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书说到秦琼双锏斗双道,将铁板老道和过风老道从梅花桩上打了下来。铁板道人单腿断裂昏死过去,过风道人被扫中后背,可巧落在尉迟恭的近前,被尉迟恭坐打钢鞭,当场毙命。惨相就别提了,连具完尸都没留下。
这可把一旁的抱月道人疼坏了。师兄弟三人本想着借七国大会之际,扬名立万,兼带着报仇,没想落得如此下场。此时见秦琼与尉迟恭要转回本队,那老道岂能善罢干休,蹭地一下窜到近前。“站住,秦琼你给我站住!”说话都带了哭音了。
秦琼毫无惧色,嘱咐尉迟恭回到唐王跟前贴身守卫,切莫再离开半步,场边有金甲童环带小校站脚助威也就够了。秦琼转过身来喝道:“恶道,你有何话讲?”“嘿嘿,秦琼啊秦琼,这第七阵贫道要为师兄报仇,我要大开杀戒,嗯——”
书中暗表,要说这本事,抱月老道并不比两个师兄强多少,不过他乃是门中的关门弟子,深得师父厚爱,赐给了他镇门之宝,一口切金断玉的小宝剑——秋月寒潭,又叫紫刃剑。他的道号叫作抱月,正是因为袍袖之中,暗藏着这口镇门之宝。
今日有此倚仗,抱月道人将谁也没放在眼里,心想只要我宝剑出鞘,仙人难活。秦琼啊,你命休矣!说话间,袍袖一甩,探右手拔剑出鞘,刷啦啦一道寒光闪过,亮出来这把秋月宝剑。这把剑,长不过二尺,宽不过两寸,通体的乌黑,只是在米粒宽的锋刃上才泛出一环寒光。
宝剑划过,秦琼顿觉面门发凉,透体发寒,空气中的水汽遇到这股寒流迅速结晶,再折射阳光形成了一弧紫虹,直劈秦琼。秦琼不敢怠慢,右手中铜锏反起一撩,与秋月剑碰个正着。呛啷啷,一阵悦耳的金属之音,唰唰唰,金光四溅。秦琼只觉得手中一轻,暗道不好,急退身形撤双锏定睛观瞧。哎呀!右手中的铜锏已经断为两截!
哎哟秦琼这个心疼啊,腾腾腾倒退几步,手捧这一支半的铜锏,就跟捧着自己的孩子似的,霎时间犹如万把钢刀扎进肺腑,老泪盈眶,险些就落将下来,思潮翻滚,想起了诸多往事。
五岁时,南陈灭家遭战乱,七岁时,老秦安代父传锏。十八岁,武艺成成就好汉,历城衙当上了捕快领班。两三年,黄骠马马踏黄河两岸,济南府,熟铜锏锏打了一百县挂单。离山东,入长安,前去公干;楂树岗,仗义出手救下李氏太原。路州府天堂县英雄落难,没奈何当黄马举步为艰。皂荚林,错投了吴家老店,后挫锏伤人命发配边关。北平府,过二堂姑侄相见;表兄弟递枪锏传艺在后花园。校军场开硬弓巧射双雁,锏打了伍家兄弟反投了北蕃。古松林逢义子瓦口平叛,辞别了姑母亲回转中原。长叶林小孤山犯下惊天大案,武南庄三两番就探出根缘。涂须面炸登州将响马假扮;认义父,暂安身在仇敌帐前。九月九,祝寿诞,龙升虎现;贾家楼,大结义,豪气冲天。砸监牢反历城火烧济南,得凶信急脱身计赚潼关。行千里反长安忙把路赶,撤手锏取金堤又上瓦岗山。瓦岗山无名主兄弟失散,保大唐才遇了真主英贤。
几十年为唐家戎马征战,饥餐风渴饮血困卧雕鞍。我也曾失黄马虎头枪断;却不能离双锏怎斗钢鞭。断铜锏如令我肝肠寸断,断铜锏如断我左右双肩。断铜锏如断我秦家祖愿;断铜锏无颜面难下九泉——
