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两家父子命丧一家半 一世豪杰名扬万世余
  上一回书,说到野狸红狐父子五人围战裴元庆,暗中要用宝刀偷袭。也是裴元庆自负托大,没有在意他父子暗中使诈,这一回合可吃了亏了。野狸红狐大刀斩至胸前,裴元庆双锤举案齐眉式往起一顶,呛啷啷了,火星四溅,藏锋刀将龙头锤的前端两个龙头斩断。前文书说了,龙头锤又叫懒龙锤,锤身上纹着一条短龙,四肢张开,把锤身抱住,龙尾巴是锤柄,锤头的疙瘩被铸成了个小龙脑袋。藏锋刀正斩在两个小龙脑袋上,要是普通的兵器,就被锤头顶起来了,可是今天遇上的可是藏锋宝刀,呛啷就把龙头削下去了。裴元庆只觉得冷风扑面,一道寒光已到面前,心中一惊,才感觉到大事不好,好在他反应够快,急忙缩颈藏头,喀嚓一声,头上的盔缨被刀锋斩下。

  此时二马已经错过,裴元庆知道自己败了一着,再看手中的大锤,光秃秃露出新茬,不由得勃然大怒。大将的兵器同战马一样,同主人的生命一般。疆场之上,兵器毁损,预兆着主将阵亡,是最忌讳的事情。裴元庆哪吃过这亏呀。他顾不得眼前野家四子正向他冲来,锤交左手,右手一揪马的前鬃,踏地虎明白这是主人命令,猛然收住前冲之势,四蹄往地上一拄,一声长啸,四蹄离地,身子腾空而起,不进反退,往后飞去,半空中反身翻腾一周半,落地之时,与野狸红狐落了个马头相并。

  野狸红狐一着得手,心里正美呢,刚才要不是龙头锤挡了一下,定能斩落唐将的人头。刚想到这,忽觉头顶一片阴暗,仿佛有黑云压顶的感觉,刚要看个究竟,裴元庆已落在他的马旁,他哪想到踏地虎能倒着往回飞呀。本来战马下落之时,裴元庆要是单抡一手锤,当场就能把他打死,可是裴元庆没有这么做,他倒要看看,是什么兵器将他的龙锤损坏,将自己的盔缨斩断。所以他探出右手,嘭,把野狸红狐一把抓住,是走马活擒。你看野狸红狐那么壮个大活人,被裴元庆掐住后脖子,就跟拎小鸡子似的,往马鞍桥前一按,左手双锤往他后背一压,野狸红狐想动都动不了。裴元庆伸右手就把这口藏锋宝刀操将起来,心说我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可是他可就忘了,还有四个番将虎视耽耽呢。刚才是面对面,他这一倒飞马身,这野家四子可就变到他的身后了。这时,野顶天战马来到裴元庆的右侧,举盾牌就戳,裴元庆左手双锤按着野狸红狐,只好用右手的大刀往外一拔,哧地一下,铁盾牌就像一张饼似的,被斩下一截。裴元庆这才明白,敢情这是口宝刀,怪不得自己吃亏呢。野顶天甩开破盾,将短斧子抡起,裴元庆顺势用刀杆一拦,怎么那么巧,双刃钺不是有两个斧子面么,两个斧子面之间一个葫芦形的豁口,大刀攥正扎进这个豁口里去,两个人一捌劲,刀斧捌在一处,分不开了。野顶天往回猛扯,你给我拿回来吧,那裴元庆能给么,右手一拽,把野顶天闪个忽悠,险些打马上跌下来。他连忙双手攥住斧柄往回争夺,这时候,裴元庆只要手一松,藏锋刀刀攥上的三棱透甲锥,就能把野顶天扎个透心凉。可是裴元庆没这么做,他把左手锤一抬,大刀头往锤下一压,野顶天扯了三扯还是没扯动,裴元庆右手空出,探臂膀来抓野顶天,顺势抬右脚踹向矮脚马。他这一串动作呀,是走马活擒敌将常用的着术,抓住马上之人,一踹马,借着这股力道把敌将扯过来。可今日他忘了一样,野顶天人挫马也矮,裴元庆一把没抓着人,把野顶天帽子给揪下来了,脚下一踹,没踹着马,正蹬在野顶天的心口窝上,野顶天一口鲜血喷将出来,裴元庆顺手用帽子一挡,鲜血灌了一帽筒子。那人还有个活吗,死尸栽落马下。

