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大交兵年少英雄城外显圣 小风波旧班老臣帐内分争
上回书说到,盖苏文围困秦怀玉之时,忽见后营火起,中军官来报有唐将闯营。 秦复由北营外直入东营,由外向内杀到东门,东城门下正有一场厮杀。秦复暗喜,可赶上这拔了。远远见到番将二三十人围住一将,交替冲杀,口中不住叫嚷:莫走了秦怀玉。知道怀玉被围,这股怒火腾就上来了。这就是人的天性,要是秦复自己被围还不能发这么大火,可是自己的弟弟被人欺负,直激得秦复如暴起的雄狮,狂吼一声,一手持枪,另只手撤出一支水火龙虬龙棒,马撞重围,眼中也不分主将副将的,挡我者死!

盖苏文不知怎么这么倒霉,回马来看何人闯营,眼前金光一闪,一杆大枪迎面扎来,摆大刀相迎,却没拔动,急忙侧马闪开,二马相近,盖苏文一抬头,和金甲神将碰了个正脸,我的娘啊,这不是秦琼吗?盖苏文当时就觉得头发根发炸,后脊梁发凉,身子往前一栽,也顾不得铁过梁硌他胸口疼,整个人就堆在马上了。二马错镫,秦复将虬龙棒横着一抡,打!盖苏文吓堆了,趴在马上反而捡回一条命,这一棒没打着身子,正划在刀杆之上,刀杆撞在脑袋上,撞得盖苏文是眼冒金星。

秦复打他一棒,舍他而去,直入重围。他掂记着秦怀玉呢。红袍大帅这才侥幸逃脱,战马正往前走,斜刺里又杀来一将,唰唰唰一连几枪,扎得盖苏文躲无可躲,拔马而逃,这当中,大腿被划出一道血槽,后屁股被扎一个窟窿。他连来将是谁都没看清楚,舍命狂奔。唐营之中,能胜自己的,只有薛白袍呀,今天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个,都不是人,先前是秦琼显圣,后边扎我几枪的,定是裴元庆附体。鬼怪我惹不起,我找我师父去。这盖苏文也确实是个光棍,身上带伤,硬挺着率一哨人马撤下去了。

翻回头再说秦怀玉,少了盖苏文督阵,有些敌将也随之退去,顿感轻松不少,这才想起向城门方向杀去。不料半路又被围住,刚才落马那些青光战将,有的重夺战马,有的从步下来战,看来盖苏文选的这批死士,确实有股子狠劲,要不然此次东征,大唐人马打得这么艰苦呢。秦怀玉第三次陷入重围,直杀得天昏地暗。正在危急时刻,对面高处,嗖嗖嗖,射出三支巨木狼牙,敌将之中就有三人落马,连环射出几轮,箭无虚发,战阵中闪出了一个缺口。更有一队人马冲入战团,为首之人正是罗通。原来罗通得报,番营之中彻夜鏖战,他放心不下秦怀玉,也带兵来战,刚刚刺了盖苏文两枪,不及去追,径直来救秦怀玉。这时三江越虎城方向连环炮响,城中有大队人马杀过来,军士们高声叫喊:秦元帅显圣了,秦元帅显圣了——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唐天子李世民,正在城中为尉迟宝林送行之时,忽听小校来报:报!南门外有驸马秦怀玉戴孝闯营,秦老元帅病亡长安城。李世民不听则已,听罢之后,直觉得天旋地转,双耳失聪,什么也不知道了。也许是片刻之间,也许是过了很久,李世民已分辨不清,总算自觉得有些意识,耳边听到的是程咬金号淘大哭,接着有群臣呼唤,进而才看清自己正跌坐在地。李世民手指门外,叫人速传怀玉来见。却有小校来报:秦驸马未进南门,已向西门杀去。太宗正在疑惑,又有人报:报,秦老元帅在南门外显圣,大破番营,又向西门杀去。啊?还有这等事。众人惊讶之间,蓝旗小校接二连三报入门来:秦驸马杀向北门,秦老元帅在西门外显圣;报,秦附马杀向东门,秦老元帅北门外显圣。

闻听此言,李世民可来了精神了,急率众人直奔东门。来到城头,见尉迟恭在门外连喊带叫,远处驸马秦怀玉被围在当中堪堪不敌。就在此时,远处一将杀来,人高马大,遍体金光,一杆大枪打散了千军万马,真亚如天神降世。细一打量,不是秦琼是谁?太宗又惊又喜,定是秦王兄显圣护子。守城将士群情激愤,秦老元帅死后仍不忘报国,我们还怕什么?大老程披挂上马,点炮出城,一马趟翻直奔前敌:二哥阴魂莫走,与兄弟见上一见吧。杀得近前,哪里有秦琼的影子。程咬金眼泪下来了,像疯子一般,二哥在哪里,二哥在哪里!

