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隐名姓 谎骗白虎帅 探地穴 陷害伙头军
话说薛仁贵应征到伙军营,对外只称自己叫作薛礼,甘心做了一名伙头军。可是没多久,他的名号在伙军营中可就传开了,一是因为薛仁贵力大,粮草辎重搬来卸去,薛仁贵一人能抵上十人。另外薛仁贵食量惊人,日进斗米。

这件事马上就传到了张士贵的耳朵里。怎么传得这么快,敢情这小子对薛仁贵放心不下,早叫人暗中监视,张士贵半夜睡不着觉,就琢磨开了。哎呀,这大个子薛仁贵瞅着就不是等闲之辈,果不其然,天生这么大的力气,要是身上再有些个武艺,两军阵前定是个能手。莫不是瓦岗寨这帮人在我这先锋营中暗插了一个棋子?想到这儿,他连夜把四子一婿全叫起来了。这五个人睡得正香,从梦中醒来,以为营中出了什么大事呢。到张士贵营中一听,商议怎么对付一个伙头军,蒙胧着双眼老大不愿意。“爹,还以为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个小小的伙头军,还有放在心上?”

“糊涂!”张士贵怒了,“他到军中才几天哪,伙军营中无人不服,甚得人心,时间长了,不得抢了咱们爷四个的威风。”何宗宪道:“就算是做了伙头军的头领,不还是个做饭的吗,如何能抢了我们的威风?”

张士贵摇了摇头,道:“你等有所不知,那日我细打听薛礼的来历,他跟说是这么这么回事。这几夜我反复琢磨,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是不是像他所说,咱们可搞不清楚。就算他掀不起风浪,对瓦岗寨那帮人也不能不防。”何宗宪道:“岳父大人这么一说,倒觉得姓薛的这小子话里有假,他有多大的本事能从虎口里救人?”

话音刚落,张士贵啪地一拍桌子,半夜三更地吓了几个人一跳,就见张士贵小眯眼放光,这三子一婿面上一喜,一定是爹爹有主意了。张士贵道:“贤婿,你的话倒是提醒我了,薛仁贵到底有没有说谎,明日一试便知。到时咱们就这么着这么着……”

到了第二日,张士贵早早地就起来了,兴奋得一夜没睡,叫来传令官,“来呀,传伙军营第八号棚薛礼来见!”不多时,薛仁贵来了,进帐之后给先锋大人见礼。张士贵嘿嘿一笑:“我说薛礼呀,老爷我对你如何呀?”

薛仁贵忙道:“大人对我恩重如山。”

“好,你知道就好。”张士贵把嘴一撇,“可是你是怎么对老爷我的,啊?我对你是慈悲为怀,帮你偷着藏着的,等你立下功劳,好在圣上面前替你美言,抵了你的罪过。可是你——老爷我真是看错了你!”

哎哟,薛仁贵心里头一翻个,怎么了这是,我哪里得罪了这位先锋大老爷?“大人,在下愚笨,若有冲撞大人之处,请大人恕罪。”

“薛礼呀,我来问你,前几日鲁国公为何给你腰牌?”

“回大人,当时鲁国公路遇猛虎,被我拦住老虎,救下他老人家,这才赐我腰牌,前来报号投军。”

“行啊薛礼,你还是这番话,没的改了?”

薛礼暗道:这是实话,如何要改?“大人,这——这是何意?”

“何意?你还敢来蒙混本官。”张士贵一拍桌案,“我一番好心,要将你救下鲁国公之事记在功劳薄上,可是文书官一句话提醒了我,他问我,老虎伤人,是畜生本性,它因何却不伤你?”张士贵确实够坏的,他想的坏主意,还往文书官身上赖,若事情说不圆满了,他便把不是落到别人身上。

薛礼一时语噎,是呀,老虎见着我就跑了,我哪知道它为啥不吃我呀,我倒是没有鲁国公有肉,不够它一顿吃的。他哪能跟先锋官这么说呀。

张士贵一见薛礼无话可说,精神头更足了,“薛礼呀,枉我一心护着你,信任有加,你却谎报军功,还好有人提醒我,这要落到功劳薄上,老爷我不是犯了欺君之罪吗?就算皇上圣明,能查出是你欺骗本官,老爷我至少也得落个不识人的把柄让天下人耻笑啊。”

薛礼一听,赶紧跪下了,“大人,那日拦虎救人,并不知那人便是鲁国公,也没想以此捞个功名,求大人恕罪,这功劳薄上便不用写了吧。”

张士贵嘿嘿一笑,“这么说,你这份功劳是假的了。来人,谎报军功,按律当斩!”

