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三江越虎城,君臣被困,坐等援兵。左等兵不到,右等将不来,到最后只好叫尉迟宝林怀揣大令夜半闯营——搬救兵去。这边刚刚准备完毕,李世民亲自为宝林送行,就听殿外有人禀报:启禀主公,大事不好!
“何事惊慌?”
“是这么这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君臣不是盼着有救兵嘛,救兵到了——城外来了一军一将,城北边来的罗通与秦兴所率的五万兵马,城南面来的是单枪独骑的秦复秦怀文。
话说秦复,离了后村,寻得大路,是日夜兼程,这日便行到了三江越虎城附近,但见东辽兵马大营无边无际,层层叠叠把座城池围得风雨不透,水泄不通。秦复找到一处密林,吃了干粮,稍作休息,等到天色已晚,纵马山岗之上,把敌营了望片刻,跳下马来,周身上下收拾得紧成俐落,将马的肚带紧了三紧,推鞍不去,搬鞍不回,然后飞身上马,鸟翅环得胜钩上,摘下了这杆震古戣瞿枪,双脚一踹镫,这匹飞天巡海兽四蹄趟翻,呀呀呀奔敌营而来。
守营的番兵老远看见,高声叫喊,弓弩手放出箭来,却哪里挡得住,眨眼间马到营前,大枪照着两扇营门的中间插去,大门没有横栓,只用一根粗大的圆木斜倚着,当地一声,这根大木头飞出多远。秦复未料到守备如此松懈,侧过战马,飞起一脚破门而入。门前守卫一哄而散,尽向营内退去,秦复也不多言,大枪左扎右挑,连人带马冲进营去,前行不远,却遇前方有大队人马集结列阵。噢,难道番营暗藏埋伏。这时守门的番兵看见救兵,大声喊道:“唐将又杀来了,刚走了秦怀玉,又来个大个子。”秦复一听,不由得心中大喜,难道我弟怀玉也在敌营之中?
书中暗表,正如秦复所想,秦兴秦怀玉刚刚就在营中,只是先他一步闯出了营盘。秦怀玉与罗通领兵五万,走旱路,出营州,兵近东辽得探马来报,大唐天子君臣被困三江越虎城。二人商议,前方是东辽北方的重地牟盖城,城坚沟深有重兵摆守,唐营五万人马恐难速下,当前救驾要紧,便提前南下再折向西,绕过牟盖关,直取越虎城。只是这条路上河网密布,泥泞难行,五万唐兵负薪铺路索道而进,太泥泞的地方,得铺上树枝才能过,能把人陷进去的地方,得前后钉上木桩中间拴着绳索扶着绳子走。如此费了不不时日,却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三江越虎城外,逼近了东辽的兵马大营。
五万唐兵在三江越虎城西北方向扎下营寨,刚刚安顿下来,秦怀玉就要闯营报号。罗通知道他有父命在身,便没阻拦。天色渐暗,秦怀玉用罢晚饭,吩咐人抬枪备马。不多时枪马齐备,枪是提芦枪,马是呼雷豹,秦怀玉又将宝盔宝甲穿戴已毕,披白挂素,身背长匣,这长匣里面有一长瓶,盛装的正是秦琼的一份骨灰,这就叫戴孝临敌。战马出营向西而行,西门外地势低洼,离城不远就是苇地泥塘,所以敌营不过六道。只是正由于地势低洼,秦怀玉也无法看清敌营虚实。绕到城南,此处有土冈连绵,秦怀玉也与秦复一般,在土冈上看清敌营分布,单人独骑,马踏敌营,一口气闯过到南面的一十三道连营。等闯过去了,守营的主将哈铁龙才得到禀报,急忙追到南城门下。
当夜正值尉迟恭守城,他在南城门上正等着呢,等着自己了的宝贝儿子尉迟宝林闯重围外搬救兵。可是等了片刻,城里面不见动静,城外面突然间一阵大乱。不多时就见秦怀玉身穿重孝杀到城下,尉迟恭不由得大吃一惊。
“小侄儿,缘何至此,如何这般打扮?”
