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歇渔岛双雄聚会平定贼寇 五牙船二帅结盟再遇奇人
今天这回书,名叫金甲会白袍,要引出来本书中另一位一等一的人物,要问此人是谁,且容慢慢道来。上回书说到,薛仁贵落难海上,得船人相救。船人为躲海寇,一路南行,薛礼无奈跟随,一路上打听这海上之事,长了不少见识。船到歇渔岛,本以为躲过海寇,却被一伙波斯人困在岛上,眼见要蹈烽火岛之覆辙。忽听长空中雕鸣,众人大喊:“金甲神显圣喽——”那位老者道:“军爷,此番我们有救了。金甲神显圣了。”薛礼一听,呵,今天真的见到神仙了?道:“金甲神是哪路的神仙。”老者道:“金甲神不是神仙却胜似神仙下界,他乃是南海岛国水陆兵马大元帅,这几年来扫灭各路海寇,保南海一方平安,人称定海金身。海上人只要见到这只金翅鹗,便能见到这位令海寇闻风丧胆的大英雄了。”

噢,薛礼大奇,今日倒要见识见识,这位金甲神将是何等的英雄。薛礼扭头向海上看去,就见海寇船后,驶来了三只五牙战船。薛礼识得,这船只与先锋营的战船大体相似,却造得前窄后宽中间鼓,锚沉壁厚桅杆粗。舱分五层,墙围四方,上有望海吊斗,下有护船巡射,垛口旁边立有拍杆落锤,船头船尾暗藏破甲尖枪。就在此时,海风正劲,大潮暗涌,这三只战船旗扬帆鼓,舵稳船疾,飞一般向波斯人的战船撞来。波斯船上乱箭齐发,而五牙船上却不见人影。等两船相近,这么一比较可看出来了,波斯战船可差得太多了,比五牙船小了一大截,五牙船有意欺它船小,船头的破甲枪对准敌船船身,后借推山填海之风,前有碎金破甲之利,三棱子大铁锥正撞在波斯船上,直撞得支离破碎木屑飞扬,吱呀呀,船倾樯倒,咣当当,石撞船梆,轰隆隆,索断帆落,咕咚咚,水灌船舱。转眼间波斯战船就被挤在了五牙船与礁石之间,是动弹不得。

这时五牙船上一声炮响,千百射手从垛口中探出头来,万箭齐发,紧接着二百勇士,手持挠钩忙搭跳板,削刀手藤牌手左右一分,正当中涌出一团金光,才闪了这一位金甲神将!但只见:

团身金光罩,头顶盖三花。盔伏海口兽,龙爪两肩趴。

短角分双叉,护耳带两颊。颌下搂海带,子母扣獠牙。

前后掩心镜,夺目闪光华。左右软肋铠,大带腰中煞。

内系绊甲绦,交搭十字花。外披褚黄袍,胸前大抹斜。

手套乌龟背,腕口箭袖扎。左挎黄金盾,右佩鼍龙抓。

震古戣瞿枪,一杆手中掐。水火虬龙棒,两支背后插。

足踏虎头靴,膝戴金钱蛙。单挂鱼鳎尾,护腿两边耷。

大叶如房瓦,连环带交叉。小锁似松塔,层层复匝匝。

外由金钢造,内里衬皮麻。金钢避刀箭,皮麻挡风沙。

——好一副天工巧夺的紫金麒麟甲。

再看这位顶戴盔甲之人:

英雄身长一丈二,

后背影,扇子面,

前脸看,金灿灿,

一字墨雕似漆染,

三缕须髯短。

腿如房檩,腰如磨辗,

轻舒猿臂展。

声如大铝,目如闪电,

好一个顶天立地的金面英雄汉!

