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回〗
诗曰:
尽忠报国平生愿,锄奸荡恶万代长;
春光美景有时住,旌旗裹甲志气昂。
英雄磊落意豪强,何惧奸佞百刀伤;
闻鲸楼前一声吼,唤来杀街假六郎!
一曲闲词吟罢,接演《北宋倒马金枪传》第二卷《千秋报》的头本书《跳楼杀街》。
上一回,杨七郎在天齐庙打擂台,一时怒气难耐,把三国舅潘豹劈死在台上。有从大同马岔山来的刘子裕想要接茬儿和七郎在擂台争锋,郑印怕多耽误工夫,等老贼来了,七郎就不好混出去了,拿话把刘子裕给支到挂号棚去挂号去,自己领着七郎赶紧往外走。七郎和郑印、苗青、小黑虎史文斌刚刚走到瞻岱门,就见潘龙、潘虎已然带着人把大门儿给封上啦,要盘查出庙的人口,防备走了山后来的打擂人石大力。几个人正没主意呢,从身后涌过来不少的人,把七郎和郑印这几位推推搡搡,一块儿给裹到了西跨院儿这边儿来了。七郎嫌这些人麻烦,刚想分开众人,旁边过来一位,“嘭!”一把攥住了七郎的腕子,“七将军,您还打算从大门走哇?那儿早就叫监守擂台的禁军给封上啦,您呀,想要出庙,您得跟我来!”
这是谁呢?正是太行山上的山大王——金刀将刘俊龙。前文书咱们说过,刘俊龙今天到天齐庙,本来是想带着山上的弟兄们大闹天齐擂,非得给他的哥哥把仇报了不可。一开始凑到擂台底下看史文斌打擂,等到杨七郎上台救下了史文斌,史文斌一下来,先跟小苗青打听:“小兄弟,跟你一块儿来的这位到底是谁呀?我得知道是谁救了我的命啊?”苗青凑到他耳朵边上这么一说,史文斌一高兴就给嚷嚷出去了,“哎呀,原来上台救我的这位就是天波杨府的七将军啊!”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旁人没注意,刘俊龙早就瞧见小苗青跟着七郎一块儿溜达了,一直跟旁边竖着个耳朵,哦……原来打擂的是杨七郎,嘿!太好啦,我哥哥的仇是有人给报了。等到七郎劈了潘豹,跟随郑印下了擂台,一看这位王爷是要带七郎从正门出去,瞻岱门这儿想混出去可不那么容易,看热闹的这些个老百姓就都给窝到天齐庙的山门里边了,谁都不许出庙,得由看护擂台的军校在山门口儿这一个一个查验来人到底是不是打擂的石大力。刘俊龙手底下有个机灵的弟兄挤到前边一张望,哟,这个大门是出不去了,赶紧回来给刘俊龙报信儿。有认得道儿的,赶紧悄悄地跟刘俊龙说:“大哥,东、西两边那儿还有两侧旁门呢,咱们奔旁门出去吧!”这才带着手下的弟兄们一拥而上,先把七郎几个人从人堆里带出来,再找出路。刘俊龙这么一攥七郎的腕子,七郎心里一惊,“哟!劲儿可不小哇!”心说这样儿的,看来也是一位要来打擂的好汉,他这是想帮我,那我借坡就下吧!
眼看着来到了西跨院,身边儿闲人不多了,七郎顿住身形,一拽刘俊龙,“这位兄台,您且住,我问问您,该当怎么称呼?”“噢,不敢!您客套了,在下姓刘,名叫刘俊龙,我哥哥就是头年的武科榜眼刘俊卿,他……也是在擂台上叫潘豹给打死的!他死的可太冤啦,今天是您帮着我把大仇给报啦,您在这儿先受在下大礼!千恩万谢,全在这里边了!”说完了也想就地跪倒,叫七郎和苗青给扶起来。大家伙相互引见一番,再一块儿给郑王千岁施礼。郑印说:“好啦,你们哥几个就不要多礼了。小刘,那你说说,咱们该怎么出庙?”“千岁,您或有不知,这个天齐庙东西都还有两道旁门呢,正东喽乃是九天娘娘宫,正西这儿是关王祠,都有小门可以出庙,咱们就先奔西边吧!”郑印奇怪了,这个地方我进进出出都那么长日子了,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旁门啊?你怎么就都摸底呢?他哪知道啊,刘俊龙这一伙儿都是干什么的呢?个个都是杀人越货、江洋大盗出身,日子实在是混不下去了,才上到金顶太行山上躲避官府的缉拿,入了伙了。这一伙人到哪儿都习惯了,先踩好盘儿,把来来去去的道儿都先摸的一清二楚,这才敢来大闹天齐庙。
这伙人护着七郎和郑印、苗青、史文斌呼啦呼啦又都奔西边的关王祠过来了,别说,除了三三两两的几个香客知道从这个小门能出庙去,还真没多少人来,门口这儿非常地清静。几个人挨个钻出了小门,郑印留在最后,看着几个人都出去了,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和大家拱手告辞:“行了,老七,你赶紧回家,这个事儿跟你爹也不能说……弟兄们多辛苦啦!后会有期!”“怎么?王爷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本爵是圣上钦点的监擂官,我是不能走啊,还得跟这儿好好看着,咱们走一步看一步的啦!得了,你们赶紧走吧!”说完了一摆手,把小门一带,算是做了别了。
几个人出了天齐庙的西侧门,是一条南北的小巷子,没什么人走动。道路数苗青最熟,“几位爷,从这条巷子,往北可以直通遘奔封丘门的大路,往南正好到曹门外的神路斜街,咱们这些人,太多了在一块儿惹眼,依小人看,还是分开走为妙。”刘俊龙知道,这是小孩瞧自己这些弟兄们贼头贼脑的别扭,怕沾着自己,嘿嘿一乐,也不见怪。“好吧,我们都在北边住,弟兄们也不能在城里头多呆,免得横生是非。七将军,青山不改、绿水常流,我哥哥的大仇是您给报的,您的大恩大德,我刘俊龙定有报偿的那一天!咱们后会有期吧!”七郎看刘俊龙这些个兄弟个个身上都藏着家伙呢,一瞅就知道不是寻常的武生,非匪即盗。“好兄弟,这回得多谢你啦!几位弟兄多有辛苦!咱们有缘再会吧。”七郎也给几位弟兄道谢还礼,一一作别,刘俊龙就带着弟兄们奔北边去了。还剩下史文斌、小苗青和杨七郎三位,这三位一核计,既然这几位要命的爷爷奔北了,咱们还是先奔胡同南口吧,出了胡同从曹门外大街进城也方便。赶三个人走到胡同南口了,哟!坏了,就见有好几百名禁军士卒从曹门里一队一队往出跑,有步兵也有马队,马队先行,先把大街上的行人都赶在两边,步兵再十步一岗、一层层把守街面,就算是禁了街啦。