他不知秦怀玉又挂先锋印,因此只叫侄儿,总觉得秦怀玉对他不敬,便把“侄儿”叫得更响亮些。秦怀玉哪有心情在意这些,把前前后后略述一遍,尉迟恭听罢之后手扒垛口是乜呆呆发愣。哎呀!我的秦二哥呀,敬德我领兵出征,只想你能安享清闲,这才几年的光景,你便撒手而去……这尉迟恭可是真难过,他与秦琼是不打不相识,自己出世保刘武周,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一路难逢敌手,等遇到秦琼,良奈川三鞭换两锏,两个人是惺惺相惜,等再遇到罗成,一出手就扎了自己几个窟窿,这时他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所以与秦罗弟兄是又亲又敬,到后来共保李世民,得势失势都是同生死共进退,不离不弃,这交情非他人可比呀。此前有争执归有争执,可一听到秦琼人没了,大老黑可真难过了。
此时他手扒着垛口心潮起伏,看着秦怀玉不由得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孩儿哎,你这没爹的孩儿哎!你爹一生争战,威名远播,到最后人还没凉呢,就叫你上阵临敌了,这真叫个爹是英雄儿好汉,虎父无犬子呀……他要是再说两句,城下的秦怀玉就被感动了,可巧,说到“虎父无犬子”他不说了,他想起自己的儿子尉迟宝林,心道:不好,今夜我儿本要闯营搬兵的,虽是凶险,但更显我儿本事。如今救兵已到,如何显出我儿的英雄?嘿嘿,秦怀玉你慢些进城,一会儿我儿前来,我悄悄让他出西门或是北门,前往罗通营中报号,也算是搬请了救兵,不枉我主圣上亲自为他践行。
他在这打小算盘,城下秦怀玉可不是知道,心说这不是伤心的时候,你倒是开门让我进去呀。“元帅,是否放下吊桥,容我进城见驾?”叫一声,尉迟恭不应,叫二声,黑敬德还在沉思,直叫到第三声,秦怀玉不由得气往上撞:
“呔!城上人听真,还不与我开城更待何时!”
这一嗓子把尉迟恭叫醒了,不由得左右为难:“他这个,侄儿呀,这开城门么——还未到时候啊。”
“何时才是时候?”
“何时么……”敬德心想等我儿子来就是时候,可我也不能告诉你呀。“哎,你来看——”说着话用手往秦怀玉身后一指。秦怀玉扭身看去,就见远处灯笼火把连成一串,齐头并进正奔城下而来,却原来是东辽兵马南营的守将哈铁龙闻讯杀到。
噢,就为这个。秦怀玉没有多想,拨马扬枪,迎将上去。这工夫尉迟恭急忙吩咐手下人,速去报与尉迟宝林,告诉他城外西北方向有我军营寨,有罗通领五万兵马来救,速去闯营报号。小校刚刚转身而去,忽听城外秦怀玉高声叫道:“元帅,此番可否开城。”尉迟恭再扒垛口往下看去,哎呀,秦怀玉已将哈铁龙刺于马下,又回到护城河边。尉迟恭心道你可够快的。
“哎呀侄儿呀,你有所不知,军师有令,为防番兵,城门已上死锁,只留一处生门,只是这南门落得是死锁还是生门,容我细细地查来……”越说声音越小,尉迟恭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
“你待怎讲?”听罢此言秦怀玉啪地一下,眼眉就竖起来了。嘿嘿,我明白了,当年那苏定芳骗我弟罗通力杀四门之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没想到你黑炭头还记得我当初打过你,翻小肠算旧账,今天也来这一手,我还怕你不成。
“元帅——尉迟将军!想是元帅军务繁忙,开门这等小事焉能放在心上。不如这样,元帅随我绕城一周,我将这四门走遍,元帅想起哪个是生门,便给我开哪一门,如何?”
尉迟恭听罢,想了片刻,慢慢地他觉出不对味来了,秦怀玉是在讥讽自己。呵,小娃娃你好狂啊。再看样秦怀玉见尉迟恭半天无语,冷笑一声,拨马向西门而去。就这样,秦怀玉马到西门,枪里夹锏,锏打西营守将盖山,尉迟恭没有开城;又到了北门,枪挑金古度锏打银古度,尉迟恭还是没有开城。等到了东门,尉迟恭心中暗想,转了一圈怎么没见到我儿宝林出城啊,难道他没有接到消息,仍出南门而去吗。他急着去找宝林,忙对城下秦怀玉喊道:侄儿呀,我记起来了,生门就在南门,随我快走!——想走?走不了了!
