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书,说到秦琼受伤落马,盖苏文追到近前,手举大刀就要斩落,这时候只听身后有人高声喝道:番贼!拿命来!呼——恶风袭来直奔盖苏文的脑后。
盖苏文心知来者不善,有心撤刀招架,秦琼可就骑马跑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可就没了;若想不挡,自己的性命难保。
就在他稍作犹豫的时候,嘡的一声巨响,一件兵刃正砸在盖苏文的刀头之上。敢情这兵刃不是奔他脑袋来的,是奔他这口刀来的,否则盖苏文这条小命就没了。
盖苏文只觉得浑身一震两臂发麻虎口发胀手心发热,双手一撤,嘡啷啷大刀飞出多远跌落地上!啊!盖苏文大吃一惊,还没醒过神来,呼,那件兵刃又飞回去了,盖苏文看都没看清。
他扭过身回头望去,身背后哪有自己的押阵官,只立着一匹高头大马,马上之人三十出头的年纪, 银盔银甲,外罩白袍,跨下踏地虎,手持龙头锤,面似白玉,唇上一字黑须,颔下三绺短髯,周身上下英姿飒爽,嘴角眉稍透着一股掩人的傲气。
盖苏文不认识,秦琼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巡天督太保裴元庆,裴三公子到了。前文书咱们说过,裴元庆与薛仁贵统率着天下英雄军,几万人马浩浩荡荡奔贺兰山而来。一路之上,秋草正肥,只可惜人烟稀少,原本牛羊成群炊烟飘渺的景象根本没见着。薛仁贵外出习武之时,曾路经阴山,那里的游牧部落人多马壮,比当时正处动荡的中原人的生活还要平静祥和。可也就是这两三年的光景,这里就成了荒草摊子,有肥草无肥羊,有天地无人烟,都是连年征战的结果。打仗嘛,苦的还是老百姓。
薛仁贵感慨良多,突然对自己应征投军之举思量起来。几年前我只身来到阴山,与北番人还有同席共饮之谊,几年后我率重兵前来,这里人马无踪,究竟我该不该来呢?
裴元庆在一旁见薛仁贵若有所思沉吟不语,开口言道:贤弟,为何闷闷不乐呀?薛仁贵见问,收起心神言道:裴兄有所不知,当年小弟游走四方,拜师学艺,路经此处,往东便是恒山,往北便是阴山,这一片高原沃野千里,牛羊肥硕。现如今放眼望去,肥草之上无牛羊,肥草之下埋枯骨哇,叫小弟顿生茫然。
裴元庆言道:胸中无志者才感茫然。像我年少时一心想战败李元霸,赢得天下第一杰就是我的志向。可惜天下没了李元霸,就此便没了我裴元庆哪,我永远都是他手下败将。贤弟就不同了,英雄少壮,这一身的武艺与韬略不可埋没,此一番自有机会扬名天下!
薛仁贵面有难色:人道是一将名成万骨枯,现在我们几万大军的脚下,本是老百姓安居生养之地,讲不清我们该不该来呀。
哎,贤弟多虑了。裴元庆言道:我兵不入,敌兵必来,敌兵先至,我兵才兴,除非是天下无兵,那又怎么可能。你不埋枯骨,只怕骨枯被人埋。一将名成万骨枯倒是不假,可是万骨成一名为得是一名震万里,一名传万世。这可不是沽名钓誉。想一想,若李元霸在世,外邦可敢动他李家天下;若罗成在世,可有人还敢藐视瓦岗英雄?这威名都是在四平山紫金山打出来的,招牌是在夺状元锁五龙时树起来的,所以才有了李家的天下,中原的一统。若想敌兵不至,刀兵不兴,百姓太平,非得再树威名以绝贪婪之人觑觎之心不可。
哎呀,这一番话说得薛仁贵茅塞顿开,是呀,北国若不是趁中原混乱之时劫掠百姓,天子也不会出兵扫北。若是中原太平,兵强国盛,外邦怎敢冒犯天威呀!多谢兄长教诲,解我心头之惑,相较之下小弟欠缺太多了。
裴元庆本是冷傲之人,听薛仁贵一赞反觉脸红,这一番话搁着一年前,他怎么也说不出,自从听说罗通一十二岁挂帅扫北之后,他才有此感悟呀!
