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本 三虎听书
〖头回〗

诗曰:

案判阴曹七十二,权掌人间善恶分。

刑加狱府三十六,柄司阳世是非真。

灵统百万值东岳,气应青阳震位尊。

慈光救苦威自在,福运天齐仁寿春。


俚语一段,引出来这本《金枪传·天齐庙》的《三虎听书》。

“案判阴曹七十二,权掌人间善恶分”说的就是东岳天齐庙的神尊“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君”[1]。民间传说里说这个东岳大帝呀就是《封神榜》里说的殷商朝镇国武成王黄飞虎,遭奸臣陷害,昏君欺辱,不得已反出朝歌城,保了周武王了。后来黄飞虎战死于疆场,死后封神,做了五岳之首、东岳泰山的天齐仁圣帝。在咱这部书所讲的年代,东京开封府东的曹门外北斜街上确实有这么一座东岳庙,但是咱这部《金枪传》出在清朝的北京,所以说书艺人所说的天齐庙,依据的并不是宋朝东京的东岳庙,而是咱北京城东门外的那座东岳庙。在哪儿呢?今天的朝阳门外神路斜街,大家路过的时候能够见到这么一座三间四柱的琉璃过街牌楼,南边写着四个大字“秩祀岱宗”,北边写着“永延帝祚”,那个地儿就是东岳庙的所在。咱北京的东岳庙,乃是元朝时候,玄教宗师张留孙张天师筹资兴建起来的,等到了明、清两代,是咱北京城平民百姓里最盛的一个庙会香火场。有那么句话,叫做“活着不去东岳庙,死了之后没着落”,为什么呢?这儿的神仙太多啦!前边诗句里边不是说了嘛,东岳大帝手下管着七十二司的阴曹、三十六间地狱,代管人间的“是非善恶”,有一司就有一位主神,数这儿的神最多。

上回书咱们刚说到,杨七郎和苗家小书童苗青过了念佛桥,下桥就走到北斜街街口这儿来了,一看,摆摊的比平常的时候要多的多,人山人海、车水马龙。七郎就问苗青:“哎,今日儿个是什么日子口啊?这么多人?”“什么日子口?您还不知道哪?今日儿三月二十八乃是东岳大帝的诞辰之日,天齐庙这儿办香会。”说着话俩人往里走,可就越走越挤了。天齐庙的庙会平常是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各开一天,三月二十八是东岳大帝的诞辰,所以在三月初一到二十八这小一个月里,是天天都开。今年不同,国家开设招贤百日英雄擂,天齐庙会从去年的腊月二十到今日儿个,一天也没有间断过,是日日香火不停,把老道们给忙的够戗,忙也高兴啊,怎么呢?多得钱啊。等到了今天,皇上早就降了圣旨了,是招贤擂的第九十七擂、最后一天,东岳大帝的诞辰香会照常举行。皇上就说啦,到这一天,人可就基本上全来齐了,咱就不再等了,再等边关开战再定先锋就来不及了。几家名臣大将也没办法,只得拖到这一天了,能不能挡得住潘家抢夺兵权,全看最后一天有没有英雄到擂!

嗬!到这一天来赶庙会的人可就多了去了!有那善男信女确实是来烧香请愿的,还有一大帮子人是来瞧热闹的。招贤擂的黄榜发到各州各府,到了这个日子口,准知道有热闹瞧,什么山东的、山西的、河南的、河北的……全都来啦!来打擂的?多数都是来瞧热闹的。来北斜街两旁边摆摊做买卖的人也多,像什么卖针的、卖线的、卖葱的、卖蒜的、卖伞卖布的、卖汤卖药的、打把势卖艺的、耍猴唱戏的……还有说书的,反正是热闹非凡!今日儿不单做买卖的多,各行各业善男信女来办香会的更多,你比如说什么掸尘会、白纸会、净水会、净炉会、献花会、献盐会、施茶会、供粥会、放生会、盘香会、路灯会、寿桃会!还有什么鲁班会、马王会、精忠会、庆司会……名目可不少!这些个善会在庙里庙外搭起大棚,设驾进香,会员啊都穿着颜色很艳的衣服,打着会旗儿,专跟来烧香的香客们结善缘。有些个会是行业会馆组织的,你是干哪行的就进哪个会的大棚,比如是个木匠,就进“鲁班会”;卖灯笼的你就进“路灯会”,哎,都是各个行会开办的。那“白纸老会”是干什么的呢?是卖纸张、帐本的老店办的。这个会有点意思,专门给东岳大帝和七十二司里的主神敬献记录世人功过的帐簿,这个帐簿哪每个月有一本,一年十二本儿,到这一天合订成一个大本子,就放在供神仙的公堂之上。一年过去,再到这桌案上来收走,将旧换新,把换下来的这个旧帐簿拿到甬道两边的炉子里烧了。这一烧,得,人间的功过是非就都上表天神了,该怎么办?是奖是罚?就由神仙说了算了。哎,会员们想得点好报,怎么办呢?就偷偷地把自己做的好事儿给写进去,算是给神仙呢带句好话。那你要是没做好事儿瞎编行不行?那可不敢乱写,欺骗神灵,不单没福降给你,还要折福折寿!那什么叫掸尘会呢?又叫掸尘老会,有句老话叫“自有此庙即有此会”,掸尘老会是天齐庙最早的香会,干嘛呢?这个香会比较辛苦,得提前在夜里子时到庙里给众神像掸尘。拿什么掸啊?鸡毛掸子?那可不行,得用绸缎专门做的掸子,这样它软乎呀,掸土的时候不至于把神像给掸坏喽。不单掸子有讲究,掸下来的尘土,还得收起来,每个人随身都还带上一个小瓶儿,随手就把那些土给装进去,然后拿回去供奉在家里的神龛之上,哎,能给自己家里头带回来点福气。那么“放生会”呢?这个善会挺好玩,在神殿之前搭建一座大棚,供奉着香案,还摆开几个鸟笼。上午大家请来几个居士在这给念念经,超度本会弟子亡灵。等到了下午,未时,由居士念动“解冤往生咒”,大家一块儿把鸟笼打开,扑棱扑棱,百鸟腾飞……这就是“放生会”。你要光放你自己养的鸟那倒也行啊,他们哪,还派人在这个庙门口这守着,有倒霉的拎着个鸟笼来逛庙会的,这些个放生会的人啊“呼啦”就围上来啦,直给这位作揖,“您多虔诚虔诚嘞!”干嘛?上去就把鸟笼给夺过来了,这个时候咒也不念了,把鸟笼给打开直接把鸟就给放喽!也不管这位怎么不高兴,放鸟的人“刷拉”一退后,另一帮人围上来,“哎哎哎哎,行了、行了,这位爷,您别急,您就当做件善事……”来给调停。其实有的鸟啊,你放了它倒没法活了,自己不会觅食儿,这哪是放生啊?要的就是这么一个名目。

