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本 力劈潘豹
〖头回〗

诗曰:

沙中赤金石中玉,干将埋没丰城囚;

偶得拂拭遇良工,精光直射耀斗牛。

英雄平生同此类,倏而云泥举王侯;

但为珍稀怀中治,终建功名青史踌。


吟罢男儿出世语,且将金枪下文修。几句闲词俚语,引出来咱这部传统评书《北宋倒马金枪》第一卷末一本书《力劈潘豹》。

上回书说到,杨七郎要到彩棚标名挂号,好登台打擂。二辈汝南王郑印领着七郎走进彩棚,一看,奉旨监察的二位大人——兵部侍郎傅鼎臣、南台御使黄玉正跟里边儿陪着潘龙、潘虎哥俩喝茶闲聊呢。这哥俩怎么来了呢?今日儿是最后一天立擂,老贼潘洪怕老三潘豹自个儿一个人有应付不过来的地方儿,就派老大、老二到擂台这儿来望望,有什么风吹草动的好赶紧给自己送个信儿,还能帮着给监监擂、给老三站脚助威来了。郑王进来以后,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四个奸贼赶紧起来给千岁见礼,郑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爱搭理他们。

七郎走到当间儿,朝上头一作揖,“几位老大人哪,在下前来标名挂号!您给我挂上一号,我叫石大力,乃是这个……”七郎还没编好呢,顺嘴儿把实话给说出来了,“我乃是山后池州人氏。”监管标名挂号给办号牌的是南台御使黄玉,凡来打擂的,他得先查验里正出具的保凭,“好,前来挂号的这位英雄,将你的保凭呈上验看。”七郎心说,我哪儿有啊?郑印抢着说:“黄大人,此人的保凭我汝南王的王府给他出了,你就先给他挂上吧。”黄玉说:“嘿哟,有千岁爷您给出保那是没的说呀,但有一节,上台打擂的这位英雄,乃是山后池州人氏,跟您汝南王府可没有什么干系瓜葛啊,怎么就由您给出保呢?”郑印说:“啊,这个石大力乃是我家里请来的一位教师爷,专门教我儿子练武的,因此上由我王府来给他作保。”“哦,您说的是,有您给作保,按说下官我没什么说的,但咱这个招贤擂,需防有人冒名顶替,我得查查籍录啊,您哪,能不能把这位石英雄在京城的居住籍录给找来?”籍录文书就相当于今天的户口本儿,七郎哪儿有这个呢?郑印假装来气:“嗯?那还得回府去取,多耽误工夫啊?您就对付对付吧!”“呵呵,实在不好对付啊,千岁,这个下官可就不好办啦,您可千万别难为我,该怎么办咱就得怎么办,没有文书凭证,我这儿就不能给发号牌儿。”郑印把眼睛一瞪,“什么?本爵给担保还不成,还非得要凭据?我说的话你们都当成什么呢?我说成就成,你赶紧把号给人家挂喽!”黄玉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就是不给办。他怎么那么大的胆子哪?因为方才已经把小黑虎史文斌给放进去了,俩奸党在这儿趁着王爷没回来的时候已经商量好了,再有来挂号打擂的,瞅着像有点能耐的,揪出点毛病就不能再放过去,要不,回头在太师面前可就没法交代了。

杨七郎身高膀大,一上来往这儿一站,说话嗓音嗡嗡震耳。俩奸党心说,好嘛,这个样儿的怎么都赶着今日儿一天来啦?郑印看黄玉还真敢跟自己顶嘴,心里就有点急了,站起来,想要动手强行给杨七郎办号单。兵部侍郎傅鼎臣赶紧起来给拦住,“千岁,您别急,咱这么办,籍录文书先缓缓,我来考较一下这位英雄的武艺、膂力,圣上不是说了吗,来打擂得先考较一下,免得有假冒武士,登台凑数啊?”郑印心说叫你们揪上去凑数的还少了啊?“那就请傅大人即刻出题吧!”

傅鼎臣对七郎打量了打量,就问了:“这位英雄啊,你都有什么能耐?跟本官我说说。”“哦,大人,小的我会的不多,刚够打擂和到阵前杀敌的,马上用枪、步下用拳头,您想考什么?”傅鼎臣说:“那好,你先给练趟拳脚吧,我们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个本事?”七郎就在棚子当间的空地里打了一趟拳,潘龙、潘虎在旁边一看,哟,这位有点真本领,我弟弟要悬哪!七郎把拳打完,走到傅鼎臣面前,“您看还要考点什么?”“好,擂主台官乃是当朝的镇殿将军,曾在大庆朝元殿上力举千钧之鼎啊!你要想上台与擂主台官比试,还得在这儿露露你的膂力强弱。你来看,彩棚外边不远就是庙门,那儿有俩石狮子,你得能力举石狮,给扛到我这个棚子里来,在这儿让我们几个看看。你能做得到吗?”“嗯,不敢说,几位老大人跟这儿等会吧!”七郎走出彩棚,到庙后门这儿一瞧,好嘛,这个狮子可够个儿!仔细一瞧,没少被人活动,底座下边的土都被碾出好几个坑儿了。七郎把石狮子给掰歪过来,活动了活动,一叫劲,嘿!真有劲儿,扛起来就走。他挺会省力,先不举起来,赶到了棚子门口,忽悠一下子,再双手举过头顶!这石狮子少说也得有个四百来斤!几个大人一瞧,舌头吐出来半寸,真是力大无穷!这名儿没白叫,真是“大力”呀。傅鼎臣乐呵呵地就从书案后边走下来了,“哎呀,石英雄你果然是膂力过人哪,可以力举百斤石狮,将来肯定是一员勇将呀!”假带笑容,凑上来好像要给捧捧场,其实就是为叫七郎再耗会儿。郑印不干哪,“行了行了,再叫人举着啦,呆会还怎么上台打擂呀?石大力,你赶紧给送回去吧!”