贤弟言重了,愚兄只为与李家私人之怨,隐居山野,何尝想过这些,反倒不如我那小侄儿罗通了。当年见他还在襁褓之中,现如今又树起一杆罗家枪,真个英雄出少壮!还有贤弟这一身本领也不让愚兄我呀,亦可抵当年罗少宝!
薛仁贵连连摇头:我一个犹犹豫豫之人,难成大事,怎敢与罗将军相提并论。
裴元庆哈哈大笑:罗少宝敢做敢为当断则断,天下英雄无人能及。愚兄与你一样是两难之人,说是不为李家出力,只替瓦岗兄弟出头,可是到头来结果还不是一样,打退北国兵马,李家的皇座自会安稳,裴某到底为兄弟还是李家,谁能说得清楚,权当是为天下百姓吧。
薛仁贵心中明白,裴元庆的朋友这一干瓦岗英雄,都为大唐效力,他出手相帮,也等于在帮大唐一样。言道:兄长再次出山,全忠全义,不计私怨,小弟自当效仿,只当为天下百姓暂抛开反臣之忧吧。
裴元庆道:正是。多少事能遂人愿?此时你我尚可优柔感叹,到了疆场之上刀压脖项之时,还容得你我多想吗?
两个人一路之上,传武谈道无话不说,率领这一路天下英雄军风餐露宿日夜奔袭,这一日就来到了贺兰山外。探马蓝旗来报,贺兰山北石嘴子山中,有一马蹄谷,大唐兵马与北番六国正在对阵。
消息传来,群情振奋。各路豪杰一个个擦拳摩掌跃跃欲试。裴元庆与薛仁贵命大军稍事休整,远探近探连环探,探查谷中动静,裴元庆与薛仁贵一前一后分作两队,分兵入谷。薛礼想要在前方探路,裴元庆没让:既然让贤弟作了英雄军的统帅,自己就甘为先锋,另外自己与瓦岗众将都是故交,在前面可有个接应。薛仁贵不放心,让姜家弟兄陪在左右。
就这样,裴元庆先行入谷。书中暗表,英雄军自东南向西北而行,入谷的山口可不是唐营兵马入谷之处,误打误撞正走进了舌头峰与山南环之间的秘道。
裴元庆正往前行,只觉得道路隐密,右首边有一座高峰遮住天日。姜兴本姜兴霸两个左顾右看,两个人久占山头,心头不由掠过一丝不祥之感。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便和裴元庆言道:此处山头似有伏兵出没,不知敌友,不可不防。裴元庆心中也有此虑,又知二人身手,便叫二人分出一部分人马,一路上山打探,一路接应后队的薛仁贵,自己带其余人马直入马蹄谷。
裴元庆出了秘道,眼前突现开阔,但想远望却又不能。眼前是一片旗海,但只见飞龙旗飞虎飞彪旗飞豹旗,旗幡招展遮天蔽日。裴元庆心中一惊,方寸之间布下这么多的兵马,尚只是北番一国旗号,看来声势不小哇!
果不其然,山谷中喊杀声震天,里面正交着手呢。裴元庆见旗山旗海遮住视线,心中着急,见一旁有一缓坡,催马而上,行到坡顶,约有两丈多高,正好望到旗后山谷之中。但只见梅花圈中两匹战马你追我赶,往来盘旋,直杀得尘烟四起,日月无光。看了一阵儿,裴元庆认出来了,一员番将如同凶神恶煞,与之对敌之人正是二哥秦琼。
哎呀!多年不见,秦二哥须发皆白呀。所幸手中枪枪法不乱,跨下马虎跃龙腾,还是一员沙场的勇将。见二人打着打着,秦琼败下阵去,盖苏文在后紧追,转眼间,盖办文不知为马往回败,秦琼反而在后追杀。裴元庆心想:定是二哥又使那败中取胜的本事——祖传的撤手锏,这番将能锏下逃生,也是了得呀。裴元庆站在远处,有些细节没看清,只见番将跑回了阵脚,秦琼紧随其后,却有两座铁牌挡住去路,其中一块哄然倒地,秦琼倒伏雕鞍败将下去。
