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
诗曰:
金明池上雨声闻,几阵随风入夜分。
萧瑟只疑三岛雾,模糊犹似一江云。
荷花暗想披红锦,草色遥知染绿裙。
晓起银塘鸥鹭喜,水波新涨碧芸芸。
闲行看罢汴梁景,再赞天波无佞文!接演一本《黑虎拦路》。
刚才这首诗说的是北宋东京的第一美景——“金池夜雨”。当年周世宗柴荣为了征伐南唐,要在东京汴梁训练水军,就专门在城西凿池为湖,引金水河注满,名“金明池”。这金水河的水可好啊,清澈甘甜!所以东京老百姓喝的水,哎,主要就是从这条河的两旁边开井汲取的,皇家内府的用水呢也主要靠着这条河,皇城西北角这儿有一座后苑池,也是靠着这金水河的水来灌注填补,所以说,这条河乃是东京汴梁开封府的水源命脉!后来就管金水河流进开封里城西北角的这座城门呢叫“天波门”,民间俗称为“金水门”。杨家天波府就建在这开封内城的天波门内,“天波”俩字就是打这儿来的[1]。
当初还是替柴荣打天下的时候,太祖爷赵匡胤头下河东,带着兵一直打到了太原府前的最后一道城关——金锁关。河东十二州的令公全都打了败仗,北汉王刘崇实在没辙了,派人到火塘山把老山王杨衮给请来,救汉室于危难。老山王来到金锁关前,八千破十万,决开汾河水水淹周师,大获全胜。在追杀柴荣的时候,老山王和赵匡胤在阵前相遇,一动手,老少两代英雄是惺惺相惜。老山王看出赵匡胤有归命真主的运数,手下留情没有伤他。赵匡胤反劝老山王归周平汉,杨衮也没答应他。经不住老主爷的苦苦相劝,最后老山王把自己的流星锤扭断一只锤头下来交给了赵匡胤,告诉他我杨衮是忠臣不事二主,北汉王于我有恩,我不能反他,但我的几个儿子还不算汉家臣,他们可以保你。今后你要是坐了江山,有用的着杨门子弟的时候,就凭着我这只铜锤到火塘山调我的儿子去,我保证他们能给你出力!赵匡胤很佩服老山王当年威镇北国的英雄气概,知道杨家是番邦的克星,把自己腰上系的紫金带解下来,送给老山王,说将来要真有您说的那一天,我能坐掌天下,您的子孙后代就凭着这条玉带,到我这儿来,我保您杨家做我赵家江山的王侯第一家!
后来陈桥兵变,赵匡胤果然应了老山王的话,做了开国炎宋的君主。这个时候河东老王刘崇已然故去,他的大儿子刘钧继承王位,在太原称帝,举起反旗。赵匡胤御驾亲征,三下河东,命呼延赞为先锋,一路奋勇破关,直逼太原府,刘钧派人去应州请来了金刀令公杨继业,扼守卧龙坡。杨继业早年曾离家门二次学艺,艺成下山之后曾解围救过河东王刘钧,深受刘钧赏识,和他结拜为异姓兄弟,就把杨继业留在了太原。后来北国进犯,杨继业率军扫北,为北汉屡建奇功,刘钧就封他为金刀令公无敌将,在应州镇守,所以杨继业也很感念刘王的知遇之恩。杨继业在卧龙坡拒宋,一口九环金锋就把宋军给挡住了,九王八侯都不是他的对手,两下里就僵在了卧龙坡前。宋军进退两难,把太祖爷都给愁坏了。高怀德拿着铜锤去火塘山见老山王,山王病体不便,就派大爷杨继康跟着到卧龙坡来劝杨继业归宋,没想到杨继业跟大哥闹翻了,和高怀德割袍断义也不肯归宋。后来宋营谋士杨光美献连环计,派人买通了河东幸臣国舅赵遂、宦官郭无为,在刘王面前诬陷杨继业;疆场上又和杨继业罢兵和谈,高怀德和呼延赞时常是说说笑笑出入令公的军营。刘王听说以后果然开始猜疑杨家将,密遣使臣通好辽国,请辽国派大军前来援助。辽主派猛将乌古敌烈、耶律沙抢攻应州,镇守应州的大刀令公王贵来向杨继业告急,杨继业只得先回军救援应州。刚到应州地界,河东国舅赵遂就率领河东大队人马赶到,在大石口设摆宴席,邀请令公过营商议军机大事。杨继业不知是计,只率几名家将前去赴会,中了辽兵的埋伏,腹背受敌,困守在应州。最后是高怀德、呼延赞带宋军前来解围,扫退了辽兵。等杨继业再回军太原,晋阳城已经被宋军攻破,河东大势已定。无奈,杨继业羞惭之下退保太行山。
太祖爷派杨光美、呼延赞到太行山劝令公归宋,被令公严词斥退。杨光美走的时候,从衣袖里掉出来一张图纸,画的是一座座画舫楼阁、亭台苑囿,上边写着“东京汴梁天波门内清风府,接待杨家父子之所”。这张图叫五郎延德给捡去了,给弟兄几个一看,嘿!这个地方儿可真好,有上马牌、下马牌、闹龙匾、透龙碑、圣旨坊、歇马亭、天波楼、钟鼓堂、银安殿、梳妆阁、演武场、聚将厅……哎呀,风景太好了!大郎杨延平一看,“哎,这个府邸是给咱家建的啊!”“噢?是吗?”兄弟几个凑上来仔细再一看这个字,哦,真的是给咱们家的?那这个皇上对咱们家可是不错。兄弟几个把这个图拿给母亲佘太君看,佘太君看罢,心里有数了,回到内堂跟令公杨继业商议,杨继业还是一口回绝。太子赵德昭和归宋的河东王刘钧带着九王八侯等满朝重臣二请杨继业,令公还是没答应。但是这一次杨继业的心有点活动了,太子德昭临走的时候,令公就跟他说,要我归宋也可以,但得答应我三件事:一、我是听调不听封,有战事儿你宋王天子可以调我家去冲杀,没事我们还得在老家呆着;二、我杨家是自立的火山王,不受宋朝官爵,不入朝做官,也不受皇封;第三、我火山军部曲兵将,归我自家统属,封赏、斩杀不再请旨。太子说:“好,只要是您能开出道儿来,我父皇就能依准,您等我信儿吧!”令公的意思是我出点难题,把他难为住,一犯怵他也就回了。