等七郎把狮子送回原地,二番回到棚子里,傅鼎臣又说了:“啊,石英雄啊,咱这个英雄擂是要招考天下武士来夺扫北先锋之印,光有把子力气、会舞弄两下拳脚还不行,还得会使用军刃。您刚才说了,您是马上用枪,那可太好了!你瞧……外边已经有军校给你预备好马匹了,你再给我们几个比画一下马上枪法,我们才知道你到底能不能上阵对敌。”七郎往外头一看,嗬!八个当兵的一起连拉带拽,给牵出来一匹青鬃烈马,这匹马,鬃尾乱乍、四蹄乱刨,简直就是一匹野马,难以驯服,骑都没法骑——还马上用枪哪?郑印知道,这是老一套,你要没被马踩死,侥幸算是混过来了,接下来还得耍大刀。“好啦,傅大人,天近午时,再这么耽搁哪成啊?赶紧发号牌啵。”傅鼎臣的意思,不把七郎耗空心儿了,是甭想上台。他还想接着考,刚要跟郑印巧言词辩,旁边潘龙、潘虎说话了:“哎呀,傅大人哪,我们瞧着也是这么回事,这位这本事咱们可都瞧着了,我们哥俩看哪,就甭再难为了,赶紧发下号牌,叫人快着些去报号打擂吧!”傅鼎臣一听,啊?你们哥俩还嫌我罗嗦啊?那我可就犯不着了,“好吧,那就依着千岁和两位国舅爷的吩咐,来呀,把山后举子石大力的号牌写好,发给本人!”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这俩小子犯混呢,他们俩本是潘洪的结发妻子所生,从老家给接到京城来,潘洪就老瞅着这哥俩不顺眼,这俩小子也是真不争气,除吃喝嫖赌、坑蒙拐骗、欺霸砸抢,正经本事一样儿都不会。找过无数的名师教俩小子练武,结果是怎么练怎么稀松,把潘洪给气坏了,对这哥俩是动不动就又打又骂,四个儿子里边,就唯独宠着老三潘豹一个人。今日儿个这哥俩来彩棚监擂,一看杨七郎这个功夫、这把子力气,俩人一对眼,嗯,成,够老三受的,咱们哪还就叫他上台去!叫老三也吃吃亏,谁让老头还成天就瞧着他一人好呢?所以这个时候,反倒是潘龙、潘虎俩小子帮着把号给挂上了。

杨七郎取得了号牌,回到后罩楼的前边,一看,擂台底下的人堆的更多了,怎么?在庙里赶庙会的人一传十、十传百,都听说今日儿个有俩黑大汉来打擂,后面上来的这个身量更高、摸样更凶!看来今日儿个潘豹在台上撇嘴的工夫不多了,就都撂下摊子、香会棚儿来专门瞧潘豹怎么叫黑大汉给收拾喽。七郎举着号牌来到擂台前,大家伙儿给鼓劲儿,纷纷叫好!有监擂兵丁收过来号牌名单,一看“石大力”,哦,“山后池州人氏”,再一看,保凭是汝南王郑印给出的,这还了得?王爷亲自给画押,肯定不是一般人儿,这个呀,咱可惹不起,“好嘞!山后池州人,石大力,郑王爷做的保!您台上请喽!”那意思,也好叫里边的三国舅潘豹听见,赶紧出来应擂,这位可不好惹哇。

杨七郎上到擂台上,先冲着台下的老百姓来了个罗圈揖,“列位!某山后人石大力可又来啦!我上台来打擂,要是赶巧赢啦,跟列位说,你们还得有人上台来跟我接茬打的啊。”台下哄的一声就乐了,还有这个样儿的?刚上台就盼着有人换他,“爷们!你就放心吧,只要你赢了潘豹,我们谁也不上台啦,我们就捧你当先锋官啦!”七郎正说着呢,潘豹由打里屋走出来了,先看了看号牌,乐了:“朋友!不对呀,男子汉大丈夫讲的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明明不姓石,怎么还虚报名号上台打擂哇?”


〖二回〗

七郎报了个假名叫“石大力”来擂台上挂牌报号、挑战擂主台官。谁知道潘豹出来一看,你呀,这个是假名!其实潘豹也拿不准七郎到底姓什么、叫什么,但是他就这么琢磨,假如说这个黑小子不是京城大员的子嗣,他干吗不直接上台来找我哪?干吗要在念佛桥拦我的路呢?再者说了,他说的这个话也不全是山西味儿,还带着京城的口音。嗯?姓石,石王之后,不对,石王远在长沙,早就不管朝中之事了。那么……哦,我明白了!潘豹明白什么了?这小子也真够精的,他细一琢磨,这个人报的家乡是山后池州人氏,朝里都谁是山后人啊?只有呼、杨两家;谁在河东池州?就是天波府的杨家将!这个黑小子多半儿是杨家的子弟——叫他给猜出来了!潘豹越想越对,要不怎么在半路上劫我呢?我父和老令公早有约定,杨门子弟不敢上台来!所以一上来先诈一句,你不姓石呀?七郎呢,有时候也会耍弄个鬼心眼,但天性耿直,不会撒谎,一诈就漏底儿。“啊?噢,你都知道了啊,我是不姓石,可那我也不能把真名儿告诉你。”“哈哈,不用您告诉我,我也知道您是哪位,您是……”潘豹就琢磨,来的这位能是老几呢?前边哥儿四个是边关的大将,都在边关镇守呢,肯定不是他们;那么留在在京城的……老六是当朝的郡马,面容俊俏,妇孺皆知,来的这位也肯定不是六郎;再就是老五跟老七、老八,唉,估摸这个岁数,瞧这个绰个儿,也不会是老疙瘩,不是杨家老五,就是杨七郎!猜到这,潘豹又使一回诈,他说到“您哪,就是……这个!”一边说一边把手给举起来了,先把手指头张开比了个五,一看杨七郎脸上没变颜色,就慢慢把手指头往中间一聚拢,比了个七!再看杨七郎,“噢?你认得我?”得,全漏了!

