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双拳难敌一张嘴 一人能罢两国兵
 上一回书说到程咬金在大和尚面前胡言乱语一通白虎,说得满嘴丫子冒白沫。在一旁惹恼了东辽大帅盖苏文。

  “师叔,这贼人满嘴胡言,分明在戏耍于你,干脆先将他杀了,再为我师妹报仇雪恨!”

  怪和 尚本要发作,盖苏文这一插言,他反倒忍住了,扭头横了盖苏文一眼,心说该怎样处置还用你多嘴,莫不是真地想让我替你们打阵么?

  转过脸来向程咬金道:“呵呵,你可真能说呀,没理也让你讲出三分来。这人命关天的事让你说得就成了小俩口斗气这么简单了?”

  “本来就这么简单么,是你们这些个人,自以为看过半部书念过半天佛就把什么都参悟透了,话粗理不粗,只有我这直来直去的人反而看得清楚。”

  “行了行了,莫再逞口舌之厉。”怪和 尚不耐烦了。“说一千道一万,没用。”

  “哎呀,看来你是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老驴肉下锅油盐不进,既然你好话听不进去,莫怪老程我不留情面,你来看——”

  怪和 尚微微一笑,早该动手了,用不着客气,我倒看看你能奈我何!

  程咬金道:“好,这是你自找的,看我的吧。我,我,我——我再说几句。”

  “你还有何话讲?”

“我也不多说废话,只说一说你大和 尚的几桩错处!”

“好,不是我贫僧修行不到,若你再胡言乱语,先拿你开戒!仔细说你的遗言吧!”怪和 尚是真动怒了。

“第一桩,正如你所言,人命关天,屠卢公主现在是生是死,你还没搞清楚,就妄动杀机,这两军阵前,几十万人的性命悬于一线,你不分个轻重缓急,横生枝节,岂不把别人的性命当作儿戏?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应该单人独骑约斗罗通,你们家里的事,自己找没人的地方解决去,我们不倚仗唐营的兵多将广,你也别仗着你师侄是什么东辽的大元帅。”

怪僧道:“我谁也不倚仗,你让罗通出来见我,贫僧带他离开此处,或是把他人头献出,我也会即刻离去。”

程咬金:“你看看,这就是你第二桩错处。你当你是谁呀,凭什么身份找罗通算账啊?”

“就凭屠卢是贫僧的徒儿!”

“就是呀,人家小俩口的事,你要是娘家哥,或是小舅子(和尚道,你才小舅子呢)出来帮帮腔还说得过去,你是新娘子的师父,是长辈人啊,闰房中的事,你跟着掺和什么呀。倘若你真的把罗通带走给打死了,有一天屠卢公主果然无事,回心转意,来找自己的丈夫,上哪再找去,下半辈子不得守活寡呀,年少芳华就让你给耽误了。你说你这个师父怎么当的,别说是好心办坏事,就怕是你的徒儿到时候也不会念你的好儿啊。”

“这个——”这几句话真把怪和 尚给说住了。屠卢现在到底是生是死,究竟疯没疯,自己还真没有底。程咬金一见有门,接着白虎。

“第三桩,你千不该万不该,你跑到这两军阵前趟浑水呀。本来我朝与赤璧宝康王两下罢兵,结为秦晋之好,宝康王和我主相处融洽,五日一小宴十日一大宴。又和屠丞相一起,没白天没黑夜寻找屠卢公主的下落,当时是时隔不久,约么再有几天就能找着了。就在这时候,就是这家伙(用斧子一指盖苏文),这个刀劈斧剁也不解恨的家伙,把他君臣骗出木阳城,非要再动干戈。你想想,要是屠卢这时候气消了,想回娘家呆两天,上哪找他爹去。还有你这个师父,屠卢找不着亲爹和义父,唯一的亲人是不是你,是必要到你修炼的庙宇寻你。可是你偏偏跑到这儿来了,那孩儿寻亲不着,身单影孤,想找找娘家人诉诉苦都找不到人,不得委屈死,若再想不开,寻个短见,你这师父岂要后悔一辈子。你还不赶紧回庙宇中等她,或是沿途寻找,在这儿耽误工夫,哎哟,你这长辈是怎么当的呢,你说说——”

程咬金在这边儿嘀嘀咕咕絮絮叨叨,把怪和尚说得是五迷三道的。沉吟片刻,怪和 尚长叹一声:哎——

盖苏文一听,完,要坏事。师叔老毛病又来了,本来是急脾气,还偏爱和人家说理,多少回都说不过人家,只要一打哎声,就是要改主意,今个又来了。果不其然,怪和尚道:“这位唐将——”“我叫程咬金哪,咱哥俩认识认识。”程咬金听和 尚语气转变连忙顺杆往上爬。

