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白虎星君转世龙门县 跨海英雄射雁汾河湾

三国一统二晋分,

南北王朝自更轮。

大隋一代明主起,

兵伐北齐灭南陈。

话说大隋朝开国之君杨坚,心存壮志,功比始皇,夺周建隋,灭齐伐陈,内有独狐皇后掌管后宫,外有兴隋九老开疆拓土,左右得杨素杨林手足相右,前后有定彦平罗艺等臣服,征战多年,才把个列国分据的天下,变成汉夷同尊的一统。可是到了隋朝末年,隋炀帝杨广称帝之后,昏庸无道,贪官污吏祸乱朝纲,乃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太原李家立唐之前,共反了成气候的一十八家反王和六十四路烟尘。在各路反王军,各有奇人谋士辅佐,也有能征惯战的武将守卫,要与大隋朝一较高下。要以武艺而论,最有名的,要数十八条好汉,称为四猛十三杰。

这第一猛是河间府今世孟贲罗士信,是位步下将,手使镔铁枪;第二猛是瓦口关铜锤将秦用,手使人面赤铜锤,胯下骑挠头狮子黑,第三猛是挂锤庄开路将梁世太,手使一双扁式镔铁大锤,第四猛是济南府唐壁手下的中军官来护儿,手使镔铁枪,人称铁枪将,胯下骑卧槽大黑马。

此外还有十三杰:

第一杰是山西太原府李渊的四儿子,西府赵王李元霸,手使一对擂鼓嗡金锤,胯下骑—匹板肋墨雕赖麒麟,打遍天下无敌手。

第二杰是奸相宇文化及的长子,宇文成都,手使风翅榴金镗,胯下骑万里烟云兽,人称横勇无敌将,天宝大将军。

第三杰是刀马关总兵之子,巡天都太保裴元庆裴三公子,手使—对梅花亮银锤,胯下骑挠头狮子雪,又叫踏地虎。

第四杰是金顶太行山总辖大寨主,公道大王雄阔海,手使齐眉乌金棍,胯下乌骓马。

第五杰是大隋开国五老伍健章之子,南阳侯伍云召,手使五勾神飞枪,胯下骑千里银河一点白。

第六杰是伍云召的本家兄弟,河北大王伍天锡、手使混金镋,胯下骑浑红兽。

第七杰是幽州北平府燕山公少宝罗成,手使五钩神飞亮银枪,胯下骑金线白龙驹。

第八杰是登州府铁臂靠山王杨林,掌中一对水火虬龙棒,胯下骑花云豹,

第九杰是威震潼关的九省花刀帅魏文通,手使青龙偃月刀,胯下骑艾叶青龙马。

第十杰是总领官三江大帅杨成,手使折铁点钢枪,胯下骑青云兽。

第十一杰是虹霓关的总兵辛文理,手使混铁四方槊,胯下金睛兽。

第十二杰是虎牢关的总兵,四宝大将尚师徒,手使提炉枪,胯下骑虎类豹。

第十三杰是两个人凑了一杰,有山东半杰、山西半杰。山东这半杰是历城县县衙里捕快班头,姓秦名琼字叔宝,手使虎头錾金枪,背插熟铜锏,胯下一匹黄骠透骨龙。山西半杰在隋灭之前并不出名,建唐以后日抢三关夜夺八寨,创出与秦琼相当的名号,算得上半杰。此人正是山西朔州黑敬德尉迟恭。

各路反王与大隋朝分庭抗礼,几番征战,到最后大战四平山,扬州夺玉玺,隋灭唐兴,各反王或灭或降,天下归一。

连年的征战,要说这最受苦了,可是天下的百姓。乱世之中哪有静土。咱们单说在山西绛州龙门县有个大王庄,庄里有一户薛姓人家,主人姓薛名英,娶有一妻,家业也算殷实,只是年过五旬才有一子,取名仁贵。这薛仁贵自打一生下来就有个毛病,长到了十多岁还不会说话,是哑巴。虽说是个哑巴,可是小孩子聪明伶俐,不论是学文还是习武,是一教就会。

转眼间,薛仁贵长到了十五岁。这一日,薛仁贵正在午睡,忽然间一阵狂风吹来,哗啦把南边的两扇窗户就给吹开了。薛仁贵受到的惊吓,睡眼矇眬之间,就见一只硕大的白虎跃进了房中,正向自己扑来,吓得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把自己吓醒了。再往四周一看,并不见白虎的身影,自己也没受到伤害。此时薛英夫妇俩听到了声音,连忙跑了进来,薛仁贵就把白虎入梦的事情讲述了一遍。谁知刚讲个开头,老两口是先惊后喜。怎么?原来薛仁贵会开口说话了,而且口齿清楚,讲得有条有理。

没两天,薛仁贵梦白虎开口说话的事情就传开了。左邻右舍是啧啧称奇,有的说这是薛家老两口行善积德,有的说白虎入梦不是好兆。几个月后,可巧老两口同时感到身子不适,可能是吃坏了东西了。正赶上村里有个抽签算褂的云游道士,从外地归来,听说了薛家的事,主动上门为老人看病,并在老两口面前弄起玄虚来。