裴元庆将藏锋刀上的双刃钺甩掉,就听身背后嗷地一嗓子:哎呀,疼死我也!唐贼你拿命来!裴元庆扭头一看,右面野立地,左面野风鼓野风豪兜杀上来。裴元庆背对三将,马上还压着一个,形势十分不利,急忙将右手刀往后一递,三棱透甲锥直奔野立地而来。野立地大盾牌挡不住透甲锥的锋利,被刺透九层牛皮一层铁,铁尖子直入肺腑,是当场毙命,尸体顺着马屁股哧溜到地上。

裴元庆把藏锋刀往死尸上一插,回手来分双锤,只觉得左膝盖发凉,腿肚子发粘,他把锤交右手,左手把野狸红狐拽起来一看,野狸红狐口吐鲜血已经一命呜呼了。刚才裴元庆和野顶天夺刀之时,手上力道大了些,再加上双锤份量不轻,活活把野狸红狐给摁死了。

裴元庆心中不痛快,左手一抓敌将的绊甲绦,提到半空中手腕子一翻个,把野狸红狐举过头顶。耳听得左后方马蹄声响,猛然间半转身形,将手中的死尸向敌将贯去。可就在他左手高举的一瞬,左肋下就露出空当了,此时身后两员番将同时杀到,野风豪一挺大枪直刺裴元庆。裴元庆已将死尸向旁边的野风鼓掷去,此时躲无可躲避无可避,他双目一立抖丹田气大喝一声:败类!退下!就这一嗓子,把野风豪吓得浑身一颤,大枪撒手,与此同时,旁边的野风鼓惨叫一声,原来是死尸贯下,死头碰活头,碰了个万朵桃花开。也分不清谁和谁的脑浆子,涟涟乎乎热气腾腾,啪,糊了野风豪满脸。只听野风豪妈呀一声号叫,都不是人动静了,拨马就跑,刚跑出梅花圈扑通跌落马下再也没起来!

这一仗,裴元庆摁死了野狸红狐,踹死野顶天,扎死野立地,贯死野风鼓,吓死野风豪。技压群雄,震惊四座,霎时间几十万人马的马蹄谷内,一片死静,好半天没有声音。猛然间唐营之中鼓号齐鸣,喊声震天。大帅秦琼此时苏缓过来,传令程咬金,将裴元庆唤回场下休息。没想到裴元庆不干,就见他浑身上下血迹斑斑,剑眉倒竖虎目圆睁,血贯瞳仁,杀心大起。战马在梅花圈中兜了一圈,面对番营勒住座骑,堂啷啷一碰双锤:呔!还有哪个敢阵前一战!喊一声无人答应。堂啷啷再碰双锤:既然无人应战,盖苏文,快将出来受死,某要为我家二哥报仇!喊两声盖苏文不应。裴元庆三碰大锤:番贼不敢出头,还不交出降书顺表更待何时!

就这三声喊出,真亚赛半空打个霹雷相仿,头一声喊出,旗幡倒卷;二一声喊出,阴云遮日;三一声碱出,喀嚓一道电闪,将番营的大帅旗斩断!

谁的大帅旗断了?不是盖苏文的,而是柔然大帅杨虎的帅字旗断了。方才野家哥俩个在场上和裴元庆一交手,番营众将就知道他们也不是裴元庆的对手。杨虎一看,嘿嘿,本想借此机会察看大唐的虚实,大唐苏凤来西凉之后,备陈大唐君臣上下之事,言道一班开国老将已是日薄西山,与突厥一战已显败势,力劝我王出兵,挥师长安,再图中原。今日看来,大唐确无少壮,全仗着瓦岗一班旧部,也就是这个裴元庆正当年,若是将他扳倒,大事可成。说是容易,裴元庆是那么轻易能被扳倒的么?就在他正做美梦之时,场上形势已定,黑水野家父子已遭灭门。这下番营众将的目光全落到杨虎身上了。

杨虎顿觉来了精神头了,不是本帅卖弄,你们几国确无能人哪。来呀,响炮出兵。嗬,盖苏一看,瞧把你得瑟的,除了本帅出马响炮,别人谁响过炮?杨虎刚要出马,忽有传令官来到近前压低声音传柔然王口喻:帅旗中折,与主帅不利,杨元帅不要亲自出马,着四子前往即可。柔然王在西凉刚刚夺取哈蜜城不久,已有脱离西突厥之心,所以还不想太早多方树敌。更怕这杨家爷几个和野家父子几个一样,让人家灭了门呀。

