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奇中奇怪人讲述怪闻怪事 盗遇盗贼爷难觅贼影贼踪
上回书说到,薛仁贵漂落海上,在歇渔岛与岛国金甲将军相遇。两个人英雄敬英雄,正要结拜,才发现自己丢失的震天弓正落在此人之手。金甲将军也是惊讶,这弓别人送的,难道却是贼脏?于是逼送弓人现身,说个清楚,可哪曾想两个怪人说出一番话,直教金甲将军与薛仁贵,无不大吃一惊。

小祖宗啊,你师父没将你的身世讲与你听么?他不说,我们也不敢讲啊,事到如今,也不得不说了。你姓什么?

我姓秦。

着啊。你姓秦,本是中原人,你的家,在济南府历城县,南门里专诸巷,现迁到秦家营,你的亲爹就是大唐的护国公,天下督招讨,他叫秦琼,秦叔宝!

啊!你待怎讲?

哎哟哟,放开,别掐我脖子。容我慢慢道来——


要问这位金面将是谁呀,从前文书说到他的五官相貌,您大概能猜出个一二,此人正是秦家之后——是秦琼的儿子,姓秦名复,字怀文。有人问了,秦琼的儿子不东床驸马秦怀玉吗,怎么又多出个儿子?话得从头说起。

当年秦琼与母亲在历城县落脚之后,十八岁当捕快,没两年就当上了班头,二十出头娶妻贾氏,过了三四年生下一子,取名秦复,表字怀文,就是眼前这位金面将军。前文书咱们说过,秦怀玉出生之时,按序当取名秦兴,字怀武,哥两个是一文一武,一复一兴,是不是复故国兴家帮不得而知,但也盼着将来出人头地。只是秦兴长得像极贾氏,粉状的娃娃一般,秦母宁氏给改成叫怀玉了。而这个长子秦复是像极了秦琼。

话说这一天,秦琼抓差办案回来,天色已晚,行到一片密林之外,就听里面扑通一声,有人影晃动。秦琼下马来到林中,只见一条黑影挂在树枝之上。呀!有人在寻短见。秦琼急忙上前将人救下,唤醒过来,细问周详。

这个人三十多岁年纪,像个文弱书生,苏醒之后,止不住的悲声,一边哭着,一边述说以往经过。此人也姓秦,名叫秦行太,北平府人氏,原先是个读书人,取不得功名就学人经商,倾尽家产贩了十几匹马来到山东。谁知被同伙骗去川资,只剩下十几匹瘦马苦无买主。

屋漏偏逢连天雨,同伙一走,秦行太管束不住马匹,马入田庄,把别人家的庄稼踩坏不少。结果庄主领庄丁出来,将秦行太暴打一顿,扣下马匹,让秦行太筹钱赔庄稼,否则就拿马匹抵偿。

秦行太一个文弱书生,落难他乡,能有什么办法,走投无路之下就寻了短见了,多亏得秦琼救下。秦琼听完秦行太诉说,不由动了测隐之心,一边劝慰,一边要领着秦行太回转自己家中,准备取了银两,次日再去田庄赎马。

二人刚走出树林,就见前面灯笼火把照得通亮,一大群人手持棍棒,把二人围住,口中喊道,拿淫贼,莫教他跑掉!

秦琼定睛观瞧,见为首一人正是附近刘庄的庄主,名叫刘百善,可平时人们都叫他刘百万,是个大财主。这时的刘百万气势汹汹,手中持棍立在当中,一抬眼正看见秦琼,连忙说道:“秦班头来得正好,我等正要擒拿这个胆大的淫贼扭送官府。”说着一指秦行太。

秦行太吓得张口结,扑通坐在了地上。秦琼忙细问究竟。刘百善道:“今日这贼人马踏田庄,被我教训了一通,谁知他心存歹意,夜入绣楼,把我那宝贝女儿吓死过去,还废了一个丫环。人命关天,今日让他血债血偿。”

秦琼问道:“这是何时之事?”

