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薛礼投军无路 罗通挂帅出征
话说张士贵奉旨征兵,在龙门县已有两年光景,赃银礼金收了不少。这一日正在帐中恼恨程咬金等人,忽听小校来报,薛仁贵报号投军。哎呀,张士贵一听,还真有叫薛仁贵的,莫非真有应梦贤臣不成,我倒要看看你是何许人也。

来呀,传他进帐。

不多时,小校领着薛仁贵走进帐来。原来薛仁贵与周青约定离家投军,今日正来报号。到得帐中,躬身施礼,站定一旁。张士贵坐在案后,错着后槽牙冷眼观瞧。

但见帐中这位壮汉,身高九尺,膀阔三停,银盆大脸,面如白玉,两道剑眉,一双虎目,鼻直口方,唇若丹朱,牙排似玉,穿白着素,仪表堂堂,真是一表人材。

张士贵越看心里越惊,禁不住绕过书案,围着薛仁贵上下打量。哎呀,这个大个子真是像模像样啊,身材高大,在他面前我怎么觉得自己这么矮呐,腰也弯了,膝盖也软了,我赶紧回座吧,再绕两圈我非给他跪下不可。想到这赶忙转身,双手扶着桌子,吱溜钻回座位上,大口地喘气。把薛仁贵看得直发毛,心说这位是什么毛病,他哪知道自己这股压人的气势,把这位先锋爷的承受力迫到了极限。

张士贵喘息片刻才缓过神来,暗道:别心虚,我心虚什么,不就是个庄稼汉么,我可是堂堂的总先锋啊。

嘟!帐下何人,报上名来!

龙门县大王庄薛仁贵。

什么?你叫薛-仁-贵?

薛仁贵心说,干什么,要吃人呐:正是草民。

大胆刁民,你爷爷我做得三十六路总先锋官,才敢叫个贵字,你一介草民也敢称贵,来人啊,乱棒打出!

两厢人等忽啦上来,一阵乱棒将薛仁贵轰了出来。薛仁贵被撵得晕头转向,不明白怎么回事呀,半宿没睡着觉,终于想明白了:噢,或许我冲了人家的名讳了。改日我再去投军只报名薛礼,这仁贵的字号以后便不再用了。

隔了几日,薛仁贵又来投军,这一回报名薛礼。哪知挂号之人已记得薛仁贵的相貌,因为还没有别人被乱棒打出的。张士贵见薛仁贵又来了,拍着桌子骂,薛仁贵,莫说你改名换姓,便是剥了你的皮,也认得你的筋骨。来呀,鞭打四十,轰出营外。

两边人上来掐肩头拢二臂,把薛礼推出去捆在木桩之上,打了几十鞭,轰了出去。

薛礼这个气呀!心里明白了,耳闻着许多人使了银子,当上个营中的小头目,这是嗔着我没有上贡啊。嘿嘿,即便有了银两,也不给你这等小人。

薛礼心中烦闷,不知不觉行至一片山林之中。山风吹过,树叶作响,薛礼觉得耳根清静,烦躁略减。猛然间听得有人高喊:

谁来救我,老虎伤人了!

啊!薛礼举目观瞧,山林中跑出一匹战马,马上之人正忙抖丝缰,急催坐马,但见这匹马呱咚咚呱咚,跑得很卖力气,只是见高不见远。正是大肚子蝈蝈红。马上的程咬金,头盔摘了,满头大汗,不时地回头观望。只见距离不远处,有一只凶猛的大虫紧追不放。薛礼不容细想,纵身上前,让过蝈蝈红,拦在路中。

那老虎追得正紧,忽见一大汉拦住去路,也收住了脚步,盯住来人。薛礼也没有妄动,立定身形,拉开架式,盯住老虎的一举一动。霎时间虎目对虎眼,僵持不下。

程咬金此时得以喘息,大口地喘气,连马头都没敢转过来,做着撒马就跑的准备。哎?大老程看着看着,就见那老虎腰也不躬了,腿也不绷了,尾巴也不竖了,脑袋摇两摇晃两晃,慢悠悠转身走了。

哎呀,今天我遇上贵人了,老虎不吃他,还向他拜两拜。原来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老虎的神态动作就像是在叩拜薛礼一样。

程咬金也没下马,急忙问道:

朋友,够胆量,我见你不是凡人,不知是做什么的?