杨虎遵命,炮响之后,门旗大开,疆场上闪出了四员猛将。好家伙,这四员大将一出来,仿佛四大金刚下界,一个个跳下马平顶身高在一丈开外,头似麦斗,眼赛铜铃,胳膊一摇,跟井口的辘辘似的,身形一转,跟转动水缸一样,那真是身靠山墙倒,脚踢房檩折。黑铁盔黑铁甲,外罩黑袍,打远处一看,如同四座石头人来到了疆场。人已经如此,加上每人骑一匹双峰金毛驼,手中各使一根镔铁四方槊,走在人前,更是千般的威风,万般的煞气。

高处的法台之上,铁旗枪霸王伯超一看这四个人,微微一笑,向师叔墙外和尚介绍:师叔,这四个就是西凉杨家五虎中的四个,老大杨天,老二杨庭,老三杨震,老四杨尘。还有一个小五杨凡,年纪尚幼没到前敌。

怪和 尚仔细打量了一番,确实威风凛凛气势不凡,只是有一样,这几个人长得——

王伯超哈哈一乐:师叔说得是,杨家五虎又称杨家五丑。

书中暗表,这哥几个确实够丑的,老大朝天鼻,老二陷地眼,老三麻花眉毛,老四鱼鳞脸,这四样凑到一块,组合成老五丑鬼杨凡。其实呀,王伯超不知道,杨虎还有第六个儿子,小妾所生,年纪比杨凡还小,就这六子长相还算正常。可这一正常不要紧,反倒麻烦了,被杨虎怀疑不是亲生,生下五年还没相认。

有此四子,杨家便在西凉称霸一时,疆场征战,还未曾遇到敌手。今日里便要会会中原一顶一的人物,看看天下是西凉人称霸,还是你中原人称雄。咱们书说简短,还是那句话,这四个本事不小,只是生不逢时遇到了裴元庆,前前后后哥四个加入战团,也不是对手。盖苏文心里可着了慌了,一会这四个再败下来,可就无人可战,只有自己出马了,照此情形恐怕凶多吉少。哎,不如当下出手,五战一个,或有可图之机。

盖苏文和谁也没打招呼,悄无声息地摸到场上,他要偷袭。可巧杨家老大杨天也要施计,他马出圈外,闪出一个缺口,盖苏文正好补上。裴元庆背对这边,眼角余光一扫,见场上还是四人,心中也没在意,双锤一分,将面前的杨震杨尘手中四方槊打飞。那哥俩个拨马去捡兵刃,书中暗表,这何止是捡兵刃,等于捡了两条命。裴元庆打飞了敌将兵刃之后,正好面对本阵,见程咬金冲自己连说带比划。比划什么,程咬金想告诉他,盖苏文上来了。裴元庆已把马圈回,迎面是杨庭与盖苏文。他回头瞅了程咬金一眼,心想姐夫比划什么呢。稍一出神,猛然间一道利风袭来。裴元庆哎呀一声,伏身马上。这时三匹战马错镫,这一伏身,倒使杨庭与盖苏文两件兵器双双落空。二番将也不明所以,只有圈外的杨天暗中得意。原来方才正是他暗射一箭。

正在他得意之时,裴元庆马跑近前,还有一丈多远,猛地长起身形,右脚离镫,身子立在马侧,身形往后一扭,大喝一声:招打!右手锤高举过头向后一甩,锤头后边连着一条银链,如果一条神龙,直奔杨庭后脑。这时杨庭盖苏文都是背向裴元庆,哪知裴元庆又发狠着。只有迎面的杨天看得清楚,他急忙高声叫嚷:二弟小心,有飞——话音未落,啪地一声响,杨天只觉眼前一花,夹带着恶风袭来,再想反应已是不及,一只锤头正打中胸口,杨天的死尸栽落马下。与此同时,圈中的杨庭脑后中锤,兄弟二人双双毙命。原来裴元庆中杨天一箭,伤着了肩头。他顺势伏在马上,暗中就把盘在鞍后的飞链挂上了。眼见着圈边上一人正是方才对敌的杨天,恼他暗箭伤人,便一马分双锤,右手锤从头上抛出,左手可是从马脖子下打出来的,打得杨天措手不及。