就在这时,秦怀玉只听见番营之中呜呜呜牛角号响,紧接着炮号连天,呀,这是主帅炮响,有大人物来了。秦怀玉扭回头一看,不由大吃一惊。
此处连营非是那三座可比,一层层一座座,营盘套营盘不见头尾,一排排一列列,战旗接战旗遮天盖地。大海潮涌一般大队人马杀将出来,正当中门旗两面,左右分开之后,闪出一顶帅字大旗——秦怀玉明白,这是东辽主帅的大旗,不用问,自己遇上盖苏文了,可得看个清楚明白,别像上次一样。可转念一想,此次如何与上次相比,上次是自己以逸待劳,如今却人困马乏,都只恨这黑炭头暗弄古怪。
就见队中闪出一匹战马,马上人正是盖苏文,手擎大刀,一脸的怒气。自打兵困三江越虎城,本想逼得唐王交降书递顺表,俯首称臣,没奈何多少次攻城攻不进去,只能久困死守。今日听闻有一小将独闯军营,有城不进,连杀四门。呵,这是欺我东辽无人哪,这还了得。现在的盖苏文可不是从前的盖苏文了,木角仙人把宝葫芦也修好了,春秋刀也练熟了,同时演练了一座青光刀阵。更主要,盖苏文对大唐众将太了解了,二十几家能征惯战的总兵已命丧在凤凰山下,剩下一个个老胳膊老腿还敢与我交战么。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白袍将火头军。今天这个小将又是谁呀,待我前去一看。
这边盖苏文要会会闯营的小将,那边秦怀玉也想起了贺兰山一场恶战。不是盖苏文的铁旗阵,父亲也不会身受内伤,金殿争帅也不会吐血卧床。不是盖苏文使掉包计,自己也不会与尉迟恭暗起争执,有今日力杀四门的无奈。想到此不由怒火中烧,他扶了扶背后的包裹,勒了勒身上孝带,将金攥提炉枪向空中一举,催马迎战盖苏文。
盖苏文见一员小将向自己杀来,仔细一看,并不是薛仁贵,心中略微宽松一二。却见眼前之人,横眉立目,一脸的杀气,马是呼雷豹,枪是提炉枪,一身重孝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盖苏文心想,这都是我东辽兵将的血呀,此人定不是等闲之辈。二人互通名姓,当场动手。盖苏文一听是秦怀玉,想起自己的本家兄弟冒名顶替自己,就死在了此人的枪下,如今他重孝而来,甭问哪,想是秦琼那老家伙完了。嘿嘿,就此我将这小辈斩杀,让你们老秦家从此绝后。
想到此盖苏文大刀紧摆,恨不能一招将秦怀玉斩于马。秦怀玉也甚是了得,枪法精妙,马术纯熟。两个人一时半会是难分高下。可是时间一长,秦怀玉可吃了亏了,已经打了半宿,水米未进,哪还有精神头。此时只觉得盔甲沉重,遍体酸疼,咬紧牙关才勉强支撑。盖苏文一见,心中大喜,知敌将力乏,便故意拿刀去磕秦怀玉的大枪。二马错镫,秦怀玉见大刀斩来,躲闪得慢了些,哧,一截孝带被齐刷刷地斩断。秦怀玉大吃一惊,无心恋战是拔马就走,盖苏文在后紧追不舍。
秦怀玉正往前跑,就听前面有人高喊:怀玉侄儿,快往这边来。秦怀玉一看,喊话之人正是尉迟恭。尉迟恭在东城之上,一见盖苏文亲自出马,可把他吓坏了,知道盖苏文飞刀厉害,本想在秦怀玉出丑时显显自己的威风,可是盖苏文飞刀一出,自己也是性命难保。这可怎么办,秦怀玉要是出点事,自己可就做了孽了。连忙开城门放吊桥冲杀出来。可是不敢远去,怕敌兵乘机杀进城来,不远去又救不了怀玉,急得他在那里哇哇大叫。