要说此时秦复哪里去了,原来秦复打了盖苏文一棒之后,马往前来,猛然间就觉得头顶上方恶风不善,呼——有人偷袭。果不其然,大营之中,有一座点将台,高过人头,四周火光不及,台上是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有一人手执大棍正瞄着秦复呢。此人不旁人,乃是盖苏文的小舅子,梅月英的弟弟,名叫梅辛。梅辛方才与他人一起围困秦怀玉,呼雷豹一叫唤,把这小子打马上掀下去了。他爬将起来,想重新上马,那战马连踢带卷说什么也不听使唤。梅辛追到点将台前,战马逃脱,他爬到点将台上正看见秦复打盖苏文一棒。梅辛藏在暗处,候秦复马近前,大喝一声:“胆敢伤我家元帅,招打!”纵身跃起,由上弑下,手中的大棍挂定风声就奔秦复的脑袋来了。秦复想也不想,右手大枪往起一举,枪也长,臂也长,梅辛的大棍落下也够不着秦复的手腕,早被戣矍枪刺透胸膛,枪上的横枝把他顶到空中,重重抛落在点将台上。秦复听梅辛一声大喝,想起一事,刚才错过马的这员番将,头戴帅字盔,莫是东辽的主帅?他回头一看,盖苏文已被遮住,秦复见旁边有点将土台,跃马而上,抽三凤弓搭狼牙箭,人群中寻找那一簇帅字盔缨。却见到营门前秦怀玉在敌将围困之中甚是危险,秦复不得不掉转弓箭,射杀围困秦怀玉之人。这时,罗通赶到,他只注意着人群中的秦怀玉,可没看到土台暗处的秦怀文,马进战团尤如虎入羊群一般。秦复一见,哎呀,此将如此了得,怀玉无忧矣。他回头再找盖苏文,见一队人马追随一人败将下去,一领红袍甚是乍眼,不是盖苏文是谁。不容多想,秦复一催坐下马,追将下去。

再说罗通兵马与城中唐兵合在一处,一路追杀,将一个七零八落的连营扫荡一平,三江越虎城之围遂解。君臣回到城中,罗通便与君臣讲述经过。君臣正在难过,秦怀玉休息一会前来见驾,李世民将他拉在身边,泪如雨下。徐茂功在旁劝慰一番,便问秦怀玉,好端端地有城不进,为何要力杀四门,你们兄弟两个是不是又拿这前敌征战当成儿戏了?众人也都奇怪,以前罗通曾力杀四门,这回怀玉也是,想是兄弟两个立功心切暗中比试较量呢。

可是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此事秦怀玉不由得剑眉倒竖,虎目圆睁,指着尉迟恭,把前后经过说了个清楚明白。听完之后,太宗皇帝勃然大怒,直气得浑身乱抖,脸色更变,啪地把龙书案一拍,胆大的尉迟恭,你你你——气得李世民说不出话来——最后一摆手:左右推将出去,砍了!

尉迟恭早已跪在帐下,两边有人上前来就要上绑绳。徐茂功一看皇上这是真急了,自己也是强压怒火,出言解劝。如今众多能征惯战之人新丧,再要斩杀元帅,恐于大军不利呀。太宗皇帝一听,也是无奈,气得眼泪下来了:尉迟恭啊,尉迟元帅!我君臣几十万的生家性命悬于一线,我杀不了你。可你想一想,你这元帅是怎么来的?当初在跳涧府,秦王兄千叮咛万嘱咐,教你如何带好这二十几家总兵。可你依仗勇力,心中不屑,若不是我当时用绢帕打醒你,只怕你要当场睡着。如今怎样,你武不敌盖苏文,文无有退敌计,更想不到你身为元帅,还要与晚辈争短长,做出这等糊涂事?

刚说到这,就听帐下嗷地一声,震得桌摇椅晃,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众人寻声看去,就见尉迟恭挣开捆绑手,挺立在帐下,双手握拳,目眥须张,冲着半空大叫一声:羞杀敬德了!猛一转身,从一站堂官腰中抽出单刀,便向颈上抹去。尉迟宝林与徐茂功等人大叫“不可”,众人也惊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有一人飞起一脚将单刀踢掉,敬德啥也不顾,转身又去抽刀,被此人拦腰抱住,敬德连踢带卷挣了几挣,怎么也挣脱不开。众人看时,来人正是罗通。方才尉迟恭一声怪叫,罗通怕他犯性,便已留心他的举动。这时尉迟宝林急上前扑通跪倒,抱着父亲的双腿,痛哭失声。太宗皇帝心乱如麻,一挥手,饶他去吧。

