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 闹殿保本
〖头回〗

词曰:

巍楼画壁,功勋起落风尘台。几步重阁,意气浮名俱不白。 当年义勇,铜台苑府追车载。闹殿扶忠,魏相唐宗效古来。

《减字木兰花》


上回书说到,小八王假借给武成王庙上香之机,陪二帝到功臣阁看画,看着看着,就看到二帝新建的“太平兴国府”来了。门口画着六郎和七郎的画像,八王假装很生气,吩咐随从侍臣随后就给铲了,引出来皇上一句“谁说他们俩寸功未立?皇侄错矣!”就冲雍熙王自己这句话,今日儿这哥俩就算活了。

小八王还假装不服哪,“啊?叔皇啊,您说他们俩都立了什么功啊?”二帝一想,人已经不在了,再要背后说他们的不是可就不对了,“皇侄啊,难道说你忘了不成?当年你我叔侄到边塞铜台郊猎,为的是给你义妹金花郡主选婿。群臣争猎之时,辽国的大将兀环奴、兀里溪前来强抢郡主和番,把我和众家国公爷押上囚车,送往北国。走在半路的高凉山山麓,正是这两位小将双骑救主,七郎箭射兀环奴,六郎追车救下了郡主,因此上朕遵守信诺,请状元吕蒙正为媒,将郡主许配给了六郎杨延昭。这么大的功劳皇侄你怎么能说忝为功臣呢?这个画可不能除去。”

二帝说的这个事,就出在他登基坐殿的第二年开春。二帝谋篡即位,逼死太子,贺后骂殿,令公杨继业愤然辞官。潘洪在旁边说了几句坏话,二帝一时恼怒,把令公给绑在午门就要斩首。从河东归降来的十几家令公可就都不干了,一齐出来求情,二帝赐杨令公田园百亩,准其回家养老。河东老将们就都辞官走了,最后监国五王也是一个不剩,都各自回家乡,静养天年。到第二年开春,二帝太宗下诏赐京师百姓饮酒三日,并在琼林御园设摆宴席,皇亲国戚、将帅国公争标试射,前朝柴荣的小公主、本朝金花郡主柴媚春夺了个彩头,二帝一高兴,赐给他一匹宝马。郡主一时兴起,求皇叔恩准到边塞试马,正好二帝也想巡幸边关,就率领众臣前往铜台关围猎试马;另外,主要还是小八王建议,叔侄俩亲自到山后要迎请五王还朝。可没想到,辽国镇守边关的兵马司主将兀环奴、兀里溪偷偷带着人马埋伏在铜台围场,等二帝和郡主打猎落单儿了,钻出树林都给抓起来,打入囚车要送往北国。杨继业听说二帝来山后迎请自己还朝,不好意思等在家里,就派六郎、七郎到边关来先接驾。囚车走到高凉山,和六郎、七郎狭路相逢,哥俩战败辽将。正好赶上定国公傅龙也带着几个儿子赶来救驾,把圣上救下来,六郎和七郎就接茬儿去追郡主的车去了,一时混乱,二帝并没看清是谁救了自己,还以为是傅龙的大儿子傅丁奎呢。后来六郎救下了郡主,和七郎守卫山口防辽兵来追,把郡主就交给傅丁奎带回大营,二帝一直没见着两个小将,就真以为连郡主也给救回来了,就给傅丁奎许为郡马。回京以后,状元吕蒙正保媒,发现破绽,正好六郎得到郡主赠给的珍珠汗衫,拿着去找小八王,不解何意。八王把吕蒙正叫过来一对,状元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原来郡主见六郎战败辽国大将,不但武艺高强、胆魄过人,相貌也很英俊,就动了心了,把皇上作为订亲信物的珍珠衫送给了六郎。

这件珍珠衫有个来历,当年周主柴荣还在世之时,贵妃产下此幼女,取了个大名叫媚春,小名儿就叫金花。小金花满周岁就能走能说了,聪明伶俐,很是乖巧可爱,几家兄弟们在休闲之时都很喜欢到柴王家里来逗小金花玩。有这么一天啊,人来的还比较齐,什么郑子明、张光远、罗彦威、石守信、苗光义和赵匡胤、赵匡义弟兄还有曹王、高怀德都在,几位夫人也都凑到一块唠家常。小金花就在大家当中绕膝而走,逗的大家都乐坏了。大家这边儿正唠着呢,门外说有人来献宝。时间不大,献宝人带进来,苗光义一看,嗨!认识,是老相士王处纳。王处纳和苗光义是师兄弟,云游天下路过东京,偶然得到一件宝物,自己留着没用,就来找师弟来了。王处纳一进门就看见小公主金花了,盯着就没眨眼。苗光义说师兄你盯着人小公主看什么呢?王处纳说师弟你有所不知啊,此女可非是凡人啊!将来她要嫁的那位如意郎君哪,能一肩扛起天下兴亡的重责,保江山太平三十年。得,我这个宝贝啊算没白费。说着话就把宝物拿出来了,是一件珍珠衫,全是拿名贵珍珠串起来的。王处纳把宝物献给柴王,说这一件宝贝我献给您了,但其实不是给您的,是给这个小公主的。柴王说如此至宝为什么要留给这个小丫头啊?王处纳说日后自然就见分晓,我给留下几个字,说完老相士拿笔写下了一首七言谶语:

掌上明珠做衣衫,终身莫当等闲观。

状元为媒君做主,雀屏慎选如意男!

大家伙听了都不解其意,把老相士的笔迹和宝衫存放到一处也就算了,大家都没怎么当真。但是赵匡胤可是留心了,为什么?因为他从京城浪子转变成一代名将,就是听从了苗训苗光义给他看相说的什么龙飞九五之类的话,才振作起来浪子回头的,所以他特别相信相术。没过多久,老柴王驾崩,赵匡胤陈桥兵变,柴家的人就不能再留在京城了,都封在边远地方为藩王,惟独这个金花小公主太小了,赵匡胤给留在了后宫,叫贺皇后给带着。太祖把周朝宫中的宝物找了一遍,找到了这一件珍珠衫,就当众又赏赐给小金花,将金花降为郡主,把那首七言谶语亲笔重新提写了一遍,夹在珍珠衫中,希望她日后能选上一个如意郎君,成为宋朝的梁柱之臣。二帝为郡主选婿,当然得遵照老主爷的话,请新科状元吕蒙正为媒,吕蒙正设计,傅杨两家在金殿上争亲,傅丁奎和六郎比试枪法,破绽百出,最后六郎献出珍珠衫,说明救驾经过,被招为郡马。有一出戏叫《状元媒》,演的就是这段书。