就刚才大家伙在庙里头耽误的这么会儿工夫,老贼潘洪听着信儿率领着禁军将校赶到了天齐庙的山门。头一拨送信儿的是兵部侍郎傅鼎臣和南台御使黄玉,这俩狗官被郑印逼着给小黑虎史文斌挂完了号以后,怕出什么意外,就派人赶紧到太师府去送信儿,请太师火速来天齐庙,看看怎么对付这位汝南王。潘洪闻听此信,啊?今天来了一位身高过丈的黑大汉?是汝南王亲自领着给挂的号?这会是什么人呢?来不及多想,赶紧吩咐鞴马,刚骑上——二一拨传信儿的就到了!来的是大管家潘福,给老贼报喜来了,说来打擂的武生史文斌已经叫三国舅给打趴下了,老太师您就不必移动虎驾啦!潘洪刚上马,一听这个信儿,哈哈大笑,“我儿果然是天下无敌!何劳老夫担惊受怕!”下了马回到府里坐下来,正跟这接茬儿品茶聊天儿呢,傅鼎臣和黄玉又派二管家潘寿来给报信,说又上来一位黑大汉,三国舅恐怕不是对手,还请老太师火速到天齐庙来。把潘洪气的上去啪啪俩大嘴巴,叫你说丧气话!啊?刚才就说三国舅要输,我都上了马了又跑来说赢了,你们这帮奴才!不去了,就在这等着,你们看看,准又得来一个,告诉我没事啦,不用去了。正说着呢,外边噔噔噔噔噔噔噔……跑进来一个小子,谁呢?三管家潘安哪,气喘吁吁,上气儿二不接下气儿,老贼又是一通哈哈大笑,“怎么样?我讲的嘛,我儿不会输的,小潘安哪,算你来的快,来呀,有赏!”潘安急了:“哎哟,我的太师爷哟,您怎么还跟这坐着哪!三国舅他……他……”潘安心里话这个话我可怎么说啊?一着急,没说出来。“啊?”老贼潘洪一瞧他这个样,知道不妙,“你待怎讲?你家三国舅,他在台上被来人打下擂台了么?”潘安直捣气:“那、那倒没有!”“嗯……”老贼心安了,“嗨,说了半天,我儿潘豹还在擂台之上?”“对呀,三国舅他人还在擂台之上呢!”“哈哈,我就说来,我儿潘豹无敌于天下,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不、不是,老太师,我说了您可千万别着急呀,他,三国舅,在擂台之上,叫来打擂的山后应州人石大力活活地给劈为两截!我们国舅爷他、他可是一命呜呼喽!”潘洪一听,什么?哦,亘!死过去了。全家老小都凑上来给老贼胸前抹、背后拍,总算是给救回来了,“老太师、老太师,您赶紧醒醒!”老贼苏醒过来,“诶……我的娇儿哪……”哭了两嗓子,腾!就坐起来了,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怎么着?老贼一甩鼻涕眼泪,“得啦!好个山后的石大力,竟敢大胆打死朝中的大将,必是谋反的贼子!这还了得?来呀,给我传唤八家禁军都统领,咱们马上遘奔天齐庙,老夫我要捉拿反贼!”
〖二回〗
杨七郎和苗青、史文斌从天齐庙里出来,到了胡同口这儿,潘洪带着禁军将校赶到了天齐庙的山门。军卒一来就把曹门外大街给戒严了,街上的行人就地封堵,谁都不能来回走动。七郎一看,这路看来一时半会儿不叫人过了,“小苗啊,看起来这条路咱不能走了,咱们仨赶紧抹头奔北吧!”苗青四外一踅摸,就这么一条巷子,连个能藏身的旮旯都找不着,得了,七爷,咱们是得赶紧折回去!哥仨刚一回身,就听身后街面上一阵儿的大乱!有人高喊:“弟兄们哪!打死国舅爷的凶手在这儿哪!弟兄们,快着点上啊,别叫凶手跑了哇……”哟?杨七郎和苗青、史文斌一愣,我们在胡同里边儿藏着呢也叫当兵的瞧见啦?可是回头一看,没见有人追上来,只见着一队一队的兵朝山门那边跑。七郎挺好奇,走,咱也去看看热闹去,这是怎么回事啊?苗青想拦着他,一把没抓住,只好也跟着七郎的身后钻出胡同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七郎和苗青、史文斌躲在胡同口的牌坊柱子底下探出头,朝山门口一张望……哟!就瞧见山门前又一个黑大汉叫这些个禁军将校层层围困堵在了街心!
谁呀?大同府马岔山来的那倒霉孩子刘通刘子裕。方才刘子裕不是想接茬儿打擂嘛,叫郑印给支到后头去找傅鼎臣和黄玉给他标名挂号。刘子裕到后罩楼后头一看,人早没了,这些人名为监擂,实则是监护三国舅的!潘豹叫人给打死了,还能跟那儿管挂号吗?早就跑了,送信儿的送信儿,围庙的围庙。刘子裕找不着正主儿,翻身又回来找杨七郎,二番进庙,可就进不去了,都叫监擂的军卒给封上了。刘子裕心说,不叫我上擂台我也得和他对上几拳,看看到底是我厉害还是他厉害!这小子就好逞强斗狠,一心想混个天下无敌,好回去在父老面前显摆自己的能耐。就这么,急得他直绕着天齐庙跑圈儿,就怕把“石大力”给放跑了。
这会儿,老贼潘洪刚到天齐庙山门,潘龙、潘虎早就分派好人手把天齐庙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潘洪一问,什么?连打擂的黑小子石大力都没抓住?把老头气的,把在擂台里跟着潘豹的家丁都给找出来,“告诉你们,今日儿个必须得把打死国舅爷的凶手给我找出来!如若不然,老夫我决不留情!轻饶不了你们几个!”嚯,这些个恶奴,眼珠子瞪着,挨个打量从庙门里走出来的老百姓,就怕把“石大力”给放出去了。可巧,正赶上刘子裕晕头转向地从庙后门绕圈子跑过来,这小子他心急啊,所以是一边跑一边到处张望,也想找“石大力”。刚到山门这儿,这几位家丁就跟刨着人参似的,有人就问了:“哎?哥哥,你瞧!这个人怎么看着就那么像刚才擂台上劈了国舅爷的那位啊?单是这服色不同,你再给看看,我这眼神儿差点。”“哎,我瞧着也是啊!弟兄们,你们也一块瞅瞅!”谁不想赶紧找一个垫背的哇?有一位出了一个主意:“我说,他这么慌慌张张,按说就是他了。咱这么着,咱到他身边儿啊喊‘石大力’这个名字,这位要是没反应,那就不是他,咱们瞧错了;他要是有反应,那没错了,打擂的就是这个小子!”大家都赞成,有一位胆子大的,凑到刘子裕身前,猛然喊了一声:“唉,石大力!你让我好找啊!”刘子裕也正满处找这位呢,一听,啊?在哪呢?得……全都嚷嚷上了:“就是这个小子!打死国舅爷的凶手在这儿哪!弟兄们,快着点上啊,别叫凶手跑了哇……”有人赶紧跟潘洪禀报:“太师!您瞧见那个小子了吗?就是他!在擂台之上将三国舅劈为两半的黑小子就是他!”潘洪一听,气往上撞,“来呀!把这个杀害三国舅的凶手给老夫拿下!”家丁纷纷上前给当兵的指引,过来几个军校不由分说,撒绳子就要捆人。刘子裕能干吗?镗!抬腿就把近前的两个小子给踢出丈把远去,这一下,天齐庙里的老百姓没人管了喽,禁军小校都冲过来,呼啦,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都以为这个就是打死国舅爷的凶手呢。老贼恨的差点咬碎钢牙!“好一个胆大包天的无知小儿!胆敢拒不服绑,来呀!”把令旗一举,“儿郎们听真!你们一起上,先把这个反贼给我乱刃分尸喽!砍中反贼一刀者,重赏十两黄金!胆敢退后者,军法处置!”这下坏了,刘子裕是赤手空拳,什么家伙都没有哇?几十名兵丁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各执刀枪,就要将刘子裕乱刀砍死……杨七郎在牌楼后边瞧明白了,啊?这黑小子冤哪?他这是替我死的。不成,我不能眼看着别人代我受过。猛英雄不是贪生畏死之辈,想到这儿七郎绕过柱子,抬腿走到牌楼底下,站在街心,抖丹田一声喝喊:“呔!老贼潘洪!你不要滥杀无辜!他可不是劈死潘豹之人,真正的打擂人在这儿呢!”
