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本 花标百箭
〖头回〗

词曰:

英雄济世千斤倚,将军破阵万城低,何事起纷争?三军夺令旗。 剑拔刀枕臂,塞上寒鸦唳,未报主君恩,偏发结怨镝。

《菩萨蛮》


一曲闲词唱罢,接着给您演说这部《金枪传》的第五卷《两狼山》中的第四本儿书《花标百箭》。

上回书说到,令公杨继业率领着本部五千人马出征要进两狼山追击辽军,这都是被逼的,结果中了韩昌的埋伏,被困虎口交牙峪内,想冲出来,人家在陈家谷两旁边的山崖上早就修好了碉楼、堡垒,自己的队伍一到就是万箭齐发、滚木礌石乱砸,谁也冲不出去!是兵困两狼山。

按说,辽兵刚刚围困虎口交牙峪,韩昌摆下了五虎两狼擒羊阵,老令公和六郎、七郎、王源是能冲得出去——就靠这一口刀、三杆枪,敢说是横扫无敌,谁也甭想拦住。可是韩昌早就计议好了,萧银宗不让伤着杨家将,他只命手下军卒射杀火山军将士,老令公难舍难分,就贻误战机了,一直没能冲出陈家谷口。等到最后一次冲出山谷眼看就快要成功之时,从山顶上射过来一支冷箭,正中老令公的右肩头,众将一看实在是无法闯出山谷,就率领着大队人马先退后以避伤亡。

六郎、七郎护着老令公,王源和穆伦、杨雄、周胜、罗芳、魏直、胡奎、马信、姚雷这八营四哨指挥使围住了受伤的姜豹,薛彪把姜豹担在一匹马的马鞍桥上,自己在步下牵着马走,这一圈人带着麾下的军卒一块儿再往山谷里杀。进了两狼山,当间儿是一片儿开阔地,韩昌打高岗上下来,正北面杀出来的还是蔚州王萧达览,正南方还是平宋王耶律休哥,正西方还是长乐王耶律斜轸,正东方还是定南王耶律曷鲁,五位名将照旧摆开了五虎两狼擒羊阵,两狼是谁呢?就是从后边赶过来的陈天寿、陆雄武,各自拉开阵势,数万辽兵铺天盖地而来,死伤惨重,火山军无心恋战,就都被赶进了虎口交牙峪。进了虎口交牙峪,两旁边伏兵又起,自己的军卒伤亡不少,令公一看,跟旁边的王源说:“贤弟,你看敌众我寡,咱们可不能再这么对战啦,应当找一个地方儿居高据守。”“对!老哥哥,咱们接茬儿朝里去吧!我看这座山谷还挺深的!”老令公指挥六郎和七郎率领军卒断后,自己和王源在前面探路,且战且退。

哎,往里走着走着,大家就瞧见了,在这个虎口交牙峪的东北喽,有这么一座山头,底下有一条小道儿可以登山至顶。王源就说啦:“老哥哥,我看这个地方能成,山脚底下有小道可以登山,山势险峻,易守难攻!咱们先登山吧!”“好,贤弟,咱们趁着追兵未至赶紧登山据守!”大家伙赶紧先上山,一看,这个地方太合适了,怎么呢,这山脚下的山道是盘着山曲曲弯弯绕上去的,就像个螺丝转儿,整转了十八个圈儿,所以叫“十八盘”。走上了十八盘,抬头一瞧,好么,这个山头上边儿原本是一座山寨,坍塌废弃的房屋有好几十间,正好可以安排兵丁就地驻扎。就见寨门口有一座石碑,上边写着“狼牙寨”。哦……令公明白了,这山叫两狼山,这山谷叫虎口交牙峪,这座山峰就好像是一只狼牙戳在这儿,我们现在跑到牙尖儿上来啦!这个时侯老令公才得出空来清点人马,这么一数啊,老泪可就止不住啦!出来是五千,现在连伤兵算上一块儿,只剩下五百一十六人,是十去其九啊!还别顾着难过,刚歇下脚,山脚下战鼓隆隆、海螺瘪咧哞哞……咪……北国人又来了,要抢夺狼牙寨。六郎和七郎带着还没带伤的兵丁把守住十八盘的道口,辽兵刚要冲上来,这边直往下抛石头、打弩箭,十八盘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国军兵连攻五个来回,可说是徒劳无功,韩昌下令围困住山头,也就不再打了。六郎、七郎在山口安排好人放哨报信儿,下令死守,带着其他人也进了狼牙寨。

这座狼牙寨荒废的年头儿不少了,想找几间带屋顶能背风的房子挺不容易,哎,正找呢,有人发现了,在狼牙寨的后山坡儿顶上,是一座小香炉峰,峰头儿上巍然耸立这么一座小庙,庙四周树高林密,房屋殿舍好像都还没塌呢。老令公赶紧和大家伙儿朝小庙这边儿走,路很近,一会儿就走到山门口儿了,令公抬头一瞧,门楣上横着一块儿石刻牌匾:“苏武庙”。哦……令公想起来了,当年黄巢造反,唐皇逃离长安,眼看着大唐朝就要亡国了。吏部老尚书程敬思想起来晋王李克用被发配沙陀国,就在直北大同府镇守,兵精粮足。老先生只身北上大同,想要搬请李克用发兵勤王,剿灭黄巢。李克用先前曾被奸臣谗言陷害,不情愿出兵兴唐,只说是护送老尚书南下,曾经途经一座苏武庙,老尚书给李克用讲说汉朝苏武故实,一直说到晋王泪如雨下,甘心走出沙陀,担当兴唐重任,发兵勤王。嗯……看来这代北一带居民,怀念乡人苏武,为其立庙供养已成风气。

老令公和魏直、杨雄、马信、姚雷哥几个进了苏武庙,薛彪背着姜豹随后也进了山门,一看这里边儿,也够乱的,枯木歪斜、荒草丛生、像什么钟鼓楼、两厢碑廊等等都歪倒坍塌了,院落当中残砖碎瓦摊了一地,好在当间儿的主殿未毁,山门也还在。大家伙先把伤兵都给搀扶到院内,就把这儿当做临时的行兵营帐了,伤兵都给抬到庙里边儿安顿好。令公进了正殿,抬头一看,别说,外边儿这么乱,正殿的神像还在,正是汉苏武北海牧羊时的模样,一身儿土布长袍,外套羊毛皮袄,左右各有八位羊头人身的随从,看那意思,连带苏武放的羊在死后也都升天成了神儿啦!大家伙把供桌移开,七郎给找来几张石凳,正好让令公暂时坐下,由王源过来给拔箭敷药治伤。其他休养整饬等等闲言碎语就不说了,大家伙儿齐心合力,就把庙里头给打扫干净了,今日儿晚上就得在庙里忍喽。

等都安顿好地铺,王源和六郎找随行的伙夫兵埋锅造饭——这一扫听,傻了眼了,因为今天是列阵对敌,并非是长途远征,当兵的都没随身儿背着干粮,只有十几个上岁数老军身上揣了几块儿窝头儿。还是王源有主意,找来几位天波府里的老兵,到后面儿山岗上去找吃的,有的是挖野菜,采摘野果,有的是到树林儿里掏鸟窝、逮野兔,到天黑之前也都带回来不少吃食儿,算是凑活着开了顿饭啦。另一拨儿士卒在六郎、七郎的带领下在十八盘口儿前把防御工事搭好,抱了不少的砖头瓦砾、石头、树干到山道口,以防北国人再来攻山。

凑活着每个人都分点儿吃完了战饭,大家伙儿都聚到苏武庙中点火取暖——这个时候已经是八月初了,身上穿的都是单衣,可是天儿已经凉了,又在山里头,山风袭来,都觉得刺骨难耐。几个老兵抱来做饭剩下的柴火添到火堆里,招呼大家伙儿又往一块儿挤了挤,人人肚子里都是一团的委屈,谁都不愿意说话,就这么憋着。老令公一看,老这么闷着也不成啊,“哎呀,弟兄们哪,咱们说几句话解解闷儿,我来问你们,可知道这座庙里头供的是什么神位吗?”“嗨哟,千岁爷,我们这些人从小都没念过书,那些碑文都不会念啊,干脆您给我们说说啵。”“好哇,我正要跟你们讲一讲,这座庙宇的主神乃是汉朝的名臣苏武苏子卿,你们听说过没有?”“苏武?苏武的大名谁没听说过呀?可是这儿为什么要修上一座苏武庙呢?”“据我所想,此处本是雁门出关的要道,苏武乃是留胡不辱节的汉家臣,这是告诉过路的人,到北国去,都要学一学当年苏武的气节!”“令公,我们素常光听说什么‘苏武留胡节不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您给我们讲上一讲?”“好吧,我来给大家伙儿讲上一讲。”