没想到,太祖亲自三请杨家将,手里举着老山王当年的铜锤,徒步上山来迎接令公。太君早把大爷杨继康留下来的当年太祖爷给的紫金玉带预备好了,令公捧着出迎太祖,太祖当面说您就是提三十件,只要答应做我宋家臣,我是全都答应!令公是心悦诚服,跪倒谢恩,算是正式归了宋了。这一段就叫“杨继业太行山约三事解甲归宋”。后来太祖爷三下南唐被困在寿州,杨继业和佘太君率领火山军赶来助战,立下了赫赫战功,当时太祖爷就想请杨继业入朝为官,杨继业没答应,说您国事需要可以随时调我们一家出征灭寇,我们就不入朝了,还需回山侍奉老父。那时老山王还在世,因此太祖爷也不便强求。杨继业就带着儿郎们回到火塘寨,正赶上老山王八十大寿,四方齐来贺喜,老山王得知南唐归附,宋室天下承归一统,大笑辞世。
老山王一死,辽国三路出兵伐宋,蔚州王萧达览攻破了应州、燕山王韩匡嗣占据了太行飞狐口、左贤王贺鲁达拿下了河北定州。太祖爷只好御驾北伐,杨继业请缨出战,挂了扫北的头路元帅,三路连环总救应。令公连败萧达览、韩匡嗣,将两路辽兵都赶到定州,左贤王贺鲁达在高州唐儿浒摆设四门铁旗阵[2],将宋朝君臣围困在乌泥丘内。靠山王呼延赞突围求救,到山后火塘寨搬请太君佘赛花率七郎八虎为二路救应,破了贺鲁达的四门铁旗阵,救出太祖君臣。后来令公又收复瓦桥关、大战雁门关,一直杀到辽国都城,刀逼天庆王在幽州城前签下降书,方才南北罢兵,四海肃宁。
〖二回〗
勘定北国以后,令公护送着太祖皇帝还朝,等进了汴梁城,杨光美成心领着大队人马从西北角的天波门进城,一路欣赏着美景。等走到天波楼这儿,杨继业一看,一座高楼,巍峨高耸、八角玲珑,四层楼有七层滴水重檐,世间罕见!就问杨光美这是什么地方?宋朝君臣连带七郎八虎都哈哈大笑,“这就是您在东京城里的家!”啊?令公下马登楼,杨光美一边走一边给解说,“啊,您看这个是上下马的牌坊,圣上降下圣旨,凡文武百官走到这儿,是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就是咱当今圣上他自己打这儿过,也得走下龙车辇,在天波楼前走上七步,才能再上车——这就叫下马牌坊、上马牌坊,立有龙碑,谁人胆敢违抗,定斩不饶!为什么呢?因为这楼上,供奉着老山王的遗物链子铜锤,是咱大宋朝的镇国至宝。来,您再随我来。”君臣进了天波府,第一层是门楼过厅,五间儿三进,外首横着“清风无佞府”的大红匾额,里间摆设着十八般兵器、八面飞虎军旗。转梯登高,第二层当间摆放着一件十二扇金漆玉屏,上边都是能工巧匠雕刻的故事画,令公凑上去仔细这么一看,哟!头一扇儿上画的是一个中年将领,手擎金轮火尖枪,站在火山口,下面是群雄拜见,题头一行字“火塘山收服山后众英豪”。再往下看,吓!什么“晋阳城血战辽王复国土”,“狮子崖铜锤换带定国策”、“金锁关决水停战和周汉”、“唐儿浒令婆八虎倒铁旗”、“高凉山九环神锋定一统”……令公一看,全是杨家露脸的事儿,就是刚刚在前敌打的胜仗,都能让人给提前赶制出来,这是多么大的一份心思?上了三楼一看,更厉害!拿泥木竹纸塑了一座江山地理图,大家一看,做的真好,山川河流、城池田亩一一在目,一查,太原府、雁门关、幽州城、火塘山全都在,就连江南的寿州城、清流关都有,每个地方上面插着一面小旗子。其中有九只杏黄旗最为显眼,令公心说这是干吗呢?再一看地理图的后边供奉着金书铁券一部,八宝镶嵌,当间写着杨门子弟九功,什么“杨业南唐解围战寿春”、“令婆清流破阵拿于兆”、“杨泰夫妻巧取杜女血[3]”、“杨高、杨贵破阵勇夺四门旗”、“杨景、杨希杀敌救驾高凉山”、“杨令公金刀威镇雁门关”……上面写的明明白白,就凭此九功,可以赦免杨家一门子孙九死之罪!哦,每一面杏黄旗都是我杨门子弟立功的一处地方,好!再上顶楼,派更大了,满室香烟缭绕,堆加宝器无数,两侧各有供桌,桌子上架一个七宝台,左边供奉的是老王爷当年使的流星铜锤,右边供奉着太祖爷当年腰间的紫金玉带,当间是一座金镶玉砌的刀架,上边儿是空的。前台端端正正摆着一卷黄绫圣旨,上边写着“御封山王杨业九环金锋加定宋宝锆为镇国监朝五宝之首”。打这儿令公这口刀就叫定宋刀啦!就这座刀架就是价值连城哪!“万岁,真是劳您费心了,这么多的宝物,我们家哪禁受的了哇?”太祖说:“令公你太过谦啦!我敬的不是老王救过我,也不是你为我卖命打江山!我敬的是你杨家为国为民的忠肝义胆!寡人看的出来,你杨家根本不图官,更不图财!你们图的是天下太平、万民安康。就冲着这个,难道说还当不了‘定宋’这两个字儿吗?”杨继业一看,冲着这份心思,自己也就不好意思再回火塘山了。再到后院一看,不但有演武场,还有养兵营,自己亲随的五百火山军都能住的下。就这样,杨家将归宋,从此就住进了金水河边天波街上的清风无佞府,因为在天波桥南、天波门内、天波大街之上,门口又是大名鼎鼎的天波楼,老百姓就俗称杨家无佞府为“天波府”。
前面叙几句闲话,咱书归正传。说天波府就在这个里城天波门内,左有内务库府杂造衙门;右边是金水河,周围的人家儿很少,所以平常时候晨起鸡啼,主要靠的就是杨府里头的。今天老杨洪有意叫几位少爷晚点起,把大公鸡都给抱出去了,全府上下都睡了个大懒觉!