七郎这一嗓子,那真是“喑呜叱咤,千人皆废”!他这么一喊,庙门口这儿上千兵丁的吵吵声儿都听不见了,震的地上的砖头都嗡嗡作响。老贼潘洪定睛一看,哟!怎么又来了一位?也是这样儿的身量?浑身上下如皂染烟熏一身而儿黑!往那一站,虎虎生威!七郎俩手一掐腰,冲着潘洪就喊:“诶!我说潘仁美!劈死你儿子的人是我,不是他!那底下的好些人都看着呢,你先把这位给放走,想要给你儿子报仇,你尽管来找我算帐!”潘洪扭头,啪!先给潘安一个大嘴巴!“你们都瞧清楚了没有?啊?到底是哪一个打死我儿?”潘安捂着半拉脸,哎哟……这也不是小的我说的啊……这事还真不好辩解,赶紧瞪着眼睛凑上前仔细辨认,噢!这个是先上擂台的那位,这个是后来来裹乱的,把国舅爷劈死的,是先前来的这位!“老太师!小的我瞧真儿啦!就是后来跳出来的这个黑小子!这个才是山后人石大力!您瞧,他身上那血迹就是三国舅的!”老贼一瞅,嘿哟,可不是吗,刚来的这位身上全溅着斑斑点点的血迹,都是自己儿子的,心里这个疼啊!“好哇……好一个大胆的反贼!来人呀!把刚刚从楼上跳下来的这个黑小子给老夫我捆绑起来!”有几个军卒把方才刘子裕打掉在地上的绳子给拣回来,又要上前来索拿杨七郎!
这个时候,没人管刘子裕了,都操着刀、挺着长枪到过街牌楼底下来捉拿杨七郎。七郎是久经沙场的大将啦,什么没见过?一点都不慌张,瞅准了头前有个军卒抡着单刀正要往上冲,没等他过来,自己猛然间一抢步——七郎个子大啊,一步顶他两步,一晃就撞过来了。这小子刚把刀抡起来,这脚步才要迈出去,七郎就站在自己脸前儿了,给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姥姥哟!”自己那刀还举在脑袋后边呢,一撒手把手里的刀就给扔地上了,抹头想跑。七郎能让他跑了吗?一把就把他的脖领子给薅住了,“呆着!”“哎!”“把刀捡起来!”七郎手里头一使劲,这个家伙就受不了了,“哎哟哎哟,好好,好汉爷,我捡我捡!”哈腰把刀捡起来,把刀把递给七郎,七郎接过来,拿脚一踹这主儿的屁股,你给我滚吧!再把这口单刀一摆,“诶!弟兄们,都给我听好了:跟我往日有仇的,你就往前上!是老朋友的,你自己往后靠。呆会儿刀刃可不长眼,是拉着、是剁着啦,只能怪你站的太靠前了。尔等……还不闪开了?”把手里的这口刀左右一抡,“呜呜!”别看刀片薄,照样挂着风声,有几个胆小的军卒赶紧往两旁让。七郎是连吓唬带抡刀——就是没敢真砍,他知道这些都是禁军士卒,上支下派,也都是不得已,不能真把人给伤着。他这刀专找举在前边的兵刃,七郎手上劲大,刀枪一撞,把拦在面前几个兵丁手里的家伙都给磕飞了,手里没家伙的人就得赶紧往后稍,后面的也不是真心往前冲,见前边的一让,也赶紧给让出来,就这么,一步一步,眼看着七郎可就要冲出圈儿外啦。
潘洪在圈外一看,七郎是身高力猛,普通的军卒在他面前就跟个小鸡儿似的,哪能抓的住他呀?照这么抓,哪能把这个悍匪擒住?把令旗一举,回头问身后的将官:“麾下何人讨令,将此贼与老夫拿下?”潘洪啊平日里早就有谋篡之心,私底下网罗了一班能征惯战的武将,都封为五品以上的禁军统领。这些个人也会拍马屁,一个一个都拜潘洪为义父,还有的干脆就改了姓氏,都跟潘洪姓潘了,最后顺着四个亲儿子下边,排到了十二位,现在京城里给他们起了个名字叫“太师府十二太保”,老百姓都很惧怕。眼下老贼身后跟着八位太保,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上呀?连三国舅那么厉害的镇殿将军都叫这个黑小子空手给劈了,就咱们?也有拍马屁不要命的,谁呀?五太保潘章、六太保潘祥,这俩人是从潘家老家来的本家侄儿,一对糊涂蛋,不知死活的主儿。哥俩一直觉得,潘豹比他们俩强也强不到哪儿去,自己觉得自己还挺有能耐呢。今天一看,嘿!三哥叫人给打死了,这哥俩想的不是怎么给三哥报仇,他们琢磨着今天可是显摆自己能耐的好机会!所以互相看了一眼,“得嘞,咱哥俩请命吧!”打马上前,拱手向干爹潘洪要令:“老爹爹,孩儿两个愿在您这儿讨要一支将令,上去捉拿反贼!”老贼潘洪一看是这哥俩,有心叫他俩回去,又一想,得了,再不济,这黑小子也是在地上呢,俗话讲,上打下、不费蜡!再说,他手里只有一口短把儿单刀,他们俩还真就那么笨吗?不至于的。想到这把令旗一挥,“好!就令尔等速去将贼人捉来。”五太保潘章、六太保潘祥拍马舞枪来捉拿杨七郎。
〖三回〗