“ 当年汉武帝为了能和北国的匈奴人通好,就派苏武做使臣,率领使团出使北国。刚开始还不错,匈奴的大单于待苏武如上宾,可是后来北国人自己内乱,苏武就被单于扣押在北国。匈奴单于很敬佩苏武的才学,希望他能够扶保北国,许给高官厚禄,苏武竟然不为所动。百般说服不能说动,单于也生气了,一气之下,将苏武关进寒窑,苏武渴饮雪水、饥吞羊毛,一直坚忍不降。单于一看,苏武是软硬不吃——虽然自己也很敬重苏武,但是知道这样儿的人不能放回去,这要是放回汉朝,北国的士气就得低落;可这样儿的人要是能归降北国,今后北国南征就容易收归人心了。于是单于把苏武发配到北海牧羊,跟他说:‘你不肯归降也不要紧,你不是想回家吗?你好好在北海替我放羊,什么时候老羊下了小羊羔,我再放你回国。’哪儿能够呢?单于给他的全都是公羊,就这么,苏武在北海牧羊,一去就是十九个春秋……黑发人熬成了白发人,手里头还是不肯丢掉做使臣持的这杆旄节。”说到这儿老令公一指正殿中苏武神像手中所持的那杆旌节,“你们看,十九年过去,节杖上的毛饰都掉光了,他也舍不得撒手抛弃。这就叫苏武留胡节不辱,宁死不归降!”这些老兵听了,一个个都点头儿赞叹。忽然间有人在院儿里嚷嚷开了:“哎,老令公,您快来看看,这个是什么?”老令公杨继业顺着声音走过去,哦,在庙里西侧的碑廊口儿,一棵老松树底下有这么一座石碑,这座碑与众不同,很高大,足有两丈来高,碑身歪歪扭扭,上边儿盘龙走凤的青石刻花儿,碑头当间儿是三个大字儿,最上头的那个字儿被人砍了一刀,已经看不清了,后边两个字儿还能隐约辨认出来,是“陵碑”。碑文上手是幅线刻的画儿,令公借着火光细看,哎?巧了,画儿上画的是什么呢?这画儿里有一棵古松,古松下面是一块高大的石碑,石碑之前,端立一员大将,一身儿重铠,须发长垂,身后还有一间帐篷,帐前是一匹战马,鬃尾摇摆、仰首嘶鸣……嗯?这员将是谁呢?这怎么看怎么像我现在这架势啊?在画儿的右下角,有碑刻的印鉴,上边儿是榜题小字儿,头一个字还是被砍掉了,后边三个字是:“陵兵困”,再看底下的碑文,抬头是这么一首诗:

骨肉缘枝叶,结交亦相因。

四海皆兄弟,谁为行路人。

况我连枝树,与子同一身。

昔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

昔者长相近,邈若胡与秦。

惟念当离别,恩情日以新。

鹿鸣思野草,可以喻嘉宾。

我有一罇酒,欲以赠远人。

嘶……但看这首诗的句子,还是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这是座什么碑呢?再往下看,这首诗后边儿还有一首诗:

愿子留斟酌,叙此平生亲。

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

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

仰视浮云驰,奄忽交相逾。

风波一失路,各在天一隅。

长当从此别,且复去斯须。

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

这首诗句尾写着“赠苏武别诗”。老令公把诗句看完之后,还是看不明白,再接着往下瞧,是一篇挺长的碑文,开头儿呢是这么几句:“子卿足下:勤宣令德,策名清时,荣问休畅,幸甚幸甚!远托异国,昔人所悲,望风怀想,能不依依!昔者不遗,远辱还答,慰诲勤勤,有逾骨肉。陵虽不敏,能不慨然!” 令公知道,“子卿”呢就是苏武的字,意思是苏武你现在在南朝为官,名声很不错,我呢,很为你高兴,可是我远在异国他乡,只能是“望风怀想”啦!嗯,原来是写给苏武的一封信,这是开头的几句客气话儿。写这封信的人名字是“陵”,嘶……这是谁呢?和苏武还认识?再往下念,是:“自从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穷困,独坐愁苦,终日无睹,但见异类。韦鞲毳幙,以御风雨。膻肉酪浆,以充饥渴。举目言笑,谁与为欢?”嗯?初降?举目言笑,谁与为欢?再往下看:“凉秋九月,塞外草衰。夜不能寐,侧耳远听,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嗟乎子卿!陵独何心,能不悲哉!与子别后,益复无聊。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身负国恩,为世所悲……”哦……老令公恍然大悟,“这原来是……李陵碑!”

〖二回〗

老令公兵困两狼山虎口交牙峪内,晚上登狼牙寨进苏武庙避风,看到苏武神像,反正大家伙也是跟庙里边对付着呆着,干脆,我给你们讲讲古吧!就把苏武留胡节不辱的故事给眼前儿这些位军卒们说讲了一遍。说着说着,部下老军几人发现一座石碑,哎,你说这座石碑好玩儿,如此高大,倚里歪斜的,没立正也推不倒?几个人这儿一嘀咕,就有人问啦,这上面儿的字可不少,令公啊,您来看看,这写的都是什么?

老令公借着火光细一看,再这么一念,恍然大悟,“哦……这座石碑原来是李陵碑!”“啊?李、李陵?这李陵是谁哪?”“噢,这个李陵就是汉朝名将飞将军李广的孙子,可惜他后来辱没了家门,投降了匈奴单于。”“哎,这是怎么回事?您再给说说?”“哦,我也不知其详,咱们念一念这个碑文,我呢,再给你们讲解一二。 ”“好嘞,那您再给念一念。”

“子归受荣,我留受辱,命也如何!”甭问,这是苏武已经回到南朝以后,李陵给他写的,这个时候李陵还在北国为官。下边又说:“嗟乎!子卿!人之相知,贵相知心。前书仓卒,未尽所怀,故复略而言之: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出征绝域,五将失道,陵独遇战。而裹万里之粮,帅徒步之师,出天汉之外,入强胡之域。以五千之众,对十万之军,策疲乏之兵,当新羁之马。然犹斩将搴旗,追奔逐北,灭迹扫尘,斩其枭帅。使三军之士,视死如归。陵也不才,希当大任,意谓此时,功难堪矣。匈奴既败,举国兴师,更练精兵,强逾十万。单于临阵,亲自合围。客主之形,既不相如步马之势,又甚悬绝。疲兵再战,一以当千,然犹扶乘创痛,决命争首,死伤积野,余不满百,而皆扶病,不任干戈。然陵振臂一呼,创病皆起,举刃指虏,胡马奔走;兵尽矢穷,人无尺铁,犹复徒首奋呼,争为先登。当此时也,天地为陵震怒,战士为陵饮血。单于谓陵不可复得,便欲引还。而贼臣教之,遂便复战。故陵不免耳。” 哦,李陵以五千步卒孤军深入,“出征绝域”……嗯,怎么跟我今天如此相像呢?李陵本是名将之后,汉武帝糊里糊涂不予重用,反倒任命贰师将军李广利为统帅,李广利这个人嫉贤妒能、心胸狭隘,强逼李陵孤军深入。没想到李陵以五千人马战败了匈奴的三万大军,随后连番斩杀敌军万人,且战且退,可是李广利撤去约好的援兵,最后李陵腹背受敌,五十万支箭都射尽了,只得取权宜之计,归降了单于。后来有人传言说李陵在北国专门教习北国的军兵练习箭法准备对付汉军,汉武帝一时失策,没听司马迁的劝告,杀了李陵全家。这一下李陵只得死心塌地地归顺北国单于。后来单于为了能说服苏武降服,专门请李陵出面劝说苏武,李陵与苏武是故交,俩人见面之后,禁不住苏武义正词严,最后李陵是羞愧而回。