庙门口这儿摆摊做生意最多的,还得说是卖小吃的。香客们拜完了东岳大帝、七十二诸司,出来得吃饭哪?吃什么呢?天齐庙这有点特殊的,都是道士给做的。都做什么呢?有什么烧鹅笋哪、凉贴饼哪、糯米糌粑哪、油炸蜜供哪,就是香茶、糕点也都有好吃的地方,最特殊的是烧羊肉。啊?老道也吃肉?对了,修道之人不戒荤腥,您可得弄清楚了。烧羊肉的做法其实也没什么特殊的,养好作料、用大火烧开、小火炖烂,这都一样。等炖好了捞上来,先拿香油炸一遍,切成片儿,要吃的时候现浇上调料,里边有这个姜末、米醋、酱油,最主要的是黄酱,烧羊肉里的这个酱啊,是天齐庙老道自个酿造的,怎么个酿法?秘方,说书的也不知道,反正造出来的黄酱是金黄香嫩!有个名儿叫“苏造酱”,据说是跟宫里头学的,反正什么吃的做好了都得跟御膳有点关系,人就信这个!天齐庙里做的吃食主要是这么几样,外边摆摊的那可就多了去了,七郎和小书童苗青来到这个山门之外,嗬!人前人后到处都是摆摊卖小吃的,看着真眼馋。七郎一想,我这大早上的就跑出来了,我还没用饭哪!到处张望了张望,一看,就在山门外右手边这支起来这么一个大棚,里边热气腾腾地,香味扑鼻!七郎就拿手一捅苗青,“哎,小孩儿,你早上吃饭了没啊?”“哦,我啊,我没少吃,吃了个溜饱。我不饿,七爷您自个儿吃吧,甭客气!”“噢,啊,这个,哈,七爷我也不饿。”“哎?不对,七爷啊,您从早上起来还没吃呢吧?要不您怎么问这么一句哪?”“嘿嘿,还真叫你给猜着了,我到现在还没吃哪!可是七爷我出来的太急了,这个身上它没带着钱呢。”“噢,您是没带钱啊?那您甭着急,我这手里有俩。”苗青心想哪能叫你饿着去打潘豹啊?“七爷,您赶紧去吃您的,我啊,就在这盯着,潘家的人一来,我就喊您一声。”“哎!那可太好了!”苗青从身上摸出来一吊钱,吃顿早饭足够了。七郎就钻进大棚,要了五碗小豆粥、三大盘烧羊肉,外加十个驴打滚儿,他想着呆会还得要打人,得吃饱了。甩开腮帮子这一通狼吞虎咽,杨七郎的胃口大啊,一个人顶好几个人的饭量,稀里呼噜三口两口——就吃完了,拍了拍肚子,“嗯,吃饱啦!”回头一看,小苗青坐在庙门口大香炉底下那嗑瓜子呢,抻着脖子往街口那儿望着,看样子,还没瞅着影子呢。

杨七郎感觉自己有点撑着了,哎,还剩下几文钱,到处看看,一下瞧见旁边还有一个书场,说是书场,其实也就是一个更大点的棚子,四面都拿席子给围起来,留个出口入口,说书的好要钱。七郎是想喝口水,下下驴打滚儿,到处看看,没看着茶坊,知道这个书场子里边肯定有茶水喝,自己手里头又还剩点钱,得了,我到书场里边去喝点水吧!七郎就起身走过来了,那样儿你倒是跟小苗青说一声啊?他不,他琢磨着我还得花着人家的钱,不好意思,呆会我喝完了水赶紧出来不就得了。嘿,就这一不好意思,呆会儿书棚子里一开书,他就把自己要拦路的茬儿给忘啦!


