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偷天摸地被小秦复体放金光所慑,正准备将他送回,忽然间眼前一暗,再看地上的襁褓已是踪迹皆无。可把哥两个吓坏了,这准是天神远遁了,普天下能在我二人面前盗物的,还没有这样的人。正惊惶间,却听远处有人说话:神子我收在身边,尔等速去报与秦家。话音飘飘渺渺,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哥俩傻了,敢情不是神仙远遁,这是何方高人哪,连个人影都没见着。报与秦家,我们报什么呀?这跟头是栽到家啦。失神片刻,二人猛然醒悟,追呀,万事都等把孩子找到再说吧。
偷天摸地弟兄两个展开身形四下里追查,找到了天亮也不见踪影。摸地又羞又恼,最后把牙关一咬,秦琼,这件事我对不起你,我一命抵一命,抽单刀就要抺脖子。偷天一把将他拦住,老道哎,别干傻事儿。咱弄丢了人家的儿子,想办法补救就是,我自有办法。二人又在山东盘恒了数日,暗中助秦琼办了几桩疑案,随后二人离开山东回奔高山。摸地不愿走,我虽入夜行门,可还知道明人不暗事,就这么走了?偷天道:此事听哥哥我的便是。原来偷天暗中主意打定,他的门下也有一徒,非是旁人,正是圣手白猿侯君集,只是年龄尚小,还没满师出徒。兄弟两个回转山门,从此之后共授一徒,将毕生所学倾囊而赠。到后来遣徒下山,叮嘱他到历城县寻访秦琼,舍了性命也要帮衬于他。侯君集下山,正赶上秦母办寿,才戏盗白玉人,贾家楼上结识了众家兄弟。
偷天摸地授徒的同时,不停地查访秦复的下落。哪找去?天下之大,人海茫茫,从何处找起呢。两个人苦思冥想,倒也有了些头绪。偷天道:要说普天之下,能在我二人面前不显踪迹之人这回不敢说没有,可是也不多。咱仔细想想,那天他说话时的口音,说话那动静,是不是你我相识之人?摸地此时也静下心来,细一想,不错,听那语气口吻,不是父辈便是兄长。想到这儿,哥两个精神振奋,找出笔墨,刷刷点点列出了几个当世的高人,写的是姓字名谁,仙家何处,而后是按图索骥,按谱寻人。时值乱世,谱上所列高人,差不多都归隐高山,远避尘缘,哥两个这道可没少跑。转眼之间,几年过去了,小秦复还是踪迹皆无。
这一日,偷天与摸地遘奔辽东铁刹山八宝云光洞,行至营州地界,天近晌午,哥俩找了家店房打尖儿。摸地无意当中往大街之上一撒抹,嘭,就把偷天的胳膊抓住了。偷天觉得有异,顺他的目光看去,哟,正看到一个金面——小童,非是旁人,正是秦复秦怀文。错不了,那个鼻子那个眼儿,那个模样那个色儿,活脱一个小秦琼,幼小的身躯,显示山东大汉的威武,机警的目光透露着为人的忠厚。
终于找到了。偷天摸地喜笑颜开,击掌相庆。可猛然间,摸地的脸色一变,拍案而起,噌,从腰里把兵器就摘下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何人与我兄弟为难作对?” 迈大步往外就走。不说是夜行门不以斗武为尚么,这回也管不得了。偷天一把没拦住,怕兄弟再惹是非,扔下饭钱就要往外追,一转身,摸地又回来了,跟斗败的鹌鹑一样,堆在凳子上一语不发。偷天心想这是遇上谁了这是,他探头往外这么一看,心里边一哆嗦:哎哟,原来是他!一位老者领着金面小童正走过去,但见得此人身材高大,神清步健,鹤发高束,美髯飘撒,一派仙风道骨。
