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尉迟恭来到张环营中,寻找薛礼薛仁贵,找到最后,得到个结果——薛礼死了。
啊!尉迟恭闻言大吃一惊:他怎么死的?张士贵就把大军开拔之时,路遇地穴,薛礼探地穴丧命之事述说了一遍,这小子心中有鬼,便把前后时间胡乱编排。尉迟恭心粗,也没算清个前后,听罢长叹一声,该着某家挂帅挂得辛苦,想找个人么还遇到个死的。活人可找,死人如何去寻,军师来了,也怪不得我吧。
尉迟恭在这里苦闷暂且不表,回过头再说薛仁贵。要说薛仁贵没有回到营中,以致于张士贵以为他死在地穴之中了吗?没有,薛仁贵早就回来了。回到登州一看,张环另扎大营,便悄悄来见。张环见薛仁贵回来了,先是吓一跳,细一打听,坏主意就来了,把李庆红和姜氏兄弟一起安排到伙军营。三个人刚开始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官呢,后来一听,什么,当伙头军,大怒。薛仁贵忙劝,这是先锋为了把我隐在军中,故意安排,将来有机会上阵立功,好将功折罪。众人这才安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薛仁贵就被张环叫到帐中,“我说薛礼呀,别说老爷我不关照你,眼前就有个立功的机会,你们兄弟几个不知敢不敢去?”薛礼连忙谢道:“冲锋陷阵,将士之责,哪里敢不去。”
“好,就派你等去守烽火岛。”
薛礼一听,不由一愣,烽火岛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你一去便知。张环也不多言,打发薛礼出去,自已坐在帐中暗自得意。原来呀,张环兵马来至登州之后,在海边另扎大营,王玄兵马打造战船,便由张环接管了海防。在张环看来,两军对阵他不敢去,小小的海寇却没放在眼里。谁曾想,扎下大营的第二天就被海寇劫了。这群海寇来得凶退得猛,抢了不少军饷粮草连夜撤去,等张环的兵马反应过来,早没影了。可把张环气坏了,还不敢声张,这要是被登州王玄知了去,还不得笑我?加派人手,早晚提防。可是过了半月,海寇又来,火烧先锋营,等众人来救之时,又把粮草劫了。就这样,两月劫了三次,张环是防不胜防。正犯愁呢,登州来人了,王玄王君可,亲来过问:“近日可犯海寇?”
“没有!”张环喯儿都没打,回答得干脆。王玄也没多说,又问这两月烽火岛上,怎么不见消息。他这个——把张环给问住了。烽火岛?啥地方?等王玄走后,张环找来几个老兵,平日里与登州兵卒往来时,给我留心打听打听。几日后,兵卒来报,在登州出海之处,离陆地不远有一座小岛,上有烽火台,夜点烽火,日放狼烟,定时地得报报平安。可是张环接管海防之后,根本没派人守岛,如何能有消息传来。