令公再往下念:“而执事者云云,苟怨陵以不死。然陵不死,罪也;子卿视陵,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宁有背君亲,捐妻子,而反为利者乎?然陵不死,有所为也,故欲如前书之言,报恩于国主耳。诚以虚死不如立节,灭名不如报德也。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曹沬不死三败之辱,卒复勾践之雠,报鲁国之羞。区区之心,切慕此耳。何图志未立而怨已成,计未从而骨肉受刑?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 当权的高官们都怨我李陵没有战死,可是我为什么不死呢?你苏武看我李陵像是贪生怕死的小人吗?我本是诈降!想徐图报国之计,没想到,我的计还未成,皇上听了小人的谗言,杀了我的老母和妻子!“范蠡不殉会稽之耻”,说的是春秋时候,吴国灭了越国,越王勾践逃到会稽,作为越过上将军的范蠡并未因战败而殉职,而是忍辱负重,辅助越王复国,最后才有越国灭吴的成功。“曹沬不死三败之辱”,齐国打鲁国,曹沬三战尽败,鲁庄公不得已献地求和。曹沬能死吗?他没有,陪同鲁庄公到盟会上执匕首劫持了齐桓公,逼迫桓公退出失地。我李陵本来是要学他们二位啊……

“足下又云:‘汉与功臣不薄。’子为汉臣,安得不云尔乎?昔萧樊囚絷,韩彭菹醢,晁错受戮,周魏见辜,其余佐命立功之士,贾谊亚夫之徒,皆信命世之才,抱将相之具,而受小人之谗,并受祸败之辱,卒使怀才受谤,能不得展。彼二子之遐举,谁不为之痛心哉!陵先将军,功略盖天地,义勇冠三军,徒失贵臣之意,刭身绝域之表。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何谓不薄哉?”您说汉家帝王一向待功臣不薄?那么您自己是怎么样呢?啊?萧何怎么样?樊哙又怎么样?那是多大的功劳,高祖皇帝不是一样囚禁过这二位吗?韩信、彭越哪?打江山的帅才!天下太平以后,这二位就丢了性命……我的祖父又怎么样?他老人家是怎么死的?李陵的祖父李广,战功累累却终生未能封侯,最后一战疏忽,受到小人的排挤,气愤之余自尽于兵营。李陵接着说,何况你苏武本人呢?“丁年奉使,皓首而归。老母终堂,生妻去帷。此天下所希闻,古今所未有也。”你苏武是壮年受命出使,一直熬到白头才回到朝堂,你的老母倒是没像我的母亲那样被冤杀,可是有用吗?你没能堂前尽孝,到底没盼到儿子回家就撒手人寰;你的妻子呢?没法子也被迫离弃你而去,这些都怨谁呢?“蛮貊之人,尚犹嘉子之节,况为天下之主乎?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受千乘之赏。闻子之归,赐不过二百万,位不过典属国,无尺土之封,加子之勤。而妨功害能之臣,尽为万户侯,亲戚贪佞之类,悉为廊庙宰。子尚如此,陵复何望哉?且汉厚诛陵以不死,薄赏子以守节,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此实难矣。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昔人有言:‘虽忠不烈,视死如归。’陵诚能安,言陵忠诚能安于死事。而主岂复能眷眷乎?男儿生以不成名,死则葬蛮夷中,谁复能屈身稽颡,还向北阙,使刀笔之吏,弄其文墨邪?愿足下勿复望陵!”你苏武为大汉朝如此尽忠全节,你又怎么样呢?你不过是被赐两百万钱、官至典属国,没有一尺土地给你,而那些当初坑害你我的馋臣呢?早就是万户侯啦!所以说现在我想起这些……我李陵并没有后悔。“陵虽孤恩,汉亦负德”,谁也不能说谁不对,朝廷就对得住功臣吗?您哪,就别再指望我能回国了。

看到这儿,老令公这个气呀!“呀呀呸!好个李陵,你贪生投敌,不顾大义,反而巧言诡辩!你比得了范蠡、曹沬吗?他们没有自尽殉职,可是人家也没投降呀?真真是胡言乱语!”说完了抬起手来“啪!”狠狠地拍了石碑一巴掌,好么,直打的李陵碑是三摇四晃,愣没倒!令公把这封信所说的给大家一解说,都很生气,走上前来你一拳、我一脚,都来砸碑,可这座石碑也真怪了,甭管怎么摇晃就是倒不了。令公想明白了,看起来,这座石碑是经常被人唾骂和捶打,这才歪着,可是为什么至今还不倒呢?我说上头这李字儿怎么被铲了呢?必定是哪位姓李的路过此处,看了碑文,愤恨不过,羞其同宗,用兵刃将李姓铲去!令公哪儿知道哇,铲去李字儿的人正是当年的沙陀晋王李克用,此处就是当初老尚书程敬思说动李克用的那座苏武庙[1]。

书说至此,说书人必须得表一表书外书,那么说李陵这篇儿《告苏武书》是怎么来的呢?苏武使胡十九年之后,匈奴与汉朝重归于好,这个时侯老皇上武帝已经驾崩了,新登基的汉昭帝派使臣到匈奴向单于讨要苏武,单于不愿意,就撒谎说这个人已经没了。使臣回去以后,昭帝觉得不对,派使臣二回出使北国,到处访察,访到谁了呢?找到了当初跟随苏武到北国的一个部下叫常惠,使臣就问常惠,你知道苏武现在是否还活着呢?常惠就哭了,把北国怎样对待苏武的事给说了一遍,使臣也哭了,单于说话不实,我明天找他去质问!常惠说您别价!这个单于反复无常,您不能来硬的。可是他这个人很迷信,您要想救回苏武大人,您得这么这么说……使臣第二天又去见单于,按常惠教的,在吃饭的时候假装喝醉了,悄悄问单于:“哎呀,我跟您说一件奇事,您猜上一回我家天子为什么朝您要苏武吗?皆因为我家天子射猎上林苑,从北方飞过来一头孤雁,围着天子的头顶盘旋,这么,天子弯弓射雁,雁落于地,就发现啦,这大雁的脚上系着一卷帛书,上面儿的落款儿竟然是十九年前的汉使苏武大人,他说他还在北海牧羊,希望天子接他回归本朝。我说,单于呀,您觉得这个事奇怪不奇怪呀……”这么一说,单于可吓坏了,哟,苏武牧羊北海、托雁寄书?这是上天相助哇?赶紧跟使臣道歉,哎呀,我撒了谎了,这个苏武果然没死,他还在北海放羊,我马上派人把他接回来,给您送回去。就这么,苏武和常惠等几位还活着的随从一起回归长安,昭帝加封苏武为典属国,恩隆未浅。苏武在长安日子久了,给李陵去了一封信,劝李陵回归故土,可是李陵觉得自己已经回不来了,就回了这么一封信,告诉苏武,我啊,是没法再归汉了,虽然我很羡慕你,但是,“陵虽孤恩,汉亦负德”,我李陵并不后悔。这封信就是这么来的。当然了,这封信的文字可谓千古流传,自古以来就有人质疑,比如唐代的大学问家刘知己、宋代的大文豪苏东坡,都认为这篇儿书信的文体不对,应是后代六朝时期的伪作。这个争论一直到今天也没分辨清楚,说书人也只能给您说到这一步。老令公被困两狼山,夜宿苏武庙,可不是他撞上的,这是有一位给萧银宗献的计策—— 谁呢?就是潜入南朝专门和老贼潘洪联络的贺鲁墨律,萧后给起了个外号叫“贺驴儿”,现在改名叫王强。这个王强呢,在北国本是文武双状元,不但武艺高强,还是博览群书。他知道在两狼山里有这么一座苏武庙,还有这么一座李陵碑,小奸贼博闻强记,知道这篇儿书信正好可以用来劝解杨令公归顺北国,就跟萧银宗献计,设摆五虎擒羊阵,把杨继业赶至狼牙寨苏武庙,这条计策就算成了。萧银宗一听,这条计策太好啦!吩咐韩昌马上和潘仁美通信,来往信件多数都是王强给传递的,来来回回,劫粮逼战之计就算是定好了,老贼按计而行。王强跟萧银宗说的意思是,把杨家将困在山内,成心让老令公看见李陵碑,细读碑文,他要是觉得李陵说的有道理,哎,就许能归降咱北国。萧太后就真的听信了。实际上,王强不是这个意思,他很清楚,这碑文里有一句“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就冲这句话,他杨继业就不能归降!他杨家的家眷可都留在开封哪!但这一层他可不能说,咱们前文书说了,北国贺鲁王一家,是杨家将的死对头,王强这条计正是要逼死老令公,以报他亲爹被老太君削断右臂之仇!