薛礼大急,“大人恕罪,在下确实没想报军功呀,只是那日大人问起,我实话实说而已。”

“你还敢称实话实说。好,既然你说你不报军功,本官以理服人,便不算你谎报军功,可是你在本官面前说谎,却不能饶你。除非——”

薛礼道:“大人,除非怎样?”

“除非你将那老虎擒来,让本官看你如何将它吓跑。或是打死了,拖只死虎回来也行。”

这——薛礼心中犹豫,要是与老虎拼个死活,自己倒也不怕,可是这深山密林之中,我上哪找那老虎去。薛礼也是聪明,眼下先应承着,然后找来猎户打听打听,再去寻虎不迟,当下道:“如此也好,多谢大人,只是虎踪难寻,还请大人宽限些时日。”

“好,就给你三日,三日后不见老虎,你便提头来见。”薛礼谢恩,起身便要出营寻虎。张士贵又道:“别忙,用罢早饭再去不迟,省得没力气,打虎不成反喂了老虎。”

就这样,薛礼下去用饭。呵,这一顿饭可不比城中酒楼里的差,薛礼从没吃过这么好的饭菜。怎么了这是,难道说,我吃了这顿没下顿,先锋老爷赏我的。哪有那好事?吃罢早饭,张士贵还没让走,又让他小睡片刻养养精神,薛礼便又躺了多时,这才离开军营往山中寻虎去了。到山下村子一打听,打猎之人一个不在,全都外出不在家,有的说是赶集去了,有的说进山打猎去了,还有的干脆说上坟去了。薛礼一想这也不是清明时节的,上哪门子坟哪。他哪知道,就在昨夜,张士贵的四子一婿,早带着人把附近的猎户召集起来了,对外不许声张,集结到了一块,给张士贵打野味去了。忙活一夜,直到安排好了才叫人回报张士贵,那边才叫薛礼出营。

薛礼找不到猎户,暗道倒霉,只好只身入山。哪里能寻得?三日后,薛礼是空手而回,到帐中交令,张士贵暗中得意,“薛礼呀,你还不从实讲来,上一次,你可是糊弄本官。”薛礼忠厚之人,自己没有说谎,如何肯认。张士贵道:“好,你还不招认,本官就再给你三日,若再擒不到老虎,我看你有何话讲?来呀,拖出去,打二十军棍,轰出营去!”

薛礼被打了二十军棍,出得营外,再去捉虎,更没法捉了,薛礼只觉得棒伤疼痛,只怕遇到老虎自己便先被吃了。三日之后,棒伤初愈,可是老虎连影都没见着,又回到大营,这回加到了四十军棍,又轰出营外。别说是捉虎,薛礼在一大树之下,趴了两天,才起得身。三日挨过,薛礼硬挺着回到营中。守门的一看,哟,这傻大个还敢回来,这回不得打死你?薛礼暗道:“薛某顶天立地,既便被打死,也不作不讲信义之人。”结果张士贵也不客气,再打八十军棍。这谁是受得了哇,薛礼便是铁打钢筑,此刻也熬不住了,打过六十,旧疾新伤一起发作,薛礼被打得头昏目眩,堪堪闭命。小校停手禀报:“薛礼死过去。”张士贵哼了一声,拖出帐外荫凉地里,待醒来再打。

薛礼被人架着,拖到帐外丢在一旁。伤口牵动,薛礼可就醒了,迷迷糊糊中趴在地上,背上阵阵疼痛,血透衣衫,都贴在身上了。这时候何宗宪出来了,大声叫道:“把人放在荫凉地啊,大太阳天可别晒死了。哎呀,这么热的天,不晒也够呛,来呀,打水来,给他水。”薛礼正觉得口干舌躁,一听有水,不觉精神一震,勉强要抬头,猛然间大雨淋来,仿佛瓢泼,可不是么,有个小校拿着一桶水,搂头盖脸就泼下来了。只听薛礼大叫一声“痛死我也!”原来那小校泼的是一桶盐水。