这时候裴元庆可就看不下去了,双脚一踹镫,这匹踏地虎呼地一下,也不管面前的土坡有多高了,飞身而下,一溜烟尘冲进了梅花圈。正赶上秦琼落马,裴元庆急忙之中就把龙头锤的锁链挂上了。裴元庆最早出道使的是一对亮银锤,自打在龙虎庄二次学艺之后,练就了一对龙头锤,带锁链儿的,有流星飞锤的着式。这次事出紧急,给盖苏文用上了。裴元庆眼见着这员番将翻身下马,手擎大刀寒光烁烁,向秦琼奔去,心里还纳闷儿呢:这是怎么个打法,还挺讲究啊,对手落马,你也下马再打。再讲究也不能让你把我秦二哥给杀了啊。得了,我也来个明人不做暗事,就算对得起你了。当下大喝一声:番将,拿命来!话音未落,一记流星锤向番将飞去,当啷啷,盖苏文大刀出手,当时就惊立在一旁。
裴元庆马到近前,看都没看盖苏文,关切地向秦琼问候。见秦琼原本淡金色的面皮,透着金光,现在面色灰暗,眉头紧蹙,只是双眼之中还闪烁着精光。“二哥莫慌,小弟在此,万事无妨,你可能坐得战马?”裴元庆锤交单手,探臂膀将秦琼扶住,此时呼雷豹已立起身来,秦琼手把铁过梁,看着裴元庆是二目放光,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两个人多少年不见了,若不是处境凶险,早就离鞍下马,好好地叙叙衷肠。秦琼一阵惊喜,精神头儿也来了,一则为故人相见,二则眼下正是用人之际。此次出征,秦琼心中明白,服不服老是一回事,真正动起手来是另一回事。大唐营中,众家弟兄少壮之时,做事心出一条,打仗凭个勇猛,还能撑起个场面。后来出了个尉迟恭,抢三关夺八寨,就把众人的风头就盖过,只有自己还能敌得。再往后,瓦岗的威名就全仗罗成一个人了,日锁五龙,独守潼关,可惜的是英年早逝,自此唐营众将已现弱势,要不然,唐天子也不会把个仇敌苏定芳招降作了一家国公,实在是能人难得呀。现如今,小一辈的罗通、怀玉、宝林虽叫人欣慰,但年纪尚幼,武艺虽成,人性未定啊。小罗通心独手狠,必须严加管束;尉迟宝林心憨智钝,昨夜护送天子出谷一事就见出父子二人均是一介武夫,成不了大事。至于怀玉我儿,正有一副重担压在肩头,不知能否功成。
眼下,尉迟恭与自己都已战败,大营中还有谁人可战?可喜天佑大唐,归隐多年的裴元庆来了,可把秦琼乐坏了。裴元庆是谁,别说是动手,来到这儿往前一站,六国之中就有交降书递顺表的,更何况裴元庆火暴的脾气,不吃亏的性格,不打死个十个八个的,解不了他的恨。盖苏文哪,你的死期到了!秦琼啊,打心眼里恨这个盖苏文,要不是他横生枝节,能有今天这般凶险么,况且更凶险的还在后头,天子不曾离谷,谁保平安哪,所以秦琼对盖苏文心生恶念,也不讲究厚道不厚道了,直盼着裴元庆一锤把他打死。
裴元庆哪把盖苏文放在眼里,区区一员番将,不明不白地把秦二哥打伤,料你有何本事。裴元庆用下巴指了指盖苏文:“二哥,就是这个家伙打伤的你?”秦琼道: “此乃东辽大帅盖苏文,此次北番六国主战之人,不料是鼠辈小人,偷袭暗算。”“噢?”裴元庆脸蛋子呱啦一下就落下来了,两道剑眉噌楞就竖起来了,一对虎目唰就立起来了。最恨疆场之上偷袭暗算之人,当初身陷火焰阵,吃亏就吃在遭人暗算上了。怎么着,又让我遇到这种人。“二哥稍候,待我结果此人。”哗楞楞,裴元庆把锁链一抖,马往近前,直奔盖苏文。
盖苏文怵在当场,刚刚缓过神来,这半个身子才有些知觉。好险哪,这是谁大的力气,还是个人么。哎,就是他,冲我过来了。盖苏文见裴元庆冲自己而来,想动动不了,想逃迈不开步,只觉得大腿根发麻,脑瓜顶发炸,暗叫不妙。可哪知裴元庆并勒住战马,大喝一声:呔!马前之人可是盖苏文!
