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 拉铁车 敬德显神力 走天索 番将露奇能
上一回书说到杜宝忠下教场与北国的沙达岳对阵,头两只铜鼎他是顺利举起,从场面上看还略胜一筹。等他走到最大的铜鼎之前时,先出力试了一试,不由得暗自叫苦:“这只鼎我是举不起来呀,最多只能双手抱起,难道今日我这跟头就栽到这儿了?”

他把马步一收,围着铜鼎开始转圈,一边转一边在心里思索着对策。沙达岳在旁边一看,暗自得意,禁不住哈哈大笑,扬起双手向南山坡的番营示意,番营之中不时传来阵阵嘘声,存心要看杜宝忠的笑话。

此时北山坡上的唐营将士也都默默观看着,尉迟恭言道:“元帅,不如由我将杜官爷替下如何?”秦琼正在犹豫之间,却见场上的杜宝忠一挥手,叫过了唐营的传令官,耳语几句,传令官跑回本队,叫了十几名小校,不知忙活些什么。再看杜宝忠,此时在场上倒背着双手,来回溜达,不时晃晃脑袋,冲沙达岳不住地冷笑。沙达岳和旁边的沙达海对视了一下,不知杜宝忠有什么玄虚。

不多时,唐营的十几名小校跑进场中,抬了一捆子粗索,来到铜鼎之前,听从杜宝的安排。“来呀,这儿给来绑一道,那给我来一捆——”小校们在杜宝忠的吩咐下,用粗索在鼎口上围了一圈,又套过鼎足,穿过鼎耳,将这座高大的铜鼎是五花大绑。小校们退下,杜宝忠向场外一抱拳:“诸位!北国确有能人哪!在下佩服。不过三只铜鼎总这么举来举去的,没什么意思。在下不才,要用我这一口铁齿钢牙,将这铜鼎叼起!”

此言一出,两军将士是无不交头接耳言议论纷纷。什么?这么大的铜鼎,别人举都举不起来,还要用嘴叼起来?听都不听过。

再看杜宝忠,周身上下收拾一遍,来到铜鼎之前,马步扎稳,用软布将粗索的一段包住,大嘴张开叼在口中,调匀气息之后,猛然间下腹一运气,双臂一较力,将铜鼎就抱在了怀中,这铜鼎啊离地能有两尺来高。稍微停留片刻之后,只见杜宝忠脖子往后一梗,肚子往前一拱,双手一撤,一只千斤重的铜鼎,就被杜宝忠叼在了空中。

全场的人都看傻了,啊!张个大嘴连大气都不敢出。谁也没见过这场面啊,真是用嘴叼起来的,神人哪!其实呀,在场的人都被杜宝忠给蒙了,这里面有取巧之处。杜宝忠口叼粗索,硕大的鼎身有一多半紧贴在他的肚子上,所以吃力的地方并不在口叼之处,更多是靠腰腹的力量将铜鼎托起。即便如此,一般人也是难以做到,这是杜宝忠年轻时练的一项绝技。但见他脸红脖子粗,双腮鼓鼓着,眼睛努努着,太阳穴的青筋绷起来多高,着实也累得不轻。坚持了没多久,也就是让场上人看清楚的工夫,杜宝忠就把铜鼎放回了原处。然后在一旁稍作喘息,向四周一拱手。这时,全场才爆发出震彻山谷的喝彩声。

大老程兴奋得,噌,窜凳子上去了:“杜宝忠,好本事,我就知道,你是从小吃铁蚕豆啃硬杠头,都不带喝水的,再不就是吃金豆子长大的,一口的大金牙——”他这么一炸呼,李世民不干了:“程王兄,快坐下,你挡住寡人了。”

大老程扭头一看,自己把皇上的视线挡住了,赶忙从凳子哧溜下来了。本来在山坡上摆放的条凳就不稳当,他这一着急,一脚踏翻,叭唧,摔个腚顿儿。旁边人忍唆不禁。程咬金爬起来,冲尉迟恭就一拳:“打仗见不到你,就知道捡笑,谁嚷嚷要打头一阵的?”尉迟恭最受不了别人将他,黑脸一沉:“元帅,下一阵说什么也得让我下场。”秦琼道:“且看看再说。”