这边刚安抚下来,就听帐外人嘶马叫,乱作一团。一名小校进帐来报,启禀主公,鲁国公在外讨敌骂阵。众人一愣,怎么跑到自己军中骂阵来了。“鲁国公口口声声叫元帅出去大战三百回合。”李世民一听,嘿,好好好,你们眼中可还有这个皇帝。一甩袍袖不说话了。徐茂功在旁言道:“主公莫恼,今日之事,就由微臣斗胆处置。”太宗皇帝点点头。

徐茂功转身喝道:“来人!请监军印!”马上就有小校把代天巡狩的监军大印往桌上一放,徐茂功道:“罗通听令,速将程咬金捉于帐下,不得有误。”罗通答应一声,转身出帐,不多时,几名小校已将程咬金推进帐来。

程咬金边走边骂:“好小子,有你的,翻脸不留情,像你爹。有这能耐给你伯父报仇去,给你表哥报仇去!——黑炭头,我跟你没完!”徐茂功喝道:“大胆,程咬金,你可知罪!”程咬金脑袋一晃,“牛鼻子,你躲一边去。谁有罪谁明白,长黑头的没想到还长了副黑心肠。”

徐茂功喝道:“住口,你为老不尊,为臣不敬,目无圣上,乱我军心,今日不给你个教训,不知你何时能闹出头来。来人,推出去,绑在帐外饿他三日,看他服是不服。”有人将程咬金往外推,程咬金连跳带骂:“牛鼻子,你缺大德了,你不如杀了我,瓦岗寨的兄弟死得差不多了,你也找根绳吊死得了。”

不多时,程咬金被绑在帐外,众人散帐而去。就见尉迟恭摘盔御甲,来到程咬金旁边的一根木桩前,叫两个小校把自己也牢牢绑住,之后叫小校散去,任程咬金在一旁奚落痛骂,自己是一言不发。

就这样,两个人被绑了一天。天一黑下来,程咬金可顶不住了,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忽见两个黑影窜至近前,人还没看清,一股饭香飘来,有人送吃的来了。程咬金二话不说,大嘴一张,连吞带咽,吃的是什么都没分出来。接着有人送上美酒一碗,咕咚咚灌下肚去。吃喝得差不多了,程咬金这才仔细打量来人,正是自己两儿子,程铁牛和程万牛。

“哎呀,关键时候,还得父子亲情啊。”转脸一瞅尉迟恭,“黑炭头,怎不见有人给你送饭啊,你那三个宝贝儿子呢,是不是也觉得你做的事缺德不敢露面了。”

话音刚落,人影闪动,尉迟恭的三个儿子,提了个大食盒,大大方方地来到尉迟恭面前,打开食盒一看,呵,更加丰盛。

程咬金一看,“哎呀,跟我叫劲是不?”扯开嗓门大喊:“来人哪,有人给黑炭头送饭了,有人违抗圣命啦!”那哥仨没在乎,可把程铁牛哥俩吓坏了。“爹,你乱喊什么,会把人招来的。”程咬金道:“我不在乎,我宁可饿死也不让他吃。”程铁牛道:“人家元帅是自己把自己绑在这的,不是皇上罚他。人家招多少人来也不怕,我们哥俩要是让皇上知道了,还不得跟着挨饿呀?”

程咬金一听,哎哟,这回可抽自己嘴巴子了。再看旁边,尉迟三兄弟扑通通全跪下了,原来是尉迟恭死活不吃,连句话也没和三个儿子说。三个人求了半天,毫无办法,最后尉迟号怀转身对程咬金道:“四大爷,您就原谅我爹吧,我给您叩头了。”

程咬金道:“黑小子,你给大爷我叩几个头那是应该的。这算求我吗?”号怀道:“大爷,您说怎么算是求,我都答应就是。”程咬金道:“那好办,你把那食盒拿我这边来,把那好东西都给我吃了便是。”程铁牛哥俩一听,这个臊啊,心说爹怎么跟人家要嘴吃呀。

这时候宝林也说话了,“四大爷,东西给你吃了,我爹吃什么?”程咬金大嘴一咧:“你四大爷哪吃得了那么多,我这边一吃,他那边一馋,定会和我抢着吃了。”宝林哥三个一听也好,把大食盒端过来,程咬金不知哪来的胃口,连吃带祸害,急得哥三个直搓手:“四大爷,可得给我爹留着些。”程铁牛哥俩实在呆不下去了,道:“爹,那边有人来了,我们先走,明日再送饭来。”程咬金咽口吐沫,道:“明日不用送了,我便吃他们家的吧。”

转眼三日已过,这三天,程咬金一到夜里,便把尉迟三兄