“你们知道那薛仁贵为何突然开口说话,那是真神入了窍了。什么真神,便是那上界的白虎星君。贫道掐算,这白虎星早已下凡,一直托负在燕山北平府少宝罗成罗将军的身上,前几个月也就是你家孩儿做梦之日,就是罗将军马陷淤泥河,身中一百零七箭的日子。如今罗将军肉身已亡,这真神并未归天,就入了你家孩儿的躯壳了。”

一番话把两位老人说得迷迷糊糊的:“道长,如此说来,从今往后这仁贵孩儿到底是罗将军呢,还是我们的孩儿呢?”

“你二老可别高兴得太早,”老道接着说,“这白虎附体可不是什么好事,你想想老罗家是个什么来历,罗艺王爷多尊贵的身份,罗夫人也是南陈太宰之女,家有白虎为子,也担当得起。你老两口可有这么硬的命吗?”

薛老太太一听,忙问:“难道还有凶险不成?”

道士嘿嘿一笑:“这还用问吗,你们不是已经有病缠身么?”

这句话触到老人痛处:“哎呀道长,可有解救之法?”

道士得意起来:“要是没有破解之法,我能来么。只是我说出来,你二老可能办到?”

“道长放心,只要破解了这一次的灾劫,定忘不了道长的大恩大德。”

“这样就好。说来简单,村外的丁山之上,有座白虎岗,天造地设,境巍势险。登临远眺,汾水如虹,贯风山于东峙,可是一处风水宝地,还应着地名。只要搬到山上居住,这虎上深山就安稳了。”

老两口哪舍得呀,“道长,我儿年幼,如何放心让他到山上去住。”

老道一龇牙,“糊涂,谁说只让他一个人去了,你们全家都得去,此子尚未成人,离不开二老,时不时地真魂出壳,溜达回村里来,不得全村人跟着遭殃。”

“那么我老两口身上的病可会好啊?”

“当然会好,他在山上,魂魄安稳,便不会出来方人。”

“那我这处家宅如何?”

“您不是还有个亲弟弟吗,暂时托付于他,躲过三年五载,再回来不迟。”

老两口信以为真,就在村外丁山的半山腰上寻到一处破瓦寒窑居住下来。薛仁贵是个孝子,怎么劝老两口也是不听,只得顺着父母搬进了寒窑,村中的大宅子就交给了二叔薛雄一家了。谁知不到几个月,老两口相继病亡。本来就有病,非要住到山上,吃睡不便还有个好?

薛仁贵含泪埋葬了双亲,尔后守孝三年。平日里在坟前空场练习武艺,晚上就睡在寒窑之中,除了到村中取些吃用之物,很少回家。为什么?原来村里人都知道,老两口是为了躲避白虎入宅才住进寒窑的,这白虎星就是薛仁贵,谁还敢与他来往。

三年之后,薛仁贵离开家乡外出学艺,访到名师高人,练就了一身的本领。三年之后,薛仁贵回到家中,那一处破瓦寒窑无人值守,已经破败不堪。薛仁贵感到腹中饥饿,就来到村中的老宅。谁知他二叔十分冷淡,开口一个败家仔,闭口一个丧门星,把薛仁贵骂了个狗血喷头。薛仁贵一怒之下夺门而走。

他哪里知道,这正是他二叔定下的奸计。薛仁贵祖上原本家大业大,家中只有薛英薛雄两个儿子。老人过世之后,哥俩分家另过。哪知老大薛英这家越过越好,老二薛雄一家却日渐败落。薛雄琢磨不出个所以来,就找那个去游道人算了一褂,道人信口言道:“家宅风水不好,要是分家时你分得村中老宅,发家的必定是你。”从那以后,薛雄就惦记上这座宅院了。后来听说了薛仁贵白虎入梦的事,就和道人定下一计,把老两口骗出了老宅,原打算三五年后老哥哥想要回来之时,就势把两家宅院换了,估计哥哥也不会反对。没想到老两口没多久就病死了,正合他意,同时也深信薛仁贵是丧门星。今日薛仁贵回来哪能收留于他。

薛仁贵被二叔骂了一通,心中真不是个滋味,自叹命苦,克死了爹娘,世上唯一的一个二叔又不认他,越想越烦闷,可就钻了牛角尖了,找了棵歪脖树,得,我上吊吧。可巧村边有个开豆腐房的,姓王名茂生,外出归家路过此处,连忙将薛仁贵救下,带回了家中。王茂生之妻毛氏也是善良之人,帮衬着薛仁贵在寒窑住下。哪知薛仁贵年轻力壮,日进斗米,王茂生的小豆腐房如何承受得住。幸好外村有一个柳员外,正在修建庄院,薛仁贵力气颇大,被荐到庄上做工。薛仁贵别无他求,只要吃饱就行。