秦琼手捧铜锏心潮起伏,可就忘了自己身处何地了。这可是杀人的屠场,夺命的邢堂。抱月道人斩断了秦琼的铜锏,心中别提多痛快了,再看到秦琼一脸的愁容,更是心花怒放。他美吧滋儿地得意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我傻站着干什么,趁秦琼失神之际,我一宝剑宰了他就完了。想到这,他悄无声息把身子一纵,手中宝剑秦琼的前心就扎了过来。
就在这口宝剑堪堪刺到近前的时候,突然间,秦琼爆发出一阵狂笑,呼哈哈哈——这一笑可太突然了,抱月老道浑身一机灵,手中的宝剑险些掉在地上。哎哟,老秦头疯了,不然这个节骨眼儿上还有心思发笑。甭管你是疯是傻,今天也得要你的命。紧接着抱月老道二次举剑,刚要出手,只见秦琼二目一翻,两只眼睛唰地射出两道寒光,口中言道:“真真让本帅虚惊一场。”说着话,右手一扬,将手中半截铜锏啪地摔将过来。小老道急忙缩颈藏头,仓促间头上的九梁道冠被打落在地,披散开一头的乞丐发。再看秦琼一转身,喜气洋洋地回转本队。
要问秦琼为何转忧为喜呀?原来是秦叔宝痛思断锏,想来想去他可就想起来了,手中这一对铜锏,不是自己的祖传之物。前文书咱们交待过,秦怀玉在接掌二路元帅之时,秦琼将祖传的双锏传与了怀玉,命他把守通往中原的沿路关口。后来又发一道密令,备言自己率三十万大军保唐天子大战贺兰山。秦怀玉接令后,率本部人马悄悄离去不知所踪。秦琼想起此事,再细看铜锏,果然是怀玉以前用的,喜从悲来,忍不住狂笑一声,把断锏一扔,高高兴兴地走了。
可是抱月老道能让他走吗?真真气煞我也!你弄个破半截子锏也能打我,瞅弄得我这个寒碜样,跟个要饭花子似的。你往哪里走!眼见秦琼出了梅花圈,抱月老道大吼一声,紧赶几步追秦琼不舍。可惹恼了在旁观敌瞭阵的金甲童环,心想恶道你想干什么,我家元帅兵器已断,退出了梅花圈,你胜一阵也就罢了,还追出来赶尽杀绝吗?
蹭蹭蹭,金甲童环持水火大棍迎将上来,让过秦琼,将抱月老道拦住。抱月哪将他二人放在眼中,脚下不停还要追去。金甲手中大棍当面劈将下来,抱月老道不退反进,进左腿,侧身形让过棍头,挥右手扭转上身,一个犀牛望月之式,手中小宝剑贴着棍身顺着棍势往后一抹,呛啷啷,将水火大棍斜腰斩断。
小老道左脚为轴,右脚倒进,就势转身,右手剑由下面划个半圆,反手撩起。金甲忙用手中断棍一挡,呛啷啷又一阵金属碰撞之声,再看金甲仰面朝天摔倒在地,手中断棍又成两截,连带着胸前的甲胄被当中剖开,左右分散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道血痕慢慢渗出血来。金甲先是一惊,拨了拨了脑袋,见伤口不深,划开些皮肉而已,这才放上心。
他这边慢慢爬起身来,那一边童环手舞大棍冲了过去,一招拨草寻蛇,棍头乱点小老道的脚面,就是想阻住老道对金甲的追杀。一阵金鸡乱点头之后,叫老道碰到棍身呛啷截断,童环只觉得前把一凉,收手观瞧,两根手指被齐齐刷刷斩断,血如泉涌。
童环怪叫一声,弃棍而回,老道又追,唐营阵角中早说冲出了几队小校,五人一伍,长矛刺出,阻住老道。老道手中一挥,五枪齐断,前伍退,后伍进,又有五支长矛刺将出来。唐营小校进退有法,怎奈抱月老道来者不拒,任多少兵器皆由他砍瓜切菜一般,硬要闯进唐阵。这时蕃营阵角处的兵将也冲杀过来,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混乱中,猛听得弓弦响动,吱地一声,一支利箭从人群中穿出,正射在抱月老道的脚下,偏一偏就可射中脚面。抱月吓了一跳,知道是敌将示警,连忙喝住了蕃兵。