〖三回〗

令公杨继业给士卒们说完了苏武和李陵的典故,大家伙儿就各自围着炭火堆儿忍觉儿了。一夜无书,到了第二天一早,老令公带着王源、六郎、七郎巡查岗哨,其他人想方设法去打猎,可这会儿北国的大军轰然进山,林中鸟兽尽被吓走。怎么凑也凑不上一顿伙食,老令公一看,得了,弟兄们,杀马!到了晌午,大家伙儿又吃了一顿马肉。

这顿饭吃完了,王源就说了:“老哥哥,咱们光靠自己是很难冲出去了,您现在臂膀上有伤,咱们这儿是缺医少药,这么多伤员,我是看得过来、医不过来,我手里没药哇!再者说,这山里能吃的东西不多,咱们熬不了多少天,怎么也得派个人杀出去求取救兵!”“贤弟,你说的太对了,可是你看咱们还能到哪儿去求救兵呢?”“老哥哥,咱们还能去哪儿请救兵?只能是回寒鸦岭大营。好在,呼延千岁带来的五万人马还留在东营,您和六郎、七郎凭着先锋印都能调动,依我看,就派六郎一个人悄悄下山,设法混出两狼山,到寒鸦岭大营中调出东营人马,装好粮草需用前来闯山解围!”六郎听到这儿,嘴里头就有点儿打磕巴儿。“延昭,你…… 担忧什么?”六郎歪头看了看七郎,“老爹爹,要论勇武,我不如延嗣。如果说要闯出虎口交牙峪,我看,七弟比我行。”六郎说的是实话吗?不是,论本事他想一个人杀出山口可不难。六郎这么说,是想叫七郎出山求救。因为这回被困两狼山,非比往常,现在军中缺少粮草医药不说,山外老贼潘洪也是心存不轨。这个时侯,先不论救兵能不能到,谁能杀出去求取救兵,谁就能活命!六郎心说凭我和七弟的本领,趁着辽兵山外连营未成,要杀出去都不成问题,可是七弟年幼,留他在这儿照看老爹爹,我也不放心;由他回营搬兵,东营有贺怀浦在,即便有老贼作难……搬兵也不是什么难事。六郎这么一啰嗦,七郎听烦了,“得了,六哥,您甭说了,不就是闯山出去搬兵吗?老叔,您看我的!”王源摇摇头:“老七,闯山是你行,可是搬兵你不如你六哥。要不然这么办,你们哥俩一块儿闯山,一块儿回寒鸦岭去搬兵求救。”令公也点点头,“这样儿最好,延嗣有勇,延昭多智,你们哥俩一块儿闯山搬兵,互相好有一个照看。”

书说简短,都商量好了,哥俩把应用之物都预备好了,薛彪给小哥俩的马脖铃给摘下来了,马蹄子拿皮囊给包裹起来……然后哥俩告别令公等人,一起牵马下山,绕走十八盘,下了狼牙寨,悄悄摸奔虎口交牙峪的西山口。赶到山口这儿一张望,北国人也是刚刚安营扎寨,防御战壕都还没挖呢。六郎把马一扣,“七弟,哥哥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啊?六哥,你说吧。”“咱俩一起闯山,我看没问题,就算是辽兵人山人海,你我也有本事杀出去。可是出去以后还要搬兵求救,搬得了兵还得杀回来解围呢,在闯山的时候可不能累着哇!”“那怎么才能不受累就杀出山口呢?”“七弟,这么着,为兄我要是也跟你一块儿杀出山口,对老爹爹我实在是放心不下。待会儿我先杀进北国大营,我先引开大队人马,带等营帐之中混乱之际,你再闯出山口,待会儿我奔北路去,你从南路走!好不好?”“嗨,我的六哥呀,说了归齐,你还是不愿意闯出去啊?好吧,哥哥你放心,搬兵求救就交给我吧。”“好,等一会我先冲,可是你回去搬兵,哥哥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嗯,我听你的。”“第一,七弟,此一去来回,甭管谁劝你,你都不许饮酒,你能做到吗?”七郎平日里爱喝上几壶,六郎劝他,你可不能贪酒误事!“好嘞,我绝不喝酒。 ”“第二,你到寒鸦岭大营求救,甭管老贼潘洪给不给你发兵,你在东营点兵休养,这都没问题,你过到西营,你决不能下马!你记住了吗?”“好,六哥,我绝不下马!”“好,我再跟你说,假如说你回去怎么也搬不来兵,搬不来粮草,愚兄问你,你当怎么办?”“六哥,老贼潘洪要是不给我兵,我就扎死他,然后带着大营的人马来解围!”“胡说,你这么做等于是反叛国家,这兵你就再也搬不出来了!那我和咱爹还有王源老叔谁来救哇?你听我的,到时候假如说老贼记恨前嫌,不肯发兵,你得想办法绕道进关,快去找靠山王呼延千岁,请他发兵来救。”“哦,对呀,好几天了,三叔该回来了。”“你沿着北上的官道一路找下去,什么时候遇见呼延千岁,什么时候你再停下来,没遇见他,你可别乱跑!”“成了六哥,你甭再啰嗦了,不就是:不喝酒、不下马,不见着三叔我是不回头!”“好,哥哥我头前先闯营啦!”一抖丝缰,白马龙驹绝尘而去。

六郎闯进辽国的大营,过了一会儿,就见北国营盘里就乱开了,六郎在里边这么一搅和,七郎随后再闯连营,太好走啦,就像看风景儿一样,没多少人拦挡,一道、两道、三道……赶被主将发觉的时候,七郎已经闯到最后一道了,一抬头,得,有两位辽将在前面堵住了去路,一个是黄脸红须,一个是青面黑须,就好像生熟两个大螃蟹盖子似的。“呔!俺就是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勇闯幽州、力杀四门的杨七郎,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某乃大都督沙里番!”“某乃是二都督尼里衮!”“ 噢……怪不得呢,一个在沙堆里翻个儿,一个在泥水里打滚儿,就是俩大螃蟹嘛!你们俩在一块儿倒合适!”“哇呀呀,小南蛮胡说八道!看镋!”这哥俩使得都是牛头镋,瞧着也像俩螃蟹,七郎看着可乐,啪!啪!啪!一打、二拨、三平杆儿,噗!一枪扎进面门,等于是把螃蟹盖子给戳破喽,扑通!死尸栽落马下,这是沙里番,摔下去的时候大头朝下,俩腿叠在肚子上,真翻个儿了。尼里衮早就吓坏了,能不知道杨七郎的名声吗?拨马便跑,倒好,他这么一跑,前边儿拦着的辽兵就全都闪开了,七郎一直追到了山口之外,趁着他还没回头呢,一探臂膀,在马上长起身来,一个夜叉探海式,顺着马上跑的劲儿一点他的后腰眼儿,尼里衮在马上就坐不住了,扑通!也栽落于马下,马跑的太快了,尼里衮掉下来连滚了十八个滚儿,七郎随后跟上,黑毛虎铁蹄落下,正踏在脖子上,噗!也丧了命,真正是泥里滚了。

六郎在大营里冲杀了一圈,凭着耳朵听,知道七弟是闯出去了,自己也就不再恋战,拨马回了虎口交牙峪里,面见令公、王源,怎么交代的,怎么说明自己担忧老父的,就不多说了。单说杨七郎连夜闯出了两狼山,打马直奔寒鸦岭,等跑到自家东营一看,傻了,怎么?大营早没了!这是怎么回事呢?七郎不明白,那只好奔西营了,再打马奔西营,到这儿一踅摸,连西营都没人啦!看意思是拔营起寨走了。不但是营帐没了,连哨卡边防的兵卒也都给撤了。七郎知道顺着官道查看车辙子印儿,一直往南,这路就远了,直到雁门关,这才瞧见潘洪的旗号。

七郎心里这个气呀,好么,临走的时候我爸怎么跟你说的?让你在陈家谷口排布伏兵,你倒好,不但说没按我们说好的办,你还一宿就把大营给拔喽?自己一边儿走一边儿念叨,六哥可嘱咐我来着,跟元帅得客气着,得按规矩来,只要元帅肯发兵,元帅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嗯……千万别喝酒!不能下马!一边儿念叨,一边跑马来到了城门之外。抬头一瞧,有几个兵丁站在城头闲聊天呢,把七郎给气的,这哪儿像是在打仗呀?“哎,城楼上的弟兄,右营先锋官杨延嗣回来了,劳烦几位赶紧禀报元帅得知,就说杨延嗣回关搬兵来也!”