〖二回〗

七郎走进书棚子,找了个宽敞一点地儿就坐下来了,有人上前伺候着,“哟,爷们,您来点什么?”“我呀,就给我来壶茶就行了。”“好嘞,您候着,等会再送您一碟子瓜子儿!”工夫不大,一壶碧螺春,上来了,七郎拿起来“咚咚咚咚……”这碧螺春哪,到他嘴里算是白费了。解渴!一抹嘴,想走,哎,就看见小石板上写着“今日书目:《响马传》‘秦琼打擂’”。再一看前几日涂改之下写的书目,嗬!什么“骆宏勋打擂”、“尉迟恭打擂”、“刘秀打擂”、“孙悟空打擂”、“猪八戒打擂”……哪来那么些个打擂呀?都不像话!嗯?“秦琼打擂”?没听过,那我听听,反正潘豹还没来呢,他可就坐塌实了。就看台上——跟咱这儿差不多……当间站着一个说书先生,是个老道,四十七、八岁,云阳板一打,啪!哩!啪!哒!正说着“奸贼曹豹在金殿之上讨下圣旨,在长安城里摆下百日擂台,名为招贤,实为要篡夺兵权!二爷秦琼秦叔宝,闻听此事,替唐主担忧,扬鞭打马就下了瓦岗山,要到长安城去会会这个曹豹,才有咱今日这一段‘秦琼打擂’!”啪!一收板,收钱!收钱!

前边第一排座儿上有一位,也是一个黑脸大个子,看年纪比七郎能大上个七八岁,说这位和七郎是亲兄弟,得有人信。怎么?也是身高顶丈!肩宽背厚,黑缎子的扎巾、箭衣,外罩英雄氅,看脸上也长了一个长圆脸盘,宽天庭、重地阁,面赛黑锅底,黑中透亮、亮中透光,鼻准端正,通贯鼻子、血盆大口……哪不同呢?二眉是一黑一红,左眉毛如板刷、右眉毛拧着花,这位锛头上没有那一笔虎字,是个大光脑门,长满了罗圈纹,像个大花瓢。先生说完这几句,这位说话了:“哎?不对呀!我说这位道长,你这书说的亏心哪!秦琼打擂打的是五爷史大奈呀!你怎么改了曹豹啦?”“呵呵,这位爷!您还别较真,我这个书可是有来历,您接着往下听,您听下去,要是不爱听,我倒找给您!”“嘿!那敢情好,我不乱说话了,我好好听着。”七郎也给了一文铜钱,挺好奇,等着听听,秦琼怎么打这擂。

收好了钱,老道开打手里的板子,噼!哩!啪!哒!噼!哩!啪!“唐主招贤忒心急,误信皇亲把擂开。英雄下了瓦岗寨——他打的可不是史大奈!”啪!“咱说上一段大唐朝开国招贤、山东好汉秦叔宝登台打擂、锄奸护主的故事!”先生就开始说了。把这个摆设擂台的皇亲曹豹的来龙去脉给讲了一遍,是谁呀?大唐开国君主李渊的西宫曹娘娘之弟。“好!”场子里边跟着直叫好,七郎一听,这都胡说——这哪儿说的唐朝的故事啊,这是说的现在的事啊,哎,这有点意思,正好这仨月擂台的事儿我还没听过呢,我顺便就听听。七郎这屁股可就坐牢了,想听先生接着说。他这儿坐稳当了,书说的也精彩,他可就把外边苗青那的事儿给搁到脑后了,忘了自己还得跟这劫潘豹的事儿,光跟这听打曹豹了。

老道可就接着往下说,曹豹那擂台在哪摆的呀,在长安城里的火神庙,不在天齐庙了……就这么说吧,什么都挨点边,但都是借着唐朝的事说的当今的事儿,底下人也跟着起哄,都知道这是在讽刺当今的三国舅潘豹。说书老道胆子挺大,说有多少多少人上台,怎么跟曹豹打的,技不如人,但曹豹不依不饶,愣是把上台的人都给打死了,民怨纷纷。刚才那位黑脸儿大汉又嚷上了:“道长,您说这个姓曹的小子,干吗把上台的人都打死啊?他怎么不留着点贤能之士呢?不是招贤擂吗?”“哎!这位爷您问的好!它本是招贤擂呀,怎么不招贤光打死人呢?我得跟大家伙慢慢细讲!”“好,您慢慢地细致点说,我们也细致点听!”“好,你们敢听,我就敢说!要说这个曹豹,他干吗非得要得这个擂台上的魁首呢?嘿嘿,圣旨之上写的明白,谁拿擂台的魁首,谁来做这个大唐的三军司命!”七郎一听,哦,改了点儿,谁拿下谁就当元帅了。“曹家是什么来历?咱方才已经说了,大唐开国他们家可是寸功未立,净跟着起哄了!等大唐开国、万国来朝了,他们知道了,得,就由曹娘娘保举,叫她的小舅子来担当这个擂主,摆下招贤擂,明着是给国家招贤,暗地里是给他曹家抢下帅印,久后他掌了兵权在手,可就要反戈回师抢夺唐朝的江山社稷!”这个话说出来,场子里边可就安静喽,黑大汉低头不语,有些个怕事的客人,“哎,这书咱们甭听了,一会儿准得出乱子,走!走!”就趁着这会儿都溜出去了。老道一瞧,冷笑了三声,“嗨!为今之世,还是胆儿小的人多,有血性的少啊!连听书的胆子都没有,就甭说去打擂了。”七郎心说这个老道不简单,潘家争印的这个事儿他都能瞧明白!可是朝堂上端坐着的那位老皇上,却不如眼前的这位出家人。想到这儿,七郎也要起身叫好,给老道捧捧场。还没站起身儿来呢,从门外边一哈腰走进来一位,“好!道长啊,您方才讲的可是太好啦!我呢是慕名专门儿来听您说书的!今日儿个这个书场我全包了,有爱听的您就坐下来白听,不敢听的赶紧给我滚蛋!”七郎一看,哟!这位长的这个相貌跟七郎是亲弟兄相仿:

