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复辞别王玄王君可,船行北上,只盼早日能到三江跃虎城。次日傍晚,夕阳斜照,秦复坐在船中稍作休息,忽听雕鸣声厉,不由得出舱来看,却见空中金鹗随着一只怪鸟追将下去。手下人报,附近岛上鸟鸣,金鹗闻声而动,赶走了一只鸱鸟。鸱鸟叫,灾祸到,看来此处真是祸乱之地。忽听岛上又一声鸟鸣,甚是悦耳,金鹗闻听盘转而回,绕着小岛不住地盘旋。秦复道:“来呀,船靠凤鸣岛。”手下人问:“何处是凤鸣岛?”“那小岛便是。金鹗乃禽中之霸,能听此岛召唤,定是百鸟之王。”秦复命船只等候,纵马上岛,仰望金鹗往东北方向飞去,在下一路跟随。行至天黑也没见一只飞禽,更别说什么百鸟之王了。忽见前面火光闪动,走近一看,前面有座村落,在村外的祠堂前,有位老者正在烧纸活儿,一边烧,一边哭,嘴里面叨叨咕咕,念念有词。
老头这么一叨咕,秦复心里也觉难过,下得马来,也跟着一起烧纸,不多时,禁不住放出悲声。老头扭头看看他:大个子,怎么还不休息,别误了明日大事。秦复这才收止住,问道:老人家,这里是哪儿呀?
这里是后村呀。
后村?那前面又何处?
前面是前村。
秦复一听,等于白问。老头反问道:你不本地人啊。秦复道:路过此处,想求宿一夜。
想求宿?和我一样,就在这祠堂里忍一下吧。前村被烧了,能有个地方睡就不错了。
秦复跟着老者进到祠堂里,拿出些吃的与老人边吃边聊。老人听说秦复是大唐的兵将,便劝他休息,明日早早离开,村里要有大事发生。有何大事?近日有东辽的兵将来村里抢亲,村里人恨他们火烧了前村一百三十四口,便假意应允,暗中在迎亲酒中下毒。明日就是迎亲之日,你若被东辽兵将发现了,可有性命之忧。秦复道:此事非同小可,若被发觉,全村之人可又遭殃。老头道:已是生不如死,就拼个同归于尽。秦复暗觉不妥,心中盘算拿定了主意,便倚在一角是合衣而眠。
次日天明,秦复被一阵嘈杂之声惊醒。外面吹吹打打,一阵阵人欢马叫。秦复起身出来,往村子里走去。见远处有一员番将骑在马上,旁边有一乘花轿。迎亲的番兵一百来人,都围在十几张桌子旁,桌子上是有酒有肉。只是那名番将并没下马,手端着一碗酒,左看看,右睢瞧,眼珠子乱转。突然之间,这小子大喊一声:都别喝,这酒有毒。全场是鸦雀无声。番将把酒碗一摔,操枪在手,指着一长者喝问:前日我兄长看中你家姑娘,你是死活不允,如今假装答应,暗中下毒,是也不是?