唐营小校往两边一分,当中间闪出呼雷豹,大帅秦琼手持金纂提炉枪来到阵前。方才秦琼退回本阵,回头见金甲童环受伤,恶道人还是穷追不舍,又有蕃兵冲来,忍不住抽弓搭箭射住阵角,才纵马而出。来到阵前用枪点指:“恶道,你兵器已然取胜,为何还要穷追不舍?”又用大枪往南山上一指,高声断喝:“蕃贼!若要斗阵,就要守得斗阵的规矩,若要舍命追杀,尔等可撤去虚阵,在此谷中撤马来战!”
几句话把小老道说害怕了。心道:“盖大帅设下十阵,只叫我们阵中厮杀,可没让率军交战哪。双方几十万人马一旦杀将起来,我军胜算不大呀。”想到此处喝退了蕃兵小校,自己回到梅花圈中。见那边秦琼也率领手下人回归阵角,场上恢复了秩序。抱月道人重又扬起宝剑高声叫阵:哪一个敢来受死!哪一个嫌自己寿长!哪一个天生是短命鬼!哪一个阳间缘尽——
小老道在这里胡言乱语,忽听得平空中一声炸雷:“拖没瓶,败家仔,你家爷爷到哇——了!”阵中冲上来两匹战马,马上之人体似金刚貌似罗汉,面色如同走进了染匠铺,胡须若倒插了几把针。头前这匹马,鸟式环上挂着一对特大号的青铜窝瓜锤,后一匹马的得胜钩上挂一杆特大号的镔铁点钢枪。
怎么说是特大号的。先说这杆枪,比罗世信的大铁枪还长了又长,粗了又粗,立在地上,那就是一根旗杆,顶头的枪尖跟个小铲子似的。再说这对大锤,当中间剖开了能围四个人吃饭,跟张桌面差不多,光锤柄后的圆疙瘩都和小西瓜相仿。把小老道吓得,哎哟我的妈呀,谁把使枪锤的老祖宗请来了。
来者何人?正是空锤大将齐彪齐国远和假枪将李豹李如圭。刚才场上一乱,两个人就坐不住了,率领本队人马就要下场厮杀。后来秩序恢复,他俩也没安静下来,搬鞍上马,来到场边。见抱月老道倚仗小宝剑耀武扬威,齐国远一瞅李如圭:“看着没,轮到咱们露脸了。没别的,吓也把他吓回去。”李如圭呵呵一乐:“走,戏耍戏耍他!”两个人弄个假家伙要戏耍小老道。
抱月老道哪知道这两位的来历呀。铁板道人只给他讲过秦琼尉迟恭等名将,像他俩这样野鸡没名草鞋没号的从来没说过。这一来小老道可要倒霉。
就见齐国远跳下马来,将大锤从马上摘下将下来,一颠一拐地朝老道而来。怎么还一颠一拐的?刚才被程咬金揪的,大腿上一片一片的现在还疼呢,都淤血了。齐国远走到近前,双锤一晃。别人使锤,总是把双锤一碰,嘡哴哴。他可没敢碰,啊,一碰就露馅了。那动静不是嘡哴哴的,是扑扑的。双锤一晃,嗯——他啥也没说,瞪着眼睛先叫唤。直叫得小老道后脊梁发凉,咔咔直咳嗽。
齐国远叫唤完了,往前迈出一步:“儿呀,来来来,接爷爷一锤!”小老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哪知道这锤是纸糊的呀。“来来来,只接一锤便了!”是呀,一锤就得漏。齐国远又上前一步,小老道就又退后一步,口中结结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齐国远嘿嘿一笑,我再吓他一吓。把左手锤往空中一举:“儿呀,你接是不接!”