也一样是身高过丈、膀大腰圆,肩宽背厚!面似黑锅底,黑中透亮!两道浓眉直插入鬓,一双虎目皂白分明,大长圆盘儿脸儿,鼻直口阔,脑门子上没那圈点刷刷一笔虎,可当间也有这么一道立纹儿,也是透着英气逼人!

七郎一见这个样儿的就喜欢,看年纪,和七郎上下相仿,也就是二十六、七。这主儿进来之后,大大咧咧地走到前排,挑了一个没人的座儿,一点儿不客气,把大氅一甩,坐下来了。“道长,接着说您的书,别人不敢听我敢听!”“嗯,好哇,有人敢听就好。可是您也不用包场,这不是还有几位都跟座儿上呢吗?”“嗨,我不说了吗,这几位的书钱我自个儿一个人儿全包了,只要是敢坐下来听就成啊!你们怎么说啊?”这个黑小子拿眼睛扫棚子里的人,有些个胆子大的就没走,跟着瞎起哄,“好!您敢说我们还能不敢听吗,这书真好!我们也爱听!都跟着这位爷们沾光啦。”黑小子可就瞧见前边那个黑汉子了,那位也正扭过头来瞧他,哟,都是大黑脸,瞧着挺喜欢。黑小子拿鼻子哼了一声儿,那意思是你怎么样?敢不敢听哪?黑大汉没言语,一拱手,得嘞,我谢谢你啦!老道一看来这么一位,今日儿这书就有听的了,“好!有爱听的就好,咱接着往下说《响马传》啦。” 噼!哩!啪!哒!噼!哩!啪!又开书了。

老道接着把曹豹立擂台以来,怎么打死打伤了一百多口子人,滥伤无辜、欺压百姓的事儿给在座的讲了一遍,“列位!怎么回事呢?明里上唐主派了开国的五王来当主考官儿,实底下监管标名挂号的监擂官也是他曹娘娘的亲戚兵部侍郎和南台御使,一个是曹太师的门生,一个是他曹豹的亲娘舅,那能不向着他吗?那开国的老功臣坐在上边,能瞧见他们这些个底下的手脚吗?”噢?七郎一合计,还真是,兵部侍郎傅鼎臣、南台御史黄玉俩监擂官,监管标名挂号和核对保凭、文书,他俩一个是太师门生,一个是潘豹的亲娘舅,哪个都得帮着潘豹这小子作弊,皇上派他们俩来做这个监擂官,打一开始就存着私心哪!就听老道接着说:“要论倒霉,谁都没卖切糕的老哥刘二倒霉。刘二招谁惹谁啦?只因为长的身材剽悍、膀大腰圆!嘿,这天哪天齐庙这儿来的客人多……”老道说到这儿,黑大汉在底下接茬,“哎!错了,火神庙!您说的可是《响马传》哪。”底下哄堂大笑,老道也乐了,自己说走嘴了。“对!这天哪长安火神庙这儿来的客人忒多,切糕老早就卖净了,老哥刘二闲来无事,听说庙里头招贤擂挺热闹,就溜达过来瞅瞅。这下可坏了,怎么呢?别看老哥刘二本领不行,可长了个将军相儿,到在擂台之下,曹府的恶奴这正到处踅摸替死鬼呢,干吗?强拉台下看热闹的老百姓上台,上得台上,通报了名姓,想下去就由不得你了,早有人给具结好保凭、生死文书,不签也得签!可怜老哥刘二啊,一个卖切糕的,什么都不知道,叫恶奴哄上台来,强给标名挂号。说是能打着国舅一拳就能得纹银十两,能踢着曹豹一脚就发给彩头银五十两!好可怜的刘二,想下台都不让,硬给架上了擂台,叫国舅曹豹三拳两脚打下台来,给打了个骨断筋折!”