那长者浑身发抖,声音打颤:无有此事,确是真心。
“确是真心?”番将长起身来,一眼正望见远处的秦复,“有办喜事穿重孝的吗?”这家伙见秦复不是等闲之辈,暗道,若是翻脸,得先对付这个大个子。纵马奔秦复而来。“好大胆,爷办喜事,你却穿白挂孝,我便送你归西。”一枪直刺秦复。
秦复早候着他呢,番将纵马而来,秦复也急步前迎,见大枪刺来,闪身让过,容他马到身侧。秦复个高,站在地上也与马上之人肩平,单臂往起一伸,一搂番将的脖子,把番将从马上就给顺下来了,不等他落地,另只手一操他的后腰,微一用力,将他举过头顶,往外就抛,哧——番将就觉得腾云驾雾一般,还好旁边有堆柴草,一头扎进去,性命是保住了,却划得血流满面。秦复留他不死是有用意的,只等番兵来救,秦复恨他们火烧前村一百三十四名无辜百姓,当下毫不留情,靠近之人,非死即伤。这时候从院子里涌出了十几个壮汉,手操家伙,加入了战团。原来村中人也打了埋伏,其中有两个领头的,身穿兽皮,手捏钢叉,在人群中穿蹦跳跃,甚为矫健。秦复空出手来,打个呼哨,只听一声马啸,飞天巡海兽连踢带卷撞入敌阵。秦复飞身上马,操枪在手,来回几趟,番兵死伤更多。有好些嘴急喝过酒的,此时毒发,倒地身亡,想逃出村的,被狼牙箭穿身射死。最后柴草堆里的那名番将和受伤的番兵被一一擒获。
那些个壮汉围拢到秦复马前,躲在房中的百姓也都出来了,众人仿佛仰视神人一般。秦复将那番将拎出盘问:我来问你,姓字名谁,从何处而来?那番将吓破魂胆,不敢不说。
此人姓安名保,乃是独木关中一员偏将。说到独木关,当多说几句。独木关中,有姓安的兄弟俩,大哥叫安殿奎,小弟叫安殿宝。这两个人,力大无穷,武艺出众,每人每手使一对铜锤,重有八十二斤,有万夫不当之勇。哥俩个长相也有特点,面色发黄,人称蜡面姜颜。二人也有不同之处,哥哥安殿奎,为人鲁莽,脾气暴躁,用现在话讲,有点飙乎乎的。而二弟安殿宝却是不同,做事稳重,比大哥更显老练。因此弟弟被高建庄王封为独木关守将,任将军职,并为铜锤封金,从此人称金面安殿宝,论本领只在盖苏文之上,不在盖苏之下,坐镇一方,兵精粮足,也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安殿宝封金之后,安殿奎坐不住了,也要封金,也要当将军。安殿宝劝不住,只好荐他作个副将,封金这事暂时拖延过去。凤凰山盖苏文兵败之后,曾写信让各路兵马出战,安殿宝并不买账。可是安殿奎求功心切,屡劝不住。安殿宝便让他带兵三千,偷袭狮子口大营,以绝唐军后路。又放心不下,便让本家四个兄弟,安保安成安刚安强,四员偏将一同前往。安殿奎性急,得令之后点队启程,连粮草都没备足。三千兵马行进几日,走不下去了——后续粮草迟迟未到。书中暗表,这三千兵马走后,大唐先锋营兵近独木关。安殿宝真有两下子,一对大锤独战八将,薛仁贵的八个结义弟兄战他不下,直逼得薛仁贵抱病临敌,戟挑安殿宝,抢下独木关。哪还有粮草能到?
安殿奎坐等不及,带兵去抢,来到前村,遇村民反抗,一怒之下,火烧全村,烧死一百三十四人。等安成四人赶来,前村已化为灰烬。四人皆埋怨大哥,倒不是为他杀了平民,而是怪他烧毁村房,大军还得另扎营帐。安殿奎又进后村,看中一户人家的女儿,欲结为亲。村人不允,安殿奎这回记得几个弟弟劝他行事不可莽撞,便回营与四人商议。临走时扔下话来:次日再来提亲,若再不允,火烧后村,一个不留。这后村与前村之人,非亲即表,早恨透了这伙番兵,村中有两个猎户,一个叫山前虎高奇,一个叫山后虎高当,哥两个挑头,当晚定下与敌同归于尽之计。次日安殿奎又来,村人答应亲事,但要安殿奎择吉日,抬花轿来迎。安殿奎大喜,当即下马,给老仗人磕了三个响头。回营之后,把事情一说,四个弟弟无不笑他。安保道:行了大哥,明日迎亲还是我去吧,你在营中坐等,再去做出傻事,可叫人笑死。所以今日是安保带兵而来,这小子心眼不少,觉察出情况有异,若安殿奎亲来,恐怕早已毒酒下肚,难逃一死。