“就在刚才,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我们就追到了此处。”

秦琼听罢摇了摇头:“刘员外,此事决非此人所为,一炷香前他正在林中寻死,正好被我救下。他一个文弱之人,哪有本事穿房入室?”刘百善迟疑不决,知道秦琼不会说谎,但这个外乡人嫌疑最大。秦琼又道:“庄主放心,此事既然为秦某撞上,定会给你个交待。这个外乡人交付与我,我们先到庄上查探查探。”

秦琼等人来到刘百善家中,此时刘小姐已经苏醒,问及此事,只记得房中闯进一贼,丫环吓得大叫,被贼人当场杀死,自己吓昏了过去。秦琼听罢,里里外外查探了一番,又叫来家人奴仆问个仔细,尔后便要带秦行太离开。此时的秦琼拳打山东马踏黄河的名号已经创出,刘百善心中即便不愿也不敢阻拦。秦行太就随秦琼来到了秦家。

不料想第二天,秦行太是一病不起。秦家人延医抓药,照顾得无微不至,过了两个多月,秦行太才有好转。这两个月里,附近又有几桩入室行奸的案子发生,秦琼是昼夜奔忙。后来秦琼与刘百善定下一计,让人在酒楼茶肆放出口风,说只有刘百善家的姑娘无人敢惹,上一次要不是贼人跑得快,早已被刘家碎尸万断了。然后秦琼一连几夜埋伏在刘家绣楼之中,终于等到了了贼人中计现身。

秦琼怒不可遏与贼人斗在一处,那贼人不是对手,倚仗轻功飞快逃去。哪知秦琼脚下功夫也是不弱,在后面是紧紧追赶。眼见得前面一片树林,贼人就要失去踪影,秦琼情急之下单锏飞出,正中贼人脑后,当场毙命。闹得人习惶惶的采花淫案至此告破。

刘百善心中感激,归还了秦行太的马匹,另送银两与秦琼,秦琼转与秦行太,做为回乡的川资。秦行太对秦琼一家感激涕零,临行前拜秦母为义母干娘,与秦琼结为兄弟。论年纪,秦行太虚长几岁,便算是大哥,秦琼为弟。

到了第二天,秦琼在贾家楼为秦行太送行。酒菜用罢,秦琼就把刘百善给的那包银子拿出来了,秦行太坚持不受,这几月在秦家够打扰的了,怎么还能再要这银两呢?两个人推让之间,秦琼突然发现,包袱夹缝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字条,仔细一看,上写四句话:“汝绝我徒,我盗汝子。若存香火,戴孝三日。”秦琼大吃一惊,一看就明白了,这是仇人找上门来了。哎呀不好,此人有银子不偷,要偷我子。急忙唤过贾润甫,叮嘱几句。贾润甫出去片刻,面色惨白地回到酒楼,见到秦琼时已是满头的大汗:“二哥,小秦复真的不在家中。”秦琼脑袋嗡地一下,手扶桌案是牙关紧咬。缓了好一会儿才又问贾润甫:“可否惊动了我娘?”

“此事谁也不知,她们娘俩还以为是你把小秦复带了出来呢。”原来秦行太对秦复也是十分喜爱,这次要走,秦母宁氏还以为秦琼抱着秦复一起送行呢。秦琼一听,稍稍点了点头。

此时的秦行太呆若木鸡,心中惊恐万分。要不是自己惹祸,秦琼能得罪这样的仇家么,这小秦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是做了孽吗?秦琼此时反倒劝慰秦行太,一路上不必牵挂,仇人常来寻事,我自会应付,还是安心上路吧。到最后秦行太心知自己在此只是拖累,帮不上忙,扑通一声跪在秦琼面前:“二弟为我操碎心血,为兄的无以为报,我家中尚有一子,年纪还小,待我回家接到山东,从今以后他就是你秦琼的儿子。”言罢兄弟二人洒泪而别。