老贼潘洪看一般军校治不住杨七郎了,回头召唤手下的将官出马,前去捉拿反贼。五太保潘章、六太保潘祥这哥俩先出来了,拍马舞枪直奔杨七郎。杨七郎一看哥俩这姿势,太可乐了!好像怕沾着血一样,在马上挺着枪,大枪尖子一个劲地朝前杵着,自个儿身子使劲往后挺着,仰着脖,俩眼瞄着,合着是俩大外行啊!生怕自己不抢他们俩的枪似的,那还等什么?眼看着哥俩来到切近,把单刀撒手一扔不要了,一个箭步蹿上去,嘭!嘭!把俩枪杆都给攥住了,七郎往下一坐,来个千斤坠……呵,再看,两匹马跑过去了,哥俩还留在原地没动,生叫七郎给撅下马来,就跟俩风筝似的在天上飘着。“诶诶,我说,你可千万别撒手!别撒手,一掉地上可就摔坏喽!”把七郎逗的,我能不撒手吗?日!叭!日!叭!把俩人甩到了两边,都快摔散架了。潘洪给气的,嗨!丢人现眼的家伙!一回头,“来呀!还有哪个能抓回反贼来见老夫?”要说老贼手下的这些个太保、总兵里,真有点能耐的是七太保秦肇庆、八太保郝少卿、九太保米进义、十太保刘均齐,这四位乃是凭着真本事混到这个官衔儿的,手底下都有两手绝活:七太保秦肇庆号称“托天王”,生来的力大无穷,使一条生铁雷震镋,在禁军之中威名卓著;八太保郝少卿外号叫“震天王”,也是一员猛将,用两只月牙护手铲,招数精奇;九太保米进义有个诨号“混天王”,胯下马掌中是一根狼牙藜蒺棒,棒打群雄,称霸一方;十太保刘均齐人称“挑天王”,为人奸诈多谋,擅使一口三尖两刃刀,这四个人里边数他最鬼。这四位一看太师是真急了,丧子之仇,岂能放过此人?四个人一起出来讨令,老贼说声小心了!“得令!”哗楞楞楞……四位太保就出马了。
杨七郎在对过一瞧,这四个人有样儿,一个举着雷震镋、一个抡着藜蒺棒、一个双舞护手铲、一个倒拖着三尖两刃刀,两前两后,跑马来战。这个时候,七郎手里头多了方才那哥俩的两条枪,自己一掂量,太轻了,不经使。再看哥四个就快跑到眼前了,七郎心想,要对付这四个,使这两杆枪肯定不成,他就打量看谁的家伙趁手,嘿!托天王秦肇庆手里那生铁雷震镋瞧着挺得劲,这个家伙肯定趁分量,嗯,就先抢他的军刃!当啷!把自己手里的枪全给扔了。正好秦肇庆一马当先在最前边,七郎朝着他过来了,这小子也不含糊,把镋抡圆了照着七郎的脑袋就砸。七郎假装犯傻,站在地上不动窝,眼看看秦肇庆再不能涮招换式了,猛地往前一蹿,就进到了马前啦,这下这一镋可就跟砸空了差不多,要任由砸下来,也得砸到自己的马脖子。所以秦肇庆不由自主地往回一带这镋,七郎心说我就等你这手呢,上去一把把镋给抓在手里,“你给我吧!”秦肇庆也自认为自己的力量无人能比,满不在乎,“我不给!”七郎说:“我看你给不给!”一叫劲,哎哟!秦肇庆就觉得仿佛有几十个人从自己的手里往出夺这条镋,“得了,我给你吧!”一撒手,七郎就把这条镋给抢过来了。顺便抬起脚来一踹他那马,去吧!马疼的一尥蹶子,把秦肇庆给折到地上了。
震天王郝少卿紧跟着就到了,月牙护手铲连环摆动,要取七郎的臂膀。七郎这时候手里有了这镋就塌实多了,就拿这镋去找他的铲,有道是“一力降十会”,你的招数再好也不成,家伙一碰,日……飞得老远。七郎连正眼都没瞧他,顺势跟底下拿镋纂一扫马蹄子,马就折了个儿了,库遒,连人带马摔落尘埃。剩下那哥俩一看,好吗,这么厉害?咱哥俩一起上吧!一起打马冲上来,一个拿狼牙藜蒺棒横扫,一个用两刃刀斜砍,那意思是,叫你顾的了上头顾不了下边儿。七郎把雷震镋一歪,从上边往下盖,正盖在三尖两刃刀上,顺着就连下边的狼牙棒一块盖在了地上,这一下儿的力气太大,震的哥俩都在马上栽歪了一下,好悬没摔下来。七郎有心抡起雷震镋把这哥俩打死,但转念一想,自己不能一错再错,这些人都是老贼潘洪的部下,不能把事做绝。还是摆镋把马蹄扫断,俩人双双坠落尘埃。
七郎在眨眼之间战败了四员大将,潘洪是大吃一惊,看起来这个反贼不是一般人物啊?我这四个干儿子不含糊啊,怎么这么快就被他放到马下了?呣……这样的人绝不能放过!想到这儿老贼把令旗一摆,指挥三军儿郎一拥而上,困战七郎。刚才七郎手里还只是一口单刀,现在换了雷震镋,更好使了,把大铁镋抡圆了,谁敢沾边啊?七郎大大方方地朝西边就走下去了,禁军士卒干在旁边嚷嚷,根本不敢靠近。
这个时候,刘子裕在旁边看明白了。他爹黄眉毛刘宇派他来,就是要瞧一瞧南朝武备的虚实,刘宇虽说不希望北国出兵,他也不盼着南朝得胜,尤其是怕宋王毁约渡河来夺取燕云十六州。刘子裕明白他爹的心思,今天在天齐庙门口一看,都明白过来了,原来这南朝的国丈太师是总揽朝纲的大奸臣,他太霸道了,这个石大力打擂得了胜,他不说把先锋印交给他,就因为擂主台官是他的儿子,他就非得把这个打擂的英雄给抓住,没本事抓人就想方设法把他给整死……呣?我何不如此这般……对了!刘子裕往潘洪身边蹭,看看离的不远,高声喝喊:“老大人哪!草民我要请令捉贼!老大人哪!”他这嗓门大,潘洪听见了,“嗯?军校,那边有个人,在喊些什么?”“回禀太师,刚才那个黑大个说,他要请令捉贼!”“好,把这个人给我带到面前来,老夫我要亲自问他一问。”