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二路帅 削职归返国公府 宝康王 保命奔逃贺兰山
上一回书,说到李世民与程咬金、徐茂功二人,为秦琼要杀子抵罪一事,紧赶慢赶够奔秦琼的营帐。路上徐茂功还劝他们二人,说秦琼是明白国法事理之人,不会这么做的。可是半路遇到了程铁牛,说秦琼把双锏都抡起来了,徐茂功大叫一声“天意”,顿时跌倒在地,脸色惨白,大口地喘气,好悬没背过气去。

  可把太宗皇帝与程咬金吓坏了。“军师,你怎么了?”“三哥快起来,急着救人哪!”

  徐茂功可从来没有如此惊慌失措过,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天意,天意,一切都晚了。”程咬金大叫:“真急人,到底晚什么了,能说清楚否?”老程这着急,还拽上了。徐茂功直勾勾望着唐太宗,说道:“主公,怀玉侄儿恐怕难逃此劫,小命难保了。”太宗问道:“此话怎讲?”徐茂功道,是这么这么回事。

  大伙都知道,徐茂功以前是个道士,虽然现在也有家室,但一直不忘道家的修炼,对占课问卦笃信不疑。在秦怀玉降生之时,按排名应该起名叫怀武,但是这孩子长得极像贾氏,秦琼的面色如淡金,是个黄脸膛,这个孩子的肤色如粉团一般,贾母爱极,要取名怀玉。秦琼听从母命,也未在意,就取名叫秦兴秦怀玉。可是后来徐茂功知道之后,暗占一卦,心道不好,这玉儿与金器相克,只怕只能学文,不能习武。可是秦家世传武艺,到他这辈能不学吗,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等到后来,李世民宫门挂玉带惹上是非,被陷入狱,群雄归隐。所幸反王犯唐,秦王有机会二次出山,为请秦琼出世,御封了金锏,上打昏君,下打佞臣,是多么荣耀之事呀。只有徐茂功暗暗叫苦,这秦家祖传的铜锏,对怀玉已是不利,这回再一封金,这玉儿如何与之相抗,怀玉侄儿呀,只怕你早晚要命丧在这金锏之下。

  徐茂功对自己占卦的准确度颇为自信,所以一直有这个念头。今日一听,秦琼对秦怀玉抡起了双锏,确信天意使然,二哥一时糊涂,做出傻事也是可能。所以把他惊得不轻。

  程咬金听完徐茂功所言,不知哪来的劲,一把抓住徐茂功,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扯着李世民直奔营帐而来。


  回过头,咱们再说秦琼的帐中。秦琼斥开了秦怀玉之后,也没再打罗通,坐在凳子上叹了口气:“罗通,你知伯父为何气恼。不为你冲撞君主,不为你喝酒失性,只可叹这罗家几代英豪,从此不再有顶天立地的英雄!”

  罗通身子一震,稍稍抬眼偷看了秦琼一眼,赶紧把眼皮又落下了。

  秦琼接着说道:“别看你一杆长枪杀退了北番的强敌,可是你不配称作英雄,甚至不配叫个人!

  你心胸狭窄,不近人情,狂傲自大,目中无人。普天下,只有你欠别人的,不许别人欠着你的,孩儿呀,你太独了。”

  秦琼说到这儿,眼圈都红了:“怪我呀,怪我,从小护着你,所有人都让着你,养你这么大,如同养了个没有人性的畜生,他日九泉之下,我如何面对我的姑父与你父罗成啊。”秦琼的眼泪下来了。

  罗通小嘴一撇,忍不住抽泣:“伯父莫要气坏身子,孩儿知错了,孩儿知错了。”

  “嘿嘿,你能知错?”秦琼一声冷笑,“从你眼中,我便知你只为哄我,内心里还是不服。好好好,今日我与你一桩桩一件件说个明白,看看你错是没错。我问你,你为何在军前杀死苏麟,吓走了苏凤?”

  “是为我祖我父报仇!”

  “却又为何力杀四门?”

  “是苏定芳心存疑惑,定计陷害。”

  “着哇,你只知报仇,图一时之快。那苏定芳当时只是疑心,若是确定了实情,岂是逼你力杀四门,只怕洞开四门引番兵入城,到那时唐家几十万人马岂不丧在你手?”

  罗通是哑口无言。

  “我再问你,你因何不敌铁雷八宝,反教罗仁救你?”

