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怪人怪性情 墙外僧不论军中事 笨人笨办法 程咬金偏唠家常嗑
上回书说到,侯君集巧斗群猴,把四只白猿放出铁笼,反向敌营冲去,把番营阵脚搅得是一塌糊涂。就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怪人,收拾残局。哎哟这个怪人可太厉害了,身背铁笼,展开轻功飞行术,跟缸里捞鱼瓮中捉鳖一般,一逮一个准,一会儿的工夫就把四只白猿扔到笼子里头。然后把铁笼子往梅花圈中一放,飞身立在铁笼之上,面向唐营,口诵佛号。

侯君集离得最近,看得是一清二楚,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他也回到梅花圈中,本来就身形瘦小,这回和这个怪人一对阵,真叫个小孩看鸟窝,叉腰带扬脖。侯君集心道,我也得找个高地方站着,不然我脖子都得抻酸了。忽听身后马挂鸾铃声响,扭头一看,原是程咬金手持大斧催马而来。侯君集身形一挫,冲天而起,在空来了个倒毛,唰地一下,轻飘飘地落在了程咬金马屁股上。程咬金见怪不怪,抬头打量铁笼之上的这位怪人。

但见此人身形高大,相貌古怪,头顶香疤,身披道袍,腰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掖着什么,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胡须,说明他已上了些年纪,可是那股子精气神,站在铁笼之上居高临下,势不可挡。程咬金心里也发毛,可是浑不怕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说对面之人,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无名之辈我可不爱搭理。”

“弥陀佛!不入朝堂不面君,不列仙班与凡尘。身披鹤氅拜佛祖,头顶戒疤敬天尊。贫僧墙外和尚,又叫葫芦仙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程咬金拔愣半脑袋也没听明白。“我说,你到底是和尚还是老道。莫不是你们庙宇冷清,穷得叮当三响,连袍子都是管老道借的。若那样,你还出来做甚,在庙里琢磨一下怎么要饭得了,跑到这来搅和什么。我们六国还要斗阵呢!”

呜哈哈哈——这位自称又是和尚又是老道的怪人,听程咬金说完是哈哈大笑。大眼珠子一瞪,“贫僧不管你们斗得什么阵,此来只为一人。只要唐营将罗通交出,让贫僧一掌打死,祭祭坟头,贫僧自会离开。如若不然,你们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过贫僧这一关,再斗阵不迟!”

程咬金与侯君集暗道不妙,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看怪人刚才露的一手,唐营上下真没有人是他的敌手。也不知小罗通如何得罪了他?程咬金道:“和尚,你与罗通之事暂放一旁,我们这几十万人一时也不会走了,等我们两军结束此事,你再来如何?”

“不成!今日不交出罗通,你们谁也别想走。”怪僧话音刚落,石铁虎在后边窜上来了,石铁虎眼珠子都红了,双方说什么全没听进去,过来抡鞭子冲程咬金身后的侯君集就打。侯君集正注意那个怪和尚呢,冷不防有人偷袭,刚要躲闪,就见石铁虎手举在半空落不下来。再一看,皮鞭的鞭梢让人给抓住了。石铁虎被闪了一下,回头一看,抓鞭梢的正是怪和尚。石铁虎也来了浑劲了,冲怪僧骂道:“老东西,你找死,还不与我放手!嗯——”还没叫唤完呢,怪僧单手一较力,吱——啪——,石铁虎那么大的个子,让人家抡在空中摔出多远去,好半天都没爬起来。怪僧冲番兵番将一指,“谁在妄动,如此狗才一般。”吓得番兵没人敢动。

“好!好本事!”程咬金呵呵大笑,摔得好,摔他个狗娘养的,刚才把我逼成什么样了。我说大和尚,你两边都帮,两边都得罪,你到底算哪一头的?

还没等怪人回答呢,就听场边咚——叨,咚咚咚——叨!炮号连天,两边阵角都响了炮了。门旗闪开,番营一边帅字旗展动,军兵二龙出水式往两边一分,当中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人顶盔贯甲,抖缰绳催战马冲将出来,正是东辽兵马大帅盖苏文。唐营一边,大帅秦琼再次出马,这一回甲胄鲜明,戎装整肃。秦琼纵马来到程咬金身后,唤过侯君集在身旁询问了几句。这时候只见盖苏文马到近前,翻身下马,冲铁笼之上抱拳作揖,“师叔在上,恕侄儿盔甲在身不能全礼,请师叔见谅。”