薛礼见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啊,我是干什么的呢?空有报国之心而无报国之门,我下一步要干什么去呢?

我是打猎的。薛礼随口答道。

  打猎,可惜了你这一身豪气。现在朝庭正在用人之际,龙门县有张士贵招兵,你为何不投军报号哇?

  嘿嘿,薛仁贵不由得冷笑:

  只怕我没有钱财买得投军的门路,张先锋的门坎我够不上。

  此话怎讲?

  我两次投军,只因没有孝敬他银两,两次被他轰出营外。

  程咬金一听就怒了:好你这根搅屎棍子,早晚我得撅折了你。

噌,抽出了一块腰牌扔给了薛礼:壮士,某家有急事要办,你拿我的腰牌前去投军,叫那个搅屎棍子爬出帐来接你报号。后会有期!

  说完,打马而去。

  要说程咬金如何到此,有什么急事要办,还得从头说起。

  话说唐太宗李世民御驾亲征,拜秦琼为帅,尉迟恭为先锋,点齐了贾家楼众多弟兄共二十七路兵马,其余各家国公陪同护驾,三十万大军杀奔北国。一路之上势如破竹。白良关尉迟宝林对鞭认父,倒反前敌。大唐兵马一路破关夺寨,一直杀进了突厥国的国都木阳城。

  不料这木阳城乃是一座空城,屠卢公主定计,与大帅左车伦举倾国人马退守贺兰山,待等到大唐天子进入木阳城后,便将木阳城围得里外三层,不攻不战,要使这绝粮之计。

  军师徐茂功识破此计,劝唐王早做打算。安排来安排去,最终让程咬金回朝搬兵。李世民刷下圣旨,叮嘱交与太子李治,并与丞相魏征参研。秦琼护送程咬金出城,千般叮咛万般嘱咐,最后言道:

  此次回京可叫怀玉领兵来救,你与大哥参研,品品怀玉本领可有增长。若不成器便做先锋……

  秦琼犹像片刻,似乎还有话说。大老程不耐烦了:我说二哥,你越老越麻烦了,你是元帅,怀玉是少帅,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走了。

  说罢,拨马而走。秦琼高声喊道:怀玉若不成器,可到山东请罗家人——

  程咬金也没细听,打马走了。

  要说这程咬金确是有福之人,在谢应登相助之下,寻到敌营疏漏之处闯过连营,行到这片山林之时,被一只大虫追赶,亏得薛礼吓退大虫,才得活命。

  不表薛礼再去投军,单说程咬金回京搬兵。这一日回到京城,面见坐国太子李治。李治展开太宗御旨,面露忧色,传与丞相魏征。这圣旨是怎么写的?原来太宗皇帝告诉太子,要他点齐京师兵马二十万,另选二路元帅北征救驾。令太原兵马集结候命,龙门张士贵所招十万大军东移登州,助王君可固守海防。其余各镇严守汛地。

  书中暗表,这正是太宗皇帝过人之处。太宗考虑,中原之地只有北部番国与东海边防不得太平。东辽国在前朝之时就与中原刀兵相见,隋朝三次征讨也未全胜,遂对中原甚为藐视。沿海登州一直海患不断,前朝有靠山王杨林坐镇,稍有平复,后来中原大乱,海寇又起。如今唐军被困木阳城,消息迟早会传到东辽,只怕会趁机进犯。他若跨海而来,登州首当其冲,若借北国突厥之路从陆上杀来,便以太原兵马拒之,反叫登州人马渡海东征,抄他东辽的本营。木阳城牵扯了突厥全部兵马,所以再出京师兵马二十万北来救驾,也不会有太多凶险。这京师的人马就是守卫长安的兵马,是老李家在太原起兵时的军队。北征的一路人马是大帅秦琼帐下二十七家总兵从各地抽调的。这回二路兵,把唐王的老本掏出来了。