潘豹憋着乐,心里塌实了,噢,闹了半天这位是天波杨府的杨七郎,我听说过,当初在铜台关前,闯围救驾,是一员猛将!这个人不可轻敌。“七将军,咱说话就别绕啦!您现在是身担三大罪责,估摸您还不清楚哪!其一,你来上台打擂,这就叫不忠!当今天子命我在这座天齐庙里摆下了百日的擂台,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不拿着里正保凭的,用假名字你这就叫欺君之罪!其二,你这也叫不孝,百日之前,你我两家的老严亲在大庆门前双双击掌明誓,令公他老人家金口玉言!你来打擂那丢的可是山王千岁他的脸面!其三,咱潘杨两家在大宋朝同殿称臣,两位老人家好有一比呀,我父执掌朝纲、决断政务,好比就是列国时候的贤相蔺相如;山王千岁就好比是老将廉颇,他们俩人儿在朝中将相相和,咱大宋朝的江山稳如盘石!咱们两家有交情啊!你来和我争先锋,坏了两家的和气,这就叫不义!” 七郎心说就你爹还敢比贤相蔺相如哪?你别乱扯了:“行了,潘豹,我跟你说吧,咱两家可没你说的那个交情,你也别在这总给我编排罪名。方才我已经说明白了,我来打擂,一不为夺你的先锋,二不为报私仇。你要做先锋官,但凡是想着为国家出力,就不应当打死打伤这么多前来打擂的英雄,他们大老远赶来,可都是想投身报效大宋国朝的。你还有脸说我不忠、不义?你在擂台上暗算打擂的英雄,这又算什么呢?闲话少讲,咱们还是在拳脚之上见一个是非曲直!”说完话七郎把浑身上下收拾紧衬了,就要拉架势动手。

潘豹一瞧,我净说好话,他全是横话,没什么好说的了,“好,七将军,按说您也是头顶上有功名的,好话您听不进去,再多说也是无用。来吧,我还是让你三拳叫门!你三拳之后,我做擂主台官的再还招也不迟!”七郎心说还是这一套啊,我可不是史文斌,也不客气,嗖!一个箭步,抬手就是一个通天炮,照着潘豹的面门就是一拳。按说,见面第一拳应当是个虚招,实的在后面。拳术里有句话叫“先惊后取”,上来第一下叫“惊”,就是打草惊蛇,对手或躲或拦,破绽就露出来了,再下实招“取”他的要害,这么个“先惊后取”。可七郎这一拳不是,他也有个名头,叫做“猛虎硬开门”,不封不架,就是当间这一下!潘豹本想留心后手,可一看,哟!拳就到了,再不拦挡就要吃亏,赶紧一退身形,双手搭成十字花,从底下往杨七郎的胳膊上推,“噗!”三只手就缠在一处了,再顺势这么一带,潘豹这手叫“十字迎门夺”,夺上了,你的胳膊就得脱臼。七郎没容他缠瓷实,缩拳为肘,从十字架底下朝上一挑,“开!”潘豹知道假如叫他给挑开,自己的门户可就松了,不等手上分呢,底下就是一个分心脚。七郎一格这一脚,各自闪身退后,俩人这就算一个回合了。

台底下“好!”一通喊好,潘豹这三拳叫门楞没叫成,叫杨七郎这硬开门给叫开了,没奈何还了一脚,等于先输了气势。

要说在拳脚上,杨七郎还真没下过多少苦功,论真工夫,他可不如他的三哥和五哥。杨家八虎里头,真正在拳脚上下过功夫的,是三郎延广和五郎延德,这哥俩马上步下都是样样精通。七郎平日里净和他五哥、三哥交手过招,也学到了不少真本领,可要和他的马上枪法比,还不是一回事。所以说,今日七郎上台来打擂,所仰仗的是浑身的力气和那一股子猛劲。七郎就没容潘豹缓气,紧着上前一步,连环脚,啪啪啪啪!错步连环就是四脚。潘豹连忙躲闪后退,呀,快到台边了,退无可退,不得已侧身闪过锋芒,用双掌来封,啪!把潘豹的手疼的,好家伙,这个力气可是够大的。潘豹惯会使诈。“哎哟!”自己小声嘀咕了一声,缩手在背后,那意思看上去好像手掌还真带伤了,闪到了一边。七郎哪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哇,嗬!刚才看你潘豹可是挺能耐的,这么不禁打啊?七郎想赶紧进招把潘豹打败,自己也好让别人来打擂收场。心里一急,拳拳加重,追的更紧了。他没注意,潘豹的手在身后背着,实际上是悄悄地从身后抽出来一样暗器,看看七郎快要进招了,就把这样暗器举到了面前。

书中暗表,此物名叫“娥眉刺”,只有一巴掌长,两头尖,当间腰上有个栓扣,就别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掌紧握,两头各伸出一个尖来,要是不留神根本瞧不见。这种暗器本是练武的女子所用,平常就插在发鬓之中,遇见凶险悄悄从头上拔下来,刺人一个措手不及,所以就叫“娥眉刺”。潘府里有一位教师爷,擅长此物,想拍潘豹的马屁,给精心打造了一把。潘豹临要上擂台的时候,这个教师爷就把这个东西给拿出来了,“呵呵,啊,国舅爷呀,您看小的为您特意做了这么一把娥眉刺,您看看称手不称手?”潘豹接过来,这是什么玩意?不大不小,正好在手心里攥着。“您瞧哪,这个东西在手心里头这么攥着,外边可是谁都瞧不见,要是对手不防备,一碰您的拳头,他可就倒了霉了,得挨这么一下子,啊?呵呵呵呵,您看……”气的潘豹啪!把娥眉刺给扔了。“诶,您别扔啊?小的我好不容易给做得的。”教师爷去给拣回来了。“我当你这什么宝贝呢?这不是小孩玩意吗?扎人家一下那有什么用啊?别净给我裹乱了。”“哈哈,三国舅啊,您没听完哪,这个东西啊,它这个尖上可是喂上了见血封喉的毒药,被这个刃子拉着或刺着,也就是一盏茶的工夫,得七窍闭塞而死,算是活不了啦!”啊,潘豹一边听着一边刚要接过来这个娥眉刺,一听什么?见血封喉?得了吧,吧唧!又给扔一边了。“嗨!您别怕,我给您做了个鲨鱼皮套,就这么别腰带的铁扣上,保证您挨不着。您看,我还给您做了个手套,就套在手指头上,您要用的时候啊,先把这个尖儿上的皮套弹掉,诶,套在手里您这就算是保险啦!”潘豹一试,还真是这么回事,自己挨不着,挺高兴,就收在身边。后来武科状元史文通来打擂台,自己实在是战他不过,想起这个暗器来了,就照着教师爷所教的,想悄悄地把娥眉刺攥在手心里。可史文通拳脚凌厉,没容潘豹腾出手来,就把潘豹给打倒在台上,按说倒地算输,潘豹就已然算是落了败了。史文通过来相搀,没想到潘豹此时还施暗算,把娥眉刺抽出来,扬手打出,伤了他的面庞,这一下史文通毒气攻心,潘豹起身再追打,史文通已经是手脚发麻没办法应战了,最后被打死在台上。今天潘豹一看,杨七郎身高力大,难以力敌,得了,我啊,别费那个劲儿啦,我还是照方抓药,还用这个家伙啵!趁着七郎没注意,悄悄到腰带铜扣里摸出来蛾眉刺,套在手上准备等七郎的一拳要是打过来,自己这娥眉刺就往上面一迎!