上回书说到,杨七郎早上一直睡到了辰时已过,才发现天光是早已大亮,自己让人给糊弄了。他昨天晚上跟自己的贴身家将杨肝、杨肺、杨肚、杨肠说,明天啊,我得起个大早,你们不许乱跑,就在我屋外等着叫我,看看天快亮了就得叫我起床!“哎,好嘞七爷,您就塌塌实实地睡吧,您放心,天刚放亮我们就叫您!”就这样,杨七郎塌塌实实地睡下了,想的挺好,明儿个起个大早,等我爹我妈他们一出去,我就出府,到路口上一站,等着拦住潘豹这小子,叫他不能按时到擂!他想的倒美,结果叫老管家杨洪给摆治了。杨洪得到令公的命令,说今天啊说什么也不能叫你家七公子出府,你帮着我给管着点。杨洪说行了您忙您的吧!实际上心里悬着哪,心说令公哎,您那黑老七您自个不知道啊?那能管的了吗?连您的话他都敢不听,您能管的了吗?您都管不了我们能行啊?不过杨洪的主意多,他就趁着七郎睡着了以后绕过来瞧瞧阵势,一看这哥四个正跟屋门口轮班倒着看时候呢,“哎,我说肝儿啊、肚儿啊,”他管这哥四个叫肝儿、肚儿,都是下酒菜。“我说肝儿啊、肚儿啊,你们哥几个跟这呆着干嘛呢?”“哦,是洪大爷呀,我们哥四个这是给咱七爷放哨呢。”“嗯?又不是沙场征战,你们这放的哪门子哨啊?”“嗨!大爷,您不知道,明日啊咱七爷他有点事儿!什么事我们可不敢乱打听,反正是瞧这架势像是一桩大事。这不,七爷就吩咐我们了,叫我们在他门口这儿盯着,看着等到寅时过了一刻了,就得把他从床上给拽下来!这不,我们哥儿几个跟这正轮班儿值呢。”
杨洪眼珠一转,想起来一计。就问这哥四个:“我说肝儿、肚儿、肺儿、肠儿啊!你们知道自己归谁管吗?”“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归七爷管啦!他叫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嗳,这可就错了,你们还得归我管啊。为什么说归我管呢?因为咱这整个天波杨府都是归老令公他老人家的呀?他老人家叫我做的这个总管家,当然你们哥几个都归我管啦!归我管那就等于是归令公管,你们说对是不对?”“嗯,您说的对!归您管就等于是归令公千岁管,那您说吧,您是打算怎么着?”“你们要是知道归我管,那我就得支使你们了,你们哥几个得听我的。咱们啊就这么这么这么办,这可是令公刚刚专门吩咐我的啊,你们可得照此办理!”“行咧,大爷,您就放心啵,我们哥几个知道该当怎么办啦!可有一样,耽误咱七爷的大事,您可得担着。”“嗨!轮的着我担待吗?令公说的嘛!”怎么办啊?哥四个去找了一床大棉被,把七郎卧室的窗户给封喽。他们琢磨着,早上叫七郎看不着光亮,就得接着睡,熬过一会儿是一会儿,最好在令公回来以前都别起床。杨七郎睡醒了抬头一瞅,哎?怎么天还黑着呢?能不黑吗?捂着一床大棉被哪!那我就接茬儿睡吧。又过了一会,睡不着了,再一看,嗯?还黑着呢。冲外边喊:“喂!我说肝儿、肚儿、肺儿、肠儿啊,你们还在吗?”那能敢走吗?“七爷啊,您放心的再睡会,启明星还没上呢!”噢,还早呢,我是惦记着事就睡不着了,得,再闷会子。叭唧,又倒那了。又过了好半天,这杨肝和杨肺怕七郎不相信,特意找更夫去借来了打更用的梆子和锣来了,跑远远的一敲——“梆!梆!梆!咣!咣!咣!”,七郎一听,噢,是还早呢,才三更天!
辰时将过,七郎在屋里头实在憋的够戗,哎呀,这天还不亮,真是急死我也!他可就坐起来了,迈步到这窗户根底下往外一瞧,嗯?怎么还漏光儿哪?顺手一推门,推不动?再一用力,得,门开了,连着整床的棉被给带下来了,外边是天光大亮!把杨七郎给气的:“谁那么大的胆子?敢欺瞒你家七爷爷!肝儿、肚儿、肺儿、肠儿你们都给我过来!啊?耽误你七爷爷的大事啦!”那四个小子一看这主儿出来了,知道再瞒着可不行,扑通!给七郎跪下了,“七爷哎!您可别怪罪我们几个,杨洪杨大爷他说我们归他管,还说呢,归他管就等于是归令公管,叫我们都听他的!这不,是如此这般,老总管叫我们想办法不叫七爷您起床!”“嗨!这可坏了我的事儿了!”