“程将军,贫僧听你方才所言,虽说粗俗,却也有几分道理。贫僧就不为难你了,方才你口中的不敬也就算了。”程咬金暗喜,不料怪和 尚话锋一转,“不过,一见你就知是油嘴滑舌之人,所言多有虚假。今天我不打你,你把罗通叫出来,我见见他,听听他的肺腑之言,若他真对小徒有情有意,我们两下说清,一起寻找小徒。可他总是躲着藏着,就说不出理来了。”

程咬金心说我白忙活了,本以为能糊弄过去,没想到这个怪和尚认死理,非要见罗通,上哪找罗通去,算日子早该到了灞水长安城了。眼下还得再费口舌。

“噢,原来是想见见姑爷,看看人品。这个你放心,你知道罗通他爹是谁不?玉面罗成,那小白脸儿长得,比我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冲罗成是他爹,这小罗通还能差哪去。但今个不成,你可见不到,他不在军中,早就出营找媳妇去了。自从出了这档子事,把我主太宗皇帝都惹怒了,屠卢公主那是真有人缘,人见人爱,就这事,皇帝佬偏袒于她,连罗通是他干儿子都不行。当时就下令处斩罗通,还是我头脑清醒,力劝我主,不能杀,理还是那个理,我主听了,改旨让罗通交出二路元帅之职,全力查找公主下落,一天找不着,一天别回来,一辈子找不着,终身莫娶,你们罗家绝了后,也得要对得起屠卢!”

“此话当真?”此时怪和 尚也受触动了,若真是这样,这唐天子也算仁致义尽了。

程咬金一拍大肚子,“我若有半句虚假,天打五雷轰。若还不信,你可以回头问问她亲爹,再问问她义父宝康王。当时我主是怎样处理此事,他们在场,自是清清楚楚。我说罗通不在军中,你不信我话,你可以问问我二哥秦琼,他是元帅,忠厚之人,自不会骗你。”一回头,“二哥呀,你来顶会儿吧,我嗓子眼直冒烟。”

秦琼此时早已与侯君集交谈完毕,对查探的情况心中有数,回过头听程咬金这通白话,禁不住眉头紧皱。交往一辈子,每次他都能白话出花儿来,没有重样的。不过也好,探出这个怪和尚倒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或许还有转机。听到程咬金叫喊,这才催马上前。

这时候,怪和 尚才正眼打量秦琼,这一看不要紧,直叫怪和尚吃了一惊。就见秦琼一身盔甲整肃庄严,面似淡金,在花白的胡须的映衬下微微泛着金光。怪和 尚心中盘算,思前想后,这张面孔怎么这熟啊,定是某处见过。

秦琼马到近前抱拳拱手,“这位师傅,方才我四弟所言不假,罗通确不在营中,已被削了帅职,离营去了。不过,人言子不教父之过,罗通父亲过世太早,自小由我这当伯父的教导,他有过错,自会有我承担。只是眼下军情危急,还望容完结今日之事,你我二人再单对单,解决此事如何?”

怪和 尚语气缓和下来,“弥陀佛,敢问秦元帅是么?”

“正是。”

盖苏文在旁一听暗觉不妙,就算是暂不追究,师叔你也用不着这么客气呀。程咬金暗道,还得是我二哥压得住场面,大和尚也要让他三分。就见这个怪和 尚一不谈罗通,二不说争斗,反而和秦琼论起来出身。

“秦元帅,贫僧本在辽东铁刹山八宝云光洞修行,人称葫芦仙人,后入佛门,自名墙外僧,年轻时常在塞外行走,近几年定居在龙城凤凰山云揭寺外。今日与元帅一见,颇感面善,不知你我可曾有一面之缘?”

秦琼听他这么一问,心中犹豫,思来想去,并无印象,道人是认识不少,大哥魏征,三弟徐茂功都是道人,另外还有谢应登也半路出家,从他叔叔谢弘修行去了。可是对眼前之人一点记忆也没有,便如实相告:“恕在下愚钝,记不起与长老有过交往。”程咬金在一旁可急了,二哥傻实诚,人家和你攀亲戚,你就不能和人家套近乎?“二哥你再想想,你年轻时走南闯北,交游甚广,多少天下英雄受过你的恩德,无数绿林豪杰慕仰你的威名,你一时忘了也是可能。”

“我记起来了,”怪和 尚在一旁还在琢磨呢,“我初见元帅这般相貌时,那人年少英雄,没有这银丝白发,我还在感叹一辈新人换旧人。今日见元帅与我年纪相仿,是我错认。请问秦家公子可在?”盖苏文气得咬牙切齿,师叔呀,你丢不丢人哪?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还在那攀高枝呢,对我这个师侄没有个好脸色,对人家就客客气气,怎么,我这个东辽的元帅就真比不得大唐的元帅吗?