把个薛礼简直都看呆了。那位金甲将军暴喝一声,来到船边一高杆之下,将戣矍大枪的横枝往高杆顶端的横木上一挂,后面便有小校拉动绳索,横木以高杆为轴转向出去,金甲将军身子凌空飞向了敌船。待与敌船靠近,金甲将军将身一纵,落上敌船,左手盾往前一撞,四五个迎上来的波斯人被撞得连滚带爬。金甲将军腾腾腾迈大步径往前去,枪扎一条线,横扫一大片,撞进敌阵如入无人之境,转眼间登上高处,长枪一举,哧啦,把船上的大旗勾落,旗一落就表示船被攻陷,外船便不会来救了。波斯带队的将官哇哇怪叫,十几人上来夺旗。金甲将军把大枪往甲板上一戳,从背后掣一对水火虬龙棒,舞动生风,霎时便化出两道金龙,将波斯人打得四散奔逃。这时,早有勇士伸挠钩搭跳板抢到船上,全盘将船占了。波斯人纷纷跳海,也有的放下小舟向另两只船上逃去,五牙船上落下拍杆,撒下巡射。什么叫拍杆,就是在船舷上一正一斜设立两根高杆,直杆顶上有滑轮粗索牵引,斜拉着一柄石锤。锤头有与小磨盘相仿,锤柄就是那根斜杆,高杆之下,有小校将粗索一放,斜杆一倒,石锤便向海上砸去,波斯人逃命的小舟顿时粉碎。再说巡射,船头船尾共有两对四只,直杆之上分搭横木,就同刚才金甲神将搭挂的横木相仿,探出海面的一端垂下吊斗,横在船身之上的一端挂着绳索,小校牵动绳索,前后一跑,横木以直杆为轴,转将起来,垂在海面上空的吊斗便能从船头摇到船身,从船身摇到船尾,吊斗里藏有射手两员,专射凫水破船之人。这下波斯人是无处躲藏,眼见那两只船纷纷落旗,也难自保,弃船跳水之人无数,便都转向岛上逃去。

可他们忘了,岛上还有个薛仁贵呢,这回可候个正着。那金甲将军扫平船上之敌,放眼望去,不由大吃一惊,岛上哪来得这等人物。但见薛仁贵,白袍展动,犹如风吹云卷,银戟狂舞,放出光芒闪闪。躲不开,钢鞭抽得骨断筋折,挡不住,画戟索命拦腰斩。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金甲将军见薛仁贵杀得性起,不由豪气大增,大叫一声“马来。”唏溜溜一声嘶鸣,五牙船上跃出一匹火眼金鬃兽,跃到船头,前蹄一立,一声咴鸣,纵起一丈多高,半空中忽地展开双翅,落到了波斯船上。金甲神将飞身上马,操枪在手,跃到岛上,抄后路追杀而来。纵马几个来回,那些个远远躲着薛仁贵的波斯人,无处藏身,纷纷弃械,金甲神将饶过不杀,那些个还想远逃的,金甲神将摘下铁背三凤弓,抽出巨木狼牙箭,嗖嗖嗖,抬手就是三支。这三支箭可是一次射出去的,射出三支,就有三个贼人倒地,箭无虚发。再没有敢跑的了。

不多时,波斯海寇被围在当中,金甲神将下马与薛礼相见,一同审问贼人。波斯人中有会说中原话的,船舱中也有被掠去的中原人,细一查问,这批海寇远涉而来,四处抢掠,后被岛国战船所阻,向东而来,在广东登岸祸害一方。当地久无海寇,疏于防备,老百姓可遭了殃了,等官府调兵而来,流寇已去。地方官不敢隐埋,急奏当朝,太子接报,满朝俱惊,此乃后话。海寇远逃,岛国战船紧追不舍。那岛国之主非是旁人,正是中原赫赫有名的风尘三侠其中的一个——虬髯客张仲坚,带去了越王府中的船图与吴越之地造船的高手,仿造五牙战船,兴建岛国水师,更得本门收山的小师弟下山相助,终于创下岛国这一方天下。那小师弟,就是这位水陆大元帅,金甲神将。金甲神将率船追赶海寇,凭借金翅鹗与两位师兄互通消息,终于在这歇渔岛,将贼寇擒住。