今天皇上旧事重提,自己想起来当初险遇,自然心生悔意。小八王说:“哦,叔皇您这么一说侄儿倒是想起来了!侄儿我还记得杨六郎、杨七郎小小年纪,勇猛杀敌,果然是奇功一件啊!”“着哇,所以说把他们俩画在这儿可是一点错都没有,都是我太平兴国府的栋梁之才啊,哈哈哈哈!”“唉,不然,依着小侄看,还有一个人比他们俩可强多了,这个人才堪称是大宋朝的擎天栋梁呢!”二帝可就钻了套儿了:“哪有这么一位啊?有这么一位我怎么不知道呢?皇侄你说的这个人是谁呢?”“呵呵,叔皇啊,还能有谁?就是镇殿将军、国舅潘豹啊!您可是为了他一个人要杀这两个人,当然说潘豹的功劳要大过他们俩啦!”

哦?原来你绕了这么个大圈子就是跟这等着我哪?二帝就算是真生气也不能露出来,皇上嘛!“皇侄有所不知啊,潘豹才可说是寸功未立,他是靠着他爸爸的举荐才做的官的,怎么能跟杨六郎和杨七郎比啊?嗨!我杀六郎、七郎也是逼不得已啊,七郎在擂台上不遵圣旨,打倒了潘豹还要致他于死地,不杀他我难向你婶子交代;六郎跳楼杀街,杀死了禁军军卒二十一口,你说,我不杀他,怎么向苦主家属交代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叔皇这么做,皇侄你认为有什么错吗?”八王敢说皇上有错吗?也不敢,别说是八千岁,就是九千岁,也不敢。八王说:“叔皇啊,您说的这些事,假如是真的,那么这俩人都该杀!侄儿我只是想问问您,这两个人那都是我朝的栋梁之才,您把他们杀了,一旦查实有误,您悔是不悔?”这都是吕蒙正教他说的话,二帝听完这个话,沉吟片刻,“皇侄,要真是另有别情,朕当然是悔之不及!可是令公已然说查实不讳啦!”“嗨!叔皇万岁!这么大的一件事,光在金殿上这么一说就能完事吗?您怎么就能肯定这里边不会另有别情呢?六郎曾经跳楼杀街不假,可谁下命叫禁军抓他们的呢?不抓他们干吗要拒捕呢?您得知道,在台上打擂获胜,那就是本次的擂主台官了,得带到金殿来见您哪,由您来定夺才是!他潘洪凭什么下令抓人呢?您有没有想到这一节?”“嘶……哎呀,皇侄啊,你说的这个事,朕还是真没有想到,可是人已然杀了,叔叔我后悔也晚了啊?”崔文在旁边已经憋不住了:“启奏万岁!您洪福齐天!两位少将军没杀!”“啊?怎么讲?”小八王也一块跪到磕头:“万岁!侄臣向您请罪!方才侄臣私自做主,把令公和六将军、七将军解了绑绳,现在在偏殿待茶,就等着您重新发落!”二帝松了口气,小八王做的对,为我保住了两个干国的栋梁,好哇,都起来起来,朕乃是一时的糊涂,来,咱们即刻返回金殿!


〖二回〗

雍熙王听了小八王的一番话,打算重新回金殿审理英雄擂一案。二番登殿,再一看阵势可就不一样了,忠良老臣和潘家私党都来到殿前。忠臣都有谁呀?像什么护国军师苗崇善、左班丞相宋琪、右班丞相张齐贤、大理寺正卿王延龄、开封府府尹吕蒙正,还有汝南王郑印、靠山王呼延赞……等等等等吧,该来的是一个不落。奸臣这边也有不少人,像什么兵部大司马贺朝进、兵部侍郎傅鼎臣、西台御史韩连、南台御史黄玉、刑部侍郎刘定……奸党人也不少,还有一些个开国的功臣也在暗中和老贼勾结,比如楚国公候章、鲁国公王超等一班国公爷,都是老贼给提拔起来的将领,和潘洪是一条心。

皇上一落座,还不好意思开口,示意小八王,可以把令公父子宣上殿来。八王明白,代主宣旨:“有请文德殿待茶的杨氏满门上殿!”黄门官传下口谕,工夫不大,令公一家人来到殿前,纷纷跪倒请罪。二帝一瞧,六郎和七郎还加着绑绳呢,下旨暂去绑缚,有金瓜武士来给把绑绳去掉,还跪在丹墀之前。雍熙王清了清嗓子:“众位爱卿,百日英雄擂台到今天就算是了结了,有杨令公第七子杨延嗣上台打擂,打死了三国舅潘豹。杨令公六子杨延昭为救其弟,跳楼杀街,又打死禁军兵卒二十一口,打伤数十名。弟兄二人身担罪责,常言道‘王子犯法,皆与庶民同罪’,虽然说杨家子弟对我大宋朝功高齐日月,六郎君还是本朝的郡马,当年弟兄二人更是在高凉山前救驾,立下奇功。然朕治天下,素来以公允为则,功过分明,各行赏罚。六郎延昭和七郎延嗣身犯国法,理当判定刑罚,只是此二人乃是我朝难得的将才,一个枪法出众,一个能挽强弓、勇猛无敌。今日本该施刑,念在朝廷正在用人之际,德芳拦法场,将此弟兄二人救下。现在各位爱卿都到啦,朕想听一听,应当如何处置此二人为妥?”嘿,皇上这个话一出,朝堂之上可就乱喽,百官各自商讨,争论不休。老贼潘洪已经急眼了:“吾皇万岁万万岁!您得为老臣我做主啊!令公全家乃是昨日方才从河东回转京城,万岁请想,昨日回京,今日一早就够能前来打擂,哪能如此凑巧?依老臣之见,以往扫北大业都是他杨家担任三军司命,此次帅印旁落,他们瞧着眼红啊。分明是令公父子对老臣父子心存嫉恨,有意争功又不便明着来,故此趁着最后一日前来夺印!万岁,不服老臣父子挂帅,就是不服圣裁,老臣告他杨继业纵子行凶,证据确凿,还请圣上明鉴!”二帝一听,哟,潘太师说的没错啊,昨天刚回来,也不说好好歇歇乏,今日一早就来打擂?定有预谋啊!要不然怎么会那么巧呢?