杨七郎在城下喊了半天,再看城头上这几位,一个搭理他的都没有。怎么回事儿呢?城楼上看守城关的军卒都是八府总兵陈林、柴干的部下,这哥俩知道,老贼逼战两狼山,令公兵困陈家谷,这是老贼和贺朝进、刘文誉商量好的诡计,就是要借刀杀人!老国舅贺怀浦看不顺眼,自己带着兵将杀到陈家谷前去助战,潘仁美就给定了个贪功冒进、不遵将令之罪,折本已经递到京城了。所以说杨家将甭管谁从两狼山里面儿回来,潘仁美绝不会放过,一定会想出什么茬儿抓着,给定罪,好报私仇。这一点陈林和柴干能猜到,所以说杨七郎在城楼下面叫关,没人搭理他,是想让杨七郎喊累了,一生气他也就不进雁门关了,只要你不进雁门关,爱从哪儿进边关都成,反正这儿你是不能进。可是杨七郎哪儿能不进雁门关呢?他回来是要借兵解围,好回去救亲爹呀!城楼上的兵丁不理自己,七郎可急了,提马回来,转过身来弯弓搭箭,对准城楼上帅旗,嗖!七郎的箭法多棒呀!就这一箭过去,帅旗掉落,飘飘忽忽落在了雁门关的城楼之外。七郎心说,我就看你们到底出不出来拣这面帅旗!

陈林、柴干一看瞒不住了,赶紧下令开城门,出来和七郎说话:“七将军,您、您息怒,您得听我们跟您说说!您再着急也别把帅旗给射下来呀?”“嘿,谁让你们不给开门呢?我倒要问问你们,这大营怎么给撤了哪?”“嗨!您还不知到哪,是这么这么回事……”就把贺怀浦怎么跟老贼翻脸,怎么阵亡以及老贼潘洪连夜吩咐拔营起寨退回雁门关的事给说了一遍,“七将军,不是我们哥俩不给您开城,是您实在不应当进雁门关哪!这儿您不能来,您得打从别的道进。”七郎说:“二位,我谢谢你们啦,可是我得搬兵啊?我不找潘洪,我还能找谁呢?我就是想拦路找呼延千岁,我也得从这儿进啊。”陈林、柴干怎么劝,七郎也听不进去,一把把哥俩推开,上马进关,直奔元帅的大帐。

雁门关呢,跟往常说的别的关城不同,城池在南边挺远的代州城,这个地方就是一座城楼,建在雁门山的山口当间儿,把雁门道给拦住就成了。所以进了雁门关城门,里边并不是城池,而是一片开阔的洼垚地儿,驻守的军兵长年在此驻扎,所以这个地方儿叫做瓜洲营。七郎冲进营门,直闯大帐——他还真听话,一直没下马。老贼在帅帐里早就听说了,啊?杨七郎从两狼山里跑出来啦?韩昌这个废物!这么还没困住杨家父子。真是冤家路窄哪!好好好!你来的正好!我正发愁呢,不能亲手为老三报仇……想到这,老贼率领麾下将领出来迎接来了,正和七郎撞上:“哈哈哈哈……七将军,你可是够勇的!老夫我都快急死了,你快说说,这两狼山里的战事如何?”“嗨!元帅,末将求取救兵势在紧急,我就不下马啦!我父令公和五千将士尽被辽军埋伏困在虎口交牙峪内,您赶紧拨给我一支人马,再套几车粮食我好回去攻打两狼山给他们解围!”“好,我知道老令公没事就好,七将军,你放心,本帅这儿马上就点兵、备粮草,来来来,你先下马随老夫到后帐去用战饭!”“元帅,末将心急如焚,我就不下马啦!”“唉,七将军,三军提调还得一会子工夫呢,你不能总在马上这么等着吧?来来,本帅我在后帐给你设宴压惊,你得给我这个面子哇。”七郎磨烦不过,只好下马戳枪,跟着老贼走到后帐,十二太保都来陪酒,一起落座。老贼把酒杯端起来,“七将军,来,本帅我敬你一杯!”“唉,招讨,我待会儿还要出征,这酒……我就不喝啦。”“嗯,对呀!一会儿要出征,这酒不能多喝,可是您少喝两杯也不妨事啊?来来,就先干这么一杯!”七郎自己也馋酒,没忍住,就把眼前这杯酒给干了。这可坏了,你劝一杯、我劝一杯,十二太保哪?再加上贺朝进、刘文誉……十几位就劝七郎这一位,可坏了,七郎肚子里还没食儿呢,十几杯酒酒下肚了,没多大工夫,七郎就觉得头昏眼花,迷迷糊糊就趴在桌子上了。

七郎这一醉,老贼是嘿嘿直乐,把脸一绷,“来呀!把此贼与我拿下!”
〖四回〗

七郎回到雁门关搬兵,老贼骗他下马等着点兵,十二太保轮番劝酒,把七郎给灌醉了,“来呀,将杨七郎与老夫我拿下!”

老贼潘洪接茬儿擂鼓升帐,怎么?杨七郎进来的时候满营众将都瞧着呢,怎么杀的也得叫大家看着。老贼往当间帅案后边一坐,众家将官纷纷进到大帐里边来,潘洪面沉似水:“来呀!把反贼杨延嗣给我带上来!”一会儿有刀斧手推推搡搡把七郎给带上大帐,一瞧,杨七郎还骂着呢。老贼把虎胆一拍!“呔!杨延嗣!呵呵呵呵,小奸贼!你以为你花言巧语就能瞒的了本帅吗?你这哪是回关搬兵求救?你这分明是叛国投敌,你回来诈城来了。本帅岂能上了你的当?哼!今日儿我杀你,你还有何话说?”杨七郎这个时候反而明白过来了,悔不该不听六哥的劝告,到底还是下了马、喝了酒了!嗨……我还能有什么可怕的呢?落在老贼的手底下,我还能有命吗?我死事小,我爹和我的哥哥还在两狼山里边困着呢!“老贼!潘仁美!你这就叫狭私报复!你是想给你儿子报仇!你为了报私仇,连自己弟兄的性命你都不顾啦!我恨不能将你生吞活嚼喽!”潘洪怪笑三声:“呵呵呵呵,杨七郎,怎么着?你有辙吗?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你私离迅地是实,你还想抵赖吗?来呀!将叛贼杨延嗣推出辕门,斩首示众!”啪!把令箭一摔,中军官过来拣起令箭,捧着令箭押着七郎就出了中军大帐。工夫不大,中军官又回来了,“启禀元帅,杨七郎,咱们不能杀!”“嗯?怎么讲?”“元帅,杨七郎脖子上戴着八王千岁赐的镶金白玉锁,有这个东西戴在脖子上,圣上有旨,大宋朝没有砍他的刀、没有剁他的剑!卑职不敢行刑!”哦,老贼想起来了,呼延赞给这爷仨每个人戴上了一面镶金白玉锁,那是八王千岁给的,就为了保住这爷仨的命。嗯……我要非得硬来,等于是非得违抗法令,以后万一呼延赞回来跟我要人,我还不好交待。虽有王强给我通信说辽国萧银宗愿意和我联兵夺取宋朝江山,可是眼下,辽国的大军还在对付杨继业,根本没人理我的茬儿!我这个时候要是公然挑起反旗,恐怕这个边关大营里听我们爷们的话的人还不多。这么一琢磨,老贼心里就有点二乎了。潘仁美看着中军官跟这儿正打愣呢,旁边监军贺朝进看出来了,噢,太师为了这么一块破玉锁,正犯难呢,贺朝进眼珠一转,来到潘洪的身边:“太师,您是不是为了八千岁的那块玉锁发愁呢?”潘洪正算计呢,“啊?是啊,这个事儿,贺司马有何高见?”“太师啊,您是绕在里边了,当初万岁爷传下这个圣旨,说的可是大宋朝没有砍他的刀、也没有剁他的剑,五金不加颈项,不能斩杀。可没说不能拿箭射他呀?当初在河东就是他射了您一箭,您何不传令叫弓箭手轮着番地射他呢?这么一来,您可没有违抗当今天子的圣旨,又能处死叛将!”老贼一听,眼前一亮,着啊!好,就按司马所说的办,“来呀,传下本帅的将令,调一百名弓箭手到辕门听令!”