审问完毕,金甲将见薛礼是个官兵,便叫人清点贼赃,交与薛礼。薛礼无奈,暗道,倒是可以带着那些被劫掠之人跨海登陆,见过地方官府,交付与他就是了。不提那边众人打扫战场一阵忙乱,单说薛仁贵与金甲将两个,英雄敬英雄,好汉重好汉,坐在礁石上就聊了起来,聊的是对方的神勇,赞的是相互的武艺。金甲将颇有豪气,叫手下人抬来两大坛酒,也不置杯筷,与薛仁贵各捧一坛,痛饮起来。饮罢多时,两个酒性更浓,直觉得相见恨晚,便要冲北磕头八拜结交,才想起来还不知对方叫什么呢。两人哈哈大笑,薛礼暗想我此时报不报真名呢?那将官却道将礼物拿来,有小校从船中捧出一物,金甲将军要交送与薛礼,薛礼不看则罢,低头一看,正是自己的震天弓——啊!原来,你也是贼?

薛礼是忠厚人,心里藏不住话,脸上可就露出来了。那金甲将军道:疆场交战,有此弓箭,可谓如虎添翼,就赠与兄弟吧。说着双手擎弓,递将过来。却见薛礼脸色更变,开口言道:此弓名叫震天弓,此箭名叫穿云箭,实不相瞒都是我阵前所用之物,前日丢失,不知为何在此?

金甲将军愕然无语。薛礼道:如若不信,且看我射一路招手箭。说罢,左手掐弓,右手搭箭,弓弦响处,众人没看清箭射何处,却见薛礼依旧是箭搭满弓,又听弓弦骤响,众人扭头不见出箭,回头看箭尚在弦上,如此弦响三声,弓收弦空,众人只道射出一箭,金甲将军却已看出,薛礼已射出三箭,每次射完,右手一带,另枝箭便已认扣填弦,别人不知,还以为前面一箭没射出呢。

金甲将军心中佩服,薛礼收箭回来,指给金甲将军道:箭尾处有小翅,抽箭时,用小指一带即出,为穿云箭所独有,将军可信了。却不知此箭将军从何处得来?

噢?金甲将军腾地脸就红了:此弓箭是我的两位兄长所赠。

何时所赠?——两三日前。

可曾说过,弓箭从何处得来?——不曾听说。

令兄长可是身长双翅会飞之人?——我与他二人从未谋面,只知轻功甚好,倒不知他们会飞,这人哪有长翅膀的?

说到这儿,金甲将军一抬头,看着薛仁贵,“我说这番话,你相信么?”

薛礼看着眼前之人,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亲近,便道:“相信,你也是不知情之人。”

金甲将军微微苦笑:“兄弟真是忠厚,此番话我自己都难相信,你却肯信我。得,此事不说清楚,我也无颜与你结拜,你也别说你是谁,我也别说叫什么。且容我些时日,定当与你有个交待。”便叫薛礼将弓箭收起。薛礼也道:“将军只听我片面之言,便将弓箭还我,也是心地坦荡之人。”金甲将军无言,转过头,唤过手下人,交代了几句。战船扬帆,载着薛礼,押着波斯贼寇,一起奔陆路而来。长话短说,薛礼出面,与地方官府交割已毕,金甲将军命另两只战船回去,自己这只载着薛礼,一路北上,直奔登州大营。

这段时间,薛礼深觉金甲将军非鸡鸣狗盗之人,其中准是有些误会,便也劝金甲将军别放在心上,弓箭还回来就算。

金甲将军道:此事非一副弓箭这样简单,我所用之物,他二人给了不少,若都来路不明,叫我如何安心。近日我追海寇,他们暗中助我,就在且近。烦劳英雄再等几日,我已放金鹗传信,他们来了,便可真相大白。

就这样船行北上,过了几日,金鹗飞回,金甲将军知道两位师兄得到信了。可是左等人不来,右等人不到,又过三日,可把金甲将军气坏了。唤过手下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手下接令,忙活去了。

第二日薛礼出得舱来,举目一看,就见高帆之上写着四个大字:贼脏误我!白帆黑字,分外鲜明,离老远就能看见。再看甲板之上围着不少人,当中间摆满了家什。细一看,全是金甲将军所用之物:紫金麒麟甲,震古戣矍枪,铁背三凤弓,水火虬龙棒……薛礼纳闷呀,这是何意?舱里潮气大,晒晒太阳?正想着呢,忽听一声马嘶,呵,叫得这个惨哪。扭头一看,就见有人扯着那匹火眼金鬃兽往外牵,金鬃兽是鬃尾乱奓,死活不动地方,看见金甲将军走来,禁不住一阵悲鸣。