有人过去把刘子裕给带到潘洪的马前,潘洪一瞧,噢,原来就是一开始我误会为反贼的那个人,对啊,这个人可有点真本事!他要去捉拿反贼的话还真有戏,你瞧瞧,跟反贼一般高的身量,看着也是那么的勇猛威武!“马前跪倒之人,你姓甚名谁?家住哪里?到天齐庙所为何事?”刘子裕说:“老大人哪,在下姓刘,名叫刘子裕,家住直北大同府马岔山,我到天齐庙来就是为了来打擂来的!可没想到,叫这个石大力给抢了先了。我跟旁边都看出来了,您是要把这位先抓捕归案!小人要谋个进身之由啊,所以斗胆跟您请命来了!”潘洪一听,噢,也是一位来打擂的武生,怨不得敢报名抓贼呢,敢来打擂就得有些真本事。“好,既然你说你能抓住这个贼人,本帅就命你前去捉拿反贼石大力!你要是能抓住反贼,或许把反贼打死,我都记你大功一件——这个先锋还空缺呢,你要能立下此功,那就是你的了!你都需要什么趁手的军刃啊?”“哎呀,如此多谢太师!您就赐给小人我一条枪吧,我会使枪!”有人给找来一杆枪,刘子裕握在手里抖了两下枪花,分量太轻了,但也只好先凑活着用了。
刘子裕擎着大枪紧走几步,赶到七郎的面前,“哎!好你个石大力!言而无信!你跑到这儿来啦!你不能走!还得和我比试比试,看看咱俩到底谁才是天下无敌的英雄!”七郎还跟刘子裕玩笑哪:“哦,是你呀,那先锋官儿我不要了,就送给你得啦!”“嗨!我又用不着你好心相送!石大力,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来来来,你我见一个上下高低!”说完了话,刘子裕分开众军校,摆开手里的大枪,照着杨七郎是分心就刺!杨七郎差点没气乐了,我是为了救你命才从胡同里跳出来的,你不买帐也就算了,还倒帮着人家来抓我?眼看枪到了,不容分神,赶紧一个二郎担山,双手举着这雷震镋往出磕。刘子裕的枪法可不是凡俗之辈,得到过名师的指点,前把活、后把实,枪头跟毒蛇吐信似的,唰唰唰……七郎手里这镋分量太沉,不好封、不好拦,叫刘子裕给扎了个措手不及。哟!有两下子!好枪法啊!啪!七郎把雷震镋一甩,镋头落地,手里头拖着大铁镋扭头就跑!刘子裕扎的高兴了,哎,怎么跑啦?“呔!石大力,原来你这么不经打啊?我看你往哪里走!”甩开大脚就追。追着追着,仔细一看,哟嗬,好啊,你这是要使回马枪啊?怎么呢?杨七郎右手拖着雷震镋的杆子,左手在前边压着雷震镋的尾巴,镋头拖在地上——刘子裕想起来了,我师傅说过,这样使的是一手枪法,乃是山东罗家门传下来的一手绝命枪,这一式叫“叶底藏花”,呆会儿我要是追上去,离着近点,他那前把一压,后把一抬,就叫“住马撑舟”,镋头就撅起来了,嘿!我朝前这么一跑,噗!嗓子眼儿正撞在上边儿……刘子裕在后边就嚷嚷上了:“石大力!我知道!你这是要使住马回身枪!你以为能瞒得住我吗?你看你家刘爷怎么破你!”说完了把自己的枪斜拉在前边,枪头朝下,这叫“慢橹摇船”,攒着劲等着那镋头撅起来,好压住七郎的镋,借劲一进枪,就得扎破七郎的后心。七郎在前边跑着呢,听后边刘子裕一嚷嚷,嚯?这小子是个行家啊,成,也叫你见识一下我杨家枪法的手段!想到这儿猛然间一矮身,脚底下就扎住根儿了,翻身把手里的雷震镋往后边地上一杵,右手单手反把一抬,枪跟着就到了,枪头是往下杵的劲,镋是往横下里别的劲,猛然一撞,就把刘子裕的那杆软枪给扛出去了。刘子裕想拿枪和七郎的镋较劲儿,但是他手里这条枪是普通士卒用的枪,枪杆子太软,哪能和生铁铸造的雷震镋较劲儿啊?叫七郎的镋一别就打了弯儿了。刘子裕收不住脚,接着朝前一滑,七郎也不回头,用镋把枪撇到一旁,右脚往起一抬,“啪!”正蹬在刘子裕的右胯上,把人蹬出去有三丈多远!滚落在地上,弄的满脖子满脸都是土。七郎这一脚是存心留情,“哎,小子,就这么点能耐就想跟我比试高低啊?再回去好好练练吧!多咱把本事练好了你再来拍门找我来!”把刘子裕气的,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好!石大力,今日儿我栽在你这儿了,可不是我的能耐不济,是我这枪不趁手!你记住喽,早晚有一天,我得找你报今天这一脚之仇!咱们后会有期!”臊了个大红脸,钻到围观的行人堆儿里,顺着旁边的胡同自己走了。刘子裕跑回大同,先跟他爹把东京招贤擂的事一一说明,就去找他的师傅借宝枪去了,后来二番下山来,还要和杨七郎花枪对决,这是后话,带过不提。
老贼潘洪一看,照这么抓,什么时候能把反贼抓住?一琢磨,得了,先把这个小子射死再说吧。在马上把令旗一挥,呼啦,前队往后撤,后面围上来一队弓箭手,个个张弓搭箭,对准了七郎,就要乱箭齐发。七郎本是殿前司东西招箭班的指挥使,他一看这个阵势,心里清楚,自己身上没挂铠甲,手里又没有趁手的家伙,要是就这么开射,自己非被射成刺猬不可!呀!这可怎么办哪?