他这边暗气暗憋,可是那边也把秦琼吓得够呛。秦琼一听这个怪和尚打听自己的儿子怀玉,心里格登一下子,我说怪僧没缘由地说见过我呢,他这是话里有话,暗有所指,分明是他见过了怀玉我儿,得知了我二路兵马的行踪,在此恫吓于我呀!前文书我们说过,二路元帅秦怀玉接到秦琼的秘信,率军潜行,不知去向,这可是极高的军事机密。如今被怪和尚点破,秦琼怎能不惊。秦琼强作镇定,淡淡言道:“犬子不在军中。长老不必再绕圈子,今日之事当如何了断,明说就是?”

“这个——”大和 尚哈哈大笑,许久未停,一边笑一边想主意,他一会儿看看秦叔宝,秦琼面如止水声色不露,他又看了看盖苏文,盖苏文杀气冲天,不停叫嚷:师妹的大仇不能不报。最后和尚笑声一停,高声言道:“就如秦元帅所言,罗通一事今日暂不追究。”众人还没做出反应,大和 尚话锋一转,“可是,今日天色已晚,不如你们双方暂且歇兵,明日疆场之上,贫僧再做定夺!”

盖苏文琢磨片刻,遇到这么个倒霉师叔,胳膊肘往外拐,痛痛快快帮我灭了大唐就完了呗,在这胡搅和一通,还搞不清到底帮不帮我。只是他本事太大,开罪不得。也好,今夜把唐营兵马拖在谷中,我也能暗中行事。于是盖苏文开口答应。而唐营这边秦琼与程咬金互相看了看,程咬金大声言道:“大和 尚,要不是你在此横生枝节,本来我们大唐今日就可连破十阵,他们六国就要俯首称臣了。现如今还要在谷中耽搁一天,这夜黑风高的,难免有人狼子野心,说是歇兵,实来偷龚,到那时,吃亏可无处说理去。”

大和 尚眉头一皱,暗道这个程咬金真是个光棍,一点亏都不吃。“弥陀佛!在场人听真,贫僧指天明誓,天下人共鉴,容贫僧一夜工夫,定夺去留,若今夜有哪个敢暗中偷袭,贫僧定会取他的项上人头,反助另一方,让他国有亡种灭国之灾。”

就这样双方无话,各自罢兵。大和尚随盖苏文进番营暂且不表,再说秦琼与众将回唐营,商讨军情,心中忧虑万分。他把侯君集所探听到的情况,以及大和尚可能得知二路大军的行踪等等事情向天子李世民等人说了一遍,徐茂功听后也是沉吟不语。秦琼提议,尉迟恭先率重兵,护送唐天子出谷,在夜黑之前离开这凶险之地。李世民说什么也不答应,打中原君臣一起打,木阳城君臣一起受困,这一回同样是君臣一体,生死不离。最后徐茂功定计,既然天子不走,今夜就到各营巡查,一则让全营兵将知晓,以振奋军心,二一则,让人摸不到天子的行踪,给行刺之人一座空的皇营。再派侯君集到番营打探,以备明日应对。天子应允,秦琼还不放心。徐茂功与他暗中言道:“巡营时便让尉迟恭保护天子,先巡谷口处尉迟宝林的大营,事先暗发一道军令,让尉迟父子到时将天子送出谷外也就是了。”

不表他们二人正在低声耳语,单说小白猿侯君集,此时早把周身上下收拾得当,外穿夜行衣,内着软甲,斜背百宝囊,后插单刀。出得唐营直奔番军,不一会就来了番军的主帅大营。侯君集微展身形飞身上了大帐,大帐之上有一个通风的穹顶,正好能将下面人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侯君集趴在帐顶心中正暗自得意,突然间就听喀嚓一声,帐顶裂开,从里面伸一支大手,把侯君集的脚脖子嘣地就给抓住了。侯君集啊——没等喊出声来,啪地一下,被摔在了大帐之内。
要问这侯君集生死如何,咱们下回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