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杂耍场 虚情假义以武会友 梅花桩 真杀实战血染刀兵
上一回书说到,贺兰山设校场,十阵赌输赢。北国的摸天第一手摩云雕场上献绝艺,在半空横索之上行走自如,挂出了两幅字旗,对大唐将士羞辱过甚。摩云雕正在得意之时,听下面一片哗然,正想看看有何变故,却发现已有一个人立在了自己的身后。

可把摩云雕吓坏了,只觉得大腿根发麻,磕膝盖发酸,险些坐地下,可哪能呀,这一坐可就坐进鬼门关了。他急忙稳住心神,细看来人。但见此人身穿紧身的软甲,腰扎巴掌宽的大带,裆部宽松,裤腿紧收,足下一双薄底快靴。背插单刀,斜挎百宝囊。脸上看,浓眉似剑,双眼有神,正冲着自己不住地冷笑。

摩云雕不认识此人,可大唐将士全都清楚。此人乃是贾家楼四十六友之一,瓦岗山是的好汉,大唐开国的总兵,姓黄名天虎,想当年在绿林道上人送绰号——草上飞,轻功占着一绝,在唐营之中是可与侯君集一较高低的人物。

摩云雕哪能知晓哇。他不由得心中发怵,自己这项绝艺本是家传,苦练三十年才有今日成就,也走上七国大会有了这么个出头露脸的机会。本想着以此扬名立万,技压群雄。可是眼前这个中原人,不用手持横杆就能无声无息地行到我的近前,而让我一点知觉都没有,要不是底下人声哗然,我还美不滋儿地扭秧歌呢。这可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摩云雕正发愣呢,下面唐营众将的一阵欢呼声将他惊醒。他缓过神来,再一看,先前自己挂的那两面旗,也不知去向了,想是人家早给摘下去了,而且来人怀里似乎还抱着什么,看样子也像一面旗。摩云雕心想,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接着挂旗,我一转身,人家在后边捅我一刀,踹我一脚,我的小命就完了。要是不挂旗,这僵持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摩云雕思来想去,无所是从,身上的汗就下来了,到最后牙关一咬,罢了,我先铲除后患再说。想到这,只见他慢转身形,与黄天虎来了个面朝面,见黄天虎还是一动不动,双手抱肩嘿嘿嘿不停地冷笑,笑得摩云雕直发毛。他慢悠悠转动手中的长杆,奔黄天虎的面门点来。干什么?他想我把扒拉下去得了。可是又要保持自己的平衡,不敢用力太猛,所以长杆慢悠悠向黄天虎撞来。眼见着撞上了,却见黄天虎脚尖一点,身形陡然升起,一只脚往长杆上一踏,紧接着双脚连点,踩着摩云雕手中的长杆,奔他的面门而来。

摩云雕还没做出反应呢,只觉得脑袋上被踩了一下,再一回头,黄天虎已越过自己,向第三个吊斗而去。人那身形才真正如同在地上行走一般,哪像自己呀,手里面端个杆子慢吞吞地。一想到杆子,忽觉得手中失重,才发现长杆已被踏偏,紧接着自己身子一栽歪。哎呀不好,摩云雕连忙撤手扔杆,为时已晚,重心已失,所幸这小子反应够快,身子往下一跃,双臂牢牢地环住了横索,整个人就吊在了空中。摩云雕腰上用力,双腿一提,盘在横索之上,然后四肢并用爬回了吊斗。他喘息了片刻,头都没敢抬,灰溜溜滑下了高杆。

摩云雕脚刚一着地,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把他吓一跳,闪身一看,正是黄天虎。人家也下来了,而且比自己还快。抬头看,最高的吊斗之上,一面巨大的唐王大旗,扑啦啦迎风飘舞。摩云雕脑袋当时就耷拉下来了,心中是说不出的佩服,自己和眼前这位差得太多了。得了,打今天起,这摸天第一手的名号我也别叫了。想到这,万念俱灰,往本队走去。刚走两步,啪唧,被绊个跟头。一看是一具小校的尸体,刚才黄天虎把番国的旗子扔下来后,这名小校在下面正捡旗呢,没想到摩云雕那根长杆子掉来了,正砸在这小校脑袋上,那还能好么。摩云雕自觉丧气,灰头土脸地回到番营,后来悄然离去,再没出山。

单表唐营众将,心中无不欢喜,到底给咱出了口恶气。程咬金的大鼓也不敲了,咧个大嘴哈哈大笑。尉迟恭搓搓拳头,叫道:“这叫什么比武大会,没有真刀真枪地大战一番,只弄些个杂耍儿,又爬杆子又举鼎的,过一会还不得耍猴啊。”众将闻听,也觉得纳闷,比了大半天,真没个真正的较量,热闹是不少,可是总觉得不过瘾。程咬金嗓门又扯开了:“黑炭头,你知道个什么,番国被我们打得七零八落,还能有什么名将高手,他这是拉大旗做虎皮,虚张声势。等一会儿,要真有耍猴的,我去耍耍,也比他番营耍得强。”