裴元庆打出双锤,双臂一摇,两只流星在半空中悠悠盘旋不定,他一边摇锤一边观看,杨天在圈外,那么场上多出一个又是何人,我顺手就把你抡死。他不看则已,一看,正是东辽大帅盖苏文。哎呀,好小子,暗地之中你就上来送死,这可是你自找的。当下双锤一收,催动踏地虎来赶盖苏文。盖苏文一看,只剩下自己与裴元庆对敌,心中大惊。宝葫芦不在,我如何保命啊,先试试我的春秋刀吧。想到春秋刀,盖苏文心里也不托底。昨日师叔说俱胥罗凭此刀法斩了中原第一杰李元霸,可铁勒国师非说李元霸是雷给劈死的,弄得我没信心了。正想到此,喀嚓,天边一声雷响,豆大的雨点就下来了。法台之上,铁勒国师披发张衣手舞足蹈。哎,莫非国师祈来了及时雨。有多少种手段保我不败,我何惧之有。盖苏文精神一振,拍马舞刀,迎战裴元庆。裴元庆哪管你那么多呀,举锤就打,真真是举手不留情,着着致命。盖苏文没接几着,堪堪不敌,拨马就败。败可是败,还使了一手败中取胜之法,名叫拖刀记。这一着,关公曾用来战过黄忠,俱胥罗用此斩过元霸。盖苏文马向门旗而来,刀头反转,倒拖在马后。裴元庆一看,知是假败,这拖刀计我如何不识,双锤在马前上下一分,紧追不舍。

这时候一阵急雨下起,如同筛豆子一样,转眼间地上就冒了烟了。程咬金暗觉不妙,催马上前,高声断喝:三弟,慢追,快回来!奈何雷声隆隆,雨声阵阵,啥也听不清,再往远处人影都看不见了。程咬金高举大斧,紧催战马,奔番营阵脚冲来。行至半路,忽见一匹战马急奔而回,正是踏地虎,再看马上的裴元庆,浑身湿透,倒伏马鞍桥,不知生死。再往后看,一匹快马疾如旋风快似闪电,转眼已追上踏地虎,马上正是盖苏文,只见他头上无盔,赤发披散,赶至近前手起刀落,可叹裴三公子裴元庆,躲也不躲,闪也不闪,就死在了盖苏文的刀下。当时,人头落地,死尸不倒,一腔热血向天喷洒,霎时间,雨收云散,万物无声,一切归于沉寂。

直瞧得程咬金目瞪口呆,待到裴元庆的尸体栽落马下,程咬金才反应过来,眼前一切都是真。哎哟,疼死我也。只觉得眼前发黑,脑袋发胀,在马上栽两栽晃两晃,坐不稳鞍头。

呼哈哈哈——在一旁盖苏文一阵狂笑,如同疯了一般,眼前仿佛也看不到程咬金似的,纵马狂奔,在马上张牙舞爪哇哇怪叫:真神附体,真神附体!他在场飞驰了好多圈,才稍稍定下心神,勒马狂喝:小唐童,你们谁来战我!谁来战我!唐营众将大惊失色。李世民体似筛糠,秦琼双眼发直,徐茂功也是紧捋胡须。君臣对视良久,心意相通,真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的巧合。怎么啦?原来此情此景,瓦岗兄弟从前见过,当年单雄信马踏唐营之时,也是这般地呼喊,这般地模样。再看盖苏文蓝面朱眉,刚才阴暗中,仿佛口露獠牙。难道说真是青龙转世,再与瓦岗弟兄论个短长?

唐营众将惊疑不已,可有一人心明眼亮。法台之上,墙外和尚勃然大怒,一脚将桌案蹬翻,用手点指铁勒国师:尔等卑鄙小人,就是如此的本事么?铁勒国师惊得跌倒在地,一旁的长子突颉利跪地讨饶:长老息怒,一切都按军令行事,我等无法呀。铁勒国师言道:一切都如长老所言,盖元帅真神附体,斩杀唐将,均是长老的功劳。呀呀啐,休将我与尔等并论。大和尚粗眉毛都立直了,满面怒容,王伯超在旁急忙劝解。正在此时,忽听场上一声大喝:盖苏文,拿命来!大和 尚往场上一看:嘿嘿,现世现报,尔等的报应到了!
欲知场上发生如何变故,且接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