〖三回〗

老道说书,说到卖切糕的刘二由多冤,好么,就因为到擂台底下瞧了会儿热闹,就叫潘府的家奴给拽上擂台,叫潘豹给打了个骨断筋折!老道说:“列位!那刘家就靠他一个人卖切糕养活着,他落了个终身残废!这一家老小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答,到开封府报官,签了生死文书,开封府也问不了案。您几位说说看,照这么立这个擂怎么能招到贤能之士呢?”说到这儿,坐在前排年长的黑大汉说话了:“我说道长啊,您这个书不是自个儿胡编的吧?在大唐朝的长安城里,堂堂帝都、天子脚下……能出这样的事儿?”黑大汉的意思是,你说这个话可有没有凭据?老道明白啊:“呵呵,客官哪,您要问这个事,您不妨找个毛驴骑上,就到这个长安城、曹门里御道街、榆林巷!有个年糕刘家,您亲自前去访一访,问问他们家几百年前是不是有个老祖宗叫刘二的,是不是叫国舅给打成废人啦!您是一问便知。”长安哪有什么曹门啊?就是东京曹门里榆林巷哪!嗯……黑大汉点了点头!心说你说的这个事儿只要是有苦主凭据就好办!老道接着说:“像刘二这样的,咱东京城里城外,还有那么四、五十位哪!那么说他曹府的家丁这么做是干吗呢?皇上有圣旨,叫每天最多开擂与十名上台打擂的英雄比武,曹豹他不敢抗旨不遵,但是,耍了个花招,就叫家丁抓人上台——自己先把号儿占上!叫真正前来打擂的英雄好汉挂不上号!您又该问了,真就能叫人想打擂的英雄好汉挂不上号吗?您听我跟您说一个人,此人姓王名三,河北沧州保镖的镖师出身,满河北练武的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像这样的英雄大老远打沧州到京城打擂来啦!嘿,愣就在台下转悠了一个月,没能上的了台。这位王镖师他不死心哪,但是盘缠用尽,这一日在庙门口拦下了一位开国王爷喊冤,想求这位王爷做主。没想到,好糊涂的一位王爷!当时就去找兵部侍郎、南台御史两位狗官责问究竟,这不等于把人家王镖师给卖了吗?结果当夜王镖师的饭菜里叫人给下了泻药,晚上上茅房的时候遭了闷棍暗算,身受重伤,病倒在东门孟家老车店!客官您要是还不信,您就再去找头驴,您到长安城去找那个孟家老车店问问去!”黑大汉一听这话,那黑脸腾的一下就红了,都成猪肝色了。书中暗表,您知道头前这位听书的黑大汉是谁呀?不是旁人,就是监国五王的老末二辈汝南王郑印。那么说郑印一听见说书老道说王三的事情干吗脸红呢?就因为王三拦截的那位糊涂王爷,就是他自个儿,是他把人王三给害了。前文书说了,监国五王奉旨做了主考官,杨继业请假先回了河东老家,换上了小侯爷高君佩。四王一侯每日有两位轮值,曹老王爷年过古稀,就不常过来了,平常就由呼王和高怀德老哥俩轮两天儿、高君佩和郑印小哥俩再轮两天,两拨人这么倒换着。那天王镖师走投无路,身上带着的盘缠都用尽啦!没法子,拦路喊冤。这一天正是郑王当值,散擂回府的路上和王镖师撞上了,听他这么这么一说,“啊?这叫欺君之罪呀!敢在国家招贤擂营私作弊!来呀,把黄御史和傅侍郎给我叫过来!”王三就跟这儿等着,俩狗官悻悻而来,叫郑王爷给训斥了一顿,“啊?你们俩小子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哪?万岁叫你们俩来做这个监擂官,你们就这么办事儿吗?到底儿是怎么回事?”“哎哟,王驾千岁,您可是冤枉下官啦!给我们天大的胆子我们也不敢哪!哪敢不让人来挂号啊?明儿我们一准给这位王壮士先挂上号,您就放心好啦!”答应的挺痛快!可等到第二天,郑王按说好的就跟挂号棚口这儿等着,得,一直到天过申时,王镖师也没来,派人一打听,昨天晚上上茅房的时候,叫贼人暗算了几闷棍,把胳膊给打折了!把郑印给气坏了,能猜到是俩狗官做的,但是查无实据,也没办法为王镖师伸冤,自己憋了一肚子的气。打这儿起,郑印是天天到擂,干吗?跟挂号房这儿守着,防备俩小子通同作弊。今日儿是立擂的最后一天,几家王爷说好了就叫郑印一个人来这看着,其他人呢到武成王庙上香去了。呼延赞昨天晚上就跟他说好了,说杨七郎明天准得来打潘豹,但不能叫他上擂台,就叫他在庙外边劫潘豹,叫潘豹上不了擂!得有场好打,你可别错过喽!所以郑印老早跑庙门口这来蹲着了,闲来无事,进书场来听老道说书来了。

老道接着说他的书:“这个天齐擂就这么,真有能耐的不给你挂号、不是来打擂的倒给拽上台,国舅在擂台上把脸露够了,打死打伤了足一百多口,四州八镇后边来的武生不明真相,也就都给吓走啦!这个就是天子招贤擂!最后一位也没招着,台根底下平添了多少的冤魂……”有人就接茬儿了:“哎!道长,照您这么说,这么多天儿,就没个有真本事的英雄上台去教训教训这小子吗?”“唉……”道士长叹一声,“还别说,真就出了一位有真本事的英雄,而且这位头顶上顶着功名,谁呀?乃是当年的新科武状元!这位前来挂号,俩狗官不敢阻拦,乖乖地给挂了号、具结了生死文书,这位英雄就来到了擂台之前!嘿!真不愧是个武状元,垫步拧腰一纵身,噌!就跳到台上来了。曹豹立擂俩多月,他还没见过有自己蹦上擂台的哪!哟!两句话没说完,起手开打,嗬,台下的人可就开了眼了,俩人打了个棋逢对手、将遇良材!在擂台上插手过招三十多个照面,没见出高下来!等两人交手有了五十多个照面的时候,好英雄!拿出了家传的绝招,一掌紧似一掌、一拳快似一拳,眼瞅着,国舅他就要落败。说时迟、那时快!武状元手起拳落,来了一手存孝打虎反掌搂头,一掌打在曹豹的肩头,曹豹就摔倒在地!”“好……”一阵鼓掌叫好!“按擂台上的规矩,倒地就算输啊,英雄走上前去,要拉起来国舅一同到监擂棚请命,谁知道,曹豹这个小子不地道!怀揣暗器!就在英雄刚刚走到近前,一扬手,台下人只见白光一道!武状元应势而退,俩人重新插手过招。再一开打,不好!武状元犹如酒醉酩酊一般,摇摇晃晃,侧侧歪歪,在台上可就站立不稳啦。打着打着,一口黑血喷在脚下。好个大胆的奸贼曹豹,趁机上前,连用猛招,是拳拳要害!招招毙命,片刻间,将武状元打死在台上……”说到这,场子里是鸦雀无声,七郎听的是热血贲张!再看后进来的那黑小子,泪流满面:“道长,您说的这些个事,我都没瞧着,您再跟我说说,他狗贼潘豹是怎么把武状元打死的?”“这位小爷,潘豹是怎么把武状元打死的,贫道我也不忍再多说,那一天在台下观擂的足有上千人哪,台下的老百姓都看着哪!可惜啊,贫道我是个出家之人,我不能登台!我要是能上擂台,定要给冤死的老百姓、给遭暗算屈死的武状元报仇血恨!”