二帝就问七郎:“杨延嗣,朕来问你,你究竟因为什么要到天齐庙的擂台上去与潘豹争夺先锋印?”杨七郎正活动膀子呢,听皇上问自己,呵呵一乐:“万岁爷哟,您要问我为什么去打擂台,我可就跟您实话实说啦!去年的腊月十八,我爹上朝回家,跟我们说,你们谁也不许去打擂,谁要是去了,输了便罢,赢了的要在潘太师麾下听令去做先锋官啦,我娘讲话,我们两家有‘河东一箭之仇’,当年在卧龙坡前,我射过他一箭,就射在他脖颈上,合着这个仇还是我给结的。那我想啊,谁都能去,我是不能去了,万一我到了他的帐下,还不得给穿上好几双小鞋儿啊?还是我娘绝,怕我们管不住自己,干脆,跟您告了假,都回老家去了。要说是我爹妈有意撺掇我来打擂,他老太师可是冤枉我爹妈了。根本没他们什么事!”这个话一说出来,殿上的人都给逗乐了,这个可真是大实话,皇上也给逗乐了:“哦,那么不是你父王和母亲主使,你来打擂台,可有人主使啊?”七郎也不撒谎,“当然有人啦!我们在老家每天上山打猎、下场比武练枪,日子过的可好了,都不想回来啦!突然有这么一天,唉,我呼延三叔来啦,他哄骗我爹我妈,告诉他们战事吃紧,赶紧回京等待调用,我们就紧赶、慢赶着跑回来了。等到了京城了,三叔可就跟我悄悄地说实话了,他说啊,朝中有位苗先生……”呼延赞在旁边拿眼睛直瞪他,七郎假装没看见,苗崇善在旁边觉得挺可乐,这个孩子是太憨实了,冲着七郎一竖大拇哥,那意思是你就照实说,反正这事早晚也得叫皇上明白明白。七郎就接着说:“嗯,还有一位宋丞相,开封府的吕状元,”吕蒙正一乐,“傻小子,还状元呢?别提这茬儿了!”“还有郑王爷、高王爷,这么说吧,忠臣良将,都聚在一堂啦!”把潘洪给气的,合着我们这些人就都不是忠臣良将啦?有你这么分的吗?“我三叔就说了,这些个人聚在一起啊,这么一核计,不对呀!潘洪老小子……”皇上一瞪眼,“嗯!延嗣金殿之上不得无礼!”七郎一指呼延赞,“这可是他说的!”得,把令公逗乐了,我这个憨老七,不会说瞎话,把你们做的那些事都抖搂出来也好,省的就我一家跟这儿受罪,你们也来来。七郎说:“老小子……他平日里从来都是光占便宜不吃亏的主儿啊?今日儿个怎么要为国捐躯啦?这个事可有点悬乎,老先生和老王爷们呀就琢磨他,哎,叫几位给琢磨出来了!”说到这儿,拿眼睛一扫殿上的各位大人,全都是鸦雀无声,都不敢吭声。“万岁,您琢磨的出来吗?”皇上一想,我哪琢磨的过这老几位啊?有什么深的浅的也不跟我说了,跟我隔了心了。“往浅了说,他潘太师和国舅爷,一位是帅,一位是将,爷俩一块儿带兵,那钱可就海了来了……”二帝心想,也没别的,就是这个,开始我就明白太师的意思,可是只要潘豹能把北国的大军抵挡回去,叫我老丈人多得俩钱也算不了什么。“那要往深里说呢?万岁爷,我问问您,史书上有几位大奸雄,远有王莽、曹操,还有一位跟我们家一个姓的叫杨坚,灭周兴隋;近有石驸马篡唐立晋。万岁,您说说,这些个人都是怎么谋奸叛国的呀?”哟,杨七郎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其实是刚才在偏殿时吕蒙正教的。皇上一听,心里头咯噔一下子,嗯?但是二帝并不太当真,为什么?因为潘洪跟他是死党,当年他自己做晋王之时,潘洪把女儿嫁给他,悉心为他出谋划策,怎么趁着雪夜弑兄夺位,怎么靠封功臣笼络人心,这些都是潘洪的主意。所以二帝心里从来都不会怀疑潘仁美有贰心,他认为,潘太师才是忠心耿耿地保着自己,而监国五王只忠于自己的哥哥,他们保的是大宋江山,而不是自己,所以他素来亲潘远杨,就是这么来的[1]。潘洪一听,这可是要命的话。连忙跪在丹墀前:“万岁呀!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啊!老臣请命挂帅真正是要建功立业,决无此心!这是污蔑臣子,求万岁详查谣首,严惩不怠!”二帝说:“老太师,先别忙说这个,您也不必多虑,朕从未疑心于你啊。延嗣,你接着说,那么几位大人打算怎么办呢?”七郎是接茬照实说,就把自己怎么跟呼延王爷商量的办法,打算怎么去拦路劫潘豹,怎么听的书,都说潘豹怎么欺压良善,自己怎么误的点儿,怎么去擂台上打潘豹,最后因为什么力劈潘豹,全都说了一遍,一点不掺假。

二帝听完,把脸绷着,潘豹怎么弄虚作弊,他并不生气,怎么呢,他还觉得那也没什么。但是一听到苗崇善、宋琪和几家开国老臣密谋倒潘,他心里就烦,这就叫结党啊,你们老几位一天到晚老凑到一块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嗯……雍熙王有心要说,一琢磨,且慢,该办什么事的时候就说什么事,现在说的是潘豹被七郎打死一案,多牵扯也无益,等对着机会,我再慢慢收拾这几位。“好,老太师,杨延嗣所说你可听明白了吗?指使他上台打擂的人并不是令公,而是另有其人。你状告令公一讼,朕看也就到此了结了吧,令公忠诚守诺,今天让您受委屈了!”“岂敢、岂敢”“余下,众位爱卿还是各抒己见,咱们议议应当如何处置杨延昭和杨延嗣。”