老贼亲自来到辕门外,命手下的兵丁把七郎给带到大营前边,捆绑在花标柱上。七郎还跟这儿骂呢,老贼带着麾下十一名太保和八台总兵押着一百名弓箭手到辕门口这儿,老贼坐在后边,洋洋得意,“杨七郎!你不是仗着你脖子上带着八王的镶金白玉锁说大宋朝没有砍你的刀、没有剁你的斧子吗?好,我既不砍你,也不剁你,我叫人射你!你的脖子上五金不能加,我可以拿箭射死你!哈哈,想当初你在卧龙坡射了老夫一箭!哼!今天老夫我射你一百箭!”说完了发下令箭,命令太保潘龙督押行刑。潘龙先挑出这一百名弓箭手里的十名校尉来,十个人到前边站成一排,一个一个弯弓搭箭,都把姿势拿好喽。潘龙在头前把令旗一举,“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这令旗一落,你们这箭就得给我射出去!都看好喽!”唰!令旗一挥,这是头一拨,十位军校把弓弦一撒,嗖!十只箭全都是应弦而出。

再瞧杨七郎,半点伤痕都没有,怎么啦?十支箭没一支射中的,全射到七郎身后的花椒树里了。啊?老贼一瞅,这是成心啊!告诉潘龙,叫他们一个挨着一个地射,非得看着他们射中杨七郎不可,违令者斩!吓!潘龙把小令旗一摆,“你你,就你啦,就从你开始,咱们改一个一个地射啦!你看着我这令旗啊,预备!”小令旗一举,头一位把自己这弓给拉开,把箭搭扣上弦,嘎吱嘎吱嘎吱,弓开如满月,一只眼睛瞄着,一只眼睛闭上,眼泪唰就顺着脸颊流下来了。怎么回事?这一百名弓箭手,原本都是从京城里调来的禁军将校,都是左右招箭班里的人,这手箭法那都是跟七郎学来的!杨七郎是他们的师父。头一位把弓给拉开了,潘龙那手里一点不耽误,唰!令旗落下,这位手里的箭就脱了弦了,嗖!当!这一箭正正地钉在七郎脑袋顶上的花标柱上。潘龙一瞅,哟嗬!真有敢叫板的啊?给站在旁边的潘虎使了个眼色,潘虎明白,从自己腰里仓啷!把腰刀给抽出来了,一句话都不说,上来斜肩带背就是一刀,噗哧!血光迸现!这人就完了。有小校上来把死尸拖下去,潘龙连嗑吧都不打,把手里的令旗一举:“哎,该你了,下一个就是你了,你瞧着点我这旗子啊!”唰!把令旗高举。第二位也是眼含热泪,把弓拉开,箭填在弦上,唰!旗子一落,嗖!当!还是一样,这一箭也是不偏不倚,正射在花标柱上!哟嗬!小子,真是硬骨头啊!潘虎上来,一刀,又是一条人命。

就这么,射出去一个,潘虎这边就得砍一个,砍的潘虎手都麻了,愣没一支箭射中杨七郎的。老贼抬头一看,前边十个人已经砍死九个了,还剩下最后一位,嘿哟,老贼打心里有点发毛了,这是这么回事?难道说是天不亡杨七郎吗?这些个人就都那么不怕死吗?再瞧杨七郎,须发戟张、二目圆睁,看着还真有点吓人!嗯……老贼亲自走下将台,看了看最后这位军校,“呵呵呵呵,本帅问你,你姓什名谁?家住何方?”再看这位,挺胸抬头,“潘元帅,您要问我,卑职我叫赵彦,老家就在开封府!”“噢,那你现在在军中身任何职?”“回禀元帅,卑职现在弓箭营担任校尉之职!”“啊,好,你听本帅跟你讲,杨希他乃是叛国投敌的反叛,罪有应得,你这一箭必须得给我射中,只要你射中这一箭,你可听好了,本帅我可以上表朝廷,论军功封你一个游击将军之职!我叫你连升三级!可要是连这一箭你也射不中,哼!你就和反叛同罪!小赵啊,你掂量着办吧!”赵彦一听,老贼潘洪是威胁我呢,可是杨七将军是教我射箭的师父,我是徒弟,自古以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我怎么能用七将军教会我的能耐反过来来害七将军呢?绝不能够!况且前边我的九位弟兄都是宁死不伤七将军,我连他们都不如吗?想到这儿,小校赵彦把弓照样给拉开了,把箭扣在弦上,箭头指着七郎的颈嗓咽喉。杨七郎这个时候也明白过来了,噢,弟兄们不忍心拿箭射我,都给射飞了,在军营里这就叫抗命不遵!是死罪。哎呀,我还没叫老贼害死,先损了这么多弟兄!再一看这位,弓开满月,从弓背的劲儿看他的力道,再看这箭头的指向,嗯,这个箭法没的说,够棒的!这是要射我的三寸咽喉,这一箭要是射中了,我是必死无疑。可是仔细一瞧赵彦的脸,小伙子不敢看自己,眼皮耷拉着,临要撒手出箭啦,眼看着赵彦把手这么一歪,就那么一点点儿,嗖!这箭就偏了,虽说是射偏了,可没偏到哪去,就擦着七郎脖子左边,当!射进花标柱,入木能有一寸来深。七郎拿耳朵一听就知道,真是好箭法!唉,这样的人不能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就是死,也得死在疆场上为国捐躯才对!

老贼一看傻眼了,嗯?怎么还没射中杨七郎?再看赵彦,把弓一扔,箭囊一撇,引颈受死。后边潘虎蹿上来举起刀就要砍!这个时候七郎看不下去了,大喝一声:“且慢!”嗯?老贼和几家太保一愣,就听杨七郎在那仰着脖冲着天是哈哈大笑!“哦哈哈哈哈……”“杨七郎,死到临头!你这笑为何来?”“哼哼,老贼,说你糊涂你还不信,你知道本将军我是谁吗?”嗯?你不是杨继业的七儿——杨希杨延嗣吗?“对,我是杨延嗣,可是你知道本将军的本命星君是谁吗?”什么叫本命星君啊?古时候的人都迷信,都说这凡是大人物都是天上的星官被玉皇大帝派遣下凡来拯救生民、替天行道的。这种说法今天听起来很可笑,但是在那个年代,人们还是半信半疑的,多少还是有点儿信。因为杨七郎额头有这么一笔虎字儿的抬头纹,人又黑,自己的旗号又是黑虎旗,所以在军营里早就传遍了,都说这七郎本是上界的黑虎星下凡,所以他才会那么神勇,闯幽州力杀四门。这都是军营里闲谈扯淡的时候,将士军卒们为了鼓舞自己的士气这么传的,连着有那么几回胜仗打下来,也就不由得大家伙不信。这一说,杨七郎也听自己的四位铁杆弟兄,肝肺肚肠哥儿四个说起过,他没拿这个事儿当过真,听完了一乐。老贼潘洪也听说过,这老小子坏事做尽,害了多少人,所以他最迷信,这个说法他本来就有点信。今天杨七郎这么一问,老贼就愣了,哎哟!是啊,我怎么把这个茬儿给疏忽了,这位是上界黑虎星下凡哪,拿箭我能把他射死吗?怪不得这十个小校一箭都不能射中呢?我还说哪来这么些个不怕死的硬骨头啊?敢情是这位有本命星君护体啊?心里这么想,嘴上可还硬着:“哈哈哈哈,杨七郎,你甭拿那大话来吓唬老夫!什么本命星君,老夫一概不论,到在本帅的大帐之前,都得听老夫我的!潘虎,动手!”虽然嘴上这么说,老贼心里直打鼓,这要是把这位也杀了,这十位是十夫之长,一百名弓箭手里就这十个的箭法最好了,他们都没射中,后边那九十位要是也都射不中怎么办?我还能把这些人都杀了吗?杨七郎说:“且慢!老贼,你先别滥杀无辜。我问一句,你是敢杀我不敢杀?”“哟?我还能不敢杀你吗?不敢杀你老夫我把你捆起来干吗呢?”“好,既然你是真敢杀我,那我就教教你,我这双眼睛在这儿呢,你拿箭就别想射着我,是箭都怕我,你知道吗?一瞧见前边是我,我拿眼睛这么一瞪,它就得拐弯!”潘洪一听,什么?你一看那箭它就拐弯?这都没听说过!“我告诉你,你得把我这眼睛给遮起来,只要我这眼睛能看见箭,你就别想射着我!”嗯?老贼一听还真信了,怎么呢?好几回,杨七郎在乱箭之中如入无人之境,一支箭都没射着过,他说的这个话有理啊!“好!来人啊!”“末将在!”嗬,好几家太保可算是逮着机会啦,凑到老贼跟前来俯首听命。“你们几个,我教你们啊,你们哪,先去找一口尖刀利刃来,干吗呢?把杨七郎的眉肉给他割下来,耷拉在他那眼睛前边,我看他还嘴硬不嘴硬?”有太保秦昭庆、郝少卿到后边取来尖刀一把,来到杨七郎的面前,七郎是毫无畏惧,嘴里头还骂着哪。两个奸贼上来,哆哆嗦嗦地拿牛耳尖刀一下一下的把七郎的眉肉给割下来,鲜血流满了面孔,再看猛英雄,虎目圆睁,连哼都不哼一声,这叫一个横!满场的兵丁瞧着都流泪。七郎心想,要杀我,我是不能闭眼等死,死也得瞪着眼死!但是我瞪着眼,这些个兵丁就不能射我,把我的眼睛给遮上,他们看不见我的眼睛,兴许能干脆点!