秦琼告诫众人,且莫掉以轻心,要防敌兵用缓兵之计,在此拖延时间,再有比试要速战速决。

这时场上又有小校收拾残局,忙乱过后,番营中走出三个人,看打扮都是出家的老道。当中一人一甩指尘,口念法号,然后对唐营大喝:“唐将听真,贫道此来专为秦琼,其他人若想找死,请改他日。秦琼,你可敢来?”唐将闻听一阵鼓噪,有人就骂开了,何方狂徒,还不配与我家元帅动手。老道找死——

秦琼冷笑一声,要是搁在年轻的时候,秦琼早就下场了,还怕你叫阵?可现在秦琼是什么身份,年纪也长了,心境与当初能一样么。所以只是冷笑一声,静看场上的变化。

那老道见秦琼不应,心知激将法无用,嘿嘿一笑:“秦琼,你怕吗,你仔细看看贫道是谁?”秦琼闻言定睛观瞧,噢,认出来了,正是自己的宿敌,铁板道人。当年大唐初建,反王叛乱,铁板道人和飞钹和尚都曾与秦琼为敌,没想到贼心不死,今天又跑到番营之中。

秦琼心想,这个老道我太了解了,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但是武艺如何我可心中有数,如果今天你也算一阵,别人还不用下场,我先把你解决了。想到这,秦琼站起身来,对唐王和军师交待几句:这个老道毒计甚多,自己与他多打交道深知底细,别人出去反而耽搁时间。唐王是千叮咛万嘱咐,秦琼又叫尉迟恭在唐王身旁不得擅离,才闪身形来到场中。

此时场上一片寂静,打了半天,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轮到唐营的主帅出马了,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场龙争虎斗。铁板道人见秦琼来了,暗自得意:“秦元帅别来无恙?”秦琼不语,道人又说:“秦元帅枪马功夫,贫道自知不敌,只是今日有两个师弟不服,要领教一下步下的功夫与秦家祖传的锏法,不知肯赐教否?”不等秦琼搭言,铁板道人旁边的一个老道,蹭地一下,飞身上了梅花桩,把道袍往腰中一塞,掣出一对鹿角短杖,对秦琼不住地点指:“秦琼,久闻你锏打山东六府一百单八县,今日可敢与贫道较量较量?”

书中暗表,这个老道名叫过风,在师门中步下功夫最好,一对鹿角杖配合五行梅花步法,没遇上过对手,下山之后在扶余国做了国师,在辽东也是属得上的人物。这次应东辽大帅盖苏文相约,与唐家的兵马争战,更是因为师兄铁板道人一再鼓动,要与秦琼一争高下,以报当年的仇恨。

秦琼往梅花桩上瞅了一眼,又看了看铁板道人。老道会意,与另一人退在一旁。秦琼命手下人帮自己摘盔卸甲,现出里面一身的轻衣短打,把周身上下收拾妥当,刚想飞身上桩,突然间一团黑影从自己身边窜过。

秦琼往梅花桩上一看,过风老道的对面站定一人,四五十岁的年纪,手持单刀与老道对视一处。秦琼看罢高声断喝:“樊虎,胆敢违抗军令,还不与我下来。”原来抢上桩的正是瓦岗寨的弟兄,也是当年秦琼同衙的捕快——樊虎。

要说樊虎怎么上去了,还得说他与秦琼感情深厚。樊虎与秦琼年少时就是朋友,一起抓差办案,跟秦琼学了不少本事。今日一见老道要斗梅花桩,樊虎就想试试,这手我跟二哥学过呀。一见老道单点秦琼出战,心中暗叫不好,沙场之上,僧道妇孺多爱用旁门左道,秦二哥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轻易与人交手呢。不如我先上去,应付得了我就应付,应付不了,舍出我一条命,也叫二哥有个准备。想到此,趁秦琼摘盔甲的时候,樊虎飞身上了梅花桩,也顾不得秦琼的呵斥,举单刀向过风老道劈来。老道闪身形躲开这一刀:“慢,你是何等小辈,不配与贫道动手,快换秦琼上来。”

樊虎此时就怕停下被秦琼叫下去,喊声拿命来,劈面又是一刀。过风老道心中恼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贫道就成全你吧。想到此,双手一分鹿角杖,走阴阳踏八卦,在梅花桩上转动身形与樊虎战在了一处。樊虎也是凝神屏气走三才换五行,手中单刀一招八方藏刀式,片片刀光将老道罩在当中。霎时间两个人就斗起了龙虎桩。