也难怪这哥俩个不敢发脾气,要说带走秦复的这一位,真真是世外的高人,乃是隋唐时隐士高贤之中响当当的人物。此人姓王名铎,字仲元,太原人氏。提起太原王家名声,可不比李家小。有道是:河汾文夫子,天下武圣人。文武神仙醉,三宿入一门。说是天上的酒神仙把文星武宿灌醉了,降落凡尘,都降在王家了,一门出了三个名宿大家。三人之中,排行最小的是位才子,名叫王绩,字无功,自号东皋公。王绩性好老庄,视酒如命,但是才华横溢,长诗擅赋。王铎的另一个弟弟,王通王仲淹,就是诗中所言的文夫子,崇尚儒学,成名最早,十几岁时就已为人师,长大后在黄河汾水之间开馆授徒,弟子三千,入朝八百,众多弟子当中,有一干人等后来都成为了大唐的重臣,时称河汾门下,其中就包括贾家楼四十六友的大爷魏征,大唐朝一代名相杜如晦。世人皆称王通为大儒,又叫王夫子。再说王家这位长兄王铎王仲元,自幼好武,与众不同之处,他不单好武艺,什么马上步下长拳短打十八兵刃这些武术技能,此外更好武学,讲究的是境界,把练武当作是修身参理的方式,以武悟道,终成大家,时称武圣人。所以向王铎来请教武学的人,虽说不上都是半仙之体,倒也多是成名之辈,功夫与道行都达到一定高度。益州袁天罡,三原李药师,道家的李淳风谢弘,都在他门下聆听教诲。
在王铎入室弟子当中,有一人名叫张仲坚,号虬髯客,碧眼紫髯,天生得相貌不凡,本是身怀绝艺心生壮志之人,看到太原李氏当兴,自己再要起事,徒惹争斗,使百姓遭殃,便向王铎请教。王铎见他能着眼大局,是成大事者,就劝他离开中原,另创天下。有道是:乱世远离乡,他乡路更长。烽火连故里,去留两茫茫。当时许多避祸之人流落海外岛上,人地两生饱受凄凉,原为避乱世,可是处处皆乱世。虬髯客领悟之后,远走海上,开山授徒,广交英豪,没几年,便创下山门,名震一方。其间,恰在海外寻一妙处,知道王铎原有隐居之意,便修书一封,备言尽述。
王铎得信之时,正是心情烦乱之际。以他的修为,何事能让如此动心?原来是大儒王通,英年早逝,时值三十有八。王铎闻讯,肝肠寸断,星夜兼程,赶来为弟弟料理后事,时过数月也没从悲痛中醒来。王铎对这个二弟是又敬又爱,本来王铎表字伯元,后有人曾谈论兄弟二人修为的高低,王通道“若长幼序”,就是说我们哥俩的修为,就像在家里排行一样,王铎则道“吾弟称仲,吾不敢为伯”,从此自名仲元,可见他对二弟的敬重。这次收到徒弟书信之后,王铎自觉修为不够,不如归隐世外,于是收拾行装,往登州而来,想要弃陆出海。这一日行至济南府,夜宿历城县,在城外村中找了一户人家住下了。可是入睡不久,夜梦袭来,把王铎惊醒了,霎时间,几十年来,兄弟之间和种种往事齐涌心头。王铎起身来到院外,想走动走动散散心,不觉间来到一土冈之上,仰望夜空,喃喃自语:兄弟,我知你怪我远离故土,不能陪伴你的亡魂。你要是真的挂念为兄,你就托梦给我,你转世到了哪户人家。如果在天有灵,你就让夜星闪耀,哥哥我在这看着,就如同看着兄弟你了。就在此时,冈下密林中,一束金光冲天而起,紧接一声震彻山谷的儿啼,直惊得王铎不由得颜色更变,啊!——难道真有灵验。他飘身形来到林中,看见两个人跪倒在地,偷天摸地正在一问一答述说经过,王铎一见襁褓中一个金灿灿的婴儿,惊讶不已,一生历经无数,也没见过如此奇异之事。天降异相或是王铎近日心态失衡,就怕有人要和他抢这个金娃一般,王铎飘落当场,袍袖一卷收起秦复,扔下一句话,飞身而去。其实王铎认识偷天摸地,所以说话间转身就走,可他哪知道,自己的身形实在太快了,偷天摸地叩头于地,根本没看着人。