送走秦行太,秦琼与贾润甫相对无言。孩子下落不明,又无从查起,眼下在秦母与贾氏面前如何交待。哥两个思来想去,贾润甫想出个主意:就说是秦行太膝下无子,秦琼义气为重,将小秦复过继给了秦行太,怕秦母与贾氏不舍,才悄悄抱走。待等个三年五载,小秦复长大一些,再回山东探望。

秦琼依计回到家中,跪在秦母面前口称不孝:母亲,几日前我遇到谢道长,与我算了一卦,他算我秦家是,血脉同根,子不同门,长者多难,次者扬名。说我们老秦家若有长子,命中多难,不能养在家中,否则必有凶险。只有次子可追随身边,享受富贵。正值我那义兄秦行太膝下无子,我今日已将复儿过继给他,带回北平府了。

贾氏一听心中发酸,泪流满面,心疼这刚过两岁的孩子。谁知秦母宁氏对秦琼的话深信不疑,反而劝慰儿媳。要说这秦母这是老糊涂了?不是,只因天下事竟有这无法预料的巧合。

当年老太宰秦旭,也就是秦琼的爷爷,坐镇南陈,曾有一道友也善卜卦,言道秦家长子不能养在身边,只有次子才能养老。当时秦旭并没在意,后来儿子秦彝秦子厚娶了宁禄臣老将军家的二女儿宁氏为妻,转过年生下一子。秦旭抱着大孙子喜形于色,便与众人说出了道人所算的一卦。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母宁氏可为这件事担心上了。正赶上老亲家宁禄臣到府祝贺,和秦旭痛饮之间,对外孙子甚是喜欢,感慨自己一生只生二女而无子嗣,不像秦旭如此多福,子女双全,如今又有了后人。秦旭酒兴正盛,言道:那有何妨,就把这个小孙子过继给宁家,做你宁禄臣的孙子有何不可。从此改姓宁,不姓秦了。宁禄臣心中高兴,满口答应。宁氏更喜,给了宁家,跟在自己家不是一样么,如此又躲过了卦中所说的灾祸,真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转过天后,秦老爷子果不食言,给这个孩子起名叫宁秦,字双门。从此宁氏抚养宁秦,并时常回娘家走动,宁老两口是喜上眉稍。宁秦长到八岁,宁氏又怀有身孕,便将宁秦送入宁府。同年又产下一子,正是后来天下闻名的秦琼秦叔宝。要不为何都称秦琼为秦二爷呢,小时候就是二少爷二少爷地叫顺了。

后来,秦琼长到七岁,隋灭南陈,秦家父子与宁禄臣相继战死,宁氏与秦琼流落山东,宁家人就此失去音讯,别说宁家,就连秦琼的姑仗罗艺罗彦超,当了那么多年北平王,也是多少年后才得以相认,兵荒马乱的,难通音信,所以宁秦再无消息。后来秦母还念道呢,这卦真准,果然是二儿子跟在身边呀。是呀,你把老大送人了,那能跟得住么。所以今日秦琼的一番话正与秦母心事巧合,便信以为真,倒认为是件好事。

三五年后,秦行太并没回还,原来已在家乡病亡,留下孤儿寡母流落瓦口关。秦行太之子长到十五六岁时,秦琼在山西地面吃了官司,发配北平府,二堂受审,姑侄相认,秦琼与罗成在后花园传枪递锏,又跟姑父罗艺学兵书习战册,后来在教军场上锏打了伍魁,惹反了伍亮,北国猛将红海兵犯瓦口关,两军阵前,秦琼不敌红海的一对大锤,战马落荒。秦行太之子在树林中拦惊马救义父,锤震红海,名扬瓦口关,就是那铜锤太保秦用秦怀功。秦琼从北平府回到山东后,秦母与贾氏听说秦用在罗艺帐下为官,心中甚是欣慰。直到助打铜旗阵校场夺玉玺时,婆媳二人才与秦用相见。秦用跪在地上叩头如捣,开口一句奶奶,闭口一句娘,叫得二人心花怒放。可细看模样,看出问题了,再一细问,露馅了。秦用憨厚,一报年龄比秦复要大上几岁。秦琼不敢隐瞒,这才讲出实情。婆媳二人心中难过,但身边已有怀玉,又有罗世信,再多一个秦用,身边的儿孙辈的还有不少,便也没有过于悲伤,心里头只当是这个秦复已不在人世了。