噢?早知如此,就不怕那帮海寇了,他们再一露面,烽火一起,老爷我这边就做好准备了,这还不容易么。来呀,派两人去守小岛。哪那么容易,派去两人,毫无动静,等再派人去换之时,尸首都臭了。再给我派二十个,结果这二十个也给害了性命。如此一来,谁也不敢去,有去无回,那是个死岛。张环急得够呛,找来四子一婿商量对策,又找来几个老兵询问怎么守岛,老兵也只打听个大概,详细之处得问王玄帐下的兵士。爷五个抓心挠肝想了三天,最后何宗宪想了个办法,叫人白日狼烟不断,夜晚烽火不熄。只要是一灭一熄,那就是有海寇来犯,岛上人完了。还别说,这招真管用,海寇每次来,打老远就看见狼烟烽火,暗道大唐守防之人厉害,这么远就发现我们了,早些退去为妙,反倒不敢来了。他们不清楚怎么回事,王君可也闹蒙了,海警不断,先锋营那里吃紧哪。率领人马出城驰救。张环得意地一笑:“将军放心,有本先锋在此,小小海寇早闻名远遁了。”嘿,没把王君可鼻子气歪了,有这么守岛吗。张环不服,这是本先锋之妙计。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海寇又来,这回可发现其中奥妙了,原来他们这狼烟总点着,不管我们来不来。行了,好买卖来了。血洗了烽火岛,来犯登州营。张环这一计又不灵了。好在天气转凉,不见海寇再来。到了年根底下,王玄暗中派手下人,借向先锋营送粮草之时,把守岛之法传授给张环的兵卒,是这么这么——
守岛之时,得派一领军之人,统领两队人马,一队了望,一队迎敌,有登高的,有点火的,有冲滩的,有射箭的,更重要,海边常备战船,遇警便要速往小岛,阻敌于外,才可保大营无失。
原来如此,可是派谁去领兵守岛呢?那四子一婿,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应声的。张环无奈,“来呀,把你们虎爷请来。”前文书咱说了,张环帐中有个被招安的响马忽峍,张环骗他官名改叫士贵,报军功时,写上张士贵,平时叫他虎将军,只为占他的军功。所以一有危难之时,这忽峍是首当其冲。这回又差人唤过忽峍,讲过守岛之法,忽峍转身出帐,点队出征,一守就是半年,无将可换。嘿,偏赶上这时候薛礼哥几个回来了。张士贵这一夜都没睡好,心里不住地琢磨,这个薛礼倒有些本事,可作那忽峍第二,将来这战功,我们爷们儿又可多报些。可有一样,这薛礼与忽峍不同,忽峍改名换姓在我的营中,外人不知,他人不晓,这薛仁贵可是皇上惦记着的,又有程咬金的腰牌,早晚是个事儿。逮个机会,还是把他除了为妙。想来想去,便想起烽火岛来,得了,派你去守孤岛,你要是命大,就替我杀些海寇,你要是命薄,就休怪官爷我借刀杀人。
所以第二日天刚放亮,便把薛礼找来,让他守岛。薛礼一见,这先锋老爷眼圈都是黑的,“老爷为国事如此操劳,还要替小人分解忧,小人定当以死相报。”他哪知那是张环想了一宿坏道累的。
薛礼出帐,与周青几个收拾妥当,不敢耽搁,由两名小校引着来到海边,来到一叶小舟跟前。书中暗表此处名叫虎口湾,外垂首有座高崖叫作拇指峰,内垂首地势较平叫作四指滩,由此望去隐隐约约可见一点孤岛,名叫弹珠石,就像被那拇指弹出的一颗弹珠相仿,因而得名。自从上面修了烽火台,便改称烽火岛。可是薛礼几个虽会使船,却不识潮汛,正赶上涨潮之时,海水涌来,小船驶不出港,天过晌午才堪堪到达。到这一看,除了空帐几座,不见一个人影。张环够狠的,连夜把忽峍撤回,根本没让薛礼与他着面。一是,薛礼回营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二来,不让薛礼学会守岛之法,我看你怎么守?
