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独战群猴 山中野兽易斗 众生一念 世外高人难敌
  上一回书说道程咬金在两军阵前胡折腾乱搅和,装神弄鬼,说什么也不肯下到笼子里。可是番将石铁虎不吃这一套,盯死了要把程咬金往铁笼子里逼。程咬金机关用尽,实在没办法,坐在笼子上掐诀念咒约鬼请神。他哪会请神呀,装模作样拖延时间罢了。程咬金心里话,就我这堆这块,爬梯子都得爬到天黑,只要下到笼子里,准定出不来了,还不得喂了这群猴子呀。得了,挺得一时是一时吧。

  程咬金嘴里面叨叨咕咕,转眼间把他知道的神仙可就叨咕遍了,连灶王爷都请到了。哎呀,看来老程今个要归位。老天爷!白养了你一干天兵天将,用得着时一个都不在,求人不如求己,老程今个自己成仙,定要闹你个天庭不得安生!说完话眼睛一闭就要往下跳。

  就在这时,忽听半空之中有一人尖声尖气回叫了一声:在家哪在家哪!四哥莫慌,小弟来也!

众人惊讶,莫非空中真来了神仙?寻声音望去,只见挂旗的高杆之上,立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忽的又失去了踪迹,再看程咬金的身旁多出一人,正是小白猿侯君集。

可把程咬金给乐坏了,眼睫毛都笑开了,侯君集的绰号叫小白猿哪,轻功在大唐朝占着一绝,今个他这个假猴会会笼里的真猴,没准就是这帮长毛的克星。

  哎呀我的好兄弟,打刚才挂旗的时候我就找你,你跑哪去了?

  侯君集嘿嘿一笑,说来话长啊,我奉大帅之命前去公干,是这么这么回事。

  话说从头,唐营兵马一进入这马蹄谷,侯君集就没在军中停留。秦琼与徐茂功对谷中终究不放心,便叫侯君集暗中打探。侯君集山前山后山左山右里里外外打探一番,只见番兵番将分国列阵,前挖战壕,后搭鹿角,内安营帐,外挑高幡,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侯君集把各处暗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心中不甘,这怎么向大帅军师交待呀,北国番兵不是善类,此中定有埋伏。此时天色将晚,要么速查出番营玄机所在,要么期盼天黑前打蠃十阵大军出谷,否则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到那时凶险胜过白天里无数。

  忧虑之时,侯君集突然看到了远处一根高杆直插云宵,吊斗下迎风飘扬的正是大唐的旗号。侯君集有了主意,暗展身形,噌噌噌几下子窜上高杆隐身在吊斗之内。此时场上正在争斗,真就没人发觉他的踪迹。

  侯君集在吊斗之内四下张望,两军人马排布看得是一清二楚。看着看着,侯君集可就看出毛病来了,北国一边,离谷口最近的大营是东辽盖苏文的人马,旌旗招展号带飘扬,从旗号上看比那五国人马总数还多。看来东辽军马才是这场恶斗的魁首哇,不然怎么来这么多人呐。不对,侯君集发现东辽兵旗号虽多,可是兵营并不大,那五国各占一里并列兵马,东辽兵也不过占了一里半,余出来这些兵都上哪呆着去了,不会是站在别人脑瓜顶去吧。难道只为了虚张声势吗?侯君集夜行门的功夫行走江湖一辈子,最善长观察形势,心中隐隐觉得不妥,便又细心观察。

  可是一声鞭响震彻云宵,把侯君集吓一跳,原来场下石铁虎带着五只猿猴正在耀武扬威。候君集不敢分神,聚精会神观看东辽的大营。渐渐地,他看出些眉目,东辽阵营在阵角处的门旗更是与别处不同,遮天蔽日,挡得严严实实,别说是在吊斗上,就是纵马来到近前,也看不清里面什么玩意儿。书中暗表,这里面正是火雷的炮芯所藏之处,也是南环山与舌头峰之间小路的入口。前文书说过,盖苏文仓促间也没更多的办法,只想着万一战不过大唐,便封住谷口,火烧唐营,他全部阴谋机关都在此处。

  候君集刚想跃下高杆,以进一步查探,这时程咬金在下连喊带叫折腾半天了,一边骂神仙一边要往下跳。侯君集心中暗笑,此时再不帮他,只怕四哥真做出傻事。想到此,大叫一声,飘身形来在程咬金的身旁。