王铎来到海外岛上,见虬髯客选的这地方还真不错,林密山自静,泉流舍更幽,山中有果,屋后有田,身边又有几个道童服侍,王铎就此隐居下来,心中无有牵挂,只一心一意抚养小秦复长大成人。他见襁褓之上绣着一个复字,知道此子名叫秦复,给起了字,叫作仲文。又到别处寻得一户人家,寄养秦仲文,自己陪着过了三年。三年后,王绎带着秦复回岛授艺,少不得将自己文韬武略,一身的功夫都传给这个关门弟子。可是几年之后,武圣人犯愁了,这个小孩教不得了。一来秦复天资聪颖,筋骨奇异,文可成,武可就,学东西学得太快了,自己能教的,都教了。二来,终归这是个小岛,山再高,林再深,终有到头的时候,秦复的眼界也就这么宽。有时王铎教他,云中行龙,水中藏蛟,百兽尊麟,百鸟朝凤。秦复就问,这龙多长,蛟多壮,麟何形,凤何鸣?能说明白的,王铎就说,说不明的,王铎就画,可是还有非言语图画所能尽述的。状物尚且如此,喻理更是困难,这人情世故,不与外界相处是怎么也学不会的。王铎突然醒悟,自己这么教是教不成才的,秦复从小就困守孤岛,是不能成人的。于是王铎暂收归隐之心,领着秦复游历天下。老头啊,对秦复就当自己亲孙子一样看待,别看归隐是自己的心愿,可是为了孙子,啥心愿都不顾了,啥习惯都得改了。
这一日,爷两个来到营州地界,恰巧被偷天摸地两个看见。这哥俩一见是王铎,不敢再怨,也不敢讨要,只有一路跟随,中间曲折不多细表,最后两人探得了秦复的落脚之地。从那以后,只要秦复随师父游历回岛,他二人便来暗中探望,来一次,秦复房中多几样东西,再来一次,又多几件宝贝。秦复来问师父,王铎早就知道二人所为,不以为意,就说是秦复同辈中的两个兄长,欠着人情,这是还债来了,你收下便是,不收,别人反而不能心安。秦复听从师命,一一收下,内心中也暗存感激。待等到秦复长大成人之后,不仅从王铎那里学到一身本领,他这身装备也置办齐了,每一件都是宝贝。这一年,虬髯客在海外岛国起事,秦复奉师命出师下山,助师兄虬髯客征战几年,灭了扶南国,虬髯客作了国主,秦复被封为水陆兵马大元帅,船行海上,征剿流寇,保得一方平安,在三十六岛七十二屿之中,盛传“定海金身”的美名。
可有一样,秦复对自己的身世是丁点不晓,丝毫不知,王铎王仲元对谁也没讲,虬髯客也曾犯疑,却也不便多问。今天偷天摸地哥俩把来龙去脉这么一说,在场人无不大吃一惊。即使秦复沉稳老成,听罢之后也是如遭雷击,死寂了好一阵子,猛听得秦复长叹一声:唉,想我秦复秦仲文,将近而立之年,今日才得知,我生在何方,家在何处,老天,你真是可怜我呀!
偷天道:哎呀,我们也不知你师父没跟你说呀。
摸地道:是呀,你要是想知道,我早就说了。
秦复听也不听,转身走进舱去。薛礼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心酸,自己克死父母,亲友不认,却也是在父母膝下成长起来,比起这位英雄要好些,顿生同病相怜之感,跟着也走进舱来。秦复以背相对。薛礼一时不知如何,稍停片刻,开口道:“哎呀,恭喜秦兄,贺喜秦兄!”秦复一扭头,目露茫然,暗道:这是何意?