赵彦一看,热血上涌,心说,七将军这是为了救我呀!明白了,七将军的意思是,我就是死也要死在疆场上,不能这么冤死在自己的大营里。想到这,自己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咬紧牙关,先跪在地上给七郎磕了一个头。“七将军哎!末将我送您一程,您就放心地走吧!”腾!站起身形,挽弓搭箭,瞄准了七郎的颈嗓咽喉。秦昭庆、郝少卿赶紧闪到一边,这时候的杨七郎瞅着也挺吓人的,额头的两块皮肉都耷拉到眼睛上了,满脸鲜血淋漓,眉毛还是拧着呢,脑门上的那一笔虎字瞧着就更清楚了。赵彦实在看不下去了,“将军走好!”啪!一撒手,箭如飞蝗,正中七郎的咽喉。接下来的九十名军校都不忍心叫七郎受苦,赶紧一起开弓射箭,全都奔胸前要害射去,射完了,把自己的弓一撅,这辈子再也不用这把弓了。老贼看见是哈哈大笑,“我儿的大仇今日终得报偿!来人呀!给老夫我也取弓箭来!”末了,老贼潘洪也给补了一箭。老贼麾下的太保们为了拍马屁,也都跟着凑上来一人给补了一箭。九十一名弓箭手每人射了一箭,老贼和十一家太保每人射了一箭,加在一块,合共是一百单三箭!就这么,日抢三关、夜夺八寨、闯幽州力杀四门的猛英雄杨七郎,壮志未酬被奸臣所害,没能血染沙场,却死在了自家的军营之内。后人有诗悼念:

百战疆场建大功,

解围救驾显英雄;

征辽未遂忠良志,

奸害亡躯百箭中!
〖五回〗

事有凑巧,七郎刚被乱箭攒身而死,雁门关外的天就变了,突然之间乌云翻滚,就听见喀嚓一声,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咕隆隆……咚!一通闷雷,天色一下就暗下来了。把十一家太保和老贼给吓得,赶紧收拾家伙逃回大帐,临了,老贼一琢磨,也不能留下把柄给呼延赞,告诉自己的大儿子潘龙、二儿子潘虎,“你们哥俩留下来,带几个人把杨七郎的尸身抬出大营,关南有一条黑水河,给捆上石头,将尸身沉入河底……这事得办的干净利落!再过个十天半个月的,早就被鱼虾吃干净了。明白吗?”“哎!爹呀,交给我们哥俩办的事,您就放心啵!”

等潘洪一走,这哥俩来到七郎身边,命令亲随的兵丁赶紧把尸身从花标柱子上往下扛,绑绳刚刚松开,杨七郎身高体重啊,两个人可扶不住,身子往前一侧歪,好么,眉肉掀起来,眼睛露出来了,俩大眼睛还瞪着呢!把两个小奸贼吓了一大跳,惊魂难定!这雨也下起来了。哥俩一商量,不成,咱爹怎么净把这样的活儿派给咱俩啊?就在这个时候,哎,八府总兵里的陈林、柴干哥俩还拖在大家伙儿的后尾儿没走呢,他们俩看见老贼潘洪这么残害忠良勇将,暗中是心痛不已,故意拖延没跟着走,想看一看待会儿怎么处理七将军的尸身。

潘龙、潘虎瞧见这哥俩了,赶紧凑过来,“哎,二位将军,慢走!我们弟兄俩和你们商量点事。”陈林会来事儿,“哎哟,二位国舅爷,您有什么事我们哥俩能办到的还不尽管吩咐啊?哪儿提得到什么商量不商量的啊?您说吧!”潘龙说话漏风啊,“二位将军,我看你们哥俩还没走呢,我就问问你们,你们想巴结不想巴结我们哥俩哪?”“看您说的,我们哪有不想巴结您二位的道理啊?您二位是当今的国舅啊!您二位的意思是……”“想就好,你们看,你们只要是能把这杨七郎的尸身给移出中军大营,捆上石头,沉入黑水河底!叫人想找都找不着了——把这个事办好了,你们就算立了大功一件啦!我们哥俩一定记得你们的好处。”“嗨!我说什么事呢,不就是帮着您二位毁尸灭迹吗?没的说的,就交给我们哥俩办就得了!哪敢图您记得我们的好处哪?您二位要不要跟着一位瞧着我们干?”潘龙、潘虎哥俩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谁愿意去啊?“你们办去就是了,我们还瞧什么啊?回来以后到我的营帐里告诉我们哥俩一声就成了,哦,这个事可别叫我爸爸知道了!”“得嘞!您就跟家里等着啵!”

陈林和柴干两个人找了一辆独轮车,叫人帮忙把七郎的尸身给搭到车上,其他帮手一个也没叫,就这哥俩,一个推车,一个扶着,冒着雨把七郎的尸身就给运出了雁门关大营。出了雁门关,朝南走三里地就是黑水河,哥俩真费了不少的力气,总算是把七将军的尸身给运到河边了。顺着阳关大道走到河边,哥俩四下望了望,东西还有一条小路,沿着这条羊肠小道朝东走不远,有一片向阳坡,在坡上有人搭起来一个茅草屋顶的小亭子,看意思是为过往的行人预备躲雨、歇脚的地方。这雨是越下越大啊,哥俩也没商量,就一起铆劲把车拉上了坡,奔这个小亭子来了。车到坡上,陈林、柴干赶紧把车顺到茅亭之中,别叫雨水再沦着七将军的遗体,自己也把身上的铠甲给脱下来,挂在亭子里,坐下来歇歇脚。这个时候哥俩才瞧见,亭子前边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儿“七松坡”。往外边一张望,噢,可不是吗,坡上头的树不多不少,正好是七棵松树,古木盘根、枝干虬结、遮天蔽日。陈林找了一块儿干净地儿,自己坐下来歇歇脚。柴干呢,也找了个地方一屁股坐下来,背靠着草亭的柱子,一声不吭。陈林就问他:“兄弟,哥哥拉了半天的车了,也累了,你去找找看,哪儿有大石头?找几块来一会儿咱哥俩给捆上!”“哎!”柴干答应的挺痛快,站起来就走,到别的地方去找石头去了。陈林就盯着他,没过多会儿,嘿哟、嘿哟,还真给抱了一块大石头回来。赶走到草亭里头,突然说:“唉?哥哥,你瞧那边,是不是国舅爷他们追来啦?”陈林刚一回头,耳轮中就听“嗡”的一声!不好!不愧是做大将的,啪!一扭身,躲过去了,柴干手里这块石头就砸空了,咵嚓!把地上砸了一个大坑!