现在七郎可没工夫理会杨洪,穿戴整齐以后是噔、噔、噔、噔健步如飞,干嘛?奔大门这儿来了,他想赶紧出府,好去找潘豹哇。嘿!一到大门口天波楼这儿一看,四大家将:魏直、胡奎、马信、姚雷,威风凛凛地跟门口这把守着呢。嗯?这是怎么回子事儿啊?七郎走到门前,一抱拳:“四位哥哥!早上好!”再看这哥四个,跟以往大不相同,以往一见着七郎一个一个都乐的开了花了,今日儿个全都把脸绷着,抬头瞧天,数小鸟……不搭理他。七郎心说你们爱理我不理我,不理我更好,我这还嫌耽误工夫呢!抬腿想迈步上台阶,就听这哥四个齐声喝喊:“呔!而今奉了令公将令在此把守,今日的天波楼门,哼哼!乃是许进不许出呃!”那意思,我们是奉了将令,天波府的将令森严,小七你别难为我们。七郎明白了,我爹走的时候担心我们兄弟几个有人私自出府去打擂,嘱咐杨洪把我们都给看起来,不叫我们出去,过了今天就算完了。七郎知道,从天波楼这我是甭想出去了。
七郎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甭问,这哥四个在正门,后门那肯定就是那哥四个。老令公阵前有八阵指挥使,出征的时候各自把守八面军营大帐,武艺精通、膂力过人!前营是魏直、胡奎、马信、姚雷,后营是穆伦、杨雄、周胜、罗芳,这八位那都是令公的徒弟,年岁都跟大爷忠孝侯杨延平差不多,跟随令公打了不少的仗,脑袋上都顶着功名。这哥八个只要说是将令,绝不徇私!所以七郎自己一核计,想从两座大门出去,比登天还难,嗯,干脆,我去后花园的那座小门那儿去瞧瞧去,那儿要是没人,我偷摸儿地从那儿跑出去吧!
天波府后院儿的西侧右手紧挨着金水河,也是引水入苑,造有假山、园囿。靠着紧西头儿这,有一座小门儿,主要是给家人们方便接送水路货物用的,七郎想起这座门儿来了。他认为这座门儿平时没人走,应该没人看着,那钥匙呢,就在门房里边放着,到那儿我拿上一开锁,我不就能出去了吗?可等七郎晃悠着到这一看啊,得,这个老杨洪!这儿也派了人手儿了。谁呢?是令公麾下的两员猛将,一个是马前姜豹,另一个是马后薛彪。哎哟,要说这两位的本事,七郎可不敢小瞧,他们俩都是步下将官,天生的飞毛腿,只要是上战场,不离令公的左右。今天令公是过府公事,就没带上这哥俩。七郎自己掂量掂量,真要动起手来,我还未准是他们哥俩的对手!这天波府都叫我爹给看严实啦,我可得怎么办才能出的了这个家门呢?
〖三回〗
七郎找到天波府的后角门,没想到老令公派马前姜豹、马后薛彪这哥俩在这儿守着,七郎自己掂量不是这哥俩的对手,但是哎……这哥俩啊都是一般地憨实,心眼直的可以,得,我来横的不成,我用智取吧!
“哎,我说两位哥哥,今日在此辛苦哪?”哥俩这拿眼睛找云彩卷,假装没看见、也没听见。七郎乐了,这几个今天都一德行了,“我说哥哥们哪,你们别假装了,就你们那性子,能装的了吗?不就是老总管杨洪杨大爷他传下我爹爹的将令,说今日谁都不许出门吗?我又不打算出门,你们瞎瞪眼干吗呀?”“哦,七爷您今日儿个不准备出门哪?”“那当然啦,我是专门来找你们哥俩的!”“您找我们哥俩什么事儿啊?”“我问问你们,我爹那马是你们哥俩给打理的吧?”“嗯!没错哇,是我们哥俩专门给打理的,别人伺候令公他老人家不放心,这么多年了,都是我们哥俩给打理的。”“哦,是你们哥俩给打理的,那我告诉你们,你们哥俩的罪过可就大了!昨天晚上哪,我做了个梦,梦见什么呢?就梦见今日儿个我爹被我干爹高千岁给请去了,说是要去祭祀什么武成王爷庙,嘿,就见我爹走到那庙门口,别提有多威风啦!哎,走着走着就看那马啊侧歪着一扭,不要紧,把我爸爸给摔了个大跟头!结果大家赶紧上前查问,怎么回事啊?宝马良驹啊,怎么也摔人哪?噢,一查看,马叫沙子给打了腰了,它烦啊!我今日儿个一早起来以后啊,就自己这么琢磨,你说这事儿是真的假的啊?我就奔大门那去问去了,今日儿个我爹他出去干什么去了,哟,还真是被我干爹给叫去的!你们哥俩说说,我能不着急吗?万一把我爸爸给摔坏喽,我估摸着你们哥俩可是得掉脑袋。”这哥俩一听,还真就信了,姜豹说:“哎呀哥哥,你还别说,今日儿早上我在系那肚带的时候,就是觉得是有点硌手来着,我没太在意啊?这马从河东大老远跑回来也没怎么歇着今日就又出门了,你说会不会……”“咝,贤弟呀,我也觉着有点硌手来着,我以为你能给拾掇拾掇呢,我就没动!哎呀这可怎么办哪?”七郎假装在旁边给出主意:“你们哥俩啊,赶紧出一位到我干爹府上去找找那马,把鞍子卸下来再收拾收拾不就得了,快别耽误工夫了!”“对,得赶紧,小七的梦景儿要是成了真了,咱哥俩的罪过可就大了,咱哥俩死生事小,把令公给摔出个好歹来,这可怎么办好呢?”