〖三回〗

潘豹在擂台上要二次用蛾眉刺害人。可是今日与头回不同,那天,潘豹是躺在台面上从背后拔出来的,今天他是在台上和七郎周旋腾挪之中从腰带的铜扣里抽出来的。台下的看客们眼睛忙乱没看清楚,可有一位瞧明白了,谁呀?就是方才在山门外书棚子里说书的那个老道。

您该问了,这位老道可是有点来历呀,怎么这么大的胆子呢?还敢在这块儿地面儿上晃悠哪?嘿!这位可不一般,咱稍微费费口舌,给您先讲讲这位老道的来历。这位道长姓任名平,道号上“道”下“安”,乃是西岳华山上的真仙钟离权钟离道长的大弟子。钟离权就是“八仙”里边的汉钟离,原本是唐僖宗驾前的一员大将,人送外号“伏魔将军”。后来有西番三十万大兵犯境,钟离大将军受命出征,没想到,朝中有奸臣作梗,带去的二十万大军大多是老弱伤残,大军出征以后,后队的粮饷又总是供给不上,逼的钟离权只能孤军冒进。两军在祁水河畔一战,钟离权遭西番贼军夜间偷袭,全军覆没!他单人独骑逃到一座山谷,遇见了隐居在此的东华老人,说服他弃官归隐,从此就出家为道,自号云房先生。钟离道长到华山三峰下结草庐而居,修炼金丹火诀、青龙剑法。得道之后,放浪形骸,自称为“天下都散汉钟离权”,后人就以讹传讹,断错了句,改叫汉钟离了,其实他并不是汉朝人,而是唐朝的一位将军。后来黄巢起兵乱唐,天下大乱,钟离道长云游四海,到处布施解救生民于水火。后周世宗柴荣登基以后,有一年老仙长顺道回老家易州去探望亲友,途经大同府的雷公山,听人说有黑虎出没山中到处伤人。钟离道长要为民除害,仗剑来探虎穴,与黑虎恶战三日,终于把饿虎杀死[1]。从虎穴中救出来一个小伙子,乃是当地的老镖师任奎之子,就是今天这位说书的老道任道安。后来老镖师就把儿子任道安托付给了钟离道长,跟着钟离道长学道修真,云游四海。等任道安到了四十岁头儿上,钟离道长帮着在幽州城西南的桥山上给修了一座朝阳洞府,就叫任道安在这儿给当个住持道官,打理日常事务,自己到蓬莱山隐居修炼。任道安在桥山上呆了一段日子,在当地很有名气,南北两朝的老百姓都很信服,每年还都得找个日子到桥山朝阳洞去赶个庙会,求老道给看看病什么的。

任道安这次到东京城本是来会亲戚来的,就寄宿在天齐庙门口的一家酒楼客房里,早俩月前就到了,结果正遇见潘豹立百日擂、欺压无辜。任道安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就每天借着书场把潘豹袖子底下的事儿都给抖搂出来,叫大家都知道知道,指望有人能出头抱打不平。

任道安是位世外高人,武艺高、眼力好,一眼就瞧见潘豹从腰里摸出来一样儿家伙,刻不容缓哪,“英雄小心!台官手里头可有家伙儿!”老道中气十足,这嗓子满场的人都听得见。啊?把潘豹给气的,这是谁呀?太损了!我这暗器不成明器了吗?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七郎听明白了,刚才说书的老道可说过得防着这手来着,我可别再中了他的暗算!瞅准了潘豹这只手的手腕子,一抬脚,当啷!潘豹跟那儿举着手正憋气呢,一个没注意,娥眉刺被七郎踢落在擂台上。啊?手腕子一疼,赶紧撤身退出圈外。

本来啊,要论真本领,潘豹要是耐心应战,七郎还真不一定能打的赢。他今日错就错在不应当抽出这个娥眉刺,上次危急之中施用,果然一盏茶的工夫史文通就不行了,拣到了便宜,这潘豹算是尝到甜头了。今天是眼瞅着先锋官就要到手啦,潘豹早已无心恋战,才出此下策,先把暗器给抽出来了。娥眉刺一落地,潘豹心里可就毛了,杨七郎一边追打一边暴叫:“好啊潘豹!你胆敢在擂台之上使用暗器?你这才叫抗旨不遵!来来,咱俩见见真章儿吧!”台下也是一大堆起哄的,潘豹那脸都红成紫羊肝了,赶紧转势反守为攻。