再看场上,沙达岳自觉脸上无光,见杜宝忠得意洋洋地回归了本队,只好灰溜溜地招呼手下,将三只铜鼎抬下场去。

这时老三沙达海一脸怒气地走了上来:“唐营兵将听真,这第三场仍是比赛力气,我要在这百丈青石之上,拉起千斤重的铁车,不知还有几个牙口好的,能叼走这铁车不成?”说罢仰天大笑,甚是狂妄。

说话间,已有数名小校轰着几驾牛车走进场中,有一头牛拉了一驾空的铁车,行到那条青石路前,有人将车辕卸下。另外几辆车上,装满了半丈见方的大青石,有如磨盘一样厚。每辆牛车只能拉五块,想来甚是沉重。

沙达海安排军校把青石板往铁车上装,一共装了十块。军校们退下,沙达海走进车辕之间,将辕上的一条宽皮带斜担在肩上,双手将车辕一操,双臂较力将车辕抬起,然后攒足了力气双腿向后一蹬,就见大铁车吱呷呷缓缓而动。沙达海脚下不停,大步抻开慢悠悠一步步向石路的另一端走去。大铁轱辘碾过石路,轰隆隆犹如磨盘相磨,呷吱吱压得车轴直响。好长一段时间,大铁车才拉到了石路的尽头。沙达海放下车辕,长出一口气,向唐营方向看了看,好像在说:你们谁来?

秦琼一看,微微一笑,正好让尉迟恭下场。程咬金嘿嘿一笑:“黑炭头,你是打铁的出身,少不了这挨累的牛马命。”尉迟恭早就憋着劲呢,此时盔甲早已卸下,脱去战袍,腾腾腾迈大步,向场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撇嘴:“呸呸,打铁的也比你卖私盐的强。”还想着斗嘴呢。

其实还真让程咬金说着了。尉迟恭以前打铁之时,拉铁坯,运礁炭,全是自己操着一驾大车运送,虽然不是铁车,但也是铁轴铁轮子,加上铁坯的重量,也是不轻。尉迟恭那时拉着车越岭趟河,轻松自如。没想到这手本事今天用到这儿了。

尉迟恭走到铁车近前,前后左右仔细查看了一番,又钻到车辕之中,试一试皮带的长短,握了握车辕的粗细。然后冲石路那头的番兵一招手,连说带比划:“小的们,把牛车给我拉过来!”沙达海心说:干什么?我们是比赛人拉车,你不会让牛拉吧。

哪知牛车拉到,尉迟恭吩咐小校,把车上的青石往车上再给我装。小校们一起动手,这一牛车的五块青石也装在了铁车之上。尉迟恭重新钻进了车辕之中,套好了皮带,操起车辕,脚下用力就要拉起铁车。可是他和沙达海不同,沙达海起车的时候,是硬往前拉,尉迟恭却往横着拉,左一转,右一扭,待等车轮在平地上动起来时,尉迟恭找准了力道,猛地往前一拽,大铁车吱呀呀行动了起来。这是尉迟恭掌握的技巧,车上的东西再重,最费力的是在起动时的一瞬间,只要是车轮转动起来就好办了。尉迟恭扭转车子,就是要把车轮转起。尉迟恭脚下不停,不多时就把铁车拉到了石路的尽头。尉迟恭直起了腰身,咂咂嘴,感觉好像不太过瘾,也没振臂,也没欢呼,甩甩手轻描淡写地回归了本队。程咬金一竖大指,不住地称赞:“好样的,我说黑炭头,真有你的,对得起你这一副大牲口一样的身板。”尉迟恭心说有你这么夸人的么,但也甚为得意。