  魏征看罢旨意,暗暗佩服,太宗皇帝确有过人的胆略,便向李冶讲出其中缘故。莫怕京师兵马抽调,只要边庭安稳,京师便也无妨。李治当下传旨,教军场点齐军马,各家少保可报号出征。

  魏征又问程咬金:军师、元帅可有话捎来。

  二哥说了,此次可让怀玉侄儿领兵,让咱哥俩给品品怀玉的本事如何。这当然主要是让我品了,我带多少年兵,打多少年仗了——

  魏征一听:停,别再吹了,先把二弟的话说完。

  二哥还说,若怀玉不成器,就做个先锋。哎,二哥是元帅,怀玉是少帅,当然由他执掌二路兵马了。

  李治大喜,觉得有了主心骨了。魏征心细:按理说应由怀玉挂帅,怀玉如今一十六岁,文武兼备,风采不减当年的罗成。只是二弟之言似有隐衷。

  咬金,元帅还说什么?

  大老程想了想:二哥还说若怀玉挂不得帅,便要请罗家人。

  程咬金当时走得匆忙,可就把原话当中的山东二字忘了。原来秦琼所说的罗家人不是京城王府中的小太保罗通,而是在山东历城镇守秦家营的罗松与罗奂父子。

  魏征听罢,思虑片刻,猜不透秦琼的用意,难道二弟要与那罗家人出头不成?

  当年罗成死后,秦王李世民到府拜祭,认下罗通作御儿干殿下,世袭越国公,才五岁就开始拿俸禄。但是杀父仇人苏定芳也降了大唐,也做得一家国公,瓦岗兄弟多有不服。想是二弟这次要捧出罗通做二路元帅,瓦岗兄弟帮衬着再打出罗家人的威名。只是罗通侄儿刚刚一十三岁呀!

  魏征犹豫不定,便与程咬金商量。老程一听:全明白了。这是二哥要捧罗通,名上是罗通挂帅,实则怀玉领兵,他在前面当先锋,把敌将全打跑了,通儿人马随后,救出皇上功高盖世。我看成,实在不行还有我啊。大哥放心,我这就去罗府。

  程咬金来到罗府,并未见到罗通。原来京城之中这些家太保,也有几十个,平日里舞枪弄棒,比武较量。其中罗通最为厉害,别看只有一十三岁,却生得虎头虎脑,膂力过人,别说是几家少保,就是成年的家将,多少人合力围攻也不是对手。今天又去比武了,所以程咬金没见着。

程咬金向罗夫人讲明来意,罗夫人当时不乐意了。当年秦王到罗家拜祭,口口声声要为罗家报仇,却原来把表兄秦琼诓得再次出山,收服五王平定天下。罗家仇未报,恨又添,那仇家反倒封了国公了。这次又让罗家的孩子去卖命,莫不是让我们绝后不成?说着说着,不由得悲从衷来,哭开了。

程咬金连忙解劝,最后说出让罗通出征乃是二哥秦琼的意思。罗夫人一愣,程咬金就把魏征的一番推测讲了出来,并许诺要为罗艺罗成报仇雪恨,还要保得罗通周全。罗夫人这才答应。

没几日,罗通、秦怀玉、程铁牛、苏麟、苏凤等各家少保齐聚教军场,点齐了二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往北国。

话说薛礼捧着程咬金给他的腰牌,才知道大老程来头不小。心中犹豫片刻,一咬牙,再走一遭,又能如何?

第二天,薛礼来到军营,在营外站定身形高声断喝:呔!守营军将听真,大王庄薛仁贵奉令投军,叫张士贵出营来接!