程咬金一听,心凉半截,还问人家是哪一伙的呢,敢情是番营大帅的师叔。

要问这位怪僧是何许人也,且容慢慢道来。

在塞外辽东铁刹山,有一个八宝云光洞,一直是道家修炼之地。在隋朝末年,此一门出了四位高人。头一个,大师兄金光道长,再一个,二师兄云光道长,再有三师兄木角仙人,四一个就是这位葫芦仙人。这师兄弟四人,本事出众,名声远播,可与中原的风尘三侠齐名,就是与三原李靖、红拂女、虬髯客相当。金光道长年纪比三个师弟大许多,出名最早,且代师传艺,这哥仨都是和大师兄学得本事。四人当中,木角仙人心狠手辣,处事独断。他最瞧不起这个老四,觉得四师弟做事优柔,耳根软,本来认准一件事,别人要是劝上两句,兴许就改主意了。所以暗地里就叫他糊涂仙人,不知怎么让老四听去了,只好遮掩说给老四起了个葫芦仙人的名头,取得是大而不当因材而用的典故,实际上是对老四讥讽,说他摇摆不定。老四也没多想,也就认可了。实际上老四是个性格随和与世无争的人,一心向学,武艺出众。只是少不更事,木角仙人总拉拢他干这干那,日久天长也学些三师兄一样的狠辣脾气。但大师兄常常教诲,给老四不少约束,老四最听大师兄的话,便改正一些,与老三疏远,不再做出格的事。木角仙人对大师兄的话阳奉阴违,对老四也心存不满,就给给他起了这个外号。

师兄弟四人各收一徒,大师兄的徒弟年龄比老四葫芦仙人还大,早已成名,就是西域有名的铁旗枪神王伯超。二师兄的徒弟,就是东突厥兵马大帅祖车轮。三师兄收一弟子,正是东辽兵马大帅盖苏文。四师弟葫芦仙人的弟子乃是东突厥的公主屠卢。

后来师兄弟行走四方,葫芦仙人和木角仙人学的一些习惯难改,手段狠些,与一些江湖人就结下了仇怨。这一日,葫芦仙人来到了营州凤凰山云接寺,这个凤凰山可不是辽东那个凤凰山,又称龙山,营州又称龙城,就是今天的朝阳。到了云接寺,正赶上一帮山贼围寺,葫芦仙人出手相助化解了危机,可是自己也受了重伤。寺中长老留他在寺中养伤,不料想在一次交谈之时,葫芦仙人几欲反目。原来长老在言语中有责怪他出手太重杀孽太深之意,那帮山贼也是因饥荒所迫,几次前来只为抢些钱粮。葫芦仙人一听可不乐意了,心说我出手帮你们,还和我说这么一大套,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什么割肉喂鹰,你们要真有人能做到,我便离开道家,投入佛门。主持长老苦笑不答,两个人是不欢而散。怎么那么巧,伤还没等好呢,葫芦仙人江湖上的仇家寻来,围住寺院,叫嚷若不交出葫芦仙人,就要火烧云接寺。葫芦仙人当时正在昏迷之中,被僧人藏在地穴中。等他清醒被抬出来时,全寺上下正在为主持长老超度。原来住持长老为护寺院自焚于寺前,那伙仇人无功而返。葫芦仙人大为触动,跪在塔前,三日不起,到最后剃光了头发烫出了戒疤,愿投在门下为僧。可是寺中不留,葫芦仙人这回是恭恭敬敬不敢违背,就在云接寺外半山腰处盖了三间草房,自称为墙外和尚,便在此修行。寺中僧人平日供他些柴米,有他在此,也保住了云接寺的一方平安。

没想到这一日,木阳城传来消息,他的唯一的爱徒屠卢公主,在洞房之内被唐营小将罗通逼疯,至今下落不明,恐难活命。老头一辈子没什么亲人,真把屠卢当作亲女儿一般,一听这个消息,那还不翻了。收拾收拾,日夜兼程,到木阳城一打听,唐营兵马已奔贺兰山,转而又来到贺兰山马蹄谷,赶上了这场恶战。

葫芦仙人在场上一露面,东辽大帅盖苏文可就注了意,仔细一看,认出来了,心中大喜,可是又有些不放心,以往走动不近,又多年不见,本来这个师叔就让人琢磨不透,此一番在两军阵前相见,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哎,盖苏文转念一想,明白了,师妹屠卢被大唐所害,师叔定是与唐营算帐来了。真是天助我也!想到此鸣炮出马,来到阵前与师叔见礼。

怪僧低头瞟了一眼,“免礼,暂退一旁,贫僧还有正事要办!”盖苏文脸上一红,得,这个师叔还是那个脾气,管你是谁,自己想办的事才是正事。灰溜溜转身形认镫上马。程咬金在旁眼珠子一转,看来这个怪和尚不是他们安排好的,是半路杀出来的。都说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可这回来了个大和尚。大斧子一点盖苏文,

“呔!对面马上可是东辽的大帅盖苏文?”