〖四回〗

老道这话刚说出来,黑小子拿拳头一砸自己面前的桌案,喀嚓!这桌子就趴架了,“道长!您可知道那位武状元姓甚名谁?您敢跟大家伙说说吗?”老道说:“这位好汉上台把命都豁出去了,我还有什么怕的?这位武状元姓史,名叫史文通,乃是山后代州雁门关人氏,列位!你们有知道的看看我说的有错吗?”黑小子给老道深施一礼,哭的是鼻涕眼泪直流:“道爷!我谢谢您,敢跟这儿把我哥哥的名字跟大家说说,不瞒着大家,我就是这位武状元史文通的同胞兄弟,我叫史文斌!听我嫂子说我哥哥叫潘豹给打死啦,我日夜兼程从代州赶来京城,不为别的,就为了上台能把潘豹给打死,给我哥哥报仇!诸位!我今日儿是专门来找潘豹来拼命来啦!有血性的,您几位给我助助威!在下在此一并谢过!”说完了来了个罗圈揖,把大家敬了一遍,七郎站起来还礼,郑印也站起来还礼,哎?这个时候大家伙才看出来,这黑哥仨是怎么凑到一块来的?郑印说:“好小子,放心吧,你准能挂上号!你跟我过来。”说完了郑印甩袍袖走出书场,身后跟着俩随从,也是匆匆离去。史文斌一看,这位这个谱儿不一般,也就跟着出去了。

就在郑印和史文斌刚刚走出书棚没过多会儿,呼啦呼啦从外闯进来一班家奴,个顶个儿凶眉恶目,手里头拎着棍棒皮鞭,为首一人看装束也是个管家,拿手一指老道:“哎!我说牛鼻子老杂毛,你在这都胡说什么呢?哪有什么‘秦琼打擂’的书呀?你这分明是毁谤皇亲!你活腻歪了吧?来人哪,把这个老道给我拿下!”老道乐了:“唉,我说,你们也不是衙门里的公人儿,你们凭什么拿人哪?你说我毁谤皇亲,我怎么说的?你去开封府那去告我去,你叫衙门里的人来拿我才行呢!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胆敢随便抓人,眼睛里还有王法吗?”就见为首这位把嘴一撇,“哼!开封府算什么,王法算老几?我家太师乃是两朝元老!在京城,我们说的话就是王法,开封府也得听我们的!来呀!把这个杂毛老道给我抓起来!”呼啦一下,太师府里最出名的八大家奴就围上来了,这哥八个从老大排到老八,各有其姓,是尚、杜、夏、谢、朱、苟、薄、季,平时在京城里作恶多端,老百姓给起了个外号就叫“上吐下泻、猪狗不及”八大恶奴。