  “铁雷八宝力大槊沉,我力气不如他。”罗通说这话时有些泄气,声都小了。

  “那罗家枪只凭力气才能使得吗?”说罢,秦琼起身抄起双锏,叫怀玉拿过花枪,双锏抡动,使足十成力气向怀玉砸去。怀玉年少,但在父亲面前也不敢使太大的力气,花枪使出,避实就虚,敌住了双锏。罗通心中雪亮,这一路花枪确是罗家枪法,只是自己仗着力大,很少使用这一路快枪罢了。那日与铁雷八宝用花枪对招,也不至于落败。

  帐内父子对枪,可巧帐外又来了冒失鬼,正是程铁牛。程铁牛给程咬金通风报信之后,老程去请唐太宗,这程铁牛就又回到秦琼帐外听风来了。一看帐内秦琼把锏抡起来,也没看个究竟,转身就跑,报信要紧哪。

  再说秦琼放下双锏,又问罗通:“我来问你,那小罗仁又是如何战死?”

  “是被屠卢贱人的飞刀所害。”

  “非也,小罗仁乃是命丧你手。你身为主帅,不知调兵遣将,视作战如你在京中儿戏一般。罗仁再勇,九岁年纪世事不明,如何让他身陷险地,怀玉年长又为先锋,为何不让他冲锋陷阵却去替苏家兄弟压粮运草。你从小只知受人关照,不知关照别人,可怜小罗仁就是因你而死!”

  罗通听罢,犹如晴空中打了个霹雳,身子再难跪住,顿时瘫软在地。

  秦琼又问:“洞房之中,你为何悔婚爽约,逼疯了屠卢公主?”

  “我见她答应投唐,助我解围,便应下亲事。后来在洞房之中见到了飞刀葫芦,想起罗仁惨死,才与她翻脸。”

  秦琼听罢,唤过小校,将那宝贝葫芦放在了桌上,旁边还有一本秘籍,正是飞刀的修炼与破解之法。这是秦琼在查看洞房时找到的。

  秦琼道:“你只看到了葫芦,却没看到此书,为何不细心问过。我想公主将宝贝带来,定是要传你修炼与破解之法,以示对你的诚意,反被你这小人之心所度。你说你哪有大英雄的胸怀,这些鼠肚鸡肠都是向何人所学?”

  实际上,秦琼也就是一问而已。可是罗通此时已吓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我学我爹。”

  其实罗通所言非假,从小时候起,他身边所有的人都跟他说:你爹罗成是个的英雄,你长大了要学你爹。罗通的观念之中,人们口中的罗成就成了心中之神了。做什么事都说我要学我爹,秦琼等人听了还都挺高兴,不住地夸奖,对,要学你爹。可是谁也没在意,学他爹,到学什么?罗家枪自是要学,兵书战策,秦琼也没放松,可是小孩子的一些细节习惯,秦琼可就忽略了。

  罗通的性子受谁影响,影响最多的不是她娘,而是家人罗春。这罗春是罗成的家将,对罗成最为忠心,罗成被乱箭射死之后,是罗春冒死收尸,披麻戴孝,把灵柩送回山东。李世民登基之后,罗家虽然住进京城的国公府,但是罗春对太宗心存不满。为什么呢?因为苏定芳也被封作一家国公,活得有滋有味。

  罗春心中有恨,却又无能为力,就把这股劲使在罗通身上了。罗通打小就是他伺候着呀,没事就教罗通,京城里谁家的公子都可作朋友,唯独老苏家的,你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罗通也不问为什么,真就是和苏家人不对付,而且每次比武回来,家人一听又把老苏家赢了,全都高兴,母亲也高兴,对罗春的话也就爱听从了。也搭着罗春上了年纪,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他教罗通,要想成为你爹一样的英雄,要做到三绝:绝艺,绝义,绝情。绝艺,罗家枪天下无敌,不用多说,定要学会。绝义与绝情,就是要敢做敢为,莫被情义缚住了手脚。

  罗通疑惑,这与伯父平时教的为人之道可是不同啊?

  哎,别人说是那么一说,你爹就是这么做的。不绝情绝义,你爹能破了义父的双枪吗,双枪不破,长蛇阵能打下来吗。单雄信踹营,瓦岗的弟兄碍着面子全躲了,只有你爹出马将他擒下,不绝情绝义,大唐几十万人马还得陪着单雄信一个人在洛阳城外耗着哪。不绝情绝义,你们罗家的回马枪早被你伯父学去了,枪里加鞭,日后只显出你怀玉哥哥,就显不出你了……

  有些话,是在罗春喝醉时说的,酒醒之后,罗春都不记得说什么了,可是小罗通可全记住了。潜意识中,告诉自己,噢,我爹是这么做的,我也得这么做,我要学我爹。今天秦琼把他问得牙口无言,下意识地就把学我爹这句话说出来了。


  话一出口,可把秦琼气坏了。叭,一掌下去,面前的桌案哗啦一声就散了架了。他早也注意过,罗通性子独,想是自己宠的,市面上也流传着罗成当年花园传枪时心中藏私的说法,不知道罗通受没受影响。今日一听,我说你罗通自私,你说是学你爹罗成,顿时明白了,小罗通偏信了传言。

  秦琼站起身来,从怀玉手中接过花枪,一指小罗通:“孽障,今日便让见一见你爹爹到底是怎样的英雄!”