这都是张士贵与何宗宪的主意,两个在帐中听到薛礼的惨叫之声,心里别提多痛快了。嘿嘿,薛礼呀薛礼,谁叫你挡了老爷的路,看你能不能过了这一关,就算过了这关,我还有更好的东西等着你呢。张士贵昨夜一宿没睡,就等着今天收拾薛礼呢,此时心满意足,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一边打盹一边问何宗宪:“怎么样,这几日那些个猎户可捉到老虎没有?”原来这小子暗中也叫猎户们捉虎,到那时便叫薛礼带伤斗虎,让他命丧虎口。何宗宪一皱眉头,道:“我早说这小子说谎,猎户们说了,此处多少年没见老虎,偶有虎啸,不见踪迹,不是藏在深山之中,便是猎户们听差了。上哪去捉呀?”

张士贵心有不甘,眯着眼睛嘴里边是嘟嘟囔囔:“如此说来,倒便宜了薛礼这小子。”话音刚落,就听外边人声嘶喊,报事官慌慌张张跑进帐中,“老虎,老虎来了!”张士贵嘣地就打座上蹦起来了,“太好了,老虎捉来了?真是天助我也!”却见报事官脸都吓白了,“不、不是,大人,老虎闯进营来了!”张士贵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笨呢,也不叫人看紧了些,还不叫猎户去捉?”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虎啸,直震得地动山摇,帐篷直晃,帐中两旁的兵器架子全倒了,再看张士贵哧溜就进桌子底下了,倒不他身手敏捷,那椅子一翻个,直接把他掫进去的。

“出什么事啦这是?”张士贵一边从桌子里往外爬一边问手下人,这时又有营门小校来报,“大事不好,营外来了上百只老虎,撞破营门闯进营来,弓箭也挡不住,请大人快快躲避。”可把张士贵吓坏了,与何宗宪相互掺扶便要往帐外逃去。来到门边,侧耳听听,帐外却毫无动静,顺帐帘子逢往外一看,也不见军兵混乱的身影。难道说,这会儿的工夫就把我营中兵士都咬死了?张士贵奓着胆子探出头,唰——一团白光耀人的二目,张士贵手捂双眼,顺着手指缝这么一看,真把他惊得目瞪口呆!

就见大帐之外,空无一人,那些个兵士早不知跑到哪去了。就在空地上,一团白光如烟如霭,欲飘不散,侧眼往光中看去,一只硕大的白虎正卧在当中。这只白虎能有两丈多长,卧在地上也有半人多高,浑身上下那毛全是白色,还放着白光,显得黑色的条纹分外鲜明。白虎的身前,奄奄一息趴着的正是薛礼薛仁贵。就在白虎的正对面,呵,横躺竖卧,黄黑相间,能有上百只老虎围在近前。就见这只白虎,虎头一探,嘶啦一声,就把薛礼背上打烂的衣衫就给撕开了,露出血淋的后背。张士贵眼睛就亮了,哎呀,老虎要吃这薛大个,这我得仔细瞧瞧。再看那些个老虎,一只只依次起身,挨着个地来到薛礼跟前,低下头来,闻一闻,拱一拱,然后一张大嘴,锋利的虎牙尖上闪过一点寒光,刺得张士贵眼泪都下来了。不行,我得挺住了,看看老虎怎么吃他。哪知虎口一张,从虎口里掉出一枝树叶落在薛礼的背上,那老虎转身回位了。紧接着第二只虎来到近前,同样如此。这时候张士贵才看清,这一只只老虎的嘴里边,都叼着东西呢,有的是红果,有的黄花,有的是绿草,依次来到前边往薛礼的背上一吐。等最后一只老虎吐出红果之后,那只白虎口中吐出一口白气,直喷到薛礼背上,一片白光闪过,再看薛礼的后背,细皮嫩肉,像初生的小孩一般,别说是棒伤没了,就连以前打柴练武划破点皮,留下点疤,什么猴子痦子火疖子,全没了。