转眼到了冬天,工匠们停工歇冬,留下薛仁贵看守庄院。一夜大雪,薛仁贵衣衫单薄,只有一件半长的棉袍遮体,睡在还未上梁的空房之中。未曾想柳家小姐柳银环,日间同嫂嫂游逛新宅院,见薛仁贵冻得瑟瑟发抖,心生怜悯。到夜晚又见天降大雪,心想找件棉衣扔到后院,落到新房子中,薛仁贵定能看到,捡去挡挡风寒吧。柳小姐打开后窗,一阵大风夹着雪花扑打进来,将屋内灯烛吹灭,柳小姐慌乱中将一红袄抛到了窗外。次日清晨,薛仁贵来到院中,见树枝之上挂了一件红袄,亏得夜间大雪已停,那红袄还未湿透。薛仁贵正感天寒,便把红袄穿在棉袍之内。然后拿起扫帚清扫院中积雪,一会工夫干得满头大汗,遂将前襟敞开。正赶上柳员外来到院中,见一大汉内穿红袄甚是刺眼,寻思片刻,一抬眼,见院子的一侧正临着小姐的绣楼,不由大怒,转身回到房中。

薛仁贵见到柳员外来到院中,扫得更加卖力,一上午时间就扫完了整个院子。可是晌午刚过,就见老管家满脸阴沉,家丁们窃窃私语,依稀听到“大个子偷了小姐的红袄,员外大怒,小姐欲寻短见”,可把薛仁贵吓坏了,心说我怎么这么倒霉。想去解释,又怕越描越黑,干脆我走吧,回我的破瓦寒窑吧。于是薛仁贵离开了柳家。走到山中,看见有座神庙,大殿还算完整,便在此处歇脚。过了片刻,忽听门外有人走来,担心柳家有人来捉,急忙躲在神像之后。不一会儿,殿外走进两人,正是被赶出家门的柳小姐和她的奶娘。柳小姐不住的抽泣,奶娘在一旁一边劝解一边数落。先是怪小姐鲁莽,好事不好做,又是怪老爷太过无情,最后数落来数落去,就骂开薛仁贵了。骂得薛仁贵满面羞愧,再也忍不住,闪身形扑通一声跪在二人跟前。把俩人吓一跳,这是谁呀?奶娘细一询问,才知道眼前就是那闯祸之人。薛仁贵将身世讲述一遍。此间奶娘与小姐暗中观察,薛仁贵是个知书达礼之人,落魄的衣着下透着一股英雄气概,用现在话说就是有一种人格上的魅力。俩个人眼下正无着落,只好跟随薛仁贵回到了寒窑。王茂生夫妇得知,日日过来帮衬。转过年,薛仁贵就与柳小姐结为夫妻。

回到寒窑之后,薛仁贵用柳小姐带的银两,买来竹子,做了一张大弓,白天就到汾河湾张弓射雁,隔几日拿到集上去卖。薛仁贵打的雁有个名堂,叫作开口雁,就是单等大雁飞过开口鸣叫之时,箭入雁口,射下来从外表一看,雁口张着,整只雁毫无破损之处,这就能卖个好价钱。整个集市乃至方圆几十里,只有薛仁贵一人能打到开口雁,所以凭此也能清贫度日。

这一日,秋高气爽,薛仁贵站在虎岗之上,环视丁山,远眺汾水,不由心生感叹,人道是寒士悲秋,薛仁贵此时就有些惆怅,到底为何也说不出。转回窑中,薛氏柳银环见丈夫情绪低落,便来询问。薛仁贵便道:“家中清贫,有赖夫人持家有度,如今还算有些积畜,我想为父母建座新坟,又怕让夫人跟着受苦。”薛仁贵只道是自己克死父母,又没风光大莽,心中总觉得是个事,修坟之事已惦记很久了。

柳小姐自打跟了薛仁贵以后,是夫唱妇随,从不违背。可是今日一听此话,柳小姐可不高兴了,“夫君堂堂男儿,如何目光短浅。孝分大小,忠有愚智。如今为妻我身怀有孕,薛家有后,已是大孝,迁土修坟乃为后人,那是小孝。夫君若再要尽孝,便应光显门楣,名扬天下,怎么能取小舍大呢?”

哎呀,薛仁贵一听,突然醒悟,若不是娘子训斥,我还要将身躯埋于深山,目光只见群雁呢。年少时四方学艺,一腔豪情壮志都哪里去了。想到此,对柳银环深施一礼,打今日起便修文习武,等打过这场秋雁,便去城中寻个出身。言罢转身而去。

薛仁贵来到河边,张弓射雁,这群雁没几日就要南飞,薛仁贵想多射下一些积存下来。正在此时,忽听有人大喝:“呔!有如此本事不上阵杀敌,却在禽兽之前逞威,算什么英雄!”

薛仁贵一听,心中一惊:“啊,来者何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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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四猛十三杰的人物与兵器坐骑,参照陈青远《响马传》,略有改动。其中第十三杰的山西半杰,改单雄信为尉迟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