〖三回〗

二帝向百官问计,那你们说应当如何处置这哥俩呢?汝南王郑印出班,“万岁,为臣奉旨监擂,竟然被潘豹蒙蔽不察,作弊营私,乃是为臣之误,还请万岁降罪!但今日在金殿之上,为臣要替两位小将军鸣一句不平!按您的圣旨所颁,擂台之上打死打伤,不依罪处!我是监擂本官,杨延嗣在擂台之上打死国舅,乃是奉旨应擂!他下得台来就应当接任擂主,接茬为国家招纳贤能才对。可是潘太师,不顾法度圣威,擅自调动禁军,围剿天齐庙,声称要捉拿反贼,锁拿要犯,应擂获胜的英雄反倒成了国家的反叛,万岁,我问您哪,要这样下去,谁还敢再遵照您的圣旨行事?谁还敢来咱这投身报效?杨七郎和六郎拒捕杀街是实,但潘太师滥用职权也是实,如不抓捕七郎,他们哥俩干吗要与禁军厮杀哪?如要治罪,为臣以为,老太师应与他们哥俩同罪!”郑印这番话讲出来,忠良老臣们纷纷点头称是,是这么回事!二帝也觉得郑印说的在理,但有一条,这个小郑印一天到晚老和这帮子老人儿们混在一处,明里是尊重我,实际上他不服啊!就在这个时候,南台御史黄玉出班,“万岁,为臣有本启奏!”“噢?黄爱卿有何本奏?”“为臣奉旨在天齐庙为应擂的举子标名挂号,这位杨七将军前来挂号,并未使用真实名姓,乃化名而来,无有里正的保凭,是郑王千岁给出的保凭。是郑王千岁强令为臣给他发下号牌,臣以为于法不合。此事兵部傅大人就在当场可以做证,这里有郑王千岁出具的虚假保凭一份,还请万岁您龙目御鉴!”小太监给拿过来送上龙书案,二帝这么一瞧,年月日、笔迹、印信都很清楚,一瞥小郑印:“郑印,此事可是实啊?实物在此,你还有何辩解?潘豹营私舞弊,你们这个就不叫营私舞弊了吗?岂有此理!”郑印一时编不出词来,“万岁,这个事是我做的那就应当责罚于我,与旁人无关!黄大人,潘豹强拉看客上台,你们俩虚造保凭有多少?又有多少英雄豪杰,就因为有真本事,你们不让人家上台,耗在京城,断了人家的报效之路!这些个桩桩件件,你们做的还少吗?”黄玉赶紧给皇上磕头,“哎呀万岁!郑王千岁这可是血口喷人哪!为臣尽忠职守,从无此事,请万岁替为臣做主,洗干净这不白之冤哪!”“呸!黄玉!你还有脸喊冤?看我不把你个奸贼……”气的郑印上前就要动手。皇上一拍龙胆!“嘟!大胆郑印!你还敢在大庆殿上行凶不成!镇殿将军何在?速速将汝南王与我拿下!”现在镇殿将军少一个,就剩仨,潘龙、潘虎、潘强,哥仨甩着膀子就过来了,要抓郑印,那能叫他们仨抓住吗,抖开袍袖郑印一拳一脚外加一吓唬:一拳,潘龙的门牙掉了两颗,打这儿起潘龙说话就漏风了;一脚潘虎的腿给踹折了,后来找大夫接骨,大夫的儿子正好就是叫潘豹给拽上台去打成残废的,大夫正恨着他们家人哪,成心给接错,打这儿起潘虎走路、站立都不顺溜了,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老这么晃悠着。一吓唬呢?郑印把那哥俩打了,再一看潘强,跟个大烟鬼似的,都瘦成半把骨头了,还在那逞能呢,一跺脚!地面直颤悠,吓的潘强腿儿一软,刳通!跪在就地。把潘洪给气的,嗨!实在是丢人现眼!

皇上更急了,好你个郑印!你这是要造反呀!“来人呀!快宣殿前武士上殿,将这个叛逆之臣拿下!”这个金殿上可就乱喽,呼啦,奸臣都赶紧抱头躲闪,蹿到殿角,忠良老臣,拥到当间,来劝解郑印,就这么一瞬间,两边是忠奸立判!可惜,二帝雍熙王并不看这些。就见殿前执金吾将军上殿,要来捉拿郑印。正在这个时候就听见殿下有人高声喝喊:“且慢!朝堂之上岂是鼠辈簪窃扰乱之地!都给我一旁站立,待老臣擎锤见驾!”

这一嗓子,真有如山崩地裂之音!整个金殿都给震的是嗡嗡直响啊,大家扭头朝外看,从台阶下边上来一位:

见此人身高过丈!膀阔三停,头如麦斗,燕颌虎腮,一对抹子眉,河目海口,鼻准丰隆,面赛乌金,鬓似清霜——是一位上了岁数的女阴侯。头上云髻高盘,外罩蜀锦缎帕,身上是猩猩红的锦绣滚花袍,腰束宝石镶嵌的玉带,下挂金银瓜果玲珑,猩猩红的石榴裙,脚底下穿着一双凤头彩靴。此人上台阶,是双手高举,手心里托着一柄八面山河熟铜锤,把长三尺,锤头足有一尺半,锤分八棱,上面刻着干、坎、艮、震、巽、离、坤、兑八卦的卦象,上应天文,下合地理,主天下风调雨顺、万民安康。来的人是谁啊?正是三下南唐的二路元帅,巾帼英雄、大宋朝的五老阴侯之首、归德无阐侯陶三春陶太君。

陶太君怎么来的?书中暗表,陶太君自从当年太祖爷驾崩、二帝逼死太子,登基坐殿以后,就回归故土澶州桃园口陶家庄隐居不出。今年是清明时分,汝南王郑印专门派人回老家接来了老母,到父王坟头祷告祭拜。这几天,陶太君本来是就要回去了,因为多年没见儿子了,怪想念的,就左耽搁右牵挂,没走成。今天,正在府中和家院们拾掇花园里的零碎儿,有家人来报,“不好啦!老夫人,圣上在金殿上因为杨七郎把国舅潘豹打死,在午门外把杨家父子捆起来要杀!”没过多会儿,小姜豹来了,“老太太哎,您快着点拿上那锤,您得赶紧到金殿去救令公去呀!”陶太君把事情经过询问了一遍,先到东平王府找高王爷和老公主赵玉容,跟他们老两口商量了一下该怎么办?高王又去把曹王找来,商定保本方略,一起到金殿来了。一到这儿,令公一家已经被小八王救了下来,但是圣上还没裁定,知道还不能就走,四位又一齐到南清宫找贺太后来了,请出来当初先帝留给五王的圣旨,准备请出监国五宝,要逼君开赦忠良。