正——是本、本啊帅。盖苏文声都变了。
啐!无名小裴,还胆敢狂妄!去去去,某锤下不打孬种,把刀捡回,把马骑上,再来与某答话。
哎哟!盖苏文乐得,差点给裴元庆鞠一躬,全身上下的零件突然间又好使了,腾腾腾几步跑到过去,捡起了大刀,返回身,奔自己的战马而来,认镫搬鞍,翻身上马,把大刀一横,心里这才安稳一些。他稳了稳了神,运了运气,乍着胆子,抖丹田气,他想喊一嗓子。干什么呀,刚才被吓得够呛,他想壮壮胆色提提气。猛抬头,刚要喊,他这个——他又缩回去了。眼前哪还有裴元庆的身影。
往远处一看,大唐众家总镇已到了阵前,程咬金等人接应秦琼来了,见阵前多了一人,正是裴元庆,都是惊喜交加。“裴三儿,我的小舅子,你怎么来了?”程咬金大嗓门子扯开了喊。裴元庆见众人叫喊自己,一拔马,回去与众人答话,只当这盖苏文不存在一般。
盖苏文心中气恼,这是什么人啊,太狂了,当这杀人的战场是你们场院么,吃饱喝得老哥儿几个扯闲皮唠家常,你也太瞧不起人了。这时候,身后马蹄声响,他噌地一下,拔转马头,大刀一竖,把后面的人吓一跳。盖苏文一看,是自己的压阵官,心里这个气呀,都死哪去了,怎么才来呀。刚才听身后马蹄声响,只当是自己的军兵来了,让人家打了一锤,能捡回一条命都是万幸。压阵官一脸无奈,那五国兵将不听军令,故此耽误。盖苏文气更大了,待我赢得此一仗再和你们五国一一算账。
这时候,耳听着程咬金高声大叫:裴三儿,你今日不把盖苏文的狗头取来,我可不认你这个小舅子。盖苏文一抬头,唐营众将保着秦琼回归阵脚,裴元庆战马又回,看架式是奉命来取自己的性命而来。呵,你们唐营也太狂些了吧,视本帅如案上的鱼肉,任凭宰割么?
“呔!唐将通名,本帅刀下不死无名之鬼。”
“坐稳马鞍桥,莫吓破了尔的苦胆!某家正是你裴三爷裴元庆!”
啊!盖苏文一听此言是大吃一惊。人的名树的影,裴元庆的名号叫出来天下响,哪个不知何人不晓。盖苏文不由倒一口冷气,刚才那股子劲又没了。
就听裴元庆道:“盖苏文,听说你已连胜几阵,可有此事?”
“不错!午时已近,若唐营再无能人胜我,自当认输言败!”盖苏文说话时拔了拔腰板。
“哈哈哈——”裴元庆一阵大笑,“看起来,你是想让我早点把你打死呀,省得过了午时你不认账。”
嘿!盖苏文心说你不用把我打死,气也把我气死。就听裴元庆又说了:“盖苏文,你先别怕,我若是这样把你打死,怕你死得不服,怕天下人只当我欺你连战三阵,神疲力倦。如此,你且回去,把这午时的时限撤去。你不是连战三阵么,待我连胜十将,再去你交手,让你死个心服口服,你看如何。”
盖苏文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不住地盘算,不由冷冷一笑:“此话既出,莫再反悔。”
“大丈夫一诺千金!”
好!盖苏文道声稍候,打马而回,来到番营阵脚,高声断喝:五国兵将听真,借我口中言,传那阵前事,现有大唐裴元庆,点名让你们五国各送两颗上将的人头与他,方可善罢甘休。听清楚没有,非是本帅不战,是他不与我战,不斩杀十将,他不与我交手,此话若假,天打五雷轰!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胆小的直后悔,跑这凑什么热闹,胆大的心中不服,说话之人真真太过狂妄。盖苏文心中得意,你们不是不听我军令么,两军阵前合着就耍我一个,没一个搭把手的,得了,这回遇上个硬茬,你们谁也别躲。当下命传令官往来反复,口宣军令,挨着排地在北番各国军前喊话:有下场比武的赶早下场较量,不敢比的快些交出上将的人头充数,莫误了我家元帅与唐将一战!
这些话可太伤人了。直惹得北国中本想隐身观望的能人一一出手,而校场之上,裴元庆有心要效当年锤震十八国,两下里能人遇好汉,才真真引出一场舍命——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