老贼在马上冷笑一声,“哼哼,小子,还不快快就擒,只要本帅一声令下,可就是万箭齐发!你还跑得了吗?”“哼!潘仁美!你这可就叫违抗圣旨,擅自杀害打擂的英雄,有胆量你就射!你爷爷我要是皱个眉头就不算好汉!来吧!”七郎把镋横好了,准备拨打雕翎。这个时候,弓箭手已然是箭在弦上,就等着三军司命发令呢,就见潘洪把令旗高举,“好你个大胆反贼!我倒要看看等会你嘴还硬不硬?来呀,儿郎们给我开弓放箭!”老贼话音刚落,旁边飞马跑过来一个人,高声断喝:“且慢!谁都不许射!潘太师,此人乃是打擂获胜的武生,应当上殿面君!你岂能私自下令射杀!都给我住手!”啊?潘洪斜眼一看,正是监擂的主考官二辈汝南王郑印。潘洪心说,上殿面君?那我儿的仇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报啦!哼哼,郑王千岁,您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唰!照旧一挥令旗,什么叫军令如山哪?当兵的一齐开弓,箭如雨至!七郎本来擅长避箭,现在瞧着也犯傻,回头看,自己的身后就是牌楼,无处躲藏,只得把手里这杆雷震镋抡开了,拨打羽箭。七郎手上停不了,眼瞧着有几枝雕翎箭擦着自己的胳膊飞过去,皮肉已经带了伤了,再要等会,怕是性命难保。就在这个时候,就听见身后街边高楼上有一个人高声喊喝:“呀呔!弓箭手,都住手了!七弟,且莫惊慌!当朝郡马杨景杨延昭——你六哥我来了!”
〖四回〗
老贼潘洪要用乱箭射死杨七郎,眼看着就快撑不下去了,这个时候就听牌楼后头的那座高楼上有人一声大喝,“七弟,且莫惊慌!杨景杨延昭——你六哥我来了!”这一嗓子倍儿洪亮,吓的楼下的弓箭手还真停了手了,都抬头朝上瞅,诶?怎么回事,一起朝楼上看。就见一个白袍小伙子金鸡独立站在二层楼的屋檐角上,手里头攥着两只桌子腿,喊完了一瞧军兵把弓都放下了,翻身来个倒叉虎,就从楼上边跃下来了,啪!稳稳当当落在大街上。“好!”大家伙都跟着喊好,啊?喊什么好啊?这位谁呀?那边就有人说了,“这位你不认识?这个样儿的,咱东京城里头能有几个?你没听他说吗,六哥,这位就是天波杨府里的六郎杨景杨延昭,那是南清宫里的郡马,想当年披红挂彩游京城,你没瞧见过吗?”“哦,杨家六爷啊?我说怎么看着那么眼熟呢?刚才是叫太阳给晃着了,没瞧仔细。噢,那这个打死三国舅的黑小子,他管他叫七弟,难不成还就是杨家老七啦?”“嗯,我看啊,八成就是,要不怎么能把三国舅给劈了呢,除了他谁有那么大的能耐?准就是杨七郎。”
七郎刚开始听见这一嗓子,还有点发蒙,啊?真是我六哥啊?今日儿个不许出门啊?难道说六哥也诓出来了?等来人一落地,举目一看,嗨!不是六哥是谁?“六哥!太好了,你怎么来了?”“七弟,此处非是讲话之所,你随为兄来!咱们快走。”杨六郎一把抓住杨七郎,抬腿就跑。老贼潘洪在马上都看傻了,“啊?别价,给我射……啊,别射,追!”为什么不射了?六郎杨景杨延昭乃是当朝郡马、八王爷的御妹丈,深得老太后的喜爱,谁敢动一根汗毛啊?嘿!把老贼给气的,那要是照杨六郎所说的,不是什么石大力,是杨七郎把我儿子给劈喽!好哇,杨继业!原来你是在糊弄我啊,临了到最后一天你叫你儿子来把我儿子给打死了!我跟你没完。一打愣儿的工夫,哥俩溜了,啊?儿郎们,不要放过反贼,来呀,追!这时候,哥俩是已经跑出圈儿去了,当兵的有上前拦挡的,那能拦得住吗?六郎冲在前头,把俩桌子腿抡圆了,有给砸折胳膊的、也有断了腿的,真不含糊,破开一条人胡同,就蹿上了念佛桥,朝曹门的城门楼子里跑,眼看着就进了城门洞儿了。一进城,街面上人来人往,哥俩三绕两绕就钻了胡同了。
潘洪还想追,刚追到城门里,汝南王郑印打马追上来了,对潘洪破口大骂,把头前的队伍给堵上了,谁都不放。潘龙、潘虎一看这阵势,那没错了,打擂人就是杨七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凑到潘洪的耳朵边上说:“爹呀,咱别追了,不怕他进城,就怕他出城啊!既然知道是杨家老六和老七所为,那就好办了,咱到天波府跟他们要人去!”“对!都别追了,修整人马,咱们直奔天波府!”老贼也没功夫理郑印的茬,把他撇在此处,自己打马遘奔天波府而去。
再说六郎、七郎从小路跑回了天波府的后院,到了后门这儿,一叫门,嘿,还是那二位,哟!老七,你上哪玩去啦?弄这么身血?把七郎给气的,这是玩出来的呀?“你大事办的怎么样?”“别提了,都成啦!”“诶?六爷,您是从哪门出去的呀?”这位一乐,“呵呵,我呢并不是你家六郎君,你们可还晓得我是哪个?”啊?七郎就愣住了,怎么说话改这个味儿了呢?合着你不是我的六哥?噢,我想起来了,原来是你啊!