要说薛礼兵书战策读过不少,还真不知如何守岛,哪怕是日观风向,夜听潮声,可辨何时适于大船出入,薛礼是一概不知。话说这一夜,海潮大涨,果有海寇战船来犯,多亏薛仁贵哥几个轮流值夜,不敢懈怠,见夜色之中十几条黑影摸上岸来,便高叫一声。众人惊醒,那烽火已被点起,熊熊火光之中,海滩上的海寇都暴露在众人的眼前。
薛礼招呼一声,早已摘弓搭箭,弓弦响处,海寇应声而倒。周青、李庆红、姜兴本和姜兴霸各操兵刃冲到海滩之上,一阵冲杀,便已砍倒七八个贼人。海上几条小舟之上,又有贼人来救,却被薛礼弓箭封住,薛礼这箭射得太远了,小舟上只要有人稍露出头来,便难逃一死。小舟吓得远遁,海滩上扔下了十几具尸体。
兄弟几个不敢大意,守着烽火直到天亮,也不见登州大营有人来救。等到深夜,海寇又来,小舟比上次还多,先在远处放箭,压得薛礼几人躲在岩石之后,小舟靠岸,便有人下水抢滩。薛礼暴喝一声,弟兄几个齐长身形,弓箭齐发,与舟上对射,后来周青几个专射抢滩之人,薛礼专望舟上射去,尔后跃出岩石一阵冲杀,海寇又退。
弟兄们可找机会喘过一口气了,守在一起捱到天明。周青骂道:烽火点了一夜,登州大营怎么连个动静都没有,照这么下去,我们几个累也得累死。薛礼无言,与大伙一同打扫战场,用帐篷和海寇的衣服包沙砌墙,近海边造了一道土围。一扒海寇的衣服,几个人才看出来,这帮海寇衣着怪异,不是中原人。薛礼想起“山川地理图”上所载,知道这是一伙倭人,远在外海,专好抢掠。姜兴霸啐了一口,也不打听打听,老子便是占山的贼祖宗,还怕了你这水里的贼孙。转头又赞薛礼,大哥射得一手好箭,当初只以为你偶尔发力射得远些,没想到你箭箭如此。
周青笑道:薛大哥这手是射雁时练的,雁飞得再高,就算躲在云彩里,也逃不过去,所以叫穿云箭嘛。薛礼知周青取笑,道:若不是周贤弟提醒,恐怕我还在汾河边上打雁呢。可要说到这弓箭射得远,虽是我有些蛮力,更要依仗师父所赐一副好弓箭哪。薛礼一边说,一边从走兽斛中抽出一枝穿云箭,别看刚才射了那么枝箭,可是有三枝箭贴着一边,始终没动,这三枝便是二师父所赠的穿云箭。薛礼又从大伙收集的箭支当中,把自己的箭一一摘出,交给众人相看,周青等人这才发现,薛礼的箭,是长短相同,重量相近,箭杆的粗细,箭羽的位置方向全都一样。薛礼双手各伸食指,把射出的箭,和斛中的箭往起一担,两支箭在手指上颤颤微微,停下来之后,大伙一看,连箭身的平衡点都在一个位置上。
薛礼道:这便是穿云箭的好处。贺兰山我射出三箭之后,姜兄弟割了铁勒三子的人头连带着三箭回来,我才知我三箭能射那么远,细看之下,我先射一枝,乃是铁勒人的箭,我接住后回射的,后两枝,却是师父送的。这铁勒人的箭,比我平时见的箭枝要好,可二师父赠的三枝,比铁勒人的箭更好。我便仿造此箭长短轻重,打造了几枝,箭头多沉,箭羽多宽,箭杆多长,都不敢走样,前五后八,拿细绳一吊,首尾相平。这样的箭便射得远了。
哥几个听得不住点头,日后求哥哥给我们也打造几枝。薛礼道:无妨,只是还要看各位拉得多少石的弓,这穿云箭专为震天弓所造,弓箭相配才能有用……哥几个趁着此时稍作休息,刚聊了几句话,就听李庆红大叫不好,海寇又来了。原来海寇一连废了几十条人命,心有不甘,大白天的就大举攻来。远处看去,来了三只大船,沿海面一字排开,又放下几只小舟探路,齐向小岛靠来。薛礼刚刚谈论弓箭,说得性起,便道:各位兄弟,看我头一箭,射他高处掌旗之人。话音刚落,张手发箭,吊斗之上,一名海寇怪叫一声,一个倒毛栽将下来,正砸在船板上。群贼大乱,薛礼又道:某第二箭,射他鼓角之人。哧——另一船上有人翻身栽倒。这时候海寇知道箭是从岛上射来的了,一阵惊惶,隔得太远了,射箭之人真乃神人。就在此时,薛礼道,第三箭我射你主帆,哗啦啦,当中船上大船帆顶有一面大旗,轰然落下,群贼一片哗然。吱了哇,吱了哇,怪叫连天,也不知喊得什么。