我说四哥哥哎,你怎么又请上神仙了,这招您可多少年没用了。

费话,你四哥天生神勇,打闷棍套白狼,卖耙子贬私盐,长叶小孤山,四十八万两的皇杠银,说劫我就给他劫了,什么本事我没有哇。当年的贾家楼瓦岗寨,我是混世魔王,拘个神请个仙,还不是顺手拈来——

侯君集一听连连摆手,四哥呀,这套话我也多少年没听你说了,怎么着,词还这么熟?程咬金自己也乐了,嘿嘿嘿,是呀,连我儿子都能背下来,还有谁愿意听我说这些呀,没想到今个说得这么溜,我自己都还以为要忘了呢。

  两个人交头接耳嘀咕了半天,下面的石铁虎可不耐烦了。我说二位,要是不敢下场,就当场认输算了,别生离死别的,有那么多遗言要交代吗?

程咬金勃然大怒,一指石铁虎,向侯君集言道,兄弟,看着没,就是这个长着人模样不干人事的家伙,人的本事没有,带来一帮畜生,几个兄弟都吃了亏了,你看看,耳朵咬掉了,眼珠子都抠出来了。要不是四哥我怕失了身分,我早下去把它们挨着个地掐死了。

  侯君集笑道,四哥息怒,几个白毛畜生还用费这些个气力,我随便喊两嗓子就行了。程咬金大脑袋一拨楞,呀呵,你个猴崽口气比我还大,就你那个嗓子眼啜不进半根面条去,能叫唤出多大动静,还喊两嗓子就行?你喊喊试试——

  没等他说完话,侯君集收起了笑容,脖一抻,下巴一扬,一声号叫:嗥--噢儿。

  就这一嗓子,笼子里群猴机灵一下子,刚才是有蹲有坐,听到这声号叫,全都立起来了,小脑袋瓜东张西望,闪亮眼珠滴溜乱转四下撤抹。石铁虎看出了异常,连忙拍屁股站起来,啪地一抖皮鞭,群猴才稍微稳定下来。

  程咬金一看乐了,早知这样我露这个脸好不好,我嗓门比你大多了。听我这个:昂--啊,昂啊--

  侯君集一听,你这是驴叫啊,这哪成啊,雪猿怕的是狼叫。原来这白猿生长在长白山上,生长环境恶劣,气候寒冷,很少有别的动物能生存下去,就是那老虎白熊一类可耐些寒冷的猛兽,也上不了半山腰,只在山下活动。唯有一种通体皆白的雪狼,正是这白猿的天敌,群进群退,耐寒抗冻,能行走到山顶,猎杀白猿。

  侯君集等程咬金闭上嘴不喊了,运足一口长气,嗥嗥嗥连啸不止,刚才是一只狼叫,这回是一群。再看笼子里可炸了锅了,四只黑面猿猴直往白面猿猴背后躲,眼光中透出了恐惧,那只白面猿猴呲着两排白森森猴牙,吱吱乱叫,在笼子蹦过来窜过去。石铁虎皮鞭子啪啪作响,可是场面已经难以控制。

  就在群猴惊惶无措之际,一道人影窜过,正是侯君集跳进了铁笼,说是跳,莫不如说是弹出去的,整个身子在半空疾如闪电,未等脚跟落地,一记双风贯耳,双拳砸将下来,正打在白面猿猴头上,那白猿叫都没叫出,扑通载倒。剩下四只惊得往后一撤,侯君集冲它们一龇牙,四只白猿立即四散逃去。侯君集不管那几只,径奔那白面猿猴而来,那白猿这时候也清醒过来,见侯君集就跑,它跑到哪侯君集追到哪,逼到角落时,它奋力反扑,侯君集一看,一转身反而跑开了,那白猿却在后来紧紧追来。一时间,一会儿猴追人,一会儿人追猴,也分不清谁是谁了。侯君集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四只爪了,手脚并用,盘住白猿满地打滚,分身形就是拳脚相加,后来这头白猿可顶不住了,被侯君集打得晕头转向,想跑吧,四面有铁栏杆挡住,便窜上笼顶,又被大网罩住,只有吊在半空。这可难不倒侯君集,一看吊到顶上去了,噌地一下,他也窜上去了,双手交替抓着网索,左一荡右一荡,荡到近前,一脚把白猿蹬下去了。白猿摔在地上,险些把肠子顿出来,迷迷糊糊刚抬了抬脑袋,早被侯君集扯下腰带捆了个四马倒悬蹄。想到几个兄弟被撕咬得血肉模糊,本想抽出小片刀杀了它算了,转念一想,不可,可别叫番兵小看了。