“哥哥,这事儿就交给我了,您在这好好守着,我到东平王府走一趟!”“哎,”七郎接话茬,“这将令是叫你们哥俩一块守门哪?还是叫你们其中一个在这守着呢?”“当然是叫我们哥俩啦!”“还是的呀,那你们哥俩谁离开那都是不遵将令啊!”“哟,是啊,那可怎么办哪?”这哥俩一齐拿眼睛瞅七郎,七郎还装呢:“哎,别别,你们可别找我去!我这可是不许出门儿的人!”“哟,七爷,我的七爷爷!真的假的,也不能叫你爹摔着啊!你就赶紧去吧,快去看看!我们哥俩有将令在身,不能擅离职守,你就替我们哥俩快去看看!”“那好,可是要是我爸爸怪罪下来,你们哥俩可得给我担待着啊!”“那是自然!”这哥俩拿出钥匙,给打开门,放七郎出去了。
七郎来到大街之上,傻眼了!他根本就不认识路啊。天齐庙在哪他只知道个大概齐,自己以前从来没去过,潘洪的太师府在哪他也不清楚,那么潘豹去赴擂到底当走哪条道?他就更找不着了。这个可怎么办哪?七郎站在那直搓手“哇呀呀呀呀……”本来早上就起晚了,再跟这瞎摸海,把潘豹给放过去那可就糟了糕啦!哎,七郎瞅见河边大柳树底下坐着俩老头在那儿下棋,这棵大柳树就在河道拐弯的把角,所以看着很扎眼。树底下这两位,一个是雪白的胡须,长眉俊目;另一个岁数不算太大,黑胡子一大把,额头上长着一块八卦疙瘩,瞅着挺瘆的。书中暗表,这俩人中长眉者是老丞相、昭文馆大学士宋琪宋俶宝,黑胡子的就是智多星、监天官护国军师苗崇善,是这俩人装扮成老百姓专门在这等着七郎呢。但七郎并不认得这二位,因为七郎是武散官,不用上朝听命,平时是在禁军校场给军卒们教授射箭之法,没上过殿,所以没见过两位大学士。七郎一看这儿有人,我跟他们俩问路得了!就快步走上前来。
两位大学士一看,嘿!从天波府里边钻出来一位黑大个,嗯,准知道就是杨七郎,昨日个听呼延赞说了,搬请杨家老七搬成了。这老爷俩本来是在这盯着,想看看杨七郎到底能出来去打潘豹不?他们不放心,故而乔装闲散老汉,选了一个能看见天波府正门和小角门的地儿下棋,这一看,嘿,还真出来了,哟,还奔我们来了,两位大学士这下心里头塌实了。就看杨七郎走过来一哈腰,“嘿哟!两位老大爷,您二老这忙着哪?”俩老头明白了,准是不认识路,跟我们俩来扫听怎么走来了。俩老头这——“将!”啪!“哎,你这马还别着腿呢,你怎么就蹦过来啦?”“啊?噢,我别着腿我就不能跳啦?好,我拿回来,唉,那这样,我架炮!”啪,把炮给架上。“哎!我说,老哥,我这车还当头呢,那不一口就把你给吃啦?”“哎哟!是啊,他我今日儿个是怎么回事?这个棋路啊——我该怎么走呢?”七郎乐了,“两位大爷!你们这哪是下棋呢,分明是胡逗闷子呢!您老两位能不能先缓缓步,我跟您二老啊打听点事儿?”宋琪一抬头,“小伙子,你要问点什么?你就说吧。”“我想问一问,这个潘太师府在什么地方?都说东岳天齐庙是在东边,可到底是在哪哇?我该怎么走能快点到?”“啊,那你到底是要去潘太师府呢?还是要去天齐庙啊?”苗崇善揉着耳朵说:“嗨,老哥哥,这还用问吗?这小伙子啊,他一定是要去天齐庙打擂去!”“噢……”宋琪说:“就冲着你扰了我们老哥俩这盘儿棋,我们本该告诉你,叫你去送死!可是我们看你啊年纪还算年轻,我们不能这么做,我劝你啊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杨七郎一听这话味儿不对啊,“哎,我说老爷子,您这话是怎么说的?怎么到天齐庙就是送死去啊?”苗崇善一捋胡子微笑着说:“小伙子啊,就瞧你这个头、你这个相儿,你要去天齐庙,能为了旁的吗?你肯定是想去打擂台啊!我们这话对吧?”杨七郎瞧这姿势好看,也对空一捋胡子——他这嘴底下没胡子。“嘿嘿,老先生,您这话嘛……”“怎么样?”“没说对!”“哦?”老哥俩一愣神,“我呀根本没想去打什么擂台,我是想去瞧瞧热闹。”俩老头乐了:“得了,热闹你也还别去瞧了,没准你这小伙子看着看着一发火,就得上台去找死去了。”杨七郎一听这个话怎么这么损哪?“老爷子,那天齐擂的擂主就那么厉害吗?”“小伙子,你不相信哪?这么跟你说吧,不是吓唬你啊,跟我们老哥俩打听道的,还没见几个回来的呢!三国舅潘豹呀,在这俩月多足足打死了有一百多号啦!”“此话是真?”“那还有假?我告诉你,有好些个人就因为长的虎势,在台底下瞧热闹,被潘豹手底下的恶奴给揪上台去,三拳两脚就给打死在台上,干嘛呢?就为给他自己扬名立万。所以啊,我们也劝你就甭去凑那个热闹了。”“噢,敢情你们还是安的一个好心眼哪?嗨!您二老知道我是谁吗?”“你是谁?你不就是一个人儿呗!”“您二老看见我是从那个院儿里出来的,吾乃是天波府杨家的老七——七郎杨希杨延嗣!”