守门的人认识他呀,琢磨:这小子被打傻了吧,怎么又来了。有好事的赶紧报告给张士贵。张士贵一听:什么?奉令投军,还叫我出门迎接?他奉谁的令,这十万军中我官职最大,何人敢如此狂妄!

来呀,与我出营观看。

说完按着宝剑就出来了。心想:我看看薛仁贵奉的谁的令,如若戏耍于我,就势我就宰了他。

张士贵等人来到营外,只见薛仁贵站在门前,高举一块腰牌,态度是不卑不亢。张士贵也不知怎的,一见薛仁贵腿就发软,没走两步,就觉得磕膝盖往前,总想下跪。心说:我别往前凑合了,在远处呆会吧。

这时,小校把腰牌呈到近前,张士贵一看:鲁国公程。呀,这是程咬金的腰牌,难道说这个薛仁贵与程咬金还有瓜葛?这小子霎时间眼珠子乱转,思索片刻,突然间满脸挂笑,“请薛壮士帐中一叙。”

张士贵将薛礼领到帐中,把薛礼的来龙去脉仔细盘问了一遍。薛礼仁厚,一五一十地道来。张士贵忽然露出了一脸的愁容:

薛礼呀薛礼,这阎王要你死,是谁也留不住哇。我赶走你两回,你怎么又往死路上走啊?

薛礼纳闷:将军,此话怎讲,谁是阎王,我又如何自寻死路?

张士贵口打哎声:我此次奉旨招兵,另有一事乃我主太宗皇帝特意叮嘱,要在绛州寻到应梦的反臣,他的名字正叫薛仁贵。

薛礼闻听,汗毛都竖起来了,急忙跪倒:将军明鉴,想我一介莽夫,平日闲居家中,安分守已,岂敢有反叛之心?

张士贵道:是呀,我见你是个普通百姓,怎会是反叛,只是圣上有旨,听我讲来。

那日圣上升殿,言道夜得一梦,有青龙白虎凶星犯圣,追得圣上无处躲藏。后来凶星自行离开,留下四句偈语。长河落日一点红,扑天大雪满刀弓。为君当以仁为贵,恩播塞北与边东。

当时徐军师为圣上解梦,他说有应梦反臣作乱。第一句是日落西山之景,道出反臣家在山西;二一句雪薛同音,道出反臣姓薛;三一句仁贵当为君,道出反心;四一句恩播塞北边东,道出反臣要与北国突厥和东辽兵马共犯中原。

于是圣上震怒,密旨叫我到此处招兵,暗查反臣。前两次我见你是本分之人,打骂出去,让你远离险处,不料你今日奉鲁国公之令投军,我再难帮你,那程咬金就是你的催命阎王。

啊!一番话惊得薛礼是目瞪口呆。别的不说,单是有白虎星犯圣一事就让他信以为真。从小人们就说我是白虎转世,不但克死父母,如今还要克反君王。难道这就是我薛礼的命么?

张士贵在一旁察颜观色,言道:眼下只有让你隐姓埋名藏匿于营中,便像救鲁国公一样多立战功,将来先锋我定会保你一条性命。

薛礼心想此时已无退路,若一走了之,只怕会连累这位先锋大人。就这样,薛礼便在军中当了一名伙头军。后来周青来了,张士贵吓一跳,一见这位是使双锏的,不会是秦琼的徒弟吧。详细盘问一番才放下心来。周青听说薛礼做了伙头军,一怒之下也投在了伙军营。

  没多久薛仁贵便在伙军营中传出了名号,一是因为薛仁贵力大,粮草辎重搬来御去,薛仁贵一人能抵上十人。另外薛仁贵食量惊人,日进斗米。没想到这又惹恼了张环张士贵,这夜他召齐了四子一婿,如此这般这般台此,才定下一条借刀杀人之计。
欲知薛仁贵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