“秦兄,你我虽未结拜,可我已知你名姓,我也该自报家门。”秦复苦笑一下,两眼发直,满脸的落寞与茫然。薛礼道:“在下姓薛名礼,字仁贵。几日来一直未敢言明,只因我是戴罪之人。”秦复闻听,不由一愣。薛礼见他已注意自己说话,接着言道:“实不相瞒,我是当今大唐天子钦点的反叛,密旨捉拿的贼子。是这么这么回事……”薛礼就把自己的前后遭遇说了一遍:
天生得自幼小有口无言,受爱宠享天伦膝下颜欢。十五岁梦白虎命运转变,有道士巧掐算举家荒山。灾星入宅乡人皆怨,本家叔父面恶语寒。有亲难投放眼无归路,七尺身躯只有向天悬。遇恩人,王氏兄嫂心地虽善,怎奈何,日尽斗米生计难堪。柳家庄显蛮力姑且糊口,夜渐长天更冷无棉衣单。那一夜六芽白雪从天而降,后花园一领红袄挂落枝端。好心人好心肠好事无好报,蒙难人蒙羞惭蒙耻又蒙冤。她本是富家千金却难享富贵,到头来破瓦窑暂把身安。我自叹习武英雄无用武之地,张竹弓射秋雁虚度汾河湾。
唐天子招兵买马树旗龙门县,离妻小投军报号平空惹祸端。睡梦中劫王杀驾名叫薛仁贵,现世里叛逆之名由此担在某肩。无奈何隐姓埋名暂把伙头军作,探地穴受恩赠弓马盔甲与神鞭。兄弟楼心烦闷张弓惊雁,樊家庄结四义同讨北番。天下英雄齐聚一堂兵马过万,裴三公子愿破北国不愿为官。他让我统领群雄兵进怀远,贺兰山摆战场两军战尤酣。马蹄谷遮天闭日旗幡招展,战鼓擂号角响喊杀声震天。秦元帅受重创堪堪遇险,银锤将危难时三次出山。龙头锤锤打天下无人来战,斗十阵震慑六国杀将十员。铁旗阵暗藏杀机,英雄遭暗算,舌头峰惹恼白袍,耀戟举钢鞭。戟加鞭伤敌帅,一招杀四将,弓搭箭追红袍,三射退天山。追红袍恨得我气炸肝胆,遇黑袍吓得我胆战心寒。脱战场离北国把中原回转,守孤岛战倭寇外无救援。夜失宝弓境遇凶险,去留不定左右为难。为弟兄只身犯险临危不乱,夺战船斗敌顽船离烽火滩。水火袍刚助我脱离火海,一叶舟难挡那恶浪滔天。醒一时梦一场几番辗转,歇渔岛双雄会得见君颜。
秦兄,与我的遭遇相比,你当高兴才是。至少秦兄的老父,就在那灞水长安,三十年没见面,您也有个盼头,总有见着的时候。可是我呢,克父母,方亲友,我是个不祥之人。好东西落我手就丢,好人离我近就倒霉,我如果回转家中,苦累妻子一辈子受穷,我若在军前苦战,也还要隐姓里名,说不定哪天让皇上知道就把我杀了。我是左右为难,一点盼头都没有啊。
说到这儿,薛仁贵眼中含泪,险些没哭出来。本来是想开解秦复秦,可是说到伤心处,倍感心酸。秦复在一旁听着,也是悲一场喜一场,惊一阵险一阵。暗道,与眼前人相比,自己不算是苦人,从小到大,师长爱惜,外人尊重,虽未在父母身边,却也不少亲情。想到此稍感释怀,到后来反而来劝薛仁贵。
两个人说着说着,时间可就不短了,忽听外边有人嚷嚷:快些快些,该收拾的都收拾了,一会天黑了,弄丢几件,这些宝贝可没地再找。原来摸地听过薛礼的身世,见秦复心平气和,以为没事了,正指挥着兵丁收拾盔甲兵器。偷天一旁道:急什么,只有咱偷人家的,你还怕有人来抢怎么着。话音未落,猛听一声雕鸣,秦复大喝:不好,有埋伏,众将官,列队迎敌!——这才引出后文书,薛白袍技痒双试箭,秦仲文报号退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