〖四回〗
七郎跟两位老先生一报名,“哟,你就是天波府杨家的七爷?嗯,听说过听说过,东京城练武的有你这么一号。要是你去,可能还真能把那个潘豹给揍下来。”“既是如此,还请您二老给指点指点这个道儿我可怎么走哇!”“哎呀,虽说你杨七郎武艺高强,你能把潘豹给收拾了。但是我们听说那潘家现在在咱们这京城里头那势力可大了去了,你爹老令公杨千岁也惧怕他三分,都说他和潘太师俩人在大庆门前击掌盟誓,说是不叫你们兄弟几个去擂台抢夺先锋印哪!”说到这儿,实际上俩大人都已然说漏了,但七郎还听不出来,“哟,这你们老两位都知道啦?实话告诉您吧,所以我问您潘太师府在哪呢?我是想啊,在潘豹这小子上擂台的路上把他给教训一顿,叫他知道知道天下英雄的厉害!叫他上不了擂台,做不成这个先锋官!”“嗯,这个主意好!我们都明白了。好吧,七将军呀,那我们就把这个道儿给你说说!”
大学士宋琪、军师苗崇善跟杨七郎仔细地把路给说了一遍:“七将军哪,你别乱撞,您从这儿直接出天波门,往东顺着这个后城根啊走景龙横街扎下去,多咱看着铁塔了,您就顺着护城河往南,等于是绕着城墙半圈,见到第一座城门楼那儿,哎,那个就是曹门的城楼。东岳天齐庙就在曹门外的斜街上,潘太师府在西城,所以他潘豹上擂,必定得打从这城楼过,您哪就到那去劫他去。您听明白了没有?”杨七郎站在这,一摸脑袋,哪句也没记住!净发愣了。苗军师一看,得了,时间可不早了,潘豹现在是有意拖延上擂,每日都是在巳时到擂,所以现在七郎赶过去还算来得及。“这么着吧,啊,青儿啊!”“哎!先生!您吩咐。”谁呀?站在旁边有一个小童儿,圆脑锛、大眼睛,长的挺机灵。乃是苗崇善的贴身小书童苗青。“你呀,别跟这伺候我了,你就带着这位七爷去曹门外念佛桥,你给他带带路!”“好嘞!先生您自己小心点,我这就陪七爷去念佛桥了。”“嗯,你们去吧!”“哟,那我可谢谢您二老啦!”小书童苗青就带着杨七郎绕开封府里城一圈,向南,不太远就是东京里城的东门望春门,又叫曹门。
书说至此,咱得把这个东京汴梁开封府给列位介绍一二:这个开封府啊,号称是七朝的古都!当然这是咱现在这么说了,战国时候,魏国在此建都,那个时候开封叫做“大梁”。后来秦国大将王贲围攻大梁,久攻不下啊,他就想了一个主意,决水灌城,灭了魏国,从此大梁城就破败了。赶到隋朝时候,昏君杨广挖通了汴河,开封这个地方那会儿就叫汴州,已然是十分兴旺的一座北方重郡。唐朝以后,更是中原漕运、通商的中心,也是兵家必争之地。唐朝灭亡以后,朱温在这儿代唐建梁,哎,改这个汴州为开封府。从此,梁、晋、汉、周,四朝都在此建都,东京之名从此而成。等到了北宋二帝太宗年间,东京城分里外三重,有外城、里城、宫城,啊?宫城就是皇宫紫禁城啊。外城啊是周世宗柴荣在显德八年[956]新筑,又叫“罗城”和“国城”,周长能有四十八里二百三十三步,共有一十五座城门。里城呢,又叫旧城,方圆周长有那么二十多里地,也就是唐朝的汴州城。东、南、西、北各有城门三座,一共是一十二座城门,东岳天齐庙在哪呢?在东边最北边的这座城门望春门外,从这座门出城,能通往山东曹州,老百姓就管它叫曹门。从曹门出来,有南北两道斜街,北斜街这就是天齐庙的所在[4]。紧靠曹门外没几步就有一座石桥,东出西入的都得从这走,早上经常有盲人扎堆在桥上念经乞讨,所以得了个俗名叫“念佛桥”。
杨七郎和小书童苗青来到曹门街口这一看,道路两旁边非常的热闹,茶坊、药铺的买卖生意还挺红火。苗青就说了:“七爷呀,要说您想在这半路上劫他啊,咱也是就得在这儿等着了。再往前去,那可就到了天齐庙了。”“好,咱不往前去了,哎呀,也不知道这潘豹是过去没过去呀?”“这好办,咱打听打听。”小苗青拉着七郎来到路边的茶坊,就看见有个中年汉子在路口这张桌子这儿正喝茶呢,过去打招呼:“这位爷,您早啊?”“嗯,怎么着啊?小朋友?”“我想问问您啊,这个三国舅潘豹,他从这儿过去了没有哇?”“你说什么?”“我是说啊,三国舅潘豹,天齐擂的擂主台官他今日早上可从这过去了没有哇?”这个人一听潘豹这俩字,啪!把茶杯都掉桌子底下了,赶紧看看外边,不喝茶了,一把抓起自己的包袱,跑了!嘿,这是怎么说的?苗青和杨七郎这正纳闷呢,就听身后是一阵大乱、人喊马嘶!
