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后花园小将练枪气血尤壮 金鸾殿老帅举狮身心已伤
话说跳涧府中,秦琼正在休息。自打扫北回来之后,秦琼伤重卧床了一段时间,无事不用上朝。有时便在府中调动兵马,关注着与漠北汗王征战的唐军的消息,陆续调各路兵马各回汛地。这一日正在休息,忽闻传旨官进府,圣旨下,宣秦元帅午后入朝。秦琼心中知道有大事发生,早早地就打跳涧府里出来了。手下就问了,老爷,时候尚早,您多休息一会儿再去吧。秦琼出来上了马才想起来,自己久不上朝,都忘了时辰了。便信马由缰奔朝堂而来,一边走,一边琢磨。听传旨官道,今日天子本来满心欢喜,只是看罢了东辽的一封书信之后,才龙颜震怒,退朝散将,秘传几们老臣偏殿议事。秦琼这边正想着事呢,忽觉眼前光线一暗,本来是艳阳高照,光线充足,此时似乎被什么遮住了日头。秦琼抬头一看,自已走进了一片荫凉地里头了。奇怪呀,没有大树参天高墙危楼,何物遮荫哪。细一看,只见旁边一座府院,墙高过丈,就在这院子里头,探出一座石山来。呵,这座石山,比院墙还要高出一丈,怪石嶙峋,峰突兀,正因为高大才遮出一片荫凉。
秦琼暗想,我这是走到哪来了,这是谁家的府院,这么大的排场。是呀,光是一座假山就这么高大,那整个花园子得多大呀,配上花圃池塘,曲桥风亭,那得多大的规模呀。秦琼回头问手下人:家将,这里什么所在,谁家的府院哪?
家将道:老爷,您怎么忘了,这是越国公府罗家的宅院哪。方才见您若有所思,信马而行,我们也没敢打扰您,咱们这是到了罗府的后巷了,里边就是罗府的后花园。
秦琼一听,心中不悦。罗府?罗府之中何人如此奢靡,修这么大个园子干什么呀。再说往日不曾见过。“哎?罗府之中何时修的如此大的园子呀。”
“小的们不知,老爷要想知道,我这就给您打听去。”
秦琼一见时候尚早,不如自己到府中找罗通问个究竟,也搭着北征归来一直无暇顾及到他,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只听说整日足不出府静在家中,莫不是闲而生乱,沉迷于玩乐了么?
秦琼领手下人顺院墙往前走,拐到一个侧门,见到十几个壮汉正往府里面推车运石头呢,顺着院墙停着七八辆车,装的都是大青条石。有个管事的正指挥着,打老远一看,一位王爷骑在马上,哟,这不秦元帅么。这几个家人扑通都跪下了,给大帅见礼。
秦琼一摆手,叫他们起来。“我来问你等,这石头往哪运去?”
“回老人家,往罗府后花园中。”
“何人要尔等运的?”说到这儿,秦琼嗓门变大了,心里有些不悦。
罗府管事的,急忙跪下:“回老人家,是我家少爷所用。”
“用来做甚?”