周青哥几个暗挑大指:好!可是话音未落,就听见自己脑袋顶上,有人大喝一声:“好弓箭,好弓箭!”众人仰头望去,就见两只大鸟从头上飞过,像两片阴云,黑乎乎地就过去了。不对呀,这鸟有会说话的吗,可方才分明是口吐人言,可是人又怎么会飞?众人定睛观瞧,半空中肥敦敦,肉敦敦,分明是两个人,穿着衣服,后腿还能分叉。哥几个全傻了,你看我我看你,薛礼暗想这“山川地理图”上记载了些东海风土人情,却没讲有长翅膀的人哪。正在胡思乱想呢,两个飞人已落到海寇大船樯桅之上,船上人更惊得哇哇怪叫了,混乱中,一团大火从船中着起,眨眼间几条大船全都着了,火光冲天,再看两只飞人,是踪迹不见。
哥几个暗放宽心,虽然惊讶,可是两只飞人帮了自己,总比与已为敌的好。一夜无事,哥几个交替休息。天光渐亮之时,平静的海岛之上猛听得薛仁贵大叫一声。周青等人惊醒,只道是海寇来犯,海面上不见人影,扭头看见薛仁贵正乜呆呆发愣,大声问了几遍,薛仁贵才清醒过来,“我的弓箭……”原来是震天弓与穿云箭,一夜之间全都不见。薛礼心如刀铰,自己真太喜爱这副弓箭了。这可是二师父将本来要传给皈钵弟子的宝贝,传给了自己这个挂名弟子,就为得让自己在两军阵前杀敌立功,如今在这小岛之上,更是御敌的倚仗,自己怎么就没看住呢。众人此时已将岛上翻了个,开始以为是海寇当中有诈死之人,夜里偷了去,可是自己来时的小船还在,谅他了逃不出这岛。谁知这么一找可发现了,别看丢了东西,却也多出许多物件。就在海滩礁石之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十二颗人头。旁边有一面血染的大旗,写了几句歪诗:“出门太匆匆,兜囊两空空,十二贼寇首,换汝一张弓。”
别找了,众人明白了,定是那两个飞人盗去。薛礼心中不知是怨还是恨。怪人行事,不循常理,虽说助自己退了海寇,也没有这样强买强卖的。哥几个犹豫不定,下一步该怎么办,海寇还会不会来,来时会不会更多,如此下去真守不住了。薛礼暗暗叫苦,有心回去搬兵求救,又恐先锋大老爷怪罪,一座小岛都守不住,何谈立功赎罪。可是咬牙死守,只怕连累四个好兄弟把命赔在这。思索片刻想出一计。“几位兄弟,我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许是营中未见岛上烽火,断了消息才不见援兵到来,不如你们几个乘船回去,将岛上之事向先锋大老爷细说明白,再带兵前来如何?”姜兴霸等人将脑袋一拨楞,“那可不行,留大哥一个人在岛上,让我们去逃命,岂是兄弟所为。”周青道:“对,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海寇再来也没什么可怕。”
薛礼道:“兄弟们有所不知,当初是先锋官派给我的将令,我贸然回去乃属擅离职守,你们就不一样了。另外我一个人留下有一个人的好处,海寇来时,我不点烽火,他们就不会上岛。他们要袭的是登州大营。事不宜迟,你们快去快回……”
就这样,薛礼连推带劝,把四个人推到小船之上,四个人把各自的弓箭留下,驾小船飘飘荡荡奔大营而去。薛礼眼见着小船走远,略吁口气,却见船上几个人猛然立起,连说带比划,就要掉头回来。薛礼惊讶,一转头之际,不由得大吃一惊,身背后火光冲天:海寇要火烧——烽火岛。
欲知后文,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