就见大街西边摆摊的人、闲逛的人都乱作一团了,到处乱跑,有地方躲的,都钻到铺子里边去了,人都满了,没地儿躲的就得往东跑。怎么呢?由打这城门里,眼瞅着影影绰绰跑来有两匹马趟翻,横冲直撞!马到之处,摊铺买卖的家伙乱飞、鸡飞狗跳、把大家伙都吓跑了。苗青和杨七郎不明白啊,正好,有一个老头刚刚跑到他俩身边,“哎哎,老爷子,先别忙跑,这是怎么回子事儿啊?”老头刚一抬头,“啊?”呱唧!摔了一大马趴!苗青上前给搀扶起来,一看把老头给摔的可以,迷迷瞪瞪的、嘴里头还嘀咕呢“不行不行啊,还得跑啊,不跑一会还得挨打!”老头爬起来就跑,得,也没看看方向,晕了,朝回跑了。有从后边跑过来的,跟老头喊:“哎,老王头!你跑反了,赶紧回头!”“啊?啊!”老王头看出来了,哟,我怎么还跑回去了?一转身,又奔苗青、杨七郎俩人来了,又跑到这个地方,在他俩身边,好心,招呼这俩人,那意思你们俩也得跑啊!没小心脚底下,呱唧!又是一个大马趴!杨七郎仔细低头这么一看,噢,这个地上有那么一块大石板突出来了,露出一个石棱子,老头跑到这一抬头,就没注意脚底下。七郎上前把老头给搀起来,“老爷子,先别跑了,您这是叫谁吓得您这么可劲跑啊?”“嘿!谁呀?三国舅潘豹!他要到天齐庙去上擂去,这开路的家奴可凶着呢!跑慢了可不成!”“噢,这么回事啊,您别忙,您先到这个茶坊里边躲上片刻不就得了吗?”“嘿!这里头也不保准!就得钻胡同里。”七郎可乐了,就等着你们呢!来到街道当间,双手叉腰、把眉毛一竖,眼珠子一瞪!就跟这儿等着,要拦路斗潘豹。
〖五回〗
七郎往曹门街口这么一站,要等着潘豹过来找自己算账。没过多会儿工夫,有两匹马跑到自己眼前,马上坐着俩家奴,凶眉恶目,手里头拎着鞭子,是逢人便打啊!这正找不着人呢,看见七郎了,哟!好个不识相的愣小子,不要命啦?哥俩催马抡着鞭子就过来了,啪!啪!抖皮鞭就抽过来了。七郎能叫他抽着吗,一伸手,砰!砰!一手一个,全薅住给攥手里了。那两位还想往回夺哪,那能行吗?七郎是多大的膂力啊!只是稍微用力往回一拽,这二位可就坐不住了,“呱唧!噗!”哥俩都从马上折下来了。这一摔落马下,哥俩手里的鞭子可就撒了手了,俩皮鞭都到了七郎的手里。七郎一看,正合适,用拳头打我正嫌费劲呢,想到这抡圆了皮鞭,噼里啪啦!把这哥俩好一顿抽,打的是哭爹喊娘、衣带歪斜,帽子都掉了。七郎这一打,解气呀!旁边那跑散的老百姓又慢慢地聚回来了,在旁边一个劲地给鼓掌,“好啊!看你们以后还敢欺压良善!”七郎打着打着也腻味了,把俩鞭子一扔,得了,你们俩走吧!这俩小子如蒙大赦!赶紧追上自己那马,蹿上去打马如飞,往回就跑。那家奴跑回去工夫不大,又跑过来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位,看摸样,得比刚才那俩职位高。有认识的,跟七郎小声说:“好汉,这个是潘太师府里的大管家,叫潘福!属他最坏!您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七郎心说,潘豹这小子的谱儿还不小啊,开路都得两拨。说话潘福的马来到七郎身前,这小子大嘴一撇,“哎!我说谁那么大胆子啊?啊?敢打我们太师府的人哪?”七郎一指自己鼻子,“谁呀?我!你打算怎么办哪?”潘福一听怎么着?敢叫板?一抡皮鞭就要打!七郎这回不想抓鞭子了,一闪身,躲过鞭子,上前一探身把潘福给揪下来了,按在地上挥拳头就打!“你小子,敢朝我撇嘴?看我不揍扁了你!”叮叮当当,一顿暴打!七郎的拳头多硬啊,把潘福给疼的嗷嗷直叫,是连连求饶。杨七郎打的也出气了,“得,饶了你了,你快去,把你们主人给叫来吧!”潘福赶紧爬起来,一看自己的那马早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没辙,只好腿儿着吧!抱头鼠窜!叫大家好一顿嘲笑。
七郎教训了潘家的恶奴,博得围观老百姓的喝彩阵阵,有的称赞,也有人在旁边说风凉话:“哎呀,这可是把潘太师府给得罪了,他到是痛快了,他这要是走了,呆会人家大队人马赶来了以后,还不得找咱们这几家铺子的麻烦?”有的人就说了:“你怎么说话呢这是?英雄打恶奴那也是给咱们大家伙解气呀!哎,这位英雄,依着我说啊,你还是赶紧躲躲吧!呆会他们人多,你可就难以抵挡啦!”“嘿,你说我是怎么说话呢?哎,黑大个,你要是好样的,你就别跑,就在这等着他们,我跟你说,等会三国舅潘豹他一准儿就到了!”七郎朝四周一抱拳:“列位列位!甭怕!我啊,今日儿个是专门到这儿来会会潘豹这小子的,我决不走,就在这儿堵着他!”七郎朝左右瞧了瞧,身后就是念佛桥,在这儿把守着地势比较好,就干脆走到桥上。一看桥下巷子口墙角有一个巨大的泰山石敢当,过去啊,凡是朝向路口、桥头的房屋前边,都设一块石头,干嘛?辟邪镇宅。念佛桥头的这个石敢当个儿也实在是大了点,下边是一个巨大的石鼓,足有三个人合抱粗细,边上是虎纹雕凿。