“用来练功的。”
噢。秦琼心中纳闷呀,甩镫下马,“来呀,头前带路。”说着就要进角门。可把家人吓坏了,“哎呀老人家,哪能让您走侧门呀,我这就往里通传,吹三通打三通从正门把您迎进去。”秦琼道:“不必惊扰,带我们到通儿练武之处便可。”说着话推角门就进来了。
罗府家人急急忙忙在前前引路,三拐两拐就来到了后花园。到了这一看哪,哪叫什么花园呀,简直就是个石料场。靠院墙一侧,堆起拄天拄地的一座石山,都是块头大一些石头堆的,还有很多碎石都铺了路了。秦琼脚下这条路就是用这些石头铺的。靠东一侧还好,有这么几行树,树阴浓密,荫凉里一位少年背对着秦琼,腰扎马步,两手擎枪,侧过脸来紧盯着对面的一条青石。那青条石立在场中,有小半截落在土坑里,一尺多宽半尺来厚。就见那少年猛然间暴喝一声,疾行几步双手涮枪杆奔青石扎去。说是扎,秦琼明眼人看出来了,这是推枪势,力道还没全放出来呢,待推到青石且近,少年前手腕啪地这么一抖,枪杆微微抖出一股波浪,让人感到有一股子力道,从手腕处向枪头传递,等传到枪头的时候,虎头錾金枪的大虎头,一个铁疙瘩,啪,正撞在青条石上,再看青石应声而碎,分成四五块迸出去多远。
好!秦琼脱口而出,好枪法,好力道!那少年听到大吃一惊,猛回头,见是秦琼,惊讶片刻,撤手扔枪疾行几步,跪倒在秦琼面前:老人家,您怎么来了,侄儿近日少有过府请安,老人家莫怪。这少年正是罗通。秦琼回京后卧床养病,罗通过府探望几回,都赶上秦琼深睡不敢惊扰。等秦琼刚有好转,便处置军务很忙了一阵。各路兵马不能总集结着呀,得各回州府,回复平时状态。所以一直也没见着罗通。
今日相见,秦琼高兴,拉着罗通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但见罗通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四方脸膛,一双豹眼,长得是虎头虎脑,结结实实。好孩子,好啊,好啊……看得罗通心里发热,眼圈一红,抽泣上了。
哎,傻孩子,哭什么?
没,没什么,看到伯父,我就想起我爹来了……
秦琼心中感慨,这哪是想罗成啊,五岁就没了父亲,他哪还记得父亲什么样啊,这是少了父爱,没有大人疼啊。最亲近的就是自己这个当伯父的,不久前却刚刚训斥他一通,这段时间,许是把这孩子憋屈坏了。
孩呀,我们都想念你的爹爹呀。方才见你练枪,就如同见到你爹一样。你这一手叫作什么名堂,好厉害。其实秦琼知道,这招叫霸王摔甲,罗家枪法中刚猛一路中的一招。他这么说,是哄小孩子。果然,罗通一听说法,眼睛就亮了。伯父,这段时间我又细读了罗家枪谱,发现里面还记述了多家枪法。侄儿喜欢刚猛一路,就苦练了这一招。秦琼一看这满园的石头就知道罗通没少下功夫,心中暗道:看来这孩子的心志还没有消沉。罗通那边还接着说呢,这枪杆怎么涮,腕子怎么抖,说着说着,罗通明白过来了,伯父也会罗家枪,而且走的也是刚猛的一路,当初使的也是虎头枪。
伯父,您哄侄儿,您也会使这路枪的。
秦琼哈哈大笑,会使得,会使得,只是不如你这般厉害。
伯父又来哄我,您当年倒铜旗之事谁不曾听过。不如您也使上一回。
罗通久不和伯父亲近,便央着秦琼使枪。秦琼心中高兴,兴头一来,操枪在手,大喝一声,抬青石来。忽啦,两边家人将一块青石立好,见秦琼拧腰转步涮枪抖手。啪!但见那青石也是应声而碎,只是碎了成两截而已,不比罗通打得青石四分五裂。
众人见了也是齐声叫好,秦琼呵呵一笑,收住枪势,忽觉身上哪个地方不太得劲儿,也未在意,摆摆手道:不行不行,老不讲筋骨为能,这力气差多了。回到座位,又和罗通说话。
孩儿呀,练功之时,莫忘兵书战策,圣贤之书也要多读。前日在北国,我训斥与你,你可曾还记得。
罗通正色道:伯父教诲的是。这次回来,铁牛兄弟早向侄儿说了,表兄受我所累,寸功未记,老人家一番苦心,侄儿怎能不知。从今往后,我不求天下人知我罗通是谁,只要记得有这杆罗家枪便可,咱罗爱枪到哪里都是立得直的。
秦琼满心欢喜,与罗通闲谈片刻,见时候不早,离开罗府打马上朝。等到了偏殿,在殿门外就听里面有人在争吵。谁呀?程咬金和尉迟恭,两个粗嗓门子高低错落,你一句我一句吵个不停。
二人争什么呀?太宗李世民传旨偏殿议事,几位重臣先后到来,在殿中候驾。闲来无事,程咬金就爱逗这个黑敬德。
“我说黑炭头,你知道今个皇上偏殿议事,议的是什么军机大事不?”