  忽又有了计策,来到近前,啪啪啪,几巴掌下来,先打得白猿惊醒过来,后打得白猿吱吱乱叫,侯君集嘴里面狼嗥声连续不停。一时间猿啼狼嗥夹杂在一起,铁笼子里乱作一团,程咬金捂着耳朵连滚带爬从笼子上面爬下来了,骂道,真不是人呆的地方。那四只白猿毛都炸了,也顾不得同伴还是栏杆,四处乱撞,连抓带咬,有两只还互相撕咬起来。

  侯君集心中有数,窜上笼顶掣出单刀,唰唰唰,几下子就把绳网割断,铁笼上面可就露了天了。那四只白猿正憋得无处可藏,这下可逮着出路了,转眼间窜出了铁笼。侯君集号叫不止,群猴不敢靠近,竞相奔番营逃去。侯君集在后驱赶,石铁虎眼睛都红了,紧随其后,皮鞭甩个不停,越是甩鞭,白猿逃得越快。转眼到了番营阵脚,番兵有的抽兵刃拦截,有的吓得逃开,群猴已经疯狂,见人就抓见人就咬,一阵鬼哭狼号之后,不知多少番兵脑袋变成血葫芦,霎时间阵脚大乱。

  半山坡上,忽然跑下蓝旗小校,高声叫喊,盖大帅有令,弓箭手准备,莫等畜生搅乱军营,就地射杀。

  话音刚落,扶余国几个压阵的偏将可不干了,下面还有扶余的兵将呢,刀箭无眼,我们兵将还不如几只处畜生吗?盖苏文哪管那么多呀,一时间这边要放箭,那边拉刀枪拦着,几只猿猴分散在番兵之中一搅和,瞧这份乱吧。

  侯君集站在不远处,心中得意洋洋,嘿嘿,乱去吧,越乱越解气,只怕是大罗神仙也难收拾这盘残局。

  刚想到这,侯君集心头倏地闪过一丝不安,这丝不安从何而起他也说不清,师傅说过,月满则亏,得意忘形之际就是大祸临头之时,今天怎么突然有了这个念头。

  就在侯君集念头闪过的时候,一团黑影正从他的头上飘过。侯君集一惊,等他回过神来,那一团黑影已飘出多远。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外罩长袍,身后背着一个大铁笼子,正是刚才石铁虎进场时车上所载之物,是用来装雪猿的,少说也得有上百斤。却见那人身背重物毫不在意,没见他双足落地,几个起落已经飘进人群, 轻舒猿臂,砰,一把就将一只白猿的后脖子给掐住了,另一手从背后把铁笼子翻转到前边,这手的白猿啪地往里一扔。

  没等人们做出反应,那人反身向另一只白猿追去。简短截说,四只白猿分散四处,那个人身背铁笼,足不点地,一回一只,一会儿的工夫便将四只白猿装进了铁笼。

  番兵阵角这才稳住,而那个人扛着铁笼子来到梅花圈中,咣当往地上一放,飞身形立在铁笼之上,高诵佛号:弥陀佛!唐营小辈,贫僧在此,今日要与你们斗上一斗!

侯君集此时才看清楚,这个人身形高大,平顶身高一丈开外,外披道袍,却剃了大秃脑袋,顶门上烫着香疤,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和尚还是个老道。往脸上看,浓眉毛跟两把小刷子似的,一对环眼,瞪着两个大眼珠子,要不是眼皮厚实些,只怕要瞪出来不可,高鼻梁,大鼻孔,也不知是累得喘粗气,还是真得发火显威严,把这鼻孔噤得能放两个丸子,大连毛胡子,扎里扎煞,大嘴叉一撇,声如洪钟,震人的心神。

侯君集下意识地往唐营中看了一眼,这时全营上至大帅秦琼,下至众将弟兄,全明白他的心思,就凭刚才此人露的这一手,满营上下是无人能敌。此一番如何对敌,人人束手无策。

此正是:唐营少壮无强手,敌将前辈出高人。
欲知后文,下回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