陶太君当年曾经大闹汴梁、戴孝逼宫怒斩黄袍,连老主赵匡胤在内,满朝文武都对她怕的厉害,一听她这个动静,都不敢乱动弹了,金瓜武士也只好站在一边儿。二帝在龙墩上一看,吓得赶紧站起来了:“啊……原来是皇嫂到来,嗯,您来啦?来呀,赶紧给陶太君看座!”小太监给搬来一把椅子,老太太连撇都不瞥一眼,径直走到大庆朝元殿的当间,把铜锤举起来冲二帝点了三点,什么意思呢?就算是跟皇上见礼啦!郑印算是找到靠山了,跟自己妈妈身边一站,看谁还敢欺负我?陶太君说:“万岁,郑印有什么错,您是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就是有一样,您别给他乱安罪名。这个孩子他再怎么胡闹,他也决不会祸国殃民!您可不能忘了,当年老主爷被困在寿春,这孩子他才十五岁,拼了命不要闯营报号,给寿州城解围,这才有后来的万载荣华。”“啊,是是是,皇嫂您教训的对,刚才只是略做警示,皇嫂您但放宽心,朕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孩子,知道知道。”“嗯,万岁,今天我上到金殿上来,并不是为他而来,而是为了我大宋朝的江山而来!”“哦?老嫂子,您是为着何事?”“万岁,我听说,您今天把令公杨继业父子绑在午门外要杀头,果有此事?”“噢,皇嫂啊,这倒是实事,但是个中内情您或有不明,朝中事务,千头万绪,朕一时很难跟您解说明白,还请皇嫂您不要过多过问才好。”“呵呵呵呵,鬼子六!”什么叫鬼子六啊?当年澶州城下结义,大哥是柴荣,赵匡胤是老二,郑子明是老三,赵匡义排行在老六,平日里弟兄几个干什么就属他鬼主意最多,所以大家都管他叫“鬼子六”。现在除了陶太君可就没人敢再叫他这个名儿了。“鬼子六,这里就你一个人深居宫中,对外边的事是一样儿不知。别看老太太我上岁数了,我还真到天齐庙转悠过几趟,你哪里知道,天齐庙那儿是连日发丧,被潘豹打死的人太多了,我一问,有的人根本就是卖切糕的!你要是盼着你的富贵永享,你就得多听听我们几位老人儿的。今天这个事儿还就得按我们说的办,杨六郎和杨七郎你都得赦免无罪,杨七郎打擂获胜,就应当封为先锋官!”


〖四回〗

陶三春上殿逼皇上赦免六郎、七郎,不但要赦免,还得封为先锋官,二帝当然不服了。虽说二帝怕她,可老嫂子这么说也太霸道了,毕竟君臣有别啊!二帝微一沉吟,“啊,皇嫂,六郎、七郎这都有人命官司在身,恐怕朕也不好过于袒护,什么事他再大也大不过刑律王法,皇嫂之请,朕暂不能允哪。”陶三春一点都不着急,他把铜锤在怀里一抱,往旁边一站,回头冲殿下嚷嚷,“圣上他不答应,老王兄您快着点上殿来啵!”大家赶紧再往外看,心说,真新鲜,还不赶一拨来着?就见台阶下边缓缓走上来一个人:

此人身高有八尺挂零,身材匀称,头上戴着掐金边、走金线、龙口镶嵌夜明珠的紫金三山王帽,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天鹅绒五彩飞云刺绣袍,内衬唐猊铠,白色中衣,腰上系着一条沥水金装盘龙带,足蹬一双翠云跟的朝靴。再往脸上观瞧:面如古月,白金镀容,宽天庭、重地阁,眉重如漆,目朗似星,鼻如悬胆,唇若朱涂,颏下飘摆着三缕青须。来人正是大宋朝开国功臣中的第二位王爷,东平王高怀德。他手上举的是当年太祖御封的七星镇天亮银钺,这把钺的形跟我们见过的不一样,是一对向背两刃的双斧头,在斧头上边两边刻着四斗七星,合起来就是二十八宿。这是镇天宝器,可祷告天道循环运始不息。

高怀德举着这个斧子就到了金殿了,寻常的武器那是根本别想带到皇宫里来,唯有这几样,得了皇封,是镇国的宝器,可以直接带上金殿。高怀德也是拿着这个斧子冲着二帝点上三点,就算是打过招呼了。“万岁!为臣特为杨令公二子冤屈前来见驾!还请万岁您推恩宽赦!”说完了,也不看二帝,好像还在等着谁,和陶三春一块往后边看。再瞧台阶下,又慢慢地走上来一个人:

此人头戴镶金嵌玉的珍珠凤冠,珠联九串,巧遮云鬓,耳缀双环,璎珞叮当,胸前挂一面雕龙拈凤的白玉项牌,金钏镯子,连环三套,身上穿着一件翡翠玲珑的翠绿色绡衣,外罩锦绣团花,百宝绣带束腰,千瓣莲花的堆绣百褶裙。再看面目,慈眉善目,笑口微合,白发如雪,脸上轻施薄粉,唇用淡朱。左手自己捧着一轴圣旨,身后有持尚方宝剑、后宫印玺和捧玉盒、抛洒香球的宫娥彩女。谁呀?正是养老宫尊奉的国朝贺太后。

贺后拿着这个圣旨,慢悠悠地走到丹墀之前,贺后现在被二帝当母后养着,当然连点三点都不用,反倒是二帝诚惶诚恐地起身看座。贺后并不接他的茬,把圣旨展开,谁的圣旨啊?老主爷留下遗旨,诏令五宝监国的书令。贺后展开圣旨,看了看左右,“铁鞭靠山王呼延赞何在?”“臣在!”呼延赞拿肩膀扛着十三节打王镔铁鞭,走到金殿的当间,也是跟皇上点了三点,皇上心说,嗯,今日儿个我成潮闷香了,轮流来点我我也没点着!