“我不接。”小老道吓得腿都软了,“这阵我认输了。”他的话还没说出来呢,忽听得身后蕃营的小校高喊:“道长莫怕,他的锤是假的!”齐国远一听,坏喽,揭老底喽。左手锤往下便砸。抱月老道听到喊声,没敢相信,其实这是铁板老道从昏迷中醒来,见到场上的情况告诉小校喊的。抱月老道见大锤下来,自己躲不开了,咬牙闭眼往上一撩,哧儿地一下,没撩着,一点阻力都没有。抱月老道睁眼一瞧,宝剑安然无恙,再看人家的大锤也是毫发无损。
可是齐国远看得清楚,兵器挨上了,宝剑太锋利了,划破纸锤后,破口子又合上了,离远看只是一条线,根本看不出来。一不做二不休,齐国远左手锤又是一下,抱月老道还在犹豫,接还是不接,能是假锤吗?他偷眼这么一瞧,就见大锤突然张开了一张大嘴向自己咬来。哎哟我的妈呀,这锤怎么还带咬人的?转念之间明白了,锤漏了,这是假锤!原来齐国远一抡破锤,破口子就开啦。可把抱月老道气坏了,小宝剑往上一撩,唰地一下,什么外边的纸呀,里边的壳呀,当中间的架子,全给抹下去了。齐国远手中就剩下一把破雨伞,还是倒个的。
齐国远大叫一声:“着真家伙!”右手大锤又抡了下来。抱月老道心中有数,双手抡剑用尽全力往上一迎。用得着使这么大劲吗?老道是心中有气,力道才狠了。这一下狠手不要紧,反而吃了亏了。齐国远左手一锤是净锤,里面空膛什么玩意儿没有。右手一锤可是脏锤,什么辣椒未呀,胡椒粉哪,大蒜瓣呀,芥茉面儿呀,还有一包白石灰,全在里面藏着呢。
抱月老道剑破空锤,这些个零碎儿可就全出来了。正罩在老道脑袋上。小老道怪叫一声,满脸的白灰,双眼发热可就给灼伤了。齐国远哈哈大笑:“得喽,全给你吧。”把破锤一扔,转身上马。可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料到,抱月老道把秋月剑剑背往眼前这么一贴,寒气透骨,抱月双目顿觉清澈,猛睁二目向齐国远追去,同时小宝剑划出一道紫光。只是齐国远此时已催动战马,躲开这一剑。紧接着一支大枪从一旁扎来,突袭老道的软肋,正是李豹李如圭。李如圭端坐在马上,这杆大枪隔着两三丈远就能扎人。小老道反手一剑,喀嚓,跟切根大葱似的,将大枪截断。老道一看,木头枪。
再看齐国远和李如圭双双跑出梅花圈外,边跑边喊:出圈了,别追了。二人跑回本队,下马之时齐国远才发现,自己大腿之上鲜血直流,刚才老道那一剑还是伤着自己了。扯开裤管一看,鲜血流出,反倒将程咬金揪的那片淤血给化开了。齐国远也是暗道好险。
再说场上的抱月老道,跳个脚地骂。连刚才那两个愣爹是谁都不知道,却被人家戏耍了一番。骂不出个名姓,我就可知道名姓的骂。骂来骂去,可就骂到了尉迟恭的头上,骂得正欢,又一声暴喝惊断了抱月。眼前走来了一位铁打的金刚,火燎的太岁,才引出下文书:乌金——斗紫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