七郎就听自己前边的两人在那儿嘀咕,“哎,哥哥,为首这人谁呀?这么霸道?”“嗨,还能有谁,就是潘太师府上的二管家他叫潘寿,这个小子,平时欺行霸市,在咱京城里为非作歹,做下了多少坏事!没人敢管哪!”“噢,原来是这个坏小子,怎么咱天子脚下就真的没人管了吗?”“哪管哪?你没听说吗?老贼潘洪现在是独霸朝纲啊!咱大宋朝现如今没人了,嗨!别提了,五府六部的大员?好多都是老贼潘洪卖官给卖出去的,您就琢磨吧,那能好的了吗?谁花钱得来的官不得把钱给找回来哇?我看不但是要把买官的给找回来啊,他还得大赚一笔哪!就这么个大宋朝,你说,京官哪个敢惹他们家啊?”“噢,您不给我讲说明白我还不摸底哪,敢情这个里边这么多的事儿呢?”“那可不嘛,咱们惹不起,躲着点吧,咱们进去看戏去!”杨七郎在后边这么一听这个气呀,噢,原来京城里边怕他潘家都怕成这个样子了,那还有个好吗?正在这个夹当,潘寿指挥手下的几个恶奴,“哎,你们几个都给我上去,把这个老道给我抓起来,先捆在后院里,等咱国舅爷立得了擂咱再交给国舅爷办他!”几个家奴拿绳索就要往上冲。杨七郎抄起一条长条凳来,呼!给扔过去正砸在姓尚小子的后脊梁沟上,“哎哟!”把这个小子给砸趴下了。自己一踮步,噌,上到台子上,把老道给挡在身后,“我说,在这个地面想拿人得先知会我一声儿啊?没看见你家爷爷在这听书呢吗?都给我老实点!退后!”潘寿一看,“哟喝!哪又蹦出来这么一个黑小子啊?想替老杂毛出头啊?啊哈!来啊,抄家伙,先给我打!打坏了、打死了都算二爷我的!”几个小子得了令,有带家伙的,把棍棒抄起来,有没带的,拎起个凳子来,学七郎的架势要来砸人。七郎一瞧你潘寿也太狂了,你是真不怕犯法呀?好,那就别怪我下手不留情了!七郎也从地上把刚才那把长凳给拣起来,“来吧,小子们!”把长凳抡开了,叮当啪嚓!柔……家奴手里的凳子全飞了,七郎的力气多大啊,把这帮小子的虎口全给震裂了!“上吐下泻、猪狗不及”八大恶奴吓的不敢上前,潘寿一瞧,哟,不简单哪,觉得自己练过两天,上到近前拿棍子就要砸七郎。七郎空手入白刃都没问题,还怵他这个棍子吗?见他棍子砸实了,不能抽手换式了,上前一蹿,左手拨棍,右手一把把潘寿的脖子给掐着了,“走!”七郎是身高过丈,跟抓只小鸡儿似的,就给提拎起来了。杨七郎把潘寿给搁在说书的桌案上,一只手按着他一只手拿他那棍子,照着屁股上就开打了,打的小子直求饶,“嘿哟,我说黑爷爷,您别打了,再打屁股就成四瓣了!”“上吐下泻、猪狗不及”也不敢上来,叫七郎给打怕了。姓苟的那小子是这里边最机灵的,赶紧跑出了书棚,一看,大街口上人马喧闹,看旗号正是三国舅的开擂人马到了,赶紧来找潘豹告状。


〖五回〗

方才潘豹害怕在当街和杨七郎打起来,耽误了自己上擂的时候,在曹门里绕了个道儿,从十字街这往南拐,奔了南边的宋门了,等从宋门出来要再找天齐庙可就绕了个大圈子。那也没法子,谁叫潘豹今天加了小心呢?随从都跟着受累。就这阵儿,容七郎把早饭给吃了,还顺带听了几句书。时辰眼瞅着就要过了,不能耽搁,潘豹从马上下来,和几个随从大踏步地正往山门这走着呢,刚才那个姓苟的小子就迎上来了,哭丧着脸蛋,“哎哟、哎哟,国舅爷哟,您快去瞧瞧吧,我们跟二管家在书场子里边叫人给打啦!那小子太横了!一边打我们还一边骂您哪,哎哟那话就别提多难听了,您快去瞧瞧去,可得教训教训他!”“啊?许是你们又跑那儿去欺负谁,打不过人家了吧?”“哪儿啊?不知道打哪跑来了这么一个杂毛老道,头几天就跑这个天齐庙门口来摆书场子,别的书不说,净说什么孙悟空打擂、骆宏勋打擂、秦琼打擂……反正净是打擂的,专门在那儿咒您,咒您不算呢还毁谤您,说您呀……哎哟,我还不敢说了。有个听书的出来告诉我们了,这不吗,今日儿早上我们几个陪二管家头前先来收拾擂台来了,想着先把这个杂毛老道给抓起来,回头您立得了擂再交给您处置哪!没想到不知道打哪蹦出来这么一位黑小子,把我们都给揍啦!就这么回事儿,您还不得瞧瞧去?”“嗯?黑脸小子,是不是二十来岁,身量比我还高,脑门子上写了个一笔虎字?”“哎哟,您算说对了,就是这么一位!噢,合着那脑门上皱纹堆垒的样儿念虎字哇?”“嘿嘿,要是他在那儿吗……”“怎么着,小的给您带路?”“滚一边去!你也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我还有工夫帮着你们打架去?那个打啊你们就算白挨了,你们就甭跟这儿给我裹乱了,今日一过,我这就算是完事大吉啦!”潘豹心里想,这个黑小子也不知道到底儿是谁?方才在念佛桥上就挡了我一回了,我三国舅潘豹百日里来头一回绕道儿,我忍了。他要是懂事儿,我这就叫服软,他得给我留条路,没想到又跑这个天齐庙的庙门这来堵我来了?看这个意思,是专门找我麻烦来的,看来今天我还真得加小心!想到这,潘豹不走山门了,带着大家走的东侧九天宫的旁门。所以七郎在书场里边瞧不见潘豹的队伍进庙。