贺后展着圣旨又朝旁边瞅:“归命无佞侯佘赛花何在?”佘太君本来就跟这站着呢,知道这里边肯定得有自己的事啊,把九龙监国锡杖一顿,“老臣在此!”走到这几个人一块儿堆里,朝皇上要点,皇上摆了摆手,你都点过了!免礼吧!“山王金刀令公何在?”“山王金刀令公何在?”嗯?没人言语?“山王金刀令公杨继业何在?”“老臣在此!”杨继业先到殿下把金刀从杨洪手里接过来,扛到金殿,往地上一杵,一百零八斤的定宋宝刀把金殿震的是三摇四晃!刀头上的九只大金环哗啷啷……直响。书中暗表,这口刀相传为蜀汉铸刀名匠蒲元百炼而成,后来展转传到了十六国时候的大夏国君武烈皇帝赫连勃勃的手中,被封为大夏镇国之宝,南征北战,所向无敌。大夏国破之后,九环金刀被赫连勃勃的次子赫连昌带到了直北大同府,进献给北魏皇帝拓拔焘。后北魏迁都洛阳,这口刀就失落于大同。唐朝末年,赫连氏后人金刀将赫连铎受命征伐太原晋王李克用,在战场上被十三太保李存孝砸断刀头,大败而走。赫连铎没好意思回军营,直接落荒而走,发誓要重铸宝刀再来报仇雪耻。最后在大同府武周山石窟寺落脚,方丈老禅师收留于他。在武周山住了有一年多,赫连铎朝闻佛经、夕沐梵音,久而久之向往佛法,五口宝刀铸成,即落发为僧,自号“金刀禅师”。后来赫连铎收了五个徒弟,就是刘知远、史建唐、石敬塘、史弘肇、王朴,这五口宝刀都赠送给了弟子。这个老头可厉害,这五个徒弟里边就出了两个皇帝、两位天下都招讨,啊?石敬塘是反唐建晋,刘知远扫北立汉,都做了开国拓土的君主;史建唐是晚唐庄宗、明宗的两朝元戎,史弘肇是刘知远驾前的三军总领,都是战功显赫,可惜到最后也都是死于非命,被奸臣陷害。兄弟五个里边只有王朴看破红尘,回到了师傅的石窟寺里陪伴师尊。杨继业在金锁关和高怀德哥俩对花枪败阵,羞愧难当,正好遇见云游天下的王朴,把他给带到武周山来见师傅,金刀禅师晚年重开山门收了最后一个隔辈儿的弟子,把杨继业留在了山上,悉心传授他正宗的金刀刀法。有一天杨继业在武周山山麓游玩,沿着武周川之水逆流而上,无意间发现几座隐秘于深山峭壁之间的佛龛石窟,一时好奇,攀登山崖探石窟,等钻到石窟里边一看,别有洞天!原来是当年北魏皇室的藏宝洞,里边珍奇瑰宝无数。杨继业对别的东西没看上,就看中了这口刀和当年魏太武帝拓拔焘的一套耀日黄金盔、含星锁子甲,自己高高兴兴地穿戴着盔甲,拿着九环大刀就回石窟寺了。金刀禅师和王朴一瞧就愣了,杨继业把来龙去脉这么一说,师徒二次再来探石窟,说来也巧,刚到石窟洞口,山崩地裂,全都掩埋不见,仅余碑记刻石一片。金刀禅师仔细一读碑记,哈哈大笑:“徒儿啊,看来这就是你的造化,这口刀就是为师的远祖天王大单于赫连勃勃当年平天下、统万城的宝刀,叫做九环金背神锋刀,举世无双!”老禅师最后又把家传的几手压箱底儿的刀法传给了杨继业,这口刀就归了令公了。后来杨继业到卧龙坡拒战太祖,战败了高怀德,算是挽回了面子,又连败九王八候。潘洪出了个损招,叫十八员猛将车轮围战令公,杨继业只把宝刀抡开,削断了十八个人的兵器,威震宋军。所以老主爷恩收杨家将以后,头一件事而就是把这口宝刀封为定宋神锋,为监国五宝之首。

书归正文,五宝齐聚大庆朝元殿,可就热闹了。从开国封了五宝以来,这五样儿东西就还没聚齐过,今天凑到一块还是头一回,群臣可是开了眼啦。贺后一见五宝已经聚齐,就把老主爷的圣旨念了一遍,什么意思呢,就说这五样宝贝是大宋朝的镇国至宝,五宝齐出,必得监国五王一起到场,执此五宝,可行监国大权。什么大权呢?可以上监君旨,下整朝纲,大小官员,一律监管督政;如有君不正、臣不忠之嫌,可以废储黜君!多么厉害?可以跟皇上对着干!真的有这么大的权力吗?呵呵,当然没有,假如说皇上想翻脸不认帐,这个圣旨就是废纸一张!但是,皇上要翻脸也得瞧时候,他可也不是想什么时候翻脸就能够什么时候翻脸的。到后来,五帝神宗时候,为了解救陆国母和太子慈云,尚书寇元请来监国五王:定国王杨文广、东平王高勇、靖山王呼延庆、汝南王郑彪、平西王狄龙和佘老太君上殿谏君,结果五帝神宗皇上就翻脸了,把五王囚禁在天牢,陆国母终究没能逃脱罹难[2]。但是今天,来宣读圣旨的是二帝自己尊为皇太后的贺后,自己的亲皇嫂,尤其是旁边还站着一位,小八王,手里捧的金锏,不比这五样儿东西差!上打昏君、下打谗臣,那是我自己封的。就说皇嫂拿的这个圣旨,我找个借口说它是假的,先帝的这个茬儿我可以不理,但小八王的这个锏可就是我封的了!我自己封的我要是不承认,将来谁还肯给我卖命?所以今天,雍熙帝还算是聪明,没有耍横的,起身离开龙墩,恭恭敬敬地听着,听完了望空一拜,表示接了先帝的遗诏了,满朝文武都得跟着一起拜,“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帝雍熙王还座以后,问皇嫂,“这么说,您今天召集五王上殿,是要强逼朕收回旨意啊?”“哎呀万岁,打死我们也不敢!强逼二字实在是无从说起。五宝齐聚只是想请万岁三思而行!您要杀的这两个人那都是国家的栋梁之才!身犯国法的,该斩就斩、当杀则杀!谁也无权包庇,王法之下没有情面好讲!可是如有冤情在内,当此国家用人之际,草草绑缚午门就行斩刑?臣等皆以为不妥,故聚齐五宝,恭请圣上揣度裁夺!”你看,贺太后多会说话,我们不敢逼你,我们只是来提醒你,这么就把他们哥俩杀了,后悔可就来不及了。雍熙王左思右想,一时难以决断,如果不杀,今天回去后宫里非得就乱做一团不可,我应付不了;假如一定要杀?也太不给老皇嫂面子了,当面难下台,这个可如何是好呢?

