刘子裕一眨眼,也是一探手,“嘭!”也把杨七郎的虎头皂金枪给攥住了。七郎手上一较劲,“呀!哇呀呀……你给我!”刘子裕心说我才不给你呢,“哇呀呀……杨七郎,你给我撒手!”你拉一下,我扽一下,一个不让一个,两匹马想跑就都跑不开了,二马盘桓,就在原地直打转儿,一霎时是烟尘四起!


这个时候,南北两军的将士都看傻啦,刚瞧明白,敢情俩黑虎将在较劲儿哪?“好……”都给自己人鼓劲儿。北国这边韩昌一看,哟嗬?看起来这个刘子裕还真有点儿本事啊,能跟杨七郎角力的人还真不多。“来呀,给刘将军吹起号角助威!”令公和王源一看,乐了,准知道要就是斗力气,七郎就不怕他那金轮火尖枪了。“来呀,给七将军击鼓鸣金来助威!”“啊?令公,您说什么?我们到底儿是敲鼓哇还是打锣哪?”“哈哈哈哈”王源乐了,“我来教你们啵!”令公的意思只有他能明白,王源来到战鼓旁,叫擂鼓的和敲锣的一块打,“弟兄几个给猛着点儿啊!”好吗,这可热闹了,谁都没听见过,这是叫我们冲啊还是退兵啊?是火山军的老兵都知道怎么回事儿,这叫一退加一进,是给七将军发的军令。


阵前杨七郎和刘子裕正争枪呢,“你撒手!”“哼!你撒手!”就听见北国这边先响起瘪咧来了,“哞哞……咩咩……”刘子裕一听,哦,这是韩元帅催我呢,好!我再加把力气,哇呀呀……两膀一晃,双腿一叫劲儿,座下这匹马嘻溜溜的暴叫,人也霸道、马也霸道,四蹄乱蹬,鬃尾乱奓!也跟着一块儿使劲儿!杨七郎也紧跟着较劲儿,眼珠子都快瞪疵了,这两杆枪还是没抢下来。这个时候耳边厢猛然响起了锣加鼓,哎哟,这是后边在催我呢,怎么还锣加鼓呢?按照火山军自己的军令,锣加鼓是一种阵法,阵前号令冲锋的队伍一退加一进。现在是七郎一个人在阵前对仗,这号令就是给他的,他琢磨开了,你们看我这儿忙活的,哪还能一退加一进哪?哎……七郎明白了,我干嘛还跟这儿卖这个傻力气呀?猛英雄也有机灵的时候,两只手上照样使劲,自己来个大低头,拿自己这头盔前边的樱子一扫自己坐骑黑毛虎的右耳朵,再回过来扫了一下左耳朵。前文书说过,七郎这马都是打小儿训练过的,你一抪楞耳朵,动哪只人家到待会儿自己朝那边蹦!七郎一抪楞它,这马自己就明白了,一会儿主人一给我暗号儿,我就先往外手蹦,再往里蹦!


刘子裕没防备啊,上边是人在这夺枪,底下坐骑最多就是往前使劲帮着主人夺枪,哪知道杨七郎那马还能横着蹦哪?就看见杨七郎低头这么一晃哟脑袋,再抬起来,七郎拿脚轻轻一点,嘿!就看这黑毛虎倍儿利索,噌!朝外手就蹦了一步!这一步就不容易了,那边刘子裕正咬着牙呢,“哇呀呀……唉!怎么回事?”身子免不了朝前边一歪。刘子裕赶紧往回使劲,好吗,太悬啦,好悬把我给带下去!他往后使劲不要紧,他不知道这马是连环蹦,四蹄刚沾地,唰啦!人家又蹦回来了。正赶上刘子裕在马上往后使劲呢,顺着这个劲儿,杨七郎改拽枪为送枪了,“你呀,你快点儿下去啵!”这么一推,刘子裕再想坐住是比登天还难啦,呱唧!扑通!俩手只好一撒——这两杆枪就都归了杨七郎了!


此正是:


空地鹰衔蚌肉,沙滩蚌夹鹰头,二物争斗几时休,尽落渔翁之手。


到下回,正是老令公血战两狼山、苏武庙英雄论古辨忠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