这一下可是逼着潘豹把生平所学都给掏出来了,早年间跟随师傅练过一手“九子鸳鸯趟子腿”,有文趟子、武趟子,九九八十一腿,文趟子是柔而后刚,武趟子猛攻直进,大开大合。是凡练武术的都知道“南拳北腿”!“北腿”说的就是这个趟子腿,讲究的是“三尖相照脚不歪,手肘不离左右防,手防脚打进退紧,软弱松脆内藏奸”。潘豹是拳法起手,腿法进攻:提、圈、掀、点、插、摆、踢、蹬,八种腿法,什么“穿花跳墙”、“钩挂倒打”、“顺水捞月”、“蝎子搬家”、“凤凰展翅”、“倒上梧桐”……一招一式杨七郎都得紧跟着拆解。虽说潘豹没有杨七郎天赋的神力,但在这脚上可也是下过工夫,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从踢木桩到蹬石碑,要是叫他踢上,必得是骨断筋折。俩人走了有十几个照面,七郎心说要这么打,老得躲他的腿我可没法占着便宜。突然之间想起来了,有一回见三哥和五哥切磋拳脚,三哥也是用的连环脚,五哥用的是近身短靠、跌打擒拿之法,把三哥的连环脚给破了。五哥说了,要破腿法就得用擒拿手和短打摔,因为腿一起下盘就浮漂,只要能近身,腿法使的再好也没什么用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七郎把当初五哥教自己的这个话给想起来了,心里有了主意,就不像方才那么慌张,拿眼睛紧紧地盯住了潘豹的腿,就见他刚要举腿,自己不往后退,而是朝旁边一闪,拿两只膀子一扛他这腿,潘豹这一脚就算使空了。就在潘豹要落这条腿的时候,诶,这是个空当儿,一个猛劲往里冲,来了个贴身近靠,这可是个险招,潘豹还真没料到,呀!杨七郎一靠上来,鸳鸯脚就施展不开啦!嘿!七郎是头顶、肩扛、腰拱、胯撞、膝别、腿拦、掌挂、肘搓……嗬!还真管用,潘豹心里起急啊,哟,我踢不着他了,不能叫他老这么贴着我呀,赶忙想着后退,人慌失智,上边七郎是一手儿绞臂捶、搡推手,下边偷偷跟了个扫趟腿——扑通!潘豹就倒在了台上!


〖四回〗

潘豹叫杨七郎打倒在擂台之上,按照擂台上的老规矩,倒地者就算输啦。七郎想,我把他打倒在擂台之上,他这个先锋官就没指望了,也就得了。毕竟我爹和我妈都说了,我们杨家惹不起他潘家,我们得忍着点儿。七郎甩了甩手,没想过来理会潘豹。扭头一看,就见潘豹躺在那儿直咧嘴,二目紧闭。“诶,我说,你都倒在台上啦,可别老跟这儿这么趴着,这么趴着算怎么回事呀?”再一瞧,潘豹光点头,嘴里不说话,嗯?这是怎么了这是?七郎又上前两步,想看看到底是摔到哪儿了。没想到,潘豹突然使了一个剪刀脚,一脚搂七郎的脚后跟,一脚是直取七郎的裆下,啊?七郎想退,脚已经被勾住了,赶紧把下盘护住,还好是杨七郎,怎么?他个子高啊,潘豹这一脚撩阴刚踹在大腿根上,潘豹是躺着起脚,用不上全力,要不然就是踢在大腿根上也得把腿给踢断喽!

把七郎给疼的,这下七郎可真急了,“好你个潘豹,你这手儿也忒阴损狠毒了!”嘭!一把把潘豹的脚脖子给薅住了,下边拿脚把潘豹的另一只脚给踩上。“诶?杨七郎,你要干什么?”“潘豹,你害死了那么多来投身报效的英雄好汉,也该着你自个儿有这么一天!不为别人,就为那些屈死的冤魂,今日儿个也不能轻饶了你,这可是你自个儿送上来的,我把你给劈喽,你信也不信?”其实啊,杨七郎说这个话的时候,还只是跟小孩儿打架闹着玩的时候说的一样,啊——你欺负人欺负够了,今天该着替别人报仇了,我劈了你你信不信?这是一句气话。潘豹要是能说上两句好话,来句软的,七郎是吃软不吃硬,也就把他腿一撒,就算完了。可是潘豹这个人自小叫老贼潘洪给宠坏了,从来没跟谁服过软,这时候他还琢磨着自己怎么还能再把这先锋印给夺回来呢,哪能想到有人敢劈死自己哪?“哼!杨七郎,给你天大的胆子你也不敢!潘某乃是朝廷的镇殿将军,我亲姐姐是当今天子的宠妃,你还敢把我怎么样?我劝你趁早把我的脚松开,扶国舅爷我起来,要不价,我爹爹到皇上那儿上一本,就得够你们爷俩受的!”潘豹一说这个,把七郎给提醒儿了,对呀!我违抗父命前来打擂,虽说上台用的是假名,但叫潘豹这小子给识破了。我要就这么下台了,先锋印还得是他的不说,回去还不得叫我爸把我打成烂茄子?干脆,来个利索的,谁叫你净做坏事呢?“潘豹小子啊,你不是不信吗?我倒要叫你看看你七爷敢还是不敢!”拿肩膀一扛潘豹的大腿,脚底下踩牢了,上边双手一攒劲,往上一扯——得有多大劲?呲啦!杨七郎一把就把潘豹给撕为两截。

台上台下可就全都愣在那儿了,半天没出一点动静儿,就连护擂的兵丁都没敢动弹。过了得有一会儿,有人就嘀咕了,“我说,国舅是真被劈啦?”“真的,那血都溅到咱这儿来了!”“这可惹了大祸啦!那咱还跟这瞧什么呢?咱得赶快走啊。”“走什么?没听这位姓石的英雄说吗?他赢了,接茬当擂主台官,还等着别人上台把他打下去呢!这可有好看的了,我不走!”“什么台官儿啊?把国舅爷给劈了,您还惦记着当官哪?不把他活剐了就算好的!快走吧,呆会儿国丈太师准得来,等他来了……大伙儿都得跟着倒霉!”“可说呢,可是这位英雄替咱们出了口恶气,就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你我还有那个本事吗?少说废话啦,走嘞走嘞。”你拽走俩、我拉走仨……老百姓大气儿都不敢出,这人可就蔫儿溜了不少了。

再说擂台之上,七郎把两半儿的潘豹放在台上,嘴里还咕哝呢:“嘿嘿,潘豹小子诶!我说劈了你你还不信,得了,都劈完了,说什么都晚了,我再给你拼回去啵。”把潘豹的尸身拼对好了,再抬头一瞅台下,哟!怎么走了那么些人哪?连个叫好的都没有哇?“唉!我说列位,别忙走啊?这个擂还没摆完哪?现在台官是我的啦,你们谁想夺先锋印的赶紧接茬来抢啊!”谁还敢跟他抢呀?浑身血迹斑斑,人摸样儿都快看不出来了,简直就是凶神恶煞相仿!有好心的撂给他一句,“得了呗,好汉爷!您还惦记着接茬儿当擂主哪?呆会儿……国丈太师要来了,能轻饶了你吗?不把你剐了你就烧香吧!”守护擂台的兵丁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冲上擂台——呼啦,全都各执刀枪把七郎给围上了,为首的有一个小头目说:“我说,石英雄,你怎敢把国舅爷劈死在擂台之上?你可知闯下了灭门之祸?得了,我们不能让你走了,听我的话,你是好汉可别为难我们几个小兵,就跟这儿呆着吧,等着两位大人来了再做主张!”