“然!”盖苏文暗道,废话,自己看旗号不就知道了。可是也禁不住挺了挺身形,显示一下自己的威风,来挽回些刚才被怠慢的颜面。

“我说盖苏文,你们北国几十万人马,到底谁说了算哪!有没有一个真正说人话干人事的,让他出来,我与他有话要讲。”程咬金喝道。

盖苏文大怒,“唐贼,休得胡言,诸事皆有本帅做主!”大嘴一撇,丝毫不在意山赤璧宝康王与众路兵马的存在。

程咬金道:“好,既然你说了算,我就先问问你,此番斗阵,道是你们划的,我们没和你们计较,如今我朝连胜八阵,半路上这个怪僧横插一脚,算怎么一回事?”程咬金心想我把这个怪僧先拿话挤住再说。可是盖苏文人也不傻,哈哈一笑:“唐将,这还用问么,这是本帅的师叔,自然是帮我打阵的。可是他老人家怎么和一般人相比,这么说吧,剩下的两阵并一阵,你们大唐谁能战胜他老人家,我们自当认输投降!”

“此话当真?”程咬金道。

“当真!”

“好,这一阵就由你爷爷我亲自出马!”

“怕你不成?”盖苏文说完又后悔了,我接这个话茬干嘛呀,这个唐营草包肚子占我便宜。

程咬金哈哈一笑,转脸向那怪僧言道:“大和尚,这一阵由某家亲自与你对敌,你要是怕了,还来得及,趁早下来赔礼认错,我大人有大量,抬抬手把你放了,从此后井水不犯河水,你要你的饭,我带我的兵。”

怪僧扑哧一下,给气乐了,“得了得了,快快唤罗通前来受死,我与你们无怨,也不替番营卖命,休在此唠叨。”

程咬金心说,我哪有罗通可交给你,即便是有,也能让你打死呀。“想见罗通,先会会某家再说。”

“好,既然你要出头,贫僧先解决了你。来吧!”大和尚早不耐烦了。

“且慢!要打咱就打个明白。我说你是想文斗哇,还是武斗啊?”

“文斗如何,武斗又怎讲?”

程咬金一指笼子里的白猿,“看着没,武斗呢,就像这帮畜生一样,窜上跃下,连抓带咬,人脑袋打成狗脑袋为止。要是文斗,你我原地不动,有理说理,就事论事,你口口声声要找罗通的麻烦,是馒头是豆包咱们掰扯明白,是罗通抱着你家孩子跳井了,还是拐着你媳妇私奔了,谁是谁非说个清楚。”

怪僧听罢,大眼珠子一瞪,“好,就先与你说个清楚,贫僧多年修行,一心向善,也不会滥杀无辜。”盖苏文在一旁险些笑出声来,就凭师叔你一生杀人无数,还说一心向善,真以为自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何况你这个和尚还没进庙门呢。

程咬金心中得意,今个就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定要把你大和尚稳当住了。后面的路走着瞧。

就听那怪僧接着言道:“本不想管你两家征战之事,只为一桩,我那徒儿公主屠卢,被你唐营逼迫,嫁与那孽障罗通,我徒儿品性高傲岂能就范,你们就逼得她走投无路发疯致死,这一笔账当不当算。只是贫僧曾在住持塔前发誓戒斗,今日只要一个罗通与我徒儿抵命就是了,你们唐营李家的罪孽,将来自有报应。”

程咬金一听,哈哈大笑,“哎呀我说大和尚啊,你当你还挺仁慈呢,你当你还挺有理呢。我说你真是学道不精,念佛不灵,连个寻常百姓家的事理你都分不清啊。

你道听途说,我们什么时候逼迫过屠卢公主与罗通的婚事。正相反,却是公主本人看中了罗通,才与他暗中约定,劝说她爹,劝说她主,两下罢兵,言归于好。我主唐王有信,玉成此桩婚事。

不错,屠卢公主是在花烛之夜跑出洞房不知所踪,那是人家小俩口闹别扭不可以么?谁家过日子没有个锅沿碰马勺的?大和尚,你出家人没娶地媳妇自然不知,我大老程可是过来人。当天晚上是这么回事,(大老程咽了口唾沫接着说道)不是我老程为老不尊跑去听墙根,只是高兴睡不着,碰巧听到事情的经过。当晚吧,屠卢公主和罗通要上床休息,丫环婆子把洗脸水洗脚水给打好,伺候公主洗漱。可是洗完之后,这公主撤娇,非要罗通给她倒洗脚水。罗通当着下人的面放不下架子,以为自己是二路元帅,丢不得这个人。俩个人就吵起来了,越吵越凶越吵越僵,到后来屠卢一堵气回娘家了。可能是半路上想起来,是自己主动要嫁给罗家,如今第一天就往娘家跑,脸面无处放,没回娘家,不知跑到哪去了。

可谁又能肯定她就疯了呢,谁又肯定她就死了呢。小屠卢那么精明的人,那么大的本事,怎能说疯就疯,说死就死?要说这事也怪罗通,洗脚水你就给倒了呗,这点就赶不上我了。大和尚,你说,要是你是你给不给倒?”

程咬金在这里信口开河胡言乱语,直惹得盖苏文在一旁哇哇怪叫,暗道,这唐贼如此戏耍,以师叔的脾气决难罢休,此一回有师叔助阵,某家定要大开——杀戒!
要问这怪僧是否发怒,咱们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