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将百战功成赢得万国来贺 君三思兵发岂为一纸檄文
大唐天子李世民,坐驾在西京灞水长安城,心里边别提多痛快了,近日来是喜事不断。自从御驾亲征木阳城,大胜回来之后,一年来,风调雨顺,旱涝无犯,李世民减租免赋,大赫天下,老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大唐天下一派升平景象。这一年的金秋时节,正赶上万国来朝,齐来拜见“天可汗”。几日来,满朝文武齐聚朝纲,迎接各路国主与使臣。
这时,报事官进殿禀报:有李亲王与徐军师平叛凯旋,殿外候旨,赤璧宝康王随军同行,也来参驾。唐天子大喜,急宣入殿:快传快传,好叫朕看看日思夜想的爱卿,定国安帮的功臣。
不多时,成亲王李道宗,军师徐茂功和赤璧宝康王一同上殿,李徐二人一同交旨,宝康王则叩谢唐天子出兵平叛,解木阳城之围。怎么回事?原来贺兰山一战之后,赤璧宝康王及北番六国损兵折将无力再战,被秦怀玉二路大军堵个正着,几路番王与领兵的大帅,都成了唐天子的座上客,实为阶下囚,是死是活,人家说了算了。没想到唐天子真心实意与北国罢兵,不但恩赦众汗王,还把秦怀玉从东辽国手中夺回的一十三座城池归还给东突厥。宝康王这才心服口服,感恩戴德,提议诸王共举唐天子为“天可汗”,各路人等尽欢而散,相约转过年共赴长安朝觐天颜。
大唐两路兵马班师回朝,刚入大唐地界,正遇上成亲王李道宗前来接驾。李世民心中喜悦,打了胜仗不说,见是本家叔叔来迎接,更是欢喜。自从玄武门事变以后,李世民对于兄弟反目宗族自残之事颇感遗憾,所以对宗族之人格外恩宠,见到李道宗更是亲近得不得了。君臣把盏言欢之时,木阳城宝康王的特使求见。但见这位特使可真够特的,浑身的泥土,满面的征尘,肩膀头还带着伤。怎么了这是?
“启禀天可汗,漠北汗王趁贺兰山比武之时,挟迫散乱部族,自立王廷,私设牙帐,造了宝康王的反了。现如今兵困木阳城,要夺突厥汗王之位。我主无将可战,无兵可用,只有向天可汗搬兵求救。”
李世民闻听,心头震动,看来大鱼被捉,泥鳅翻身呢。此事焉能置之不理,大唐必出兵平叛,平定突厥。众人商议片刻,主意已定,一路大军护驾回京,二路大军回师木阳城。可有一样,这二路大军的帅位还空着呢。为什么?秦怀玉错杀了泉莫野,走脱了盖苏文,又私离军营追杀东辽军。虽说是连克一十三座城池,将功抵过,但秦叔宝说什么也不让他再挂这个元帅了。为此事唐天子李世民也是不解:秦王兄难道越老越固执,凡事得讲个理呀,怀玉虽说是秦家的儿子,可也是大唐的功臣啊,怎能有功不赏。李世民有些话不便出口,程咬金可不管这些,心里憋不住话,可又不敢和秦琼太较真,这点火全发在尉迟恭身上了。
“黑炭头,你个老没出息的,欺负小辈,这一战怀玉侄儿建功无数,到头来光杆白丁连个帅位都没保住,你缺八辈子德了!”程咬金一阵数落,说得尉迟恭无话可说。徐茂功念头一转,心中明白,低声音对唐天子说了几句: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怀玉来时是两个人,回去时可只有一个。噢——李世民一听就明白了,原来如此,真难为秦王兄。
两个人知道秦琼心里是怎么想的。此一战,秦怀玉战功显赫,声名远播,北国遍传名号叫作“挂头将军”。可是同样战功赫赫的,还有个罗通呢。因悔婚逼妻,被削去帅职,骂回了京城。当初十二岁就领兵挂帅,风风光光带队出征,到后来灰溜溜白丁一个,贬回家中,这是多大的反差。要是这一回秦怀玉领封受赏满载而归,岂不叫罗通更难受吗?小哥俩从小一块长大,一样的本事,我秦琼怎能厚此薄彼,愧对亡故的罗成啊。所以怀玉就担待些吧。
这种想法,秦琼也没对秦怀玉深说,只是在训斥之余,说了一句“为罗通想想”,秦怀玉当下释然,别无他念。可李世民心中不忍哪,怀玉与罗通两员虎将,都是大唐擎天之柱,震海之石,也不太委屈了怀玉呀。猛然间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秦王兄,就依你意,削去怀玉二路元帅之职,所建战功全不算数。可有一件,我要将怀玉收作乘龙快婿,可不容不答应。”