台下的郑印一看,嗬!这个杨七郎真是个好样儿的!跟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比啊!他还跟这儿自个儿得意呢,哟,当兵的把老七给围住啦。赶紧冲着擂台上大喊一声:“呔!你们哪个大胆?敢抓捕打擂的英雄?都给本爵我闪开了!”说着话,郑印就从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台上,守护擂台的兵丁头目一瞧,哟,是这位爷爷,赶紧呼啦跪倒一片,“给王驾千岁见礼!请千岁爷您做主吧。”“起来起来!”郑印拿脚都给踹起来,“你们知道吗?按照圣旨上说的,这位好汉就是先锋官啦!你们还敢拿他吗?孤王乃是钦点的监擂官,我得马上带他去面君,得了,你们弟兄几个也别在这儿闲着了,”一指台上撂着的潘豹那两条大腿,“看看把这些个零碎都拼对拼对,找张芦席来先凑合给卷起来。等会儿老太师和两位大人来了,瞧着高兴没准儿还能赏赐你们点儿!赶快着!”当兵的一听,什么?还赏赐?不要我们脑袋就阿弥陀佛喽!虽有疑心,但也不敢拦挡呀,只能是看着郑印把杨七郎给带下擂台。

郑印顺着楼梯一边儿往下走,一边儿跟七郎嘀咕,“老七,听我的,你可不能在这儿等死!假如老贼潘洪来了,你这条小命可就不保了,听我的,赶紧趁乱回家吧!”七郎低声跟郑印说:“不成啊,台上这么些人都看着是您把我给带下来的,我上台用的保凭也是您给出的,我要是跑啦,这个黑锅您可就背上啦!我哪能走啊?”说完了七郎扭脸要回去,可把郑印给气着了,“嗨!老七,你甭挂念我的事儿,谁还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我是挂印辞官,我回老家跟我妈过去!你要是还留在这儿,可就得连累你爹一块儿遭殃啦,谁都不知道你到底是谁,你快跑吧!”他这么一说,七郎也觉得有点二乎了,想走,又怕郑印跟着自己担上罪责,俩人就僵在楼梯口儿这儿了。

哥俩正说着话呢,就听擂台底下有人高声喝喊:“呔!这位好汉,你现在可是招贤擂的擂主台官啦,这眼瞅着时辰还未到,还有人要上台打擂呢,你呀……岂能独自脱身而去?”这主儿这嗓门儿也够大的,一张嘴,后院里几百号人乱糟糟的声音都压下去了。七郎顺着声音一瞧,哟嗬,人群分开,就在人群之中走出来一条大汉:

此人身高过丈,肩宽背阔,虎颈熊腰,浑身上下黑缎子的扎巾、箭袖衣,也是黑洼洼一张脸,黑中透亮、亮中放光!宽天庭、重地阁、准头端正,通贯鼻子、血盆大口,两道板刷眉,一双铜铃眼,脑门子上清清楚楚连着眉毛走上去一道曲里拐弯的立纹儿,在这立纹儿里边密密麻麻排着队长了一溜儿小疙瘩,晃眼一瞧,好似从脑袋上吊下半条老虎尾巴相仿,看着怪瘆人的!颏下无须,看年岁和七郎是不相上下。

郑印一打量说话的这个人,哟,怎么今天净出这个样儿的呢?又来了一个黑大个儿,就这位这个长相、这个嗓门,要说和老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得有人信!七郎一听来人说的话,心里话,正好,我再回去,请这位上台来,和他一过招,他要是有真本事,我把这个先锋官儿一让,往台下一跳——我溜喽不就得了吗?想到此就跟郑印说:“千岁,您看,有人点名叫我回去,我还得回台上去,等把这位招呼过去,我再下台回家也成啊!”郑印心说,虽说按规矩台官得回去应擂,可你还盼着回去哪?潘豹被你给劈成两半,后面那俩狗官马上就得听着信儿,你现在走,这些小兵还不敢拦你,要是再上台去……呆会儿想下可就下不来啦!哎哟,万没想到,今天还有这么多来打擂的呢?再一看这个人,派头还不小,晃着个膀子,就往楼梯这边走过来了,看那意思,是想把七郎给拦住,俩人再一起在擂台上走两圈。郑印伸手一拦,“且慢!哎,我说,你上台来可是要打招贤擂?”这位抬头一看,不知道郑印是什么人,“啊?没错,今天我来的晚了点儿,没赶上打潘豹,正好和他过过招儿。”“好,要打擂台你得先挂号,你挂好号儿没有啊?”再看这位,把大嘴一撇,“哈哈哈哈……你问的好,你来看,我身上带的这是何物?”从自己腰里摸出一块儿黄金疙瘩来,嗯?这是什么玩艺儿?这主儿一点都不烦,把这块黄金疙瘩举得高高的,拿到郑印的眼前叫他瞧清楚了。郑印这么一看,好么,是一方黄金印,正面刻着八个字:“威临易北,两朝颂德”,边上落款是“虽无銮驾、如朕亲临!太平兴国”。太平兴国?那是当今皇上登基时候的年号啊!这就好比是皇上亲临哪!“哟?敢问这位兄台,您手里这个上赐之宝乃是从何处得来?”再看这主儿把黄金印往自己腰里一别,“呵呵,此物乃当今大宋天子所赐,想当年,我的严亲,他老人家曾救过皇上一命,所以皇上赐给我们家这么一块儿印章,叫我们家在南北两朝是任意做官儿!你们听明白没有?有这个东西,小爷爷我根本不用去标什么名、挂什么号!满世界只有我这一家儿,小爷爷我姓刘,名叫刘通刘子裕!”