尉迟恭很认真地想了想,一晃脑袋,道:“不知!”
“早知道你想不出,满屋子里头,就属你最笨。”
“俺不知,难道你便知晓?”
“那当然,”程咬金一腆草包肚子,“自然比你知晓得多。”
“若知,便说来听听。”
“嘿,说来听听?哪能随便说与你听,想听,跪在面前给俺老程捶捶腿吧。”
尉迟恭听罢大怒,不说便不说,有哪门子的神气。
程咬金也来劲了,“我不神气,难道由得你神气?瞧这阵子把你得意的。你儿子封了虎贲中郞将了……”他说的尉迟宝林,被封之后,掌管太宗皇帝的近卫军,也就是后来的羽林军,尉迟宝林成了皇帝的贴身卫士长了。
“你儿子成了虎贲中郞将了,你也不知道天高地厚了。告诉你,趁早把天下英雄还给我,别以我忘了这件事了。”原来贺兰山一战之后,裴元庆战死,薛仁贵逃走,天下英雄军可就没了领头的了。有几位跟着尉迟恭追杀盖苏文有功,尉迟恭在替他们报功之后,便将天下英雄军两三万人马收在自己的营下。程咬金也不是真心想争,只是没事时就拿这事挤兑大老黑。
“别以为我不知道,天下英雄军当初立的是裴字头,是我小舅子的兵马,后来归附唐营,奔的是我鲁国公的名号,领头人姓薛,那腰牌是我在金钱山给他的。”这些话都是听天下英雄军的人说的,他们也只知薛礼之名,是鲁国公门下,其余也不多知。尉迟恭本就嘴笨,哪里说得过程咬金,急得脸红脖子粗。
“某家是英雄爱英雄,那些个好汉归到你的营下,只怕一样的草包肚子没本事。”
“呀呸!”程咬金故意又挺了挺肚子,“归到你的营下便都是铁打疙瘩死心脑袋,除了些蛮力,啥也不会。”
尉迟恭道:“主公已经应诺于我,天下再起刀兵,便命俺挂帅,将天下安危交付于俺。”
程咬金扑哧就乐了,“哎呀,你还真信了,万岁那是逗你玩呢,三岁的孩子也比你机灵。”众大臣也是苦笑。魏征言道:“敬德莫急,咬金与你争天下英雄军,是开玩笑的,说说无妨。可是圣上若是说笑,你可且莫叫真。”
尉迟恭见众人皆笑,无人信他所言,跳将起来,大喝一声:“怎么,秦元帅年老力蓑,挂不得帅,论本事满朝谁能敌他,还不是俺?怎就挂不得帅!”尉迟恭口无遮拦,与程咬金话赶话说到这了,本是无心,可怎么那么巧,正赶上秦琼迈步从殿外进来,最后这一句听得是一清二楚。
秦琼把脸一沉,道:“金殿喧哗成何体统,不怕扰了圣驾吗?”那两个人这才不言语了。在这时,太宗升殿,便将盖苏文一纸书信传与众人。写的什么呀?能有什么好话,头一句,大骂唐天子为小唐童,妄称天朝,东辽国早已与中原断了岁贡,平起平坐,今后不但要自立一方,还要将某家打的一十三座城池归还与某,不然,打到长安城,灭了你李家的宗庙。李世民见众看罢,便将想要东征之事向众人讲过,看看群臣是怎么想的。尉迟恭头一个就站出来了,“主公,征与不征,全凭主公一句话,某在所不辞。只有一件,主公曾应下,再有战事,便让俺领兵挂帅,可还记得。”他还记得这话茬呢。魏征一旁气苦,这敬德好不晓事,刚才特意提醒你,莫与圣上叫真,没盏茶的工夫全忘了。