  话音一落,就见秦琼走行门迈过步,大枪抖开,就在这大帐之中使起了罗家枪。秦怀玉一看,这路枪法自己不会。可是罗通明白,呀,这不正是罗家的一路回马枪吗?我伯父他会使呀。

  秦琼舞了一路,收住大枪:“罗通,你可识得此枪?”

  “识得。”

  “识得就好,当年我与你父园中传艺,是在我落难发配之时,锏马具被充公。这回马枪无有良马相配如何使得,我少有练习,所以在教军场上只用双锏迎敌,就已经打得武魁等人无力还手,还用不上罗家的回马绝命枪。外人见了,只道是你爹藏私未教。你父亲岂能是如此之人?

  罗通啊,你身为国臣,不听君命,为报私仇使两国将士又险有刀兵之苦;身为人子,污及门风,使罗家磊落的英名扫地;身为人夫,出尔反尔,辱人名节;身为主帅,不会用兵,只身犯险;为人兄弟,护不住幼小,使他命丧疆场;身为武将,遇到劲敌,却又使不全罗家枪。

  小罗通啊,你哪一点学会了你祖你父的本领,你可再敢称罗家之人!”

  这一番话,骂得罗通满面羞愧,双手抱头,是放声大哭。这一回,一番骂,点醒梦中人,罗通是真知道错了,感到这么大都白活了。直想着做我祖我父一样的英雄,可是自己的所做所为正为罗家人所不耻呀。

  罗通正在懊悔,营帐外传来一阵哭声,比他哭得声还大,跟杀猪一般。正是程咬金等人。这君臣三人走近之时,就听见罗通的哭声,老程一听,是罗通,还活着,哭得这么惨,一定是怀玉出事了。我来晚了——,哇的,他哭上了。哭得后面的李世民心里也没底了,心说,我真不忍心杀罗通啊,秦王兄你可别做傻事呀。加快脚步来到帐前,急掀帐帘大叫道:“秦王兄手下留情,朕不杀罗通便是,你快饶过怀玉吧。”

  秦琼一愣,急忙起身迎接王驾,秦怀玉也过来见礼。李世民一愣,见怀玉无事,心中一宽。秦琼疑惑,这时徐茂功已被老程放下,把前后经过一讲,秦琼哭笑不得。程咬金用眼珠瞪了程铁牛一眼,小崽子,你长肉不长脑子,回去再和你算账。一转脸,把眼泪一抹,跪倒在地:“微臣代不肖的罗通,谢我主我不杀之恩。我主金口玉言,一路之上说过几次,不杀罗通了,刚才当着我二哥的面也说过一遍,大家都听着了。”

  李世民气得无话可说,此时见罗通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怒道:“孽障,你可知罪。”罗通泪流满面,道声知罪,便把秦琼的一番训斥一一道来。李世民稍减怒意,最后言道:“死罪可恕,活罪难饶,就罚应你誓言,今生非疯妇不娶。免去二路元帅之职,速回长安,莫在北国出现。”

  实际上这是护着罗通,那屠卢公主在突厥国中被视为掌上明珠,上受君宠,下受民戴,如今在洞房之中被逼疯了,突厥人能不恨罗通吗?他在北国呆着,于两国罢兵不利,也有遭人暗算的危险。秦琼与罗通一起谢恩,此事暂算平息。

  可是罗通又有请求,在北国多留三日,四出寻找屠卢。三日无获,罗通于山川秀美之处置一虚冢,将飞刀葫芦埋在冢中,洒酒焚香,痛哭了一场,发誓道:有负于屠卢的生前,定不再负于身后,今生非疯妇不娶,定不相背。秦琼见罗通转性,心中略感欣慰。

  

  这一日,唐太宗设宴,群臣齐聚。程咬金当着众臣的面,向李世民跪地认错。李世民心说,你还把这当瓦岗寨呢,想犯上就犯上,事情一过,哥俩好,没事了。真让人哭笑不得。君臣痛饮甚为融洽,只是左等宝康王不来,右等宝康王不到。正在疑惑,有小校来报:赤壁宝康王留书信一封,率屠丞相等人逃回贺兰山。

  太宗叹了口气,只怕是屠卢之事让宝康王心惊,只当我大唐是无信之辈,岂知我为解百姓屡受劫掠之灾,平息将士多年征战之苦,怎能再对你突厥另有他图,逃就逃吧。

  随手打开书信,可是看罢之后,不由得勃然大怒,一拍桌案:“狗贼,欺我大唐无人,我岂能容你!”
  欲知后文,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