〖五回〗

当年二帝登基不久,趁着春光明媚,带着皇亲国戚、王侯将相一同到边关铜台古苑之中郊游围猎,办了一场“珍珠宝衫会”,要借围猎竞射,招选当朝的郡马。郡主是谁呢?就是前朝世宗皇帝的小公主柴媚春——柴荣的老闺女。改朝换代,公主降级为郡主了,太祖皇帝宣号开国、封赏群臣之际,特别赐给这个小郡主一件珍珠衫,还亲笔题写了一首诗:

掌上明珠饰罗衫,终身莫当等闲观;

状元为媒君做主,雀屏慎选如意男。

太祖爷知道,有一位出了名的老相士给这位小郡主相过面,说这个小郡主将来的如意郎君可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能身担江山太平三十载!所以太祖爷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夺取了小柴王的天下,把柴家贬到云南做永世的藩王,全家人都得离开京城远赴南疆,唯独这位小郡主柴媚春,太祖给留在了京城。他跟自己的老嫂子符皇后就说啦,您看这个孩子年岁太小了,就先留在宫中叫你的弟妹收为义女吧!等到将来有长大的那天,我再派人把她给送回到云南!到了太祖驾崩、二帝登基,小郡主已然十八岁了,二帝还记得当年这个茬儿呢,赶紧到边关古苑给操办这一场“珍珠宝衫会”,也盼着真能像老相士所说,招来一位能永保江山太平的栋梁之材。

那个时候,南北两朝已然睦邻通好,听说二帝驾幸边庭,北国的易州刺史刘宇还专门赶到围场迎候,以尽地主之谊。这个刘宇呢,本是河东旧将,号叫做“黄眉令公”,是河东十二州令公里的头号人物。当年太祖爷二下河东,疆场之上刘宇败给了镇殿王高怀亮,没有脸面再见河东刘王,就跑马逃到北国,投身在辽国燕山王韩匡嗣的麾下,做了一员副将。后来韩老王爷跨海征东,他又在阵前大展身手,连立战功,帮着韩王戡定渤海国,被提拔为大将。南北和战之后,天庆王认为他熟悉与南朝之间的通好往来,就委派刘令公为易州刺史,坐镇辽国的南大门易州岐沟关。刘令公经略易州地界好几年,治理得法,两国百姓、无论士农工商都争相称道。所以一听说南朝的新君巡幸边关,跟随的名臣宿将里还有不少是自己多年前的老友,赶紧整队接驾,在古苑里设宴接风。这回,跟着刘宇到铜台魏府给二帝接风的还有辽国的飞虎关兵马司都统兀环奴、兀里溪,这哥俩平日里就是骄横跋扈、傲气十足、欺压同僚,瞧见跟随着二帝出来游猎的金花小郡主柴媚春相貌出众,哥俩一核计,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拍拍镇守幽州的大皇子保宁王耶律和鲁的马屁呢,就跟二帝说,您应当把郡主嫁给我们小狼主为和番王妃,宋辽两国好永结秦晋之好。二帝当然是不能干哪,还指着这个郡马将来给自己卖命呢,一口回绝。这哥俩也浑了点,也没跟刺史刘宇商量,悄悄在魏府古苑之中埋伏下一支人马,都顶着鹿脑袋,把皇上和郡主给诱到密林深处,一拥而上,全给拿住了,打入囚车,要送往幽州,好跟小狼主结亲。

刘宇听说出了这样儿的事,拼了老命不要,追赶囚车,将兀环奴、兀里溪哥俩拦在了高凉山口,拼死护驾,但不是这哥俩的对手,眼看着要枉死山中。刚巧杨六郎和杨七郎奉父命接驾途经此地,一个箭射兀环奴、一个枪挑兀里溪,把皇上和郡主都给解救还朝。追车救郡主的是六郎,所以最后由状元吕蒙正给做媒,郡主嫁给了六郎杨延昭。可是这次,刘宇舍命保南朝皇上,虽说有天庆王给他撑腰,还是把大皇子保宁王耶律和鲁给得罪了。半年以后,保宁王抓了个茬儿把刘宇贬为庶民,刘宇全家到大同府马岔山隐居。这个事没多久就叫二帝知道了,二帝非常感念刘宇当年的恩德,派人赠了一块黄金印给刘宇,暗含着劝刘宇到南朝为官的意思。刘宇明白怎么回事,写了封回信,婉言谢绝。二帝没办法,给刘宇许下诺言,你刘家的子孙想在北国做官就在北国做官,一旦说还要回归故土,大宋朝许给你两朝为官的职衔!这就是大同刘家得了这块黄金印的典故。

今天到天齐庙来打擂的这位是黄眉令公的独儿子刘通刘子裕,这孩子天生的力大无穷,打小就喜欢练把势,刘宇非常的疼爱,到处给访名师、拜能人,学了有不少的能耐。头年腊月里,天庆王和萧后打围选婿,三川六国的精兵强将出杀虎关陈兵界河。这个消息一传到刘宇耳朵里,刘宇可就操上心了,生怕南北两朝再起战事,易州老百姓就又得遭殃啦!后来听说宋朝选兵派将,在京城天齐庙里设摆了一个百日擂台招考天下的英雄,争夺先锋印。刘宇就派自己的儿子刘子裕从小路进关,先到天齐庙这儿来打探一下,探听一下南朝的虚实。可刘子裕一到京城,就听人们纷纷传说,今年的擂主台官太狠了,多少来打擂求取功名的武生都叫这位给打死了,这个国舅爷真可称得上天下无敌啦!刘子裕年轻气盛,心里不服啊,不顾自己父亲临行前的劝告,趁着招贤擂的最后一天,特意赶到天齐庙来,想要会一会这位打遍九十七擂都没遇见敌手的三国舅潘豹。结果自己来晚了一步,杨七郎上台,先把潘豹给打死了。

刘子裕把随身揣好的黄金印一亮,把自己的名字一报,郑印想起来了,当初是有这么一出,原来是打北国来的,是黄眉令公刘宇的儿子……得嘞,我装糊涂吧!“哈哈,这么说你本是北国人?你就拿这么一个破铜疙瘩你就想两朝为官啦?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啊?你要是想打擂,你就得到后头去标名挂号!”“嗯,你敢不认我家的这件宝贝?那你又是何人?”有拍马屁的兵丁在旁边嚷嚷:“大胆狂徒,还不快快见过汝南王郑王千岁!”郑印一摆手,“没那么麻烦!我说刘子裕,今日儿个在这儿就是本爵我作主,你赶紧到后头去挂号去,这个人跑不了,你挂号之后,再来打擂也不为迟!”刘子裕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位还是个大官儿,他不认我们家家传的这颗黄金印,我还得先挂号?呣……要这么说,我爹他可是蒙我来着!