什么叫龙虎桩啊?老道身形在外围,展转腾挪飘忽不定,脚下走的叫龙步。樊虎踏稳中宫,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走的这叫虎步。一时间,你来我往,两个人在这梅花桩上展开了一场龙争虎斗。

要说樊虎有没有本事,还真有,不过,照过风老道还差那么一截。樊虎这些年马上征战颇多,步下功夫用得少了,梅花桩的功夫更不常练,身法上就吃了亏。好在樊虎临战甚有经验,自知何处欠缺,所以踏稳中宫稳中求胜。

就这样,打了能有十几个回合,过风老道瞅准一个空当,左手的鹿角杖一找对方的单刀,呷啷一声,鹿角杖将刀背锁住,紧接着老道往怀里一带,樊虎脚下一慢,没敢出脚踏桩,上身往前一探,握刀的这条胳膊可就交给人家了。说时迟,那时快,过风老道右手的鹿角杖随后就到了,呼的一声。这要是给打上,樊虎的这条胳膊就得废了。樊虎眼见不好,此时也别管什么立稳中宫了,保命要紧。脚底下用力一点梅花桩,斜刺里往外一窜,同时右手撤刀,跳将下来。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让鹿角杖在中胳膊上顺着扫了一下。樊虎落地之后,双脚一软,险些摔倒在地,连忙单腿点地,左手一撑地面,这才稳住身形。再看这条臂膀,直挺挺打不了弯,肿出多高来。樊虎左手一托右臂,牙关一咬,他想站起来。刚一动,只觉得冷汗直冒,眼前发虚,身子栽了两栽,晃了两晃。

秦琼在一旁几个健步抢到近前,一把将樊虎抱住:“贤弟莫惊,愚兄在此。”“元帅,小将无能,擅违军令——”樊虎知是秦琼来了,心中有了依仗,这口气一泄,一头倒在了秦琼的怀中,给活活疼死过去了。

秦琼眼泪都下来了:“我的好兄弟,什么军令,你的心意我还不知道么。”这时手下军卒上来七八个,搭了个软榻将樊虎抬下。再看秦琼,双眉倒坚,虎目圆睁,直起身来,将双锏抄起:恶道,秦某今日不废了你,算我无能。刚一转身,梅花桩上又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连明与过风老道。就在秦琼照应樊虎的工夫,连明压不住心中怒火,飞身上了梅花桩。可是他跟过风老道只打了几个回合,让老道一脚给踹下来了,还好没受多大伤害。

秦琼一分神的工夫,蹭蹭,又窜上去两位。秦琼一看,金甲童环。咳,你们上去凑什么热闹哇,你们两个的本事,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么。别说是在上面比试,你们能爬上去就算不错了。

其实金甲童环能不知道自己的斤两么,他们一见樊虎连明冲上去了,心中暗想:这么此年,咱们在唐营之中好歹混个了官当,都是仰做仗着二哥的面子。咱不能忘恩哪,关键时候咱得舍出去。

可是秦琼能让他俩冒这个险吗?双手提锏行至近前,一个鹞子翻身,接一个金鸡独立,双锏大鹏展翅左右一分,身形稳稳当当就立在了梅花桩上。

好!就这一手,全场上下没有不叫好的。不懂得门道的,也能比较出来。老道也好,樊虎连明也罢,先后上去四五个了,没有一个像秦琼上得这么利落的。

唐天子李世民在座椅上举目观看,只见梅花桩上秦琼,苍颜皓首,须发皆白。一阵秋风吹过,秦琼胸前一部银髯飘洒,整个人如同一棵咬定山岩的青松,小染秋霜却傲然挺立。

唐天子看着看着,眼睛不觉湿润了。他心想:自己年少之时,一家人落难楂树岗,就得秦王兄仗义相救,才保得周全。到如今秦王兄一把年纪,还在为我李家鞍前马后苦苦征战,真好比赵国的廉颇,蜀汉的黄汉升哪。想到这,唐天子不知不觉随口就说出来了:“这才是上阵亲兄弟,危难之际,还得说是这一干瓦岗的英雄啊。”

可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尉迟恭在一旁可坐不住了。心中暗自不服,同时大骂突厥国。打了这么半天,都弄些个杂耍似的比试,真刀真枪的较量是一场没有。好不容易交上手了,又整到桩子上面去了。这不急人吗?尉迟恭按耐不住,手压钢鞭向场中走去。

这才引出一段书,钢鞭碰铜锏,大破梅花阵。
欲知后文,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