秦复问罢,把安保交与高奇等人看管,然后要了些酒肉,吃罢早饭,顶盔挂甲,外扎孝带,然后操枪上马。高家兄弟急问,英雄何处去。秦复道:“为保村子安全,我去前村挑了敌营。”村人无不惊讶,那可是三千人马,独自一人如何挑营。秦复道:杀绝不能,赶尽倒是可以。言罢纵马而行。
秦复出村,马往前行,前面山路越行越窄,只容下一匹战马通行。秦复小心行走,可他哪曾料到,就在前面的半山坡上,有三个人正远远望着他呢。为首一人,正是东辽大将安殿奎。他怎么在这儿呢?自从派安保到村子里迎亲,这小子屁股就坐不住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十几遍,这花轿怎么还没到哇。后来实在等不及了,留下安刚守营,带着安成安强,纵马离营。路上安成安强就劝他,急什么呀,肉在锅里,早晚是你的,这急三火四的,让人家还不笑话咱哪。安殿奎哪有心思听他们的,只顾在前急行,山路狭窄,不能并马,安殿奎回头道:你们跟紧些,莫怪我等不得你们。正说着,扑通一声,安殿奎顺马屁股就摔到地上。后面的安成安强急勒坐骑下马搀扶。抬头一看,原来路旁的石砬子里探出来一块巨石,石缝下面横生出一棵拦路松,有大海碗那么粗,树杆上杂草丛生,正横在半空之中。平日里骑马之人到此,稍微低一下头也就过去了,可是今天安殿奎急催坐马,屁股都离了鞍了,正撞在这树上。
哎哟,可撞着我了。安殿奎在两个弟弟的搀扶之下,坐在路旁。安成安强就埋怨他:欲速不达,你说你急什么。这回好,盔也掉了,头发也散了,脑门子也肿了,哪有这模样的新郎倌呀。往前一看,离拦路松往前不远,有一个斜坡,前低后高,顺着这坡呀,正好能走到自己身旁的巨石上方。得,咱们先到山坡之上休息休息,把脸上这青一块紫一块,又是土又是泥的擦一擦。一会儿迎亲之人必从此过,我们再下来不迟。
三个人顺坡而上,来到高处,在草丛中找到一块石头地,旁边立有一块巨石,能有一人多高,像座屏风一样。三个人倚着巨石坐了,往边上一看啊,探头石就在身旁,横路松也正在自己的脚下,往远处望,一条小路伸向远方,看得清清楚楚。时间不大,安殿奎缓过来了,换了别人,这一下子不扭断脖颈,也得来个脑震荡,可是这位,皮糙肉厚,筋骨强壮,再加上娶亲心切,多一会儿工夫都等不得。他站起身形,来回这么溜达,溜达到战马近前,摘下大锤连抡带划拉,见野草吃不住劲,他就砸石头,啪,啪,几锤下去,将那块石屏砸掉半块,石屑四溅。安成安强没法再休息,嘴里嘀咕:大哥呀,你长点出息吧,没见过你这么压不住性。突然,安殿奎不砸了,两眼放光,直勾勾地盯着小路的那头:嘿嘿嘿,真真天助我也!
他看见什么了?原来是秦复正纵马而来。嗬,看秦复,人也高,马也壮,一身的戎装。尤其是这副盔甲,在日光下这么一照,金光闪耀夺人的二目,离老远就晃得人眼发花。安殿奎可高了兴了,好一副紫金甲,我弟弟的锤被封金了,我要是再来这么一副金甲胄,也算得上真正的金将军。正逢我大喜之日,有人送此大礼,呜哈哈哈——转身就要上马。
安成安强忙问:怎么又着急了,再等会儿不成吗?安殿奎道:非也。看那前面,有人穿戴一副好盔甲,待我夺了换换新!