先说潘豹,进了天齐庙以后直接奔擂台。擂台设在哪呢?就在最后一进院落,有这么一座戏台子,平时庙会就是唱大戏的地方,现在给腾出来做了擂台了。潘豹来到戏台子里间,外衣甩掉,换上了短打的衣靠,先冲着香案上供奉的这个圣旨跪倒磕头,礼毕起身,亲自把圣旨和自己签名的生死文书给端到台上,戏台前门脸两棵柱子上一边一份,挂起来。有人鸣锣、撞钟,表示擂算是正式开了,有标好名的就可以交单子上台了!潘豹朝下边一看,喝,今天来的人真不少,最后一天嘛,台底下已然聚齐了一大帮子瞧热闹的。戏台前还有监擂兵卒在这看着,看擂主出台了,就把开擂旗给挑在旗杆上,左右各一面,一个写着个“招贤”俩字,另一面儿上写着“国擂”俩字。这边的旗子一上去,岱岳正殿前的旗杆上也跟着就把开擂旗给挑到杆头,山门这儿的人望见以后也有兵卒赶紧把开擂旗给挑出来。潘豹自己背着手又回归内堂,有人给端茶送水,抹肩、捶腿。“来人哪!”“小的们在!”“去把俩位监擂官给我请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是!您稍等。”家人出去工夫不大,兵部侍郎傅鼎臣、南台御史黄玉俩贼党摸进来了,黄玉是潘豹的舅舅,傅鼎臣是老贼潘洪给提拔起来的,都不是外人,两边见礼已毕,各自落座叙谈。傅黄二人就说了:“今天是第九十七擂,圣上旨意说的明白,就叫三国舅你立擂到今日。咱混过今日儿个就算大功告成啦!”潘豹说:“还得仰仗舅父大人和黄大人从中鼎力襄助啊!”“哪里哪里?”客气话说完,潘豹就把今天早上在念佛桥、山门前两次遇见黑虎汉拦路的经过给详细地说了一遍,“把您二位请过来没别的,今天请您二位多留神这么一主儿,要是有这个摸样儿的人来报名打擂呀?您二位得想方设法把他拦住。要么呢,您两位就想个办法把他的力气给磨耗净了,或者是干脆查个因由先把他给圈起来,反正就这么几个时辰,就想辙给耗过去就得了!”“嗯,孩儿啊,”黄玉就说了,“别的都好办,最烦人的就是这个汝南王郑印,他不买你爹的帐啊!最近几天哪,这个小郑是见天儿的在我们俩门口那儿溜达,生怕我们俩再为难挂号的人!”傅鼎臣也说:“就是,就是,这个郑王实在是太可恶了,可是有他看着我们俩的事儿还真不好办!国舅爷您看假如要是把那小子放进来……”“唉,舅父、傅大人,就算是叫黑汉闯上了我的擂台,某潘豹也必能应付得了哇!只是就差着今天这最后一天啦,咱能不再结仇就不结仇吧。好,您两位还有公事在身,我就不再耽搁啦,来呀,送两位大人回去!”俩奸贼下台回官棚去了,暂且不表。

再说杨七郎,在书棚子里边打完了潘寿,几个家奴把潘寿架出去了,棚里的人呵呵一乐,都不敢久留,哄的一声就散了。老道士归置归置自己的东西,把小包袱扛在肩上,跟七郎一乐,“哎呀,谢谢啦,小英雄您可把贫道我救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得挨上他们多少毒打呢?”“这帮小子可是真可恨!不过道爷您也真够横的!敢在这儿说这种书?”“那也得有人说呀!您这是要进去啊还是要走啦?”“哦,我啊,我就在这个庙门口等着,我堵在这儿等潘豹来,我就在门口这收拾那小子!”“嗨!您这是怎么话说的?那潘豹早就进去啦?”“啊?怎么见得哪?”“你看,那庙门口的开擂旗都挑出来啦,那就是说擂主已然到了台上啦,现在时辰也到了,已经开了擂啦,你要还想打他呀,就得上台上去喽!”七郎抬头一瞧,果然,开擂旗在山门这迎风飘摆,自己没堵着,挺懊丧。老道说:“我看你身高膀大,你要是上台打擂,估摸潘豹不是你的对手。但是有一样,你可得小心他使暗器,你注意了,他要是在腰里边乱划拉,那就是去找暗器去啦,你到时候可得留神他的手心里啊!好了,贫道我先告辞了!”“哎,我是得小心点,多谢道爷您提醒啦!”七郎和老道作别,自己一个人溜达出了书棚子,准备进山门。七郎在山门前不知道该怎么走,还跟这儿晃悠呢,啪!身后有人给了他一巴掌!“我说七爷哎!你可叫我好找哇,您跑哪去了,潘豹都进了庙啦!”是苗青。“我呀,我进书场子了,那书啊,别提多好听了,叫“秦琼打擂”,听了大半天了,秦琼还没来哪!”“您倒是舒服了,我可累坏了,满处跑啊,也没找到您。得了,您拦不成路了,潘豹早就进了庙啦,擂台都摆上了,咱回吧!”“回?干吗回呀?有热闹还不瞧瞧?”“有什么热闹啊,难不成您还要上擂台去打他去啊?”“这回啊,不用我上台啦!有人上台。走,你再陪我进庙去看看热闹去,保证好看。”“好,就听您的,咱一起去看看热闹去!有人打擂就有的看哪。”苗青就领着七郎进了天齐庙的山门,奔后院儿戏台这儿,来看天齐擂!正是:

心怀愤怨胸襟展,手握拳锋胆气横。

要知道杨七郎打潘豹能不能成功,还得听下一本书。


[1] 此封号是北宋大中祥符元年[725]真宗皇帝泰山封禅诏封。传说盘古的第八世孙少海氏,有位夫人名叫弥轮仙女,仙女有一天梦见自己吞下俩太阳,醒来以后有感而妊,产下二子,长子金蝉氏——后来做了东华帝君;次子金虹氏,即东岳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