这位谁呀?此人姓任,名秉,字堂惠[1],就是说书老道任道安的堂侄儿,祖籍是直北大同府人氏,祖上世代保镖为业。到唐僖宗时候,任家有一辈祖宗听说南方山高岭峻,缺少良马,就赶着马到南方去贩卖,这一去就下到了云南,因为他武艺高强,做生意又讲信用,和云南的苗王成了好友,后来就在云南娶妻生子,任家就分为南北二支。每年南支儿把南药、茶叶、烟草等云南的土产买办好了,运到东京汴梁;北支儿的人把马匹等北方土产也送到这儿,两下交换,各自回原籍买卖经营。到五代残唐年间,天下大乱,这个生意就快断了。后来宋太祖赵匡胤统一了中原,大同任家已经没什么人了,云南任家的东主就落在任堂惠的头上,他重新招纳能人勇士,赶着马队从云南北上疏通商道,别说,还真就办成了,一直到了关外直北大同府,任家的生意就又恢复了,只是就都靠云南这一支撑着了。后来任道安和任堂惠叔侄相遇,看到祖上家业兴旺,也感到很高兴,自己已然出家遁入三清,不便再管俗事,就收任堂惠为徒,把自己一身的武艺传授给他,好叫他南来北往的有个能耐防身。任堂惠很会经营,在云南的南宁州提起任家来,无人不知,是家大业大。任堂惠也好练武,马上步下、长拳短打都很精通,擅使一条素白亮银枪,逢着山贼野寇,就凭着他自己的本领也能保平安。所以时间一长,绿林中人也都知道有云南银枪任堂惠这一号人物,加上任堂惠也是个仗义疏财、好交朋友的主儿,江湖上的匪盗豪杰也还都给他面子,都不再劫他的货了。
因为任堂惠以贩马为业,很喜欢收蓄名马,经常到各地花高价钱访购千里良驹,嗳,这是他的一个喜好,久而久之,有伯乐之才。这一年,任堂惠到北国买马返程的时候顺道到东京汴梁游玩,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他瞧见迎面有一个人牵着一匹骏马走过来,嘿!别提多棒了——头至尾丈二、蹄至背八尺,浑身乌黑,一根杂毛都没有,就肚子底下有那么一圈白月光,这是抱月乌骓呀!难得的名马!这人哪,好这个就忍不住得露出来,“好马!”脱口而出。那马的主人呢,一瞧这位识货,给任堂惠使了个眼色,引到无人之处,马主人就说了:“这位爷们,我瞧出来了,您是位真识货的主儿,我这马敢说是价值连城!要不是说眼下遇见难过的坎儿,我怎舍得卖它呀!这么着,您看着给个价儿,您只要是真爱这马,我就低着点也把它卖给您了!”任堂惠也是太爱这马了,一时蒙蔽了双眼,他也没想想,就冲着这鞍韂,马的主人也得是一员大将。可是这个卖马人其貌不扬,衣衫不整,怎么会是马的主人呢?任堂惠没管这个,出了五百两白银,把马给买下来了,马主人都乐颠馅了,到任堂惠住的客栈用小车儿把银子给拉走了。任堂惠如获至宝,骑着宝马就在东京城里溜达,心里很美。又玩了几日,从北方拉货物回来的伙计们都到了,就会同任堂惠一起南下。一行人马出了京城,一路顺风,过了蔡州以后在信阳桐柏山荒草岭遇见土匪了,这些个强盗和任堂惠不认识,两下一交锋,任堂惠寡不敌众,中了为首一个土匪头儿的暗算,受伤落马,眼看着要被盗匪伤了性命。正在危急关头,在任家商队的后面杀过来一帮子人,为首这个人一出来,大伙都傻了,怎么?长的跟任堂惠是一摸一样,也是一身白,手里一杆素缨金枪,武艺超群,杀败匪首,赶走了强盗。任家商队的伙计扶起任堂惠来道谢,俩人互相看着就想乐,怎么有这种事?真如一母所生的孪生兄弟相仿。坐下来一细聊,来的这个人就是东京天波府的杨六郎。
〖五回〗
原来啊,云南客商任秉任堂惠的相貌和六郎杨景杨延昭难分彼此!真的就那么像吗?连亲爹亲妈都分不出来吗?也不是,任堂惠出生在云南,面色到底比杨六郎深点儿,但是两人的眉眼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边捯出来的那么像!任堂惠在京城买下来的这匹马本是铁鞭靠山王呼延赞的座骑,那个卖马人是个贼,刚把马偷出来,马上就转手卖给了任堂惠。任堂惠骑着马在京城里转弯,早被呼王府的家人看见了,但没敢上去抓,怎么?这位长的跟六郎一摸样儿,他们都以为是郡马喜欢这匹马,自己先骑几天,谁也没敢拦,就回去告诉呼延赞了。呼延赞一听就纳闷了,老六平素没这个毛病啊?这孩子太讲礼节了,怎么能骑走了我的马都不支一声儿呢?不对!就派人把六郎给叫过来,想问问到底有这么回事没有。六郎一过来,呼延赞把事一讲,六郎直摇头,没这么回事呀!呼延赞就来气了,把家人给叫来,绑在院子里吊起来拿鞭子就抽,“好小子,你把马丢了还敢诬陷六郎?你活的不耐烦了你啊?”一顿暴打。家人觉得自己委屈啊,一边挨打一边求六郎:“我说六爷呀,小的明明是瞧见您骑着那马在城里溜达,您怎么当面说瞎话啊?我求求您啦,这么打我可就快没命喽!”
六郎一听这个话茬不对啊,都打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一口咬定马是我偷的?不对,这里边肯定有事。赶紧求呼延赞把鞭子停下来:“三叔,我瞧着这个家人他这么说,其中定有什么内情,这个事您就交给我吧,您放心,只要这马还在东京城,我一定还得给您找回来!”
六郎就问这个家人,你都什么时候见过“我”骑着马在哪条大街上溜达呢?家人四、五、六一说,六郎就带着自己的贴身四大家将杨昌、杨显、杨炅、杨明天天在京城大街上巡查,别说,就见着任堂惠了。呼王府上的家人说要去抓他,六郎给拦住了,他说:“看样子,这个长的跟我很相似的人不似贼人,再者说要真是盗马贼,他怎么还敢在京城大街上溜马呢?咱们先不要惊动他,跟紧了看看他都做什么,果真是贼,迟早得露出马脚。要是这么卤莽地上去抓人,抓错了咱们没什么,传扬出去对人家的名声不利。”大家都赞成六郎说的,就一直跟着下来,一直到信阳桐柏山,嗯,大家伙可以断定了,这个任堂惠肯定是个做生意的客商,并不是偷马贼。正赶上强人劫越,六郎就带着杨昌、杨显、杨炅、杨明和呼王府的家将把土匪都给打跑了,救了任堂惠一命。六郎把事情原原本本这么一讲,任堂惠就明白了,这马买的确实蹊跷,“哎呀,都是小人一时贪图便宜,还请郡马恕罪!”六郎把他扶起来,说:“任贤弟,你是太客气啦!这么办吧,你买马的五百两银子我先给你补上,马我们带回去,还给呼王。回去我们就按你说的到官府报案,等抓住了贼人,这赃银我再去领。”任堂惠一听很是佩服,这位郡马和一般的达官显贵可太不一样了!替我想的很周到,其实谁都知道,这个贼要想抓住,那可太难了,赃银哪起去啊?“郡马哟,您实在是多虑了,这点银两算哪样?您的情谊那是太重了,堂惠斗胆,想与郡马结拜为异姓弟兄,不晓得咯能答应我?”六郎也很喜欢任堂惠的为人和武艺,英雄相识恨晚,就在荒草岭前插草结拜。后来任堂惠每次经商到北方,必得到东京天波府拜见令公、太君和众家兄弟,杨家人看着他们俩也都感到很稀奇,都把任堂惠当自己家的亲人看待,两家是越走越近。
