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论是非丢宝盗宝真假可辨 搏生死拦路让路举止莫名
上回书说到,秦复秦仲文闻听偷天摸地述说自己的身世,不由得百感交集,一时难以自已,薛仁贵一旁颇有同病相怜之感,一边相劝,一边讲述自己的经历,这才使秦复稍觉平静。可是猛听得金鹗示警,秦复一惊,下令列队迎敌。

一声令下,兵卒们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薛仁贵往四周一看,空空荡荡,不见有人。秦复见他疑惑,道:金鹗示警,定无差错。说话间,偷天大叫一声,有水鬼。秦薛二人眼前一花,偷天摸地两人就没了,就听前面船下水面有人惨叫一声,叫声未落,偷天摸地重又落在船头,扑通一声,把一人丢在当场,见此人一身紧衣水靠,身背钢刀,腰捌双刺,当真是一水鬼。

这个人缓了一会儿,翻身站起。偷天上前一步喝道:来者何人?鬼鬼祟祟来此做甚。那人却道:好个盗宝贼,偷了我家的东西,还说我鬼鬼祟祟。

摸地道:哎呀,说谁是盗宝贼呢,看你长得就不像好人。举手要打。秦复一旁拦住,与薛礼对视一眼,秦复脸可挂不住了,转身看着偷天摸地二人,沉声道:我们船行几日一直无事,是不是你们拿了人家什么宝贝,人家追上门来讨债了。摸地挠了挠秃脑壳子:哎呀,哪想得起来呀。偷天一敲摸地的秃头,你还当好话听呢,他这是恼我们呢。摸地这才明白过来。秦复转问那人:你们丢失了什么宝贝?那人眼珠子乱转,用手一指:宝贝就在那里放着,还不承认?

偷天一听就急了:住口。这些宝贝,朋友给,故人赠,就是有偷的,也绝不是你们家。秦复道:莫急,方才只是讲明了我的身世,可是这些个东西,到底从何而来,一件件说出来,让大伙明白,我也放心。

偷天道:说便说。这杆枪可不是我们给的,是你师父画影图形请能人打造,取名戣矍,雌雄两支,乃镇门之宝。秦复上前,将大枪接过,道:这个自然不算。

偷天道:那副麒麟甲,是八卦村诸葛云龙所造,他为人所害客死异地,我们带他尸骨还乡,得到这副盔甲。摸地道:那诸葛云生前未娶,你来认宝,是你娘改嫁了,还是偷人养汉子了。

偷天用手一指:再说说这匹马——火眼金鬃的飞天巡海兽。那马已通人性,此时嗒嗒嗒走近秦复身旁,突突突直打响鼻,在秦复的肩头磨蹭。偷天道:这匹马说到底也不是我们兄弟给的,想当年,我们在营州地界与你相遇,你曾在龙城外凤凰山云接寺中许下一愿。几年后你独自还愿,我俩暗中相随,你无意救下一人。你有所不知,那是一个世外高人,号称葫芦仙,他想报恩,又寻不到你,言称见到你,要什么给什么,他的宝贝要是瞧不上眼,他师兄弟还有宝贝,只要看上的任凭拿走,哪个敢不给,他就用命去换。我们哥俩一见他如此为难,于心不忍,得,行行好帮帮他,便趁他不备,将这匹战马牵出。要说这家伙是位高人呢,马一叫唤,他打老远就听见了,不多时就把我们追上。我们兄弟的规矩,行盗时要是被本家发现了,咱就认输了,于时把话挑明。这葫芦仙人又称自己是墙外和尚,一听你是王铎的弟子,更感钦佩,当下化敌为友,这匹马就托我们弟兄转送给你。摸地道:那时它还是只小马驹,这么多年跟在你身边,谁想要回去,草料钱也得万八两银子。