要说这小秦复是何人所盗?正是那采花淫贼的师父,夜行门中顶天的人物,号唤摸地。他还有个哥哥,名叫偷天。二人都一身高来高去的功夫,但天生童心,大没大样,什么事都要争个高下,今天你偷个这个,明天我再给原样送回去。到了三十多岁,各收一徒,授艺三年,摸地便把徒弟遣下山门,行走江湖。谁知道识人不当,这孽徒在江湖走动,路过香阁绣楼之时,动了邪念,结果死在了秦琼的锏下。

正巧摸地放心不下,算得徒弟走到山东地面,想起自己忘了向徒弟交代,绿林道上有传言,山东地面不得做案,皆因有个秦琼。等到摸地赶来,却听闻徒儿已死,不由得勃然大怒:好你个秦琼,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于是夜入秦宅,盗走秦复,留下一张字条:汝绝我徒,我盗汝子。若存香火,戴孝三日。要问他为什么不直接找秦琼报仇啊?原来夜行门有个规矩,不以勇武为尚,只论偷技的高低。

摸地将小秦复盗至密林之中,暗道:秦琼啊秦琼,我让你为我徒儿披麻戴孝三日,方能换回你儿,到那时再和你论个高低。正嘀咕呢,肩膀头被拍了一下,把摸地吓了一跳,随即放心了,能如此接近自己的,只有哥哥偷天,回头一看,正是。偷天笑嘻嘻地问:“老道哎,又得了什么宝贝?”“嘻嘻,和尚哎,我得了个重孙子。”

两个人怎么这称呼呢。原来二人相貌奇特,大秃脑壳,短腿没有腰,身子是一个大个冬瓜,再加上没脖子,远一看就像大冬瓜上放个小冬瓜。哥俩全这样,互相还不服气,偷天头上是根毛没有,摸地叫他和尚,摸地也没好哪去,只有后脑勺有一束长发,就像道士用的拂尘,偷天就叫他老道。

此时偷天一听摸地得了个重孙子,童心又起:“快让我瞅瞅,也该是我的重孙,是谁这么孝顺,认咱们当祖爷爷。”说着话,就打开了襁褓。唰——可了不得了,一束金光冲天而起,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一声儿啼,震彻山谷回荡天际。本来树林是最隔音的,没想到这声儿啼似宏钟大吕,只惊得林中百鸟群飞,振翅凌空,远处虎啸狼嗥百兽远逃。

把哥俩吓得,赶紧把襁褓放在一旁,跪倒在地。再看那襁褓之中,一个幼儿透体的金光。都知道秦琼是面似淡金,这小秦复全身都是,天生的异相。而且每到月圆之时,体放金光。偷天摸地吓得,叩头如捣,嘴里面是念念叨叨。原来夜行门都供奉祖师爷,敬信天神,如今见此异相,以为天神降临。

偷天忙问,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摸地把事情略述了一遍。偷天就埋怨开了:老道,你怎么不打听清楚,官府告示写得明白,你那劣徒身犯淫戒,就是秦琼不杀他,我也得清理门户。另外秦琼是何等人,江湖人不是怕他,而是敬他。现在上天示警,咱们赶紧把这小神仙送回去吧。话音未落,忽觉眼前一暗,再看地上,不由得大吃一惊——孩子没了。

欲知后文如何,且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