秦琼一听急忙跪倒谢恩,在一旁军师徐茂功也是暗暗佩服。秦琼不是为了罗通而委屈怀玉么,罗通是天子的御儿干殿下,早就认下了,如今怀玉又作了皇家女婿,哥俩个不偏不倚,岂不两全其美。当下君臣尽欢,只是这二路元帅的帅位可就空着了。
这一回,二路兵马回师平叛,谁来领兵带队呢?军师徐茂功展颜一笑:不如就由我这个军师代行其职,主公放心回京,败寇何足言勇,天朝王者之师定能马到功成。李世民应允,着秦怀玉任先锋职,程万牛尤万里辅佐左右,三军尽归军师调遣。
这时,旁边又闪出一人,成亲王李道宗请战,愿领五万人马以作接应。太宗大喜,马上皇帝,盼着本族能多建军功。于是暂授李道宗兵权,然后率众回京。再说平叛的军队,由徐茂功率领直捣木阳城,李道宗领兵在边庭接应。没过几天,可巧三原李靖李药师云游到此,与李道宗遇个正着。李道宗早年在李渊帐下,久闻李靖大名,对这位风尘侠的本事钦佩不已,连忙请到帐中热情款待。讨论起阵前之事,李靖献出一计:真正打接应,可不是在此处坐待事发,如今徐军师解木阳城之围,漠北汗王定举全部之力才可对敌,那虚设的王廷牙帐定然空虚,不如率军奔袭,直抄敌兵后路,定能一战而成。李道宗犹豫不定,李靖微微一笑:王爷不知藩外之事,放眼北国哪还有可战之敌,大兵直入贵在神速,他人知晓也为时已晚,您就大胆地做吧。
李道宗想起临行之时,唐天子对自己建功的期盼,又深信李靖之能,最后一咬牙,让李靖掌兵直奔漠北。劳兵龚远本是兵家大忌,要是换了别人,对李靖的计策恐怕得琢磨琢磨,可是李道宗经验浅薄,深信李靖,反倒使这一出奇制胜的妙计顺利进行。大军一路上长驱直入,直捣漠北,到达王廷之后一打听,果然守备不多,没人能想到唐军能深入腹地。李靖虚张声势,四面佯攻,叫军兵高喊:漠北王已死,三个时辰不投降,屠城三日,祸延九族。吓得守军不战而降,李靖率军兵不血刃攻克王廷。
李道宗乐得,头一次带兵就立下如此奇功,摆宴庆祝,直达深夜。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只听得军营外炮号连天,杀声震耳,把李道宗从梦中惊醒。坏了,是不是漠北汗王大队回师来救王廷,哎呀,药师误我。他战惊惊与众人出外来看,但只见数万兵马虎跃龙腾,将自己围个水泄不通,李靖早已出得大帐,手把须髯微微露笑。李道宗奇怪,手下人怎么不害怕呀,细一看,对面军马打的是大唐的旗号,领兵之人正是先锋官秦兴秦怀玉。
李道宗这边惊讶不已,秦怀玉那边也犯犹豫呢。秦怀玉与程万牛、尤万里按徐茂功的吩咐,挥兵木阳城,一路上大作声势,多插旗号广扎营盘倍挖坑灶。没几日消息就传开了,天朝出兵百万来解木阳城之围,领兵的正是怀远城前独挡六国的挂头将军,那东辽大帅盖苏文的脑袋就是让他摘了去给挂在旗杆上的。围困木阳城的突厥兵,早就不想打仗了,大多数是散落的部族,被漠北汗王逼迫而来,对赤璧宝康王并无反意。这回一见天朝兵到,顺势而降,重归宝康王帐下。漠北汗王本部兵马稍作抵抗,一触即溃,困城之危遂解。宝康王与屠丞相率众相迎,迎到城门之外。哪知徐茂功令到,兵不下马刀不入鞘,三军挥师北进直捣漠北王廷。徐茂功和李药师想到一块去了。宝康王的旧部降了,漠北汗王还没捉到呢,不能给以喘息之机。
秦怀玉哥三个昼夜不舍,追得漠北番兵七零八落,还没追到王廷呢便将漠北汗王生擒活捉。这回哥三个不等军师令到,不停追杀,直到了王廷所在。到这一看,三个人就傻了,晨曦之中,敌营之中飘扬的却是大唐天朝的大旗。不多时,李道宗与李药师众人出来迎接,两军汇合一处,小憩半日,徐茂功的兵马也到了。大军平定漠北,宝康王留住劳军,盘恒数月,李药师辞别而去,徐茂功与李道宗离开北番回京复旨。