  战马又鸣,秦复搂着马脖子,一手在它顶门上抚摸,想此马,自己看着长大,几年的工夫,直长得高大神武,蹄至顶高九尺,头至尾过丈二,遍体的金毛。最大的长处,适于海战。四蹄宽大,天生横力,踏在船板之上,横拉不倒,海啸不惊。脖鬃又密又长,在脖根到前腿的两侧,能有三尺来长,等到腾跃之时,鬃毛奓开,就像张开了一双翅膀一样,不论溅起的泥水,还是激起的浪头,这长鬃都能遮挡,平时顺在体侧,水流往下一滴,马上之人免湿了甲胄。另外马的眼角上的毛,拧着旋地往上长,毛色有异,就像两团火苗一样,顶门骨上天生鼓出一条,尺把长的门鬃冲天而起,人说这便是龙角,行进之时,放开缰绳,这匹马总会角指北方,有识途的本事。要是舍弃此马,秦复还真舍不得。

这时候,偷天又往舱顶的铁笼子里一指,道:这只飞禽,是我们哥俩偷的,偷谁的呢,是偷它的父母爹娘——公雕母雕的。摸地对那水中人道:要说是偷你们家的,你也是鸟窝里孵出来的吗?

此时听偷天又说:只有虬龙棒三凤弓盗自秦家。虬龙棒是大隋朝靠山王杨林之物,三凤弓是大隋朝武状元王伯党受隋帝所赐,不光是他们,很多英雄生前所用之宝,都落在老秦家了。你身边现在是不缺物件了,不然我们还能给你拿来。

  摸地道:这弓箭双棒咱说清了,可以留下了吧。说着,把这几样东西另放一旁。秦复瞧着,这水火虬龙棒轻重正好,长短合适,最宜船上近战。铁背三凤弓,一副铁把手之中,内裹三副弓翅,挂三根弓弦,背镶三只凤嘴,就是三个出箭口。王伯当当年使用此弓,无法力拉三弦,只是挂三支箭,每次拉一弦,射一箭,比别人少了抽箭填弦的时间,以快取胜,可以说并没有用尽此弓的妙处。到在秦复之手,力拉三弦,出手三箭,用着得心应手,若是三弦发一箭,就是土垛板墙也能穿透了。所以就是见到震天弓,也没让秦复心动。

  偷天等人一边说着,众人在一旁听着,就见水里边上来这人,一语不发,任由摸地辱骂,也不还口,两眼四处乱转。薛礼可就注了意了,在秦复耳边低语道:此人不是善类,当心有诈……叨!薛礼话音未落,前方一声炮响。再一看,十几只战船燕翅排开拦住了去路。就听当中一条战船之上有人高声断喝:站住!别走了,到了这儿你们的阳间路到头了!乖乖地跪在一旁把脖子伸直了,省得大爷砍着费事。

喝,出语狂妄。薛礼与秦复听后不由大怒。此时船上的水鬼往后退了一步,面露喜色高声叫道:呔!你们吃了熊心吞了豹胆,我乃莲花岛第八寨前哨,我家寨主就在船上,识相的放我回去,我求寨主饶尔等不死,哎呀——让摸地上来一脚蹬翻在地,刚才说我偷宝贝,原来你是贼喊捉贼。那前哨身上吃痛,并不服软:我家寨主看上的,就是我们家的。秦复与薛礼对视一眼,暗道,小小一名前哨就如此狂妄,看来这伙海寇有恃无恐,独霸一方啊。薛礼想起来了,莫不是船家说的九大海王。

就在这时,前面船上有人断喝:呔!莲花岛第八寨二寨主旺达在此,何方小辈报上名来。忽然间船后又有人高叫:莲花岛第八寨三寨主旺通在此,船上之人还不束手就擒。众人回头一看,原来已有几只战船堵在背后,截断了退路。偷天摸地又要发作,秦复一摆手,小小贼寇,不值一哂,看某让他知难而退。拾弓在手,弦搭狼牙,喝道:旺达狗贼,还不与我退下!张手一箭,挂定风声直射过去。就在秦复喊话之时,敌船早有四名小校手持盾牌两前两后挡在了二寨主的面前。可哪曾想,那支巨木狼牙来势凶猛,连透两层盾牌,力道不减,旺达惨叫一声,翻身栽倒。