小八王一看,时候差不多了,侧身说:“叔皇啊,侄臣倒有一个办法,不知您愿意不愿意听?”皇上可乐坏了,哎呀,就你主意多,等着哪,你快说吧!“叔皇,按说杨七郎打死潘豹一案,两个人都已经供认不讳,按咱大宋刑律,杀——不过分。但有一样,此案非干国朝政令,按律应交送刑狱有司查证为实,依律定罪量刑。天子在大庆朝元殿上,汇集一品要员议论此案……呵呵,真应了俗语‘杀鸡操了牛刀’了。叔皇,您看是否当将此案先交开封府审理,等案宗齐备,审清问明,您再阅卷定刑?”诶,别说,这可真是个好办法,先下刑狱,该谁审问就谁审问,都审问明白了,按律该什么刑就是什么刑!回后宫,娘娘和国丈俩人也不会有什么说的,我自己跟这金殿上忙活这个事干吗呀?“好!皇侄你说的太对了!今天朕也是糊涂一时,竟然在金殿上断起了刑狱案件来了,实有不当!开封府府尹何在?”一看,是吕蒙正上来了,把皇上气的,去!你给我回去!唆使杨七郎打擂的就有你一号,叫你审问案子,你能公正的了吗?吕蒙正多精啊,知道皇上为什么甩他脸子,怪他多管闲事,扑哧一乐,抱着牙笏就上来了。状元还没说话,老贼潘洪先急了,这样审问能审明白吗?“万岁!老臣以为,臣子已身居四品职衔,杨延嗣也已位至五品,此案应当交由御史台衙门审理,不应当由开封府过问!”摆明了,我信不过吕蒙正!但是御史台里又全是老贼的亲信贼党,假如由御史台办理,那也失公允。这个时候状元上来说话:“万岁,臣有一见,这桩案子实在是混杂不清,这里边有有御史台的事,也有开封府的事,您得找观擂的老百姓征取口供证言吧?靠御史台可办不成;可要说光叫我们开封府来审问,跟禁军将校调问口供我们也做不到,还得御史台衙门来办。咱京城的刑狱断讼素来由大理寺、御史台、开封府三家有司分门别类接办、决断,今天这个案子事关多面,依臣之见,不如有请三司长官一齐问案,就在开封府搭台,三堂会审,由大理寺担任主审官。万岁,您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啊?”


〖五回〗

二帝一听吕蒙正说要三堂会审,嗯,这主意不错,尤其是大理寺正卿王延龄,这个人太刚直了,向来是独来独往,不拉帮结派,跟谁都不亲,跟谁也不近,办案子公正廉明,从来不徇私情。“好!大理寺正卿王爱卿、西台御史韩爱卿和吕爱卿一同听封!”三个人一起跪倒,这是个临时的抓派差使,封三个人为审案的钦差,封完了磕头谢恩。漫天的乌云就算是散啦!令公和佘太君满门也是磕头谢恩,六郎和七郎只能是暂押在开封府监牢里边,等待刑讯审问明白,定罪量刑以后再说了。二帝一瞧,今天可是真够受的,赶紧对付过去这帮人,散朝回宫。其它人等各回府第,老贼潘洪回府准备丧事,暂且不提。大理寺正卿王延龄和西台御史韩连、开封府府尹吕蒙正这仨人留在朝房里头又商议了一会儿明日一早应如何开堂和各自衙门取证的事宜,都商量好了,也各自回家。

咱单说吕蒙正,坐着轿子回到开封府,闲不住,先到大狱里找六郎和七郎哥俩,把今天去天齐庙的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地问了一遍。什么都问清楚了,吕蒙正又连夜赶奔天波府而来。等到了天波府一看,府里边很热闹,人来人往,一班忠臣、老将都来了,干吗呢?给老令公和老太君压惊,少王侯们和五郎、八郎在院子里边聊天,老臣在银安殿里谈论政事。吕蒙正进来,有人给看座,苗崇善把自己的贴身小书童苗青给叫过来,“你把今天的前前后后都给吕大人说说吧!”苗青就站在银安殿上,唧唧呱呱地把今天领着杨七郎游庙打擂的事情给在座的各位大人、王爷说了一遍。七郎怕刘子裕被冤杀,挺身出来,史文斌和苗青还藏身在牌楼后边呢。史文斌本想站出来帮着七郎,叫苗青硬给拉住了,后来是闻鲸楼的伙计把两位给劝进了酒楼。

吕蒙正问:“那史文斌现在何处?”“噢,为防备万一,现在还在我家老爷府上住着呢。”“好,明天一早,你赶紧去把他给请到我的衙门里来,不知道那史文通的尸身在何处,如若还没成殓,你就叫他抬着到开封府来告状,就状告国舅潘豹!你都记住了吗?”“嗯!吕大人,我都记住了,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去!”几个人正在交谈,外边家人来报,说云南的任堂惠和道长任道安前来拜见,令公赶紧出府迎接,吕蒙正也趁机和任堂惠、任道安问了问今天天齐庙打擂的经过,商量了一下对策。

次日天明,两位大人都到开封府来了,三堂会审。先听苦主的,太师潘洪带着自己的人证和潘豹的尸身来到大堂,有仵作把尸身拉到后面,仔细检验,堂上就一一听取证人的证言,潘福、潘寿、潘安还有几家太保把前前后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主审王延龄不动声色,叫几个人一一画押,苦主堂审就算是了了。接着是兵部侍郎傅鼎臣领着一应人等来堂上申诉,当说到六郎、七郎当街杀死禁军士卒的时候,吕蒙正插话了,“傅大人所说的这二十一口人命,他们的尸身现在何处?本府可是要验看尸身方能定案!”傅鼎臣说:“大人,本官已然命兵马司将二十一口人命的验尸笔录做好啦,大人您看是不是就不那么麻烦啦?家属苦主都还在兵部衙门那儿守着哪,我的意思是早早结案也好叫这些个家属早点带回家乡下葬。”主审王延龄这个时候说话了:“傅大人,尸身必须经我大理寺刑狱提点查验方可入档造册,您就别多说了,赶紧安排人手把二十一口死亡军校的尸身给搭到堂上来,要不时日一长,尸体腐坏,查验不明,可是不能给凶手定罪的。”傅鼎臣无奈,派人回兵部往开封府搭尸首,还是由仵作把尸身拉到后面,仔细检验,一一做记录。