秦怀玉这个气呀,心说有你这么救人的么。这回好,你终于看到我们秦家打败仗了,终于看着我秦怀玉出丑了,我让你看不成,就是死在阵前,也要让你见识见识,哪个是真正的英雄好汉。秦怀玉宁脾气一上来,一拔马头,不往城中去,反向阵前来,冲盖苏文就冲过去了。盖苏文在后追得正急,追不上我就用飞刀吧。霎时将宝葫芦上机关一按,唰唰唰,三把飞刀应声而出,直奔秦怀玉面门而来。幸好秦怀玉掉转了马头,把飞刀看个正着,情急之下,背抽单锏来挡飞刀。匆忙之中他可就忘了,此次双锏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背在背后,而是挂在鞍后。他背后背了一个长匣,里面装的正是秦琼的一部分骨灰,没地方再插双锏了,刚才锏打番将之时,还记得锏在马后,此时却习惯地一抓背后,扯过包裹,连带着木匣横在身前,正迎上盖苏文的三把飞刀。扑扑扑,飞刀入木悄然无声,可叫盖苏文大吃一惊。
啊!我的刀呢。盖苏文吓得是目瞪口呆。心想我这宝贝怎么用一次败一次,薛仁贵箭射飞刀,秦叔宝当初把整个葫芦都给我打翻了,这回更邪乎,把我的刀收去了。盖苏文恼羞成怒,掉转大葫芦,把葫芦底朝前,一按崩簧,唰唰唰,接连放出九口飞刀,打得这叫一个准,扑扑扑全打在木匣之上。惊得盖苏文大叫一声:布阵。这是他保命之法,喊得急,手下人行动也快,早有二三十匹青光战马跟在身后,一匹匹战马身披战甲,下露四蹄上露双眼,马上之人重甲在身,一手擎弯刀长矛,一手持燕尾坚盾,并在一起就像一面大镜子相仿。如果是在白天,借着日光,此阵可以晃敌将的二目,可惜呀,这是在晚上,月光之下还晃不着秦怀玉,只是把他照得更清楚些。盖苏文知身后有人保驾,这才放下心来定睛观瞧,这个秦南蛮抱个什么东西。不看则已,他这么一看,黑乎乎的木匣裂开,里面寒光一闪,盖苏文下意识用手一遮面门,却见秦怀玉马下腾起一股青烟,马上人一声长啸,手中飞出一物直奔自己而来。啊妈呀,有妖怪!盖苏文大叫一声,用手中的大葫芦一划啦,回马就跑。真把他吓着了,叫出声都叉了音了。他想起来,此情此景与贺兰山大战秦琼之时,如出一辙,先是我追人家,追不上就要用飞刀取胜,秦南蛮打出一物,我用葫芦拨挡,而后被他苦苦追杀,今日这秦怀玉怀抱金光,马踏青烟,定有神怪相助,我逃命要紧。
能让他逃吗?盖苏文哪知道,自己那九把飞刀将木匣打破,瓷瓶落地,骨灰尘飞烟散,秦怀玉能不急吗。血贯瞳仁,气炸肝胆,他把木匣往前一丢,操枪在手,纵马而来,直追个马头接马尾双双撞进了青光大阵。布阵的敌将来不及放飞刀,闪出个出口,让过了盖苏文,拦住了秦怀玉,二三十匹战马,把秦怀玉围在了当中。
秦怀玉双手擎枪力敌众将,时间一久,刚才一股激劲一泄,便力不从心了,霎时间险象环生。
就在这时,唐军城上可炸开锅了:秦元帅显圣喽,秦元帅显圣喽——杀盖苏文哪。盖苏文不知怎么回事,城上人可看得清楚,就见番营一阵大乱,一员战将,金盔金甲,面放金光,跨下展翅金角兽,手持震古癸瞿枪,所到之处,人仰马翻,神鬼闪道,正是秦复杀到。秦复在营中寻找秦怀玉,从南营找到西营,从西找到北营,最后杀到东营,见几十人围战秦怀玉一个,不由血冲牛斗,要大开杀戒。 ——此正是:
子背父,戴孝临敌,连遭三险;兄助弟,闯营报号,力挑四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