薛礼奇怪呀,上前询问。金甲将军道:我已放金鹗传信,他二人若再不现身,这些东西我一样不留,全扔到海里去,船顶的鹰巢拆了,放金鹗野飞,船只靠岸,让战马再寻他主……说到这儿,金甲将军眼圈都红了——他舍不得呀。

薛礼苦劝,金甲将军道,我意已决。说罢弯腰拾起铁背三凤弓,抬手就往船外扔去。薛礼上一把拦住,使不得——使不得——

哪来的回音呀?半空中一声雕鸣,薛礼仰头一望,两只大鸟落向桅杆,口中大叫“使不得——”正是烽火岛盗弓的两个怪人。金甲将军也是一愣:上面可是两位师兄吗?

正是,正是。

还不下来一见。

就来,就来,容我收了翅膀……

刚说到这儿,吱——啪,那只金鹗不知何时到了背后,一拍翅膀把两个人给扇下来了。哎哟哟,可摔着了,这小家雀儿子,翅膀硬了,敢摔我们。一边说着,两个人一边爬起来,扭个脑袋在后边鼓捣着什么。薛礼这才看清楚,那两对翅膀原是皮扎的风筝,倒也是能人制巧将造,颇为奇妙。再细打量这两个人,薛礼不由得暗吃一惊:就见来人,平顶身高,一丈开外——两人摞一块,每个人也就五尺来高,长得是大冬瓜上面落小冬瓜,圆咕隆冬的身子,圆咕隆冬的脑袋,中间不见有脖子,光头没留发,脑门子锃光瓦亮,往脸上看,看不清楚,每人每罩着一张鬼脸儿。

金甲将军在一旁也在打量,道:“二位师兄为何如此打扮,难道不肯一露真容?”

“哎呀,没脸见人哪,没脸见人。我的小祖宗,你可别生气,你要是气个好歹,我们哥俩可就不活了。”

金甲将军一听,我怎么成了小祖宗了。“那震天弓与穿云箭可是二位师兄放在我的船上的吗?”

“当然是啦,还能有谁?旁人如何能有我们这般本事。你从小到大,那么多好家什,那是一般人能弄来的吗?”

得,薛礼一听,敢情就位将军从小是贼脏养大的。金甲将军也恼了,那弓箭从何而来?“跟人家换的,十二颗仇家的人头,跟主人家换的。”

“哼,主人家在此,倒说说是如何与人家换的。”说着一指薛仁贵。两人扭头细看薛礼,才认出正是震天弓的主人,顿觉无言。

嘿嘿,我说老道啊,和人家换弓,事先没打招呼吗?

我说和尚,我不是在空中喊了吗,好弓箭,我夸东西好,那是就告诉他,爷我看上了,早晚得拿走。

我说老道啊,说的也是,这么好的家什,落到一个小卒的手里,不是埋没了么,不如给我家神将使用。

就是,和尚啊,十二人头他要是觉得不够本,咱再寻些东西与他……

两个和尚老道的你一言我一语,就当别人不在一般。金甲将军可听明白了,原来如此,这就是贼脏啊。吱——抬手就把铁背弓扔出去了。那两个人嘀嘀咕咕正白话呢,猛然间一个人身形一闪,腾身向船外扑去,半空中抓弓在手,腰眼一使劲,未等身形下落,人已回到船上。他这边脚刚一落地,噌,那边那位又窜出去了,原来金甲将军把虬龙棒也扔出去了。就这样,一连扔了四五样,两位怪人接连收回,接到最后,两个人嘭地把金甲将军抱住,“别扔了,哎哟,可累死我们了。”

这等贼脏,留它何用?

可哪知道两个人开口言道:谁说都是贼脏,一物一件都有出处来历,朋友给,故人送,只有这水火虬龙棒与铁背三凤弓是我二人盗取。盗可是盗,用在你身上就不算是盗,因为它盗自秦家营,我们偷的是你爹,秦家营之主,他叫秦琼——秦叔宝!

欲知后文,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