等兵部的审问刚了,堂前有人鸣冤!西台御史韩连说:“告诉来人,今日开封府三堂会审打死国舅一案,就不再过问民讼,叫他们暂且回家,等几日再来喊冤吧!”王延龄把差人给拦住了,“慢着,叫喊冤人上堂吧!”工夫不大,一看堂下上来的,正是状元史文通的二弟史文斌上堂喊冤,状告潘豹在擂台之上违抗圣旨、用暗器打死自己的哥哥史文通。史文斌请人拉着一辆双轮骡车,车上就摆着自己兄长的尸身,天气还不算太热,还没坏,本来打算拉回老家再下葬,今日儿早上听苗青这么一说,又赶紧给拉回来了。仵作当堂检验,史文通虽是身中数拳,重伤遍体,但都不致命,只有脸上有一处利器伤痕,皮肤黑紫溃烂,毒质深入骨髓,仵作说乃是中毒而死!吕蒙正把案子接下来,给了家属回单,尸身就暂时存放在府衙。这个刚刚办理完毕,差人来报,堂下还有人喊冤,喊冤人上得堂来,正是刘俊卿的妻子苗氏和二弟刘俊龙,叔嫂二人状告潘豹在擂台上违抗圣旨、残害打擂的英雄,状告监擂官营私舞弊,劳乏应擂的举子。刘俊龙带着太行山的弟兄们假装看客给作证,堂上差人给作好了记录。这个诉状刚接下来,三位大人想退堂,好么,堂下又有人来鸣冤!那听听吧,也不知道告的谁的状?差人给领上堂来,是好几个人,联名上告,告国舅潘豹在擂台上滥伤无辜百姓,什么卖切糕的刘二、卖裤头的李三、开茶叶铺的王五……等等等等,都叫潘豹强行拉上擂台打死打伤,监擂棚给做的假生死文书,强迫画押按手印。吕蒙正也把案子给接下来,韩连在旁边听的脸儿都紧绷了。这些都是小苗青到处给找回来的,足足跑了一个晚上,算是把人都给凑齐了。

等到第二天再升堂,主审王延龄是直接提审兵部侍郎傅鼎臣和南台御史黄玉,请汝南王郑印和其它几家监擂的老王爷到堂,一一问答,有人给记录在案。俩奸党和这几位大人都是平级啊,所以在堂上还给设个座位,王延龄嘴里头很客气,可实际上是句句如刀,戳的俩奸党的汗都下来了。正跟这说着呢,堂下又有人鸣冤,吕蒙正乐了,这两天也不知怎么了,咱东京城里老出冤案!实际上都是他事先安排好的。这次为首的是一位老道士,就是高道任道安,带着有二十几位,都是从外省赶来应擂的武师、教头,在京城住了有一个多月啦,愣没上成台,有挂上号的,在彩棚里边又耍大刀又扛狮子的,也累的够戗了,根本就打不了擂了。这样的人联名写了一份状子,状告监守擂台的俩狗官,与擂主通同作弊。底下签字画押,都写清楚了每个人家住哪里、哪州哪府,这个东西,开封府得收好了,不能叫外人瞧见。这个状子问完了,高道任道安又出了另一份状子,是东京城观看擂台的老百姓联名写的,状告潘豹不遵圣旨,在擂台上肆意打死应擂挑战的举子,还违旨使用暗器,以及杨七郎当日都怎么跟潘豹交手的都详细地说了一遍,最后边是上百人的签字画押,也都是一一写明家住哪里、姓甚名谁,最后,老道把当日潘豹所使用的暗器“娥眉刺”给呈上堂前,仵作接过来和史文通的伤口一对,证实正是此物所伤。王延龄还是不露声色,把案卷写明白,一应的证据收录在档。俩狗官心惊胆战地回了自己的家。

等到夜里,吕蒙正正跟府里头喝茶思虑案情呢,家人来报,“老爷,外边是大理寺正卿王大人登门造访,您见还是不见?”“啊?快快有请!”有家人把王延龄给让到了内堂,吕蒙正亲出迎接,俩人坐下来。“王大人,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啊?”“哈哈,吕大人,为只为白天所审问的天齐庙杨七郎打死国舅一案。您看哪,现在潘豹打死打伤百姓一事证据确凿,本无疑义,但是潘豹已死,刑不过阴阳之隔,也就算结啦!现在杨七郎打死潘豹一案,案情也已是十分明了,在擂台之上,杨七郎违抗圣旨,打倒潘豹仍未停手,把潘豹劈开两半,此举决无失手之误;六郎郡马跳楼杀街,杀死禁军军校二十一口,人证、物证俱在,也是难逃一死啊!吕大人,适才刚刚退堂回府,太师府可就来人了,派人送来了黄金五百两、白银两千两!还有珍宝无数,我就不说了,您仔细瞧瞧,都在这份礼单上呢!”把红纸礼单递上来,吕蒙正一看,舌头就吐出来了,妈呀?也太贵重了,玛瑙镯子珊瑚树、秦砖汉瓦唐三彩……吕蒙正就问王延龄:“王大人,您深夜来给我看这个,您是什么意思啊?”王延龄微微一笑:“吕大人,您就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谁不知道您跟杨家六郎的交往哪?又有谁不知道柴郡主在南清宫和养老宫内深受太后之宠呢?潘太师这是拿钱买六郎和七郎的命,杨家要想活他们俩的命那也得拿出点硬货来吧?凭您跟杨家老一辈、少一辈的关系,啊?递这么一句话进去还难吗?您放心,事成以后,我保证不少您的,咱三位平分均等。吕大人,您看怎么样啊?”吕蒙正气的把桌案一拍!“王延龄!就你这样做还佩做圣人的门徒吗?好不知羞耻!”王延龄一听吕蒙正是这个话,把脸儿一绷,“吕大人,话我可是跟您说明白了,该怎么做您可得瞧好了,圣上命我为主审,此案已然审问明白,明日早朝我就上朝回复,该干什么您可得趁早!下官我告辞了!”说完了话拂袖而去。啊?吕蒙正傻眼了,这个王延龄一向刚直不阿,怎么这回也来这一手?看来什么人都难说有变节的时候啊!长叹一声,人间冷暖、世事难料。

此正是: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才出虎穴又陷龙潭!

要想知道第二天早朝吕蒙正和一班忠臣良将如何智斗奸臣,救下六郎、七郎?请听下回书《开弓辨书》。


[1] 在许多版本的评书和戏曲里都把二帝太宗描写成一个糊涂虫,显然是不准确的,一个陈桥兵变和烛影摇红的主要策划人,不可能是个笨蛋。人的行为选择往往还是感性经验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政治家的目光重要放在维护权力系统和建设更高级的权力威望,因此,在很多情况下取奴才而弃人才也是常要做出的调整。

[2] 事见清代无名氏著小说《后宋慈云太子走国全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