二人来到殿上,行礼参拜,将军功战报呈上,太宗皇帝一边阅览一边询问,二人一一作答,讲到精彩之处,满朝文武齐声称赞。那李道宗头一次建立如此大功,心里面抑制不住的兴奋,唏哩哗啦,讲得是眉飞色舞。行军之前,三原李靖怕李道宗畏缩不前,所以把军情战况讲述得十分透彻。李道宗记性也好,如今在金殿之上口似悬河滔滔不绝。把李世民乐得,手拍龙案满面欢颜。哎呀,两们爱卿真是大唐镇国之人,没想到成亲王初战疆场就建下奇功,真叫家喜出望外,此次首功当属本家李——这“卿家”二字还没有说出来呢,他拿眼睛了一下扫视群臣,一眼正看到丞相魏征,见魏征面露惊讶,李世民机灵闪过一个念头:哎呀,自己是不是得意忘形了,光顾着自己的本家叔叔了,按理说这首功可轮不到他打接应的,真正浴血杀敌唱主角的可是徐茂功所率兵马呀,我可不能乱施恩宠。
要说李世民反应够快的,假装咳嗽两声,把后面的话就咽回去了,话头一转,“此次首功理所当然是徐军师的啦。”说完话又扫视了满朝文武一眼,见众人并无异常,知道自己的话头已经遮掩过去了。但唯有一人满头是汗,浑身发抖,谁呀,正是一旁的执笔史官。这史官一边听太宗皇帝说话,一边下笔记录,按太宗刚才的话头,首功当属李道宗,史官这边顺手就把 “李”字写出来了,可是李世民话锋一转,首功又落到徐军师头上,可把史官吓坏了,心道多亏自己手下没快了,要是把道宗两字也写出来,圣上不怒才怪,当臣子怎能妄度圣意呀。李世民见史官面色有异,以为自己前后说话有什么破绽让史官为难呢,暗道:若有不当之处,还要及时挽回,莫留是非。要说太宗皇帝确是有道明君,轻唤史官将卷宗呈上,想看看自己刚才说错了什么没有,接过来前后一看,便明白怎么回事了。(注:史官是不是真的这样工作,并没有查阅资料,只是这么一写,看过别较真。)李世民微微一笑,道:众位爱卿,家有一事尚未明示。今日起赐徐军师国姓,徐军师可宗庙不改,青史留名。什么意思,徐茂功一家以后可以和皇家一个姓了,相当于皇族。这是多在荣耀,李世民要让这些开国的大臣们知道,自己眼中没有本家与外臣之分,开国的大臣与皇亲无异。那么从此老徐家就都得改姓吗?也不用,祖宗家谱可以不变,只是在官文史书当中用李姓就行了。徐茂功心中雪亮,当下叩头谢恩,满朝文武也深感圣恩,唯有李道宗心中不满,但不敢面露丝毫。接着太宗对他又加封赏,李道宗心中恨意稍平。
这时,殿外各国使臣入朝拜见,递上礼单贡表,对唐天子是歌功颂德。李世民心中大喜,命第二日大排筵宴。众使臣退去,太宗却发现使臣之中独不见新金与三韩两国。新金与大唐早有往来,此次也早有信使入朝来报,朝觐入贡的谴唐使臣随后就到了。正犹豫间,殿外奏事官报,新金国谴唐使臣殿外候旨。
太宗暗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来呀,宣他进殿。不多时,殿前值事官引一外国使臣进来,众人看去,不由大吃一惊。见此人头上无帽,乱发蓬松,衣着不整,跪在地上高呼万岁:大唐天子,恕为臣唐突之罪。非是小臣有意冒犯天颜,而是想让天子目睹小臣所受之辱。大唐天子可要为小臣做主啊——
啊?唐天子李世民手扶龙书案,半长身形向下望去:新金使臣,你如何受辱,速速道来。
启奏天子,新金国主此次谴使来朝,备下珍奇万件,仪仗百乘,车马绵延数里。可是行至半路途中,被东辽大帅泉盖苏文人马劫下,抢走贡品,扣下使臣,只放小人一个前来,只为带来书信一封,想是要有辱天子视听。小臣苟活到此,只为让天子得知贼子的滔滔罪行,求天子龙廷了威,严惩这恶贼。小臣使命难成有辱国威,幸能见天子一面,自当以死谢罪。
说到这,新金使臣长起身来急奔殿外,瞅准一根柱子的石座,一头碰将上去。所幸的是,他一长身往外跑的时候,旁边的金甲武士就注意上了,不知他要干什么呀,迈步迎了上来,在后面一拽这个使臣,救下他一命,可这位使臣也碰得头破血流。
李世民又惊又怒,忙唤太医殿前医治,还好,并无大碍,一会儿的工夫使臣便醒了过来。唐天子安慰几句,恕他无罪。使臣由人抬下去养伤,这边太医便将使臣怀中的一封书信交与了太宗皇帝。李世民接过来一看,正是使臣所说盖苏文要他带给自己的,倒要看看此贼子有何话讲。李世民抽出书信观看片刻,不由得龙颜大怒,手拍桌案高叫一声:该杀!该杀!
欲知后文,且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