李世民一听,又喜又愁。喜的是,有人带头表态了,支持征东;愁的是,挂帅之事还没和秦琼商量过呢,有这么当面要的吗?他哪知道尉迟恭正赌着气呢。李世民心中为难,“他这个——容孤三思。”说到这,咱得交代几句。唐初时,实行的是府兵制,共分十二个府,由十二家国公掌管,下辖各地的州城府县,军资自筹,粮饷自备。十二家国公掌握的兵马多少也不一样,秦琼跳涧府掌兵最多,贾柳楼弟兄的各路兵马都由他管。越国公罗成手下多是燕山北平府的兵马,死后归程咬金掌管。鄂国公尉迟恭掌管的则多是刘武周的旧部降卒。苏定芳掌管刘黑闼旧部等等。除了十二家国公府掌兵之外,还有一府,称为太子府,所掌之兵马是李家太原起事时的兵马,就是北救木阳城二路元帅罗通所率领的队伍,再加上刘马殷段四家国公,是李家的老本。
所有兵权平时归到兵部,人马调动,迁移换防,由兵部司职。到了战时,要打仗了,兵权归天下督招讨兵马大元帅行使,现正是秦琼所掌。此次扫北回来,已有一年光景,各路兵马陆续各回汛地。可是帅印兵符还在秦琼之手,还没转交到兵部,主要是平定漠北汗王的人马一直未回,秦琼拖着病体,丝毫不敢懈怠,叫张称金一部在北国边境守候。如今人马刚刚回朝,还没来得及与兵部交割呢。
尉迟恭哪想到这么多呀,“主公,秦元帅年老力蓑,重伤未愈,可不能再上阵临敌了。便让俺挂帅出征吧。”说罢转过脸来,看着秦琼,“元帅,你留在朝中养好身子,你看好不好哇。”秦琼听罢面沉似水,暗道:尉迟恭,你多大年纪了,怎么没个轻重,这等军机大事,怎么如此儿戏?就冲你这个样,也担不起这重任。当下便道:“混帐,军机大事,自有主公做主,如何容你我私下商讨,如此儿戏,真真不如个小辈。”秦琼那意思,你连你儿子宝林都不如,自从做了虎贲将军,兢兢业业,比从前仔细得多了。尉迟恭可误会了。什么?不如小辈?秦叔宝你还想着让你儿子挂帅,上回的事程咬金硬说是我的错,害得秦怀玉没了二路元帅之职,今个你又在这儿等着我。“我哪一点不如那怀玉侄儿,他冒冒失失,放走了盖苏文,这事还要怪我吗?”
秦琼闻一听,腾,这火就上来了。谁不护犊子呀。你看他自己怎么委屈儿子都行,免去帅位,不记战功,可别人要是说两句,心里还是不乐意。况且尉迟恭说得浑话,他哪知道秦琼免去秦怀玉的帅位,那是照顾罗能的情绪呢,也是磨炼怀玉的心性。
秦琼气往上撞,言道:“小的去不得,为何不让我这老是前去呢?”尉迟恭直言道:“你也太老了,力气已蓑,还带着伤。你看我,犹如当年一般,不曾有亏欠。”
程咬金道:“我看你的脸皮和当年一样的厚,你要是再拿怀玉说事,我拿斧子砍你。”
尉迟恭一甩袍袖,“哪个与你说笑。”说着一指殿外的石狮子,“俺真的与当年一般。当年俺举这等石狮,举三次败三次,可秦元帅便能举它三举。现如今,秦元帅已举它不动,不是体亏气蓑了吗?”
“那现在你又如何?”程咬金问道。
“我还是举它不动,不是和当年一样么?”
哗,众人全笑了。哎呀,也不知这尉迟恭是真浑哪,还是喝多了,气得秦琼是哭笑不得。老元戎啪地一撩衣襟,掖在肋下,紧了紧丝銮带,迈步来到殿外,左手一抓狮子足,右手一指尉迟恭,“敬德,今日要你看看,某是体亏力蓑,还是与当年一样。”说完话,右手一托石座,立稳马步,腰上一使劲,嘿——将石狮举起,而后两落两起,共举了三次。举一次气血上涌,举两次,双耳轰鸣,举三次,眼前发黑,金星乱冒。秦琼撤手扔石,口喷鲜血,是仰面——摔倒。
欲知后文,且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