嗨,安成安强这时也看见了,要说这盔甲真是不错,可是用不着哥哥你动手,杀鸡焉用牛刀,这份大礼算我们哥俩的。
噢?你们有办法,来者不善,可没工夫和他耗着,花轿也许片刻即到。
哥哥放心吧,瞧我们的。安成说完,摘下长枪,也不上马,拉着安强向那块巨石而来。来到近前,安成顺着探头石往下哧溜,滑落到那棵拦路松上,往下一趴,他想藏在树上,待行路之人到至近前,冷不防扎他一枪,挑落马下,夺了盔甲便是。安殿奎看安成小心翼翼的样子,叫道:哪里用得如此麻烦。翻身上马,飞奔而下,挡住了秦复的去路。
“呔!站住,给爷爷我站住。”
秦复勒马抬头一看,眼前一人,身强体壮面目狰狞,撇个大嘴叉子正骂骂嘞嘞。“来者何人,敢挡住某家去路!”声音洪亮,回荡四周,把对面的安殿奎也震住了。他此时也看清了来人,身高过丈,气宇轩昂,顶金盔挂金甲,只是盔上缠白,腰中扎素,一身的重孝。
“要问我,独木关大将军,蜡面铜锤将,你家安爷安殿奎。大个子,今天是爷爷的喜日,你胆敢身披重孝找我晦气,没别的,趁爷高兴,我饶你不死,赶紧把这身盔甲给我留下,敢说半个不字,爷一锤把你砸坑里头去。”
哈,秦复差点没气乐喽。还自称将军,说出话来跟土匪一样。“如此,你我撒马一战。”安殿奎见秦复摘枪在手,也不多言,纵马挥锤,刚要上前,秦复一剑封喉式,当面扎来。安殿奎摆锤拨挡,枪锤相碰,当地一声,安殿奎暗叫不好,自己的锤拨不动人家的枪,大枪尖滑过锤头,直奔自己的肩头扎来。吓得他急忙闪身避开,让过枪尖,锤往前撞。不等他锤进,那大枪回撤,复又扎来,再次抢得先手。安殿奎大锤横砸,还是拨不出去,只有再躲,如此几招过去,安殿奎气得暴跳如雷。为何?这条路窄,两个无法错马冲杀,只有面对面较量,放在平日,这种不躲不闪的打法,安殿奎能占便宜,他力大呀。可是今天碰上秦复,轮到他吃亏了,秦复力也稳,枪也长,手动一寸,枪动一尺,立定战马,不用动身子,就能将上下左右各路封得水泼不进。再看安殿奎双臂齐摇,左缠右绕,左躲右闪,忙得不亦乐乎。战罢多时,只听得叮叮当当,兵器相碰,这里面有说道,要是当儿——拉长音,那说明有兵器被磕开了,兵器颤动才拉长音。可是这两人兵器相碰叮当三响,像到了铁匠铺一般,都是实打实的声音,谁也拨不开谁,是势均力敌。碰撞声中夹杂着秦复时而的暴喝,和安殿奎哇哇的怪叫。
安殿奎久攻不下,急中生智,别看他人浑,功夫却是不差,当下变招,铤而走险,先使了一手分筋错骨,后接卧马翻身。双锤将大枪锁住,高举过头,而后侧卧马鞍,来个犀牛望月,身子藏在马侧,脸冲上,纵马向前,整个人就从大枪之下钻进来了。安殿奎一招得手,好容易抢入中盘,紧接第三手使了个流星赶月式,右手锤,由下而上,从马脖子底下抡出,直奔秦复胸前而来;左手锤,由前向后,从马头抡向马尾。做什么?安殿奎知道自己钻入圈内,大枪落在身后,那枪档之上还有个横枝,只要秦复往回一撤枪,似戈似镰的家伙就得把自己勾上。所以后手锤顺着枪杆,抵住横枝,防它回勾,前手锤才用尽全力点向秦复。
这一路三招连用,快如疾风,真杀个秦复措手不及。见大锤突到近前,大枪来不及回撤,反手抽棒更费时间,情急之下,秦复左脚一甩镫,左手一搬马后胯,来了个侧卧马鞍桥,堪堪避过一锤。真是险之又险,就错开这一个身子,安殿奎的锤已力尽,再往前递,使不上劲了。哪知道安殿奎也不含糊,一锤力尽,再想收手抡锤,恐失战机,猛地将锤头向怀里一绕,手腕子一翻,手臂往外一抖,哧——大锤撤手,挂定风声,如流星一般,是直奔秦复的——面门!
欲知秦复生死如何,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