张士贵恼羞成怒,原来就帮老虎不是来吃人的,是给这小子治伤的,真真气煞我也!他刚要喊人,就见百只猛虎齐长身形奔他狂扑而来,最前的一只的虎爪已搭在自己的肩上。张士贵大叫一声救命,扑通摔到椅下,猛然坐起,才知道这是南柯一梦。

何宗宪一旁早已过来掺扶,张士贵满头是汗,体似筛糠,道:“外边虎大爷没来吧?”何宗宪纳闷,“谁是虎大爷?”话音未落,小校来报,“老爷,忽大人来见!”张士贵妈呀一声,救命!何宗宪也是一惊,岳父大人怎么未卜先知,只是这忽大人有何好怕。忙把张士贵扶到椅上,帐帘挑起,一名彪形大汉走进帐来。见此人身高过丈,目光炯炯,原来是帐下一员大将名叫忽峍。张士贵这才放下心来。“忽兄来此何事呀?”

“先锋大人,我见帐外那伙头军杖伤甚重,却不见他哼过一声,倒是条汉子,故抖胆求情,留他一命,剩下的脊杖日后再打吧。”忽峍说出话来是嗡声嗡气。

张士贵惊魂未定,心中烦乱,当下答应。忽峍转身出去带薛礼疗伤不提。单说何宗宪,看着忽峍背影消失之后,转身对张士贵道:“岳父对他为何如此客气?”张士贵嘿嘿一笑,“因为我看到他,便又想出一计,来对付薛礼!”原来那忽峍本是虢州卢氏人,也是绿林道上的一条好汉,武艺高强能骑擅射,高祖李渊曾招安于他,忽律见天下归唐,便也答应了。可是招安之人,正是成亲王李道宗,他对忽峍言道:“天下人皆知忽峍贼,如今要改个名号才好入朝为官。”便给他赐名张士贵,与李道宗的老丈人张环同字。为何如此,李道宗暗有打算。打那以后,忽峍立下不少战功,都以张士贵之名记在功劳簿上,可都归了张环了,张环以此才做上了总先锋之职。这小子只给忽峍偏将之职,比他四子一婿还低一级,但知道今后建功还要依靠忽峍,对他便也客气。今日一看到他,张士贵主意又来了,只要再使之移花接木之计,薛仁贵就是不死,也能让我婿这应梦贤臣之名落实。

这一日,张士贵接到圣旨,调其本部十万大军助守登州,剿灭海寇。张士贵乐得不得了。只要不到前敌打仗,剿灭几个海寇还不是易如反掌。整顿几日,拔营起寨。叨唠唠,起营炮响,大队人马迤逦而行。张士贵坐在马上,瞧着几十辆大车拉着辎重,全是这次征兵得的赃银,心中别提多美了。刚走过一道山口,晴空里打了个霹雳,一声炸雷惊天动地,差点把张士贵打马上惊下来。前头小校来报,前方山路陷出一个大坑,挡住大军去路。

张士贵来到队伍前,见地当中有一个大坑,一丈见方,黑洞洞深不见底。有个小校扔块大石头下去,听不到回音。兵士们议论纷纷,不知是吉是凶。张士贵眼珠一转,坏主意就来了。叫人唤过了薛仁贵:薛壮士,大军开拔,上天示兆,定是关系天下的大事。本官就给你个立首功的机会,下到穴中,将上天的征兆探个明白。不知你敢去否?

薛仁贵不知他心存歹意,豪气顿生,不听周青的劝阻,从军中找了一支方天画戟,坐在吊筐之中,一手执戟,一手举着火把,慢悠悠向深穴中坠去。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薛仁贵只觉得身下一顿,吊筐落地。往外看,一片模糊,火光照不出一尺。薛仁贵跨出筐来,以戟探路,向深处摸索开去。走出不知多远,薛仁贵只觉得心中发堵,喘不上气。突然间眼前一黑,原是手中火把灭了。薛礼扔掉火把刚一抬头,就见一道寒光迎面射来,吓得薛礼一猫腰,手中大戟平空刺出,当地一声,正刺在石壁之上。薛礼昏沉沉走到近前,原来是一堵石门,上有孔隙露出光来,心知外面定有出路,便用尽平生力气,将石门推开些许。霎时间强光万道,薛仁贵只觉得一阵天眩地转,栽倒在地,当时不省人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