这话怎么来的呢?刘宇刘令公被萧后罢免赋闲在家,在大同府马岔山上置办了几十亩地,自种自吃,日子过得挺快活。可日子长了,他还真有点想念自己在易州的那些个老朋友,有空儿的时候,经常带着儿子到易州去探望自己的那些老部下,老哥几个叙叙旧。刘子裕到那儿一瞧,哟,爹啊,敢情您在这儿这么威风哪?这些大官怎么对您都这么恭敬啊?老头爱显摆,“嗨,傻儿子,这算什么,咱爷俩要是到了大宋朝的地盘,你瞧瞧,大宋朝的皇上都得出皇宫来接咱们,那才叫威风哪!”就把自己怎么得的这块黄金印的事儿一絮叨,这刘子裕算是认了真了,“爹呀,那我要是拿着这块印到大宋朝找皇上要官去,他也得给咱们做吧?”“那是当然,它这个是给咱们刘家的,就这么一代一代传下去!咱家的人什么时候想做他大宋朝的官了,什么时候找皇上要去!”老头也就是说笑说笑,刘子裕还当了真儿了!这回出家门,悄悄把这方印揣在了身上,想瞧瞧自己在南朝到底能威风到哪去?今天把黄金印掏出来一亮,心里话这些个南朝的人还不得全都听我的?没想到遇着郑印这样的了,根本不买自己的账。他琢磨,不是当初大宋朝皇上蒙我爹来着就是我爹蒙我来着。“那好吧,我现在就去挂号去。”抬头一瞧杨七郎,“你可不许说了不算,你跟这儿等着我,呆会儿我得跟你比划比划!”“好!我跟这儿等着你回来找我!”刘子裕晃晃当当地就走了。

刘子裕前脚一走,七郎转身想要上擂台,郑印一把给揪下来了,“你给我下来吧你!”台底下的老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哎,这位擂主台官儿怎么下来啦?不是还得接茬守擂吗?”有人说了:“嗨!你还没看明白呀?哪能还跟这儿傻等着呀!那不找死吗?赶紧走啵!咱也走,一会儿还没准怎么着呢!”本来人就不多了,剩下的这些位也稀稀拉拉地朝外走。

郑印想领着七郎从前门出庙——后门是监擂棚,有那俩狗官在,怕撞上!刚走几步,小苗青和史文斌就凑上来了,这会儿史文斌已然知道杨七郎是什么人了,过来就要磕头,“七哥,小弟我多谢您的再造之恩!”七郎一把给扶起来,“兄弟,你可别跟我客气!咱两家从来都这么亲近。”郑印跟旁边掺和:“我说,咱别在这儿来客套的了,什么时候啊?赶紧先出了天齐庙再说吧!”“哎,对!千岁说的对!咱们赶紧走。”四个人可就离开了戏台后院,穿过两道院门,还打岱岳殿、七十二司这个院子回到了瞻岱门。刚走到瞻岱门的门口这儿,就看见赶庙会的人都堆在东西两个侧门的门洞儿这儿了,人挤人、人撞人,给挤丢的孩子跟那儿是哭爹喊娘。“哟!”郑印说声“不好!看样子这儿是出不去了。”原来啊,方才七郎把潘豹一劈两半儿,后台里潘府的那几个值事家丁可就慌啦!有郑印在跟前儿,他们不敢冲上来抓人;再者说,瞧着七郎那个摸样也害怕,浑身是血一黑大个,光凭他们那几个,还真没这个胆儿。台上的总头儿是刚才拿竹竿让擂的那三管家潘安,这小子赶紧蹿下台,先跑到后罩楼后边给俩狗官报信儿去。潘龙、潘虎正跟那儿舒坦着呢,一听,什么?老三叫人家给劈碎啦,知道这回这个祸算惹大发了。又一问,汝南王郑印带着那打死国舅的石大力不知道跑哪儿去了?那哪儿成啊?赶紧叫潘安跑回太师府去给老贼潘洪送信儿,这哥俩带着一队监管擂台的禁军军卒兜到天齐庙的正门来封门抓人。到在庙门口,叫当兵的架上刀枪一字儿排开,老百姓都不叫出去了,全都得在庙里头窝着,以防跑了劈死国舅的凶手石大力。他们是从庙的外围墙外边绕过来的,那儿的道宽敞,跑得快;七郎和郑印是从庙里边走的,这儿的人多,路口壅塞,半天走不过几个人,所以他们好不容易挤出来了,瞻岱门也被封上了。

郑印和七郎、苗青看着正发愁呢,猛然间冲过来一大帮子人,推推搡搡,裹着杨七郎这几个人就走。这些人这么一冲,七郎可就急了,“诶?你们别推我呀!”刚要使劲推开身边的这几个人,人丛中有一只手“嘭!”一把攥住了七郎的腕子,“七将军,您还蘑菇什么呢?咱得扯呼啦!”

此正是:

不是当年钟离剑,三虎怎得聚凡尘?

要知道是何人来引七郎出庙?还请听下一本书《跳楼杀街》。


[1] 据原本说,苦战三日,打散黑虎三魂,虎头托生为杨七郎、虎爪托生为史文斌、虎尾托生为刘子裕;杨七郎杀戮过重,提前收归天庭;破天门时黑虎真人史文斌被徒弟姜德气死、刘子裕镇守黑虎玄坛阵,最后被呼延赤金和杜金娥杀死,则三黑虎星全部归位。小黑虎星杨宗英才能长高身躯,举得起金枪。原本仅有黑虎真人收养杨宗英的故事和“三虎听书”名目,打擂一段由于详细说本的散失,为兄报仇的细节系根据人民美术出版社在1959年出版的连环画《杨家将》中相关内容添加修饰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