好!薛仁贵暗挑大指,好强的力道。不觉手痒,持震天弓,搭穿云箭,反向船尾射去,后方敌船上的旺通,正远望惨叫的旺达,没想到穿云箭能射得这样远,避无可避,正中咽喉。秦复望见,高声叫好。转身来到那名前哨近前,抓住腰带举过头顶,向前面喝道:尔等主将已死,还不与我退下。说完,双臂往前一递,那前哨云里雾里翻了几番,摔落回自己的战船,好半天才将五藏六腑归位。其他人等,以为遇到神人,无人再敢应声,撤船而去。

秦复命手下人急速行船,一声令下,五十名桨手齐扳船桨,加速而行。摸地嚷道:何不让我一把火烧了他们。秦复道:强龙不斗地头蛇,我先送薛兄弟回营,来日与大唐朝廷说通,我便带兵灭了这帮贼寇。偷天听罢,道:你早日认祖归宗,便是少帅,灭海寇自是轻而一举。摸地道:就是就是,无需带兵,多射他几箭便行了。哎呀,好弓箭呀好弓箭。说着话,这眼睛不时地在两人的弓箭之上看过来瞄过去。薛礼一见不由得把震天弓往身后一带,心道:你又想做甚。

这时偷天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拉摸地,哎呀不好,我们的船还在后面,别让海寇截住。众人听了向后望去,海天相接之处果有一点帆影。原来二人是从远处船上用皮风筝飞过来的。兄弟俩转身告辞,猛听秦复大喝一声:慢,你们就这么一走了之?

哥两个一愣,还有何事?秦复道:若不是你们行盗,哪有刚才之事。摸地道:我的小祖宗哎,他们是贼呀,有心要抢我们,找个托词罢了。这些个物件皆是有来路出处的。

  哪知秦复依然面沉似水:都是你二人一面之辞,有何为证?

  偷天道:有你师父为证,你回去问问,他老人家要是不点头,谁敢偷着给你送去?

  秦复道:等我将这些贼脏先丢了,再问不迟。二人当时就傻了:这气还是没消啊,没想到这小祖宗这么大的脾气,这便如何是好?偷天看出门道了,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刚才那白袍将一说就好,还是求他帮忙。于是来到薛仁贵近前,软语相求:军爷,有件事咱商量商量,你有没有偷过别人东西?薛礼一听,这是什么话。

“自是没有。”

“哎呀,这就难办了。”

薛礼道:“此话怎讲呀?”

“方才,这小祖宗觉得身世坎坷,心里头别扭,可是你一说,你身世比他还坎坷,他就好了。这回他觉得我们的东西来得不地道,你要是也偷过东西,他也就用得安心了。”

薛礼暗觉好笑,却禁不住二人说了不少好话,便又来开导秦复。秦复就问他:“兄弟,你这回怎样解我心结。”薛礼道:当然是将心比心。方才我说了,别看我现在只有盔甲一副,鞭戟在手,此前我也是十宝在身。这杆戟是樊家祖传之物,我在樊家招亲,才传给我这外姓人。盔甲与马匹,二师父见我落破,没有传给入室弟子而传给我。我受之难安,只有用它们疆场杀敌建功立业,不辱没它们便是。

秦复道:如此,兄弟要我原谅他们?薛礼道:正是。秦复哈哈大笑:兄弟都已不怪他们,我哪能再气。那二人一愣:方才又是为何?秦复笑道:我自小得你们好处,哪能如此不近人情,只是你们开罪我结拜兄弟,当大哥的如何不出头。

  那二人这才释怀,原来是开个玩笑,以后咱这双眼睛别往人家宝贝上乱瞅了,让人不放心。薛军爷,盗弓之事还望见谅。薛礼还礼,无妨无妨,你们不是帮我退了海寇吗。摸地道:那十二颗人头不算数,英雄还要哪些宝贝,我们自会弄来。薛礼忙道:不可不可。暗道:只怕偷了人家,将来找我算账。偷天道:不用再弄,此处就有两双翅膀,送与你弟兄二人便是。说着,把那两副皮扎的风筝拖了过来。