这时就听唐营的传令官在场上高叫:“北国各位王驾听真,我朝已连胜三阵,尔等还有哪些能人,怀有哪般绝艺,快快下场使来,莫叫我等久候哇!”秦琼一听,这是谁呀,怎么这么贫哪,仔细一看,程铁牛,不知什么时候跑到场中去了。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而此时,军师徐茂功却心中忧虑。这六国倾力而来,弄这么大的场面,难道就弄些个这样的小把戏?不能,别看眼前连胜三阵,后面不知会有多大的凶险。想到此与秦琼耳语了几句,秦琼听了不住地点头,回道:“这前三阵如此轻易,许是六国临时拼凑,虚张声势,或是暗藏凶险,虚设几阵,拖延时间,让我等轻心。”徐茂功点头称是,秦琼接着道:“如此看来,速战速决的好。”

不表二人在此商议,再说场上此时已打扫干净,北国阵中又走出一员番将。就见他赤着上身,斜挎着一捆绳索,后面有小校扛着一支粗长的杆子。前文书咱们说过,在场子的一侧,立了三根长杆,与当年铜旗阵中的旗杆粗细相仿,高耸入云。每根杆子上设有吊斗,之间还有粗索相连。

这名北国番将,来到最边上的一根高杆之前,二话不说,身子往上一纵,双手一搂,双腿一盘,噌噌噌,三搬两倒,没多大工夫就爬上了高杆的吊斗之内。到了吊斗之内,这名番将才开口说话,自报家门:“呀呔,各位英雄,某家在此,你们都小心听着!”大伙一看,刚才在下面不说话,这是存心显示了本事之后才说呀。

就听此人在高处喊道:“某家摩云雕,乃是柔然国主帐下之臣,我主封我为摸天第一手。只因我没别的本事,”说着一指空中的横索,“看着没有,在陆地上你们尽管显你们的本事,耍你们的威风,但在这半空之中,我可是天下第一人。今日不多展示,只是奉命挂旗,给这比武大会壮壮场面。”说完从腰间抽出一挂卷轴,解开绒绳,哗啦往下一顺,一副长联就垂挂在高杆之上。

全场的人全都仰着头听他白话呢,见有对联挂出,不禁手搭凉棚举目观瞧。但见上面写道:“占山据寨损德将”。看罢之后,唐军众将无不生怒,这分明在羞辱我朝。程咬金在一旁嘿嘿地冷笑,心想:我看你还能飞到天上去吗,根不嘛是在地上嘛,待一会儿我一斧子砍了你根基。

这时那摩云雕又大声叫到:诸位,都看清楚了吧,清楚之后我再挂第二旗。说完之后,从身上卸下绳索,抓住一头,剩下的往下一抛,一直抛落在地。扛杆子的几名小校上前接住,把长杆的一端系牢,然后向吊斗之上摇旗示意。摩云雕见状连忙紧拽绳索,不一会儿的工夫就把长杆拽到了吊斗之上。只见摩云雕跳出了吊斗,双手把长杆持于腰间,凝神屏气,双脚便向空中的横索踏去。

底下的人心里都是一凉,眼见着一个硕大的身躯,在半空之中缓缓而行。横在空中的粗索,是软悠悠颤危危,没有个定性。摩云雕仰仗着手里的长杆,左倾一些,右移一下,顺着横索的轻微变化,调整着身形步伐。底下人的心哪,也跟着他,一会儿忽悠一下,一会儿稳当一下,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摩云雕已到了第二个吊斗之前,前窜半步,进入了吊斗之内。观看的人这才长出一口气,感觉到手心里面都出了汗了。

摩云雕在吊中稳住了身形,把长杆放好,又从腰中抽出一挂卷轴,同样是解开绒绳往下一抖,突噜噜,卷轴转动,斗大的黑字又展开在半空之中。唐营众将仔细观瞧,上写着:“杀兄逼父无道君”。

啊!唐营众将暗咬钢牙,对着半空中是怒目而视。而番营兵将却是号角齐鸣,摇旗呐喊。程咬金鼓着个腮邦子,脏话随口就骂出来了:你个爬烟囱掏家雀的畜生,有本事你下来,枪对枪剑对剑地大战一场,挂在上面你算哪块臭肉!尉迟恭也坐不住了,到马前摘弓搭箭就往天上比划。旁边有人劝道:太远了,只不怕射不到。尉迟恭说,射不到我也射,不然我咽不下这口气。