七郎一看,这个家伙合适,我别干在这儿站着啊?一哈腰,噌!把石鼓给抱起来了,紧走几步,把石鼓给搬到石桥当间,一撒手,“咣当!”给地上砸了一坑。自己往上边一坐,嗯,正合适!就这么一掐腰,还是拧眉瞪眼,把胸脯一挺,等着潘豹自己过来。这潘福是噔噔噔噔……跑到了后边的大队前面,见着潘豹,“哎哟!哎哟!三国舅哎!我挨打喽、我挨打喽!您可得给小的我做主啊!”“嗯?怎么回事?”“前边曹门城楼街口那不知打哪来了个黑小子,好不知礼!拦住咱们的开路先锋,是一顿爆打哇!”“哦,就只有一个人?”“啊,就一个人!”“哼!没用的东西!走,咱们过去看看去!”潘豹心想,今天可是我立擂的最后一天,今日儿个一过,我这个先锋官就算到手了!谁在今天跟我为仇作对呀?我得先瞧个清楚。潘豹带马来到街头,手搭凉棚,长身观看:
就见念佛桥上有一条大汉!身高过丈,肩宽背厚,虎背熊腰;头戴青缎子扎巾,三支软翅朝天,密匝匝三排小绒球,顶门搓打慈姑叶,左右绣着勾金的二龙斗宝,当间是一颗明珠,耀眼光明;身上披着一件青缎子英雄氅,内衬青缎子锦袍,胸前斜搭黑绒绳的十字袢,宽牛皮带煞腰,双搭蝴蝶扣,细走灯笼穗,下身穿着大红色中衣,足蹬薄底快靴;再往脸上观看,是个长圆盘脸,宽天庭、重地阁,面似黑漆,黑中透亮、亮中透润;准头端正,通贯鼻子、血盆口,嘴角向下耷拉着,颏下无胡须,两鬓扎煞着紫毫毛;两道卷云眉立立着,一双虎目圆睁,皂白分明,就跟那铁铃铛相仿;他这个脑门子可特别,额头上是皱纹堆累,眉心的立纹也很清楚,有横有竖,他再这么一拧眉瞪眼,横纹就乱搅麻花,打远处看脑门上就好像是草书的一笔“虎”字,特别好看!看年纪,正在青壮,跟这儿一坐,好似半截黑铁塔一般,看着就是那么威武!
呀!潘豹一瞧,这是什么人呢?他就问两旁边的家将,“哎,这是谁呀?你们都来看看,有认识的没有?”“咝,国舅爷呀,嗯,看着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啦!”“嗨!滚一边去!”潘豹再往下一看,哟,这个石鼓足有四五百斤哪!他能把这个石鼓挪到桥当间去,这得有多大力气呀?哎呀,不能小窥。再瞧着瞧着,潘豹一时间眼晕,怎么,他就觉得那石鼓上边的老虎纹啊好像都活了,张牙舞爪地要扑上来,呀!踏!踏!踏!踏!马往后退。潘福上前一拽缰绳,把三国舅的马给拦下来了,“哎哟,国舅爷呀,您这是怎么啦?”潘豹说:“潘福啊,你看清楚没有?那念佛桥上坐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潘福说:“什么东西?国舅爷啊,那是一大个黑小子呀?”“嗯,不对,我怎么瞅着那并非是人!乃是一只黑老虎!”“啊?哪是啊?明明是一个人啊?”啪!给潘福一巴掌,“胡说!分明是一头黑虎在此!本将军名‘豹’,他是一只虎,虎能驱豹,咱可不能从这过啦!来呀!咱们转道绕行,从宋门绕道过去。”宋门就是曹门南边的一座城门,大名叫“丽景门”,走宋门那可就绕远了。“啊?国舅爷,合着我这打算白挨啦?”“你呀,你少给我惹点麻烦吧!”潘豹这是找个台阶儿,潘家大队人马蔫不出溜地退进曹门楼子,从十字街转弯奔南去了。
啊?七郎没料到,潘豹蔫溜了。嗬!大家一看七郎愣把国舅给吓的绕了道了,痛快!解气!一起上前冲着七郎好一顿捧。苗青上来跟杨七郎说:“得,七爷,咱这招不灵了。没想到潘豹这小子太猾了,他是宁肯丢脸也不想节外生枝。我说,咱们跟这儿算是白堵了,要堵啊,咱到天齐庙的庙门口去堵去,叫他没道可绕!”“好,就这么着吧!咱赶紧走!”七郎把石鼓搬回原处,和苗青告辞了围观的老百姓,下桥就上了曹门外的北斜街。
正是:
任其狡策难逃死,凭他侠胆好登台。
要知道杨七郎有没有堵住潘豹,咱们下回接演《杨七郎逛庙会三虎听书》。
[1] 明代小说《杨家府演义》中,记天波府为天波门外。另据《汴梁古迹》,说杨家家庙后改孝严寺,地在天波门内。今据民间传说定此说法。实际上,历史上的杨家将并未定居开封,所谓“天波楼”传说等都是民间增加的传奇色彩。
[2] 一说为“四门铁骑阵”,因老本也有“八虎倒铁旗”的名目,与京剧《铁旗阵》内容呼应,故确定为铁旗阵。具体情节已遗。
[3] 以上三段内容见清代小说《赵太祖三下南唐》:杨继业和佘太君率领火山大军来江南助战,解寿州之围,在清流关得姚凤之助倒反关城,破了于兆摆设的五雷阵。但是大郎夫妻取杜女血一事并不见《金枪》老本,这里提出与前文未出现花解语不符,但大郎立功之说由来已久,具体已不可考,暂且列此。
[4] 原本里对天齐庙地理位置的描述比较符合开封历史地理,因此可以肯定历史上有文人对《金枪传》添加了部分查阅史书文献的内容,如宋人孟元老撰写的《东京梦华录》。笔者根据历史文献增加了细致的交代,并未违背原本精神。从前后文比较来看,书中的天齐庙主要是以北京东岳庙的情况为根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