“ 唉!兄弟,你这就不对了,你干吗要暗害我呀!这一路上你一声不吭我就觉得不对!咱们俩谁跟谁呢?有什么事你不能跟哥哥我说呢?”再看柴干,嗷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满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了。仓啷啷,拔出了肋下佩戴的腰刀。“哥哥,兄弟我对不住你了!”举刀就砍!陈林反应还算快,屁股底下赶紧挪窝,嗖!蹿到大树的另一边,站起身形,一摆手:“唉?兄弟,这是怎么话儿说的?你先把话说清楚,假如说是做哥哥的不对,哥哥我甘愿引颈受戮!可是你得把话跟我说明白喽呀!”柴干手里的刀就停下来了,“好,哥哥,我得把话跟你说明白,兄弟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就是杨家将!老贼潘洪徇私报仇,把七将军给害死了,这个事绝不能就这么完了!兄弟我打算带着七将军的尸身到京城去告状去!刚才看你那么巴结那俩小奸贼,估摸你为了前程不会和兄弟我一条心,因此上我拿石头砸你,想把你砸晕了再说。好,我把话说明白了,你把家伙抽出来,咱哥俩见一个上下高低,我没砸着你,没别的了,来一个你死我活!”陈林一听是这么回事,没去拔自己的腰刀,反而空手走过来,“兄弟,你错了,你以为就你一个人敬佩杨家将吗?你认为除了你……这个大营里就没人再为杨家父子抱不平吗?方才你是没瞧见,八府总兵里,没有一个人没掉泪的,还有的人把自己的腰刀都抽出一半了,看那意思当时就要上去跟老贼拼命!”“啊?哥哥,你不是要巴结他们,你也想为七将军报仇吗?”“兄弟,但凡有点血性的人,哪个不想替七将军报仇?可是咱们怎么报?跟老贼潘洪拼命吗?你别忘了,现在是南北两军对垒,咱们边关一乱,辽国大军要是趁乱杀进关来……兄弟,咱大宋江山可就危啦!七将军的仇一定要报!可是靠你我弟兄二人,哪能报的了呢?怎么也得等呼延千岁和令公回来才成啊!”柴干一听,陈林说的没错,是这么个道理。“哥哥,都是小弟一时鲁莽,差点把你给砸昏喽!我没想这么多,只想说自己把七将军的尸身给拉回到京城找皇上告御状去!”“嗯,哥哥不怪你,来的这一路上你是一言不发,哥哥就觉得不对了。兄弟,要告御状,咱们哥俩也不能替杨家告御状啊?这个状子得杨家的人来告!”“ 好,哥哥,那你说咱们俩现在该怎么办?”“嗯,这样吧,老贼是想将七将军的尸身沉入水底,毁尸灭迹,再告这个状,可就连一点证据都没啦!今天幸亏潘龙、潘虎把这个差事交给咱俩来办了,咱们这么办,得把七将军的尸身悄悄地埋藏起来……哎,你看,咱们俩干脆就把七将军的尸身埋在这七棵松树底下,这样今后需要起七将军的尸身作证的时候,咱们还好找到这棵树。”哥俩说好了,趁着雨大,四野无人,赶紧在第七棵松树底下刨坑,这个坑还特意挖的挺深,把七郎的尸体掩埋其中,因为天气已然凉了,这个地方又挨着河边,寒气逼人,估计尸身一时还不会坏。把七郎的尸身掩埋好以后,哥俩返身回了大营,跟潘龙、潘虎交了差,就说已经按照潘龙、潘虎的意思把七郎的尸身沉入了河底,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回到自己的营帐,偷偷地哭,按下不表。

说完杨七郎被害,黑虎星归位,转回头来咱们接着说两狼山里的宋军将士。六郎回到狼牙寨,令公和王源也体谅他的一片苦心,也知道他这是爱惜七弟,也就不多说了。就这么,一等就是一整天,老令公老是走到狼牙寨的山崖上眺望西南方……只能看见北国人在那边搭建营寨,看不见一点儿有人闯山口来解围的意思。过了一天又是一天,一连过了三天,北国人也没来攻打山头。赶到了第三天的傍晚,一阵寒风掠过,又变天儿了,老令公和六郎、王源带着麾下的几家总兵官挨个巡查山头的哨卡,士卒们都冻的够呛,怀抱兵刃蹲在地上打哆嗦,有的弟兄已经受凉得病了,都挤在苏武庙的大殿里烧火取暖。

转了一圈儿,弟兄们都饿坏了,虽说每天采点儿野菜、打几只野兔、宰几匹受了伤的战马,这五百来人还有几口吃的,可这里头没盐没油水,不顶饿啊。令公看着看着,自己肩头上的伤就发了,哎哟一声儿,伤口迸开。王源和六郎看见了,赶紧先搀扶着老爷子回到庙里,薛彪早就把供桌给改成一张床了,把马鞍子底下的褥套凑到一块儿给铺盖垫好了,有周胜、罗芳哥俩过来给放躺下,王源过来给拆开绷带,把伤口给收拾收拾,换好了草药,又给包扎好,劝令公在供桌上睡会儿。

都安顿好了,六郎陪着王源到庙门口坐一会儿,薛彪和姜豹跟旁边儿伺候着,姜豹自己腿上也带伤,就在令公身旁一靠,等着给盖被、送水。老令公心事重重,可是忙活了好几天,身体也确实是疲乏了,靠在马鞍子上一会儿就着了。睡着睡着,耳中只听得庙外头风声大作,呼……呜……现在是九月天儿,代北地处山后最北端,塞外的寒风已经吹到了,转眼之间就是天寒地冻。老令公本来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风声一起,只觉得身上一阵发冷,禁不住打了几个寒战,又给冻醒了。老头太累了,昏昏沉沉地想爬起来,可是手脚不停使唤,只好往被子里缩了缩,先这么忍着。又过了片刻,呜……呜……嗯?老令公就听在风声里边隐隐约约似乎夹杂着悲凉的哭声儿。“薛彪,薛彪,延昭!”喊了几声,可能是嗓子里太干,愣没喊出声儿来,老头着急啊,这要是哪位弟兄伤病交加,忍受不住,还得赶紧给抬到自己身边来休养才成啊!勉强挣扎着想坐起来,嗯?就听见这哭声离自己越来越近,耳朵里听的越来越清楚,啊?不对,这不是别人在哭,是自己的七儿延嗣的哭声,延嗣一边儿哭还一边念叨:“我好冤枉啊……爹呀,孩儿我屈哇……”哟!老头心里一紧,嗨!孩子啊,爸爸对不住你,大小你和你八弟岁数差不多,我和你娘光宠着你八弟,没怎么照看你,有好吃的,都紧着你八弟吃,有好穿的都紧着你八弟穿……你八弟惹事,他知道告状,你不会,所以每回挨打的都是你……嗨!可是每回上阵厮杀,最勇猛的就是你呀!爸爸对待你可是不公,你叫屈叫的对……老头这阵儿还糊涂着呢,还以为七郎延嗣本来就在身旁。这哭声越来越近,呀!老令公忽然醒过来了,不对!我七儿没在苏武庙中哇?我不是叫他去搬兵求救了吗?哎呀,他回来啦!赶紧爬起来,长身朝庙门外张望,就见月光之下,一个身影爬到了门口,身高过丈、膀阔三停、虎背熊腰……哎呀,正是七郎延嗣!老令公心说孩子啊,可把为父惦念坏啦:“老七!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就回来了?啊?你三叔他们呢?救兵何在?”说完了细一看七郎,啊?双眉的眉肉耷拉下来,满面是血,浑身上下插满了箭簇!“延嗣!你?你?你这是怎么啦?”再看七郎,扑通跪倒在地:“爹爹呀!请恕孩儿不能再在二老膝前尽孝!”说完了嚎啕大哭,令公伸手来扶,哎呀!一脚登空,原来是一场噩梦!

此正是:

人生如梦寄尘中,梦觉尘缘总是空!

这一回正是《七郎托兆》,下一回该是《月下传枪》、《祭主碰碑》,千古悲凉绝唱!您接着听学生为您一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