程咬金一看尉迟恭:“大老黑,你爬上去把他揪下来,我一斧子把他剁了。”尉迟恭说:“能爬上去,你怎么不爬呀?”程咬金怒道:“我两只手够不着肚脐眼,怎么爬呀?你要是熊包,一会儿你看我的,我把他那杆子砍了,掉下来摔死他。”尉迟恭把钢鞭抽出来:“我和你一块去!”

众人急忙将二人拦住:“不能去,人家比的就是高来高去的功夫,有本事上到半空中和人家比去,要是砍了杆子,咱就输了。”“高来高去的能人咱也有哇。”程咬金突然明白过来,“死猴子哪去了,我说侯君集,你跑哪去了?”程咬金一边嚷嚷一边四下里寻摸,徐茂功急忙冲他摆摆手,压低声音喝道:“且莫声张!”秦琼在旁也向他示意。程咬金不明所以,急得是抓耳挠腮。

就在此时,程铁牛在场边嚷嚷上了:“爹爹快看,那小子又要挂旗了,要是三面旗都挂开了,咱们可丢尽脸面了。”众人闻听,又向空中望去。果然,摩云雕已出了第二个吊斗,又往第三个吊斗走去。这回与上回不同,前两个吊斗之间的横索是在同一高度,而这次第三个吊斗要高出一些,摩云雕这是在空中爬坡一样。但见他,双脚外展,略成八字,用脚掌心踏住粗索,手中的长杆稳住了身形,上体微微前倾,稳稳当当向高处的吊斗走去。

程咬金在下面急得,顾不上许多,来到一面战鼓之前,抢过小校的鼓槌,咚的一声,把唐营众将吓一跳。干什么呀这是?这是大老程在冒坏水,心想我用鼓声扰乱你的心神,一不小心你从上面掉下来才好呢。他抬头望着空中,摩云雕迈一步,他敲一下,迈一步,他咚一声。摩云雕在上面听着了,心想这是谁呀,还给我打鼓点哪,我练了多少年了,还在乎你这手吗?想到此,这小子也有点得意忘形了,存心显露些本事,猛然改变了步伐,一会儿往前窜一下,一会儿往后缩半步,大老程有几下都没敲到点上。

程咬金心想,有门,不怕你跟我斗气,你越是乱走,就越有机会掉下来。想到这儿,老程也不看着上面摩云雕的步伐了,低着脑袋闷头敲自己的,还冲旁边小校一努嘴,那意思是让大伙跟他一块敲。小校们也不管那些个,操起家伙,七个隆咚,这个热闹哇。秦琼在旁边一听,什么呀这是?什细一听,嘿,胶东秧歌。

北国的番兵番将可也听见唐营中的锣鼓喧天了,柔然王心中明白,这是要乱我心志呀,摩将军呀,你可不能分心哪。想到此吩咐手下,为摩将军助威。将士明白,齐声大喝,也擂起了军鼓。这边的鼓点可是一下一下,四平八稳的。摩云雕此刻也静了静心,心说我不别和你斗气了,走到头把旗一挂,你们用什么手段都没用。于是重整步伐,配合着自己营中的鼓点,一下一步,稳稳当当地向前走去。可是没走几步,突然间鼓点没了,差点没把摩云雕闪下去。别说是番营的鼓声没了,连唐营这边的也没了。就听着下面是一片哗然,夹杂着无数的惊叫。

摩云雕不知有何变故,小心翼翼停下脚步,慢悠悠低下头来想看个究竟。在这么高的地方,敢往下看,也是非同小可。摩云雕是艺高人胆大。可是就在他转头的工夫,只觉得一团黑影闯进了他的视野。

啊!摩云雕猛地一翻眼皮,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就在他的身背后半空之中,有一人双手抱肩,站在横索之上,正冲着他嘿嘿地冷笑!

欲知来者何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