今年,任堂惠提前给自己的本家叔叔任道安写了封信,请老人家清明之前到京城和自己会面,原打算叔侄俩见到以后呢,任堂惠引见任道长与令公、太君相识,想着是两家人再亲近亲近。因为北面边关盘查吃紧,任堂惠从北国买马回来晚了,所以让任道安在京城白白等了自己一个月,今日方才到达汴梁城。一到城里,爷俩约好了在天齐庙山门口的闻鲸楼会面。这座闻鲸楼就是他任家的产业,紧挨着天齐庙的钟楼,天天早上起来天齐庙钟声一起就听得真真儿的,钟声又有个别名叫鲸音,所以任家这个酒楼就叫“闻鲸楼”。任堂惠一上楼,叔父任道安正跟二楼这儿等着他呢。道长就把今天天齐庙里打擂的事情这么一说,正说着,听见楼下一片大乱,叔侄俩探头出来一看,就瞧见七郎舍身救护刘子裕。任堂惠认得是杨七郎,一直看到七郎被乱箭所困,叔侄俩急坏了,这时候任道安出了个主意,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救人要紧,你呀,报六郎的名下去救他,六郎是当朝的郡马,没人敢伤其毫发。就这么,任堂惠砸坏桌子,拿桌子腿当兵刃,跳楼杀街,把七郎给救下来了。
任堂惠一露出云南的方言,七郎立马就明白了,救我的这位并不是自己的六哥,而是从云南来的任老板,赶紧见礼谢恩,把自己为什么来打擂、怎么把潘豹打死的事儿说了一遍,这么一说,任堂惠听明白了,哟,合着我这么一喊不要紧,我等于是把你给卖了,老贼可就知道是你杨七郎做的了,那么我把六哥也给牵连进去啦!一个劲的跺脚。七郎给他宽解,“任大哥,要不是你这么叫一嗓子,我早就死在那儿了,还能有命在吗?这不是人还在吗?就不怕他潘洪能耍出什么花儿来!”姜豹、薛彪那二位一听,啊?七爷爷嗳,您怎么去打擂去啦?您可把我们俩人给坑苦了!七郎说:“得了两位哥哥,我呆会儿回去往被窝里边一钻,跟谁都说没出门,我不说你们哥俩不说,谁知道哇?就这么忍着就得了,我也不要先锋印了。”七郎三说两说,先把任堂惠劝走,任堂惠一想,我在这儿也确实不能再呆着了,多呆只能是给人家添麻烦,我先去找我的叔父去,看看他老人家有什么法子没有?任堂惠就没进府,在门厅这儿换了身外衣,辞别了七郎,找老仙长任道安去了。
七郎从后院转进天波府,还没等回到自己的屋,就听见院子外边是一片嘶喊声音,准知道是老贼潘洪带着军兵来捉拿自己来了。七郎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晃悠着就来到自己的屋子,一看前后都没人,钻进去,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血衣往床底下一塞,就算完事大吉了。他跟这儿猫着,咱再说前院儿的潘洪,带着一帮爪牙凶神恶煞相仿来到天波楼前,府门是敞开着,四大家将魏直、胡奎、马信、姚雷守候在门口,潘洪带着人要往里闯,叫这四位给拦在门外了,这四位谁的账都不买,潘洪的爪牙人等在这儿暴跳如雷,争执不休,眼看就得动手啦。
正闹着呢,街道之上锣声响亮,山王令公杨继业和无佞侯佘老太君从武成王庙回来了。两位到府门前一看,今天家门口怎么这么热闹?所有的禁军士卒都给让出条道儿来,当间露出来老贼潘洪。令公下了马,紧走几步:“潘招讨,别来无恙啊?今日儿这么大的排场您到我这天波楼来不知对杨某有何见教?”潘仁美气的,还无恙呢,“我儿子叫你的儿子给打死了!”傅鼎臣上前把今天七郎打擂的事情简单地跟令公说了几句。杨继业心里咯噔一下子,不能啊?今天我出府门时候叮嘱的够严密的了,拿眼睛一盯那四位,“今日哪位公子出过这个大门?”四大家将脑袋一块摇,杨继业塌实点,这几位不会隐瞒。回身对潘洪说:“太师啊,您会不会认错人了?杨某一家昨日方才回京,今日与几位王爷前往武成王庙行祭拜大礼,府门严禁出入,就没人出过我这座天波府!谁能到你那天齐庙去打擂去?假如是有贼人冒名,也都把罪责加到我的儿子头上吗?哼!”杨继业说的很不客气,他为什么这么冲呢?潘洪说的这个事儿里要没有六郎,单是七郎,他还有几成儿信,要说自己的六儿也去天齐庙那儿胡闹,那根本不能够!再说,就算是自己的憨老七冒冒失失去打擂了,也决不至于把人家潘豹给打死喽。今日到武成王庙,一路上他业已听到了许多传言,把潘豹这三个月残害打擂英雄的事儿说了不少。等到了武成王庙,自己的两位老哥哥曹彬和高怀德也都跟自己说了很多事儿,都担心,这样的人要是拿到了先锋印,到前敌将如何治军?老贼潘洪这一回争印夺兵权,也不知道到底有何所图?
杨继业一这么说,潘仁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啊!杀子之仇!老夫焉能看错?杨继业!你休要袒护你家的两个儿子,要我来看,你赶在此时回京,必定是瞧着我家父子即将上阵立功心有不满!存心来乱朝廷的大计!杨继业,你这就叫纵子行凶。我不跟你说别的,你赶快把你的那两个宝贝儿子给我交出来!我带着到金殿上找皇上评理去,你要是不交,杨继业,你就休怪我不顾同袍的交情,我可要带兵打啦!”旁边潘龙一拽爸爸袖子,哎,爹呀,咱能打进去吗?还没等杨继业说话呢,门洞里边有人答腔:“啊?谁那们大的胆子啊?敢带人攻打天波杨府?”此正是:
为臣不念君恩报,专权枉设英雄擂!
到下回,老贼潘洪金殿告状,二帝昏庸不辨忠奸,午门外要斩令公父子三人,才引出来老杨洪宫门献宝!精彩节目全在下本接着说。
[1] 在杨家将的说部中,任堂惠这个人物出现的比较晚,最初只是杨六郎部下的一名将官。云南替死情节至少在明朝的两部小说里都没有提及,其原型可能就是《北宋金枪志传》里的死刑犯蔡权或狱官伍荣,在京剧《昭代萧韶》里是汝州太守之子胡守德,但都不是重要的角色。京剧《昭代萧韶》的排演是在清朝中叶,可见此时在评书里还没有出现,同时传统杨家将京剧剧目中也没有替死的任堂惠,我分析他最早也是在清末才出现在评书里的人物。而在评书《杨家将》和《金枪传》里,任堂惠不仅忠义全交,还在一些重要的战役里帮助过六郎,是很重要的一个人物。根据齐老口传,原因是当时茶馆的老板主要是从云南进茶叶(即普洱),有时候会有许多云南籍的客人,为了讨好和吸引这些客人,编了任堂惠这个很令人敬佩的人物,并且一直是讲云南话。在当时,这个做法属于比较流行的吸引客源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