  秦复道:这又是从何而来?摸地嘿嘿一笑:辽东摩天岭,有一丑脸将,这对假翅膀就是他的。我们见他从高山之上飞落山底,如同天兵降世,顺手拿了两副回来。薛兄弟若到辽东给裴元庆报仇,对此人不得不防。薛礼摆手道:没有轻功,只怕使不得此物。秦复也道:我等盔甲沉重,不便使用。以后我这薛兄弟有事相求,两位哥哥再相助不迟。话音未落,见那二人已窜上高杆,原来哥俩见秦复不怪,便不久留,扎好翅膀向外飘去。秦复道:二位兄长,还没得真容一见。只听空中喊道:待你回秦家认祖归宗,我等才有脸面来见……听话音已飞多远。

  秦复仰望长空,片刻无语,忽听薛礼言道:秦兄,真要与某结拜吗?秦复一愣:当然是真心结拜。薛礼:我是戴罪之人,秦兄乃名门之后……

  哎,哪里话来。秦复道:此事不同儿戏,我得回去问问师父。若有凭证,我当进京认亲,闻听唐天子是有道明君,我定助兄弟洗清冤情。若无证可凭,就此作罢,就当我注定孤苦,也不想落个冒认官亲之名。随它怎样也不会误你我结拜一场。

  薛礼感动,道:如此哥哥早日回转问问恩师才是。秦复道:海寇来犯,军情紧急,一路之上并不太平,还是先送兄弟回营的好。一边说着,一边顶盔贯甲,罩袍束带,不多时已披挂整齐,似要上阵临敌。果不其然,前面突然间又一声炮响,更多战船横行过来,拦住了去路,后面号角齐鸣,十几只战船紧紧赶来。不多时,前面的战船扇子面排开,摆开了阵势,中间几只,船头相向,钩挂连环,左右两边最靠外的两只,横摆船身,左右呼应。船头上,盾牌手,弓箭手,长枪手,短刀手,前后错落,层层叠叠。垛口间,人影攒动,暗藏杀机,箭搭弓弦,人藏背后,只看见箭簇光芒刺眼,便感觉到煞气透骨之寒。薛礼也看明白了,中间的船只是主攻作战的,打横的船只是防备自己逃跑的。此时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敌众我寡,只有背水一战,别无他路。

忽听前面战船有人喊话:船上贼子听真,害人性命还想逃走,我家莲花岛九寨主在此,还不近前领罪,更待何时?——杀——众贼寇是齐声呐喊。

秦复持枪在手,前出一步,立定船头,大喝:来得好!倘若你等不来,他日我也要剿营灭寨。今日狭路相逢,还不近前一战!喊出话来,声震天地,群贼顿时无声。

秦复见群贼无话,又喝:胆大贼子,哪个是领头之人,还不现身一战!

忽听有人断喝:来者何人,口出狂言,还不报上名来!——报上名来——群贼齐声附和,又是一片喧哗。

秦复听得此人气壮胆豪,声势不小,想是主事之人,抖丹田气高声喝道:尔等听真,烟波岛武圣门下,秦复秦仲文在此,贼子还不现身一战!

话语一出,海面又是一片死寂。群贼见寨主无语,也无人敢抢出风头,只等一声令下,拉家伙动手。秦复这边也是等着看看,这位九寨主是何许人也。

沉寂以片刻,忽听一名小校来问:呔!对面之人,可是扶南岛国水陆元帅,人称定海金身?

然!秦复气壮满胸,手中大枪往起一扬,只等眼前一场恶战。薛仁贵操戟在手,也上前一步,扫视着对面。

又一阵沉寂。

秦复与薛礼对视了一眼,不敢懈怠。却见贼船齐动,队形散开,远远退去,不多时没入烟波之中,星星点点散乱在天地一线之间。哎呀,不光薛礼奇怪,秦复打了多年海战,也不知此对手此举何意。不容多想,五牙船继续前行,只能多加防备而已。更奇怪的,此后一路无事,再无战船追来。这一日,船转东南,已近登州,秦得与薛礼洒泪而别,二人约定,迟着一年,快则半载,秦复定要再到登州,到时就以金鹗为号。可哪知道,秦复这一去就是两年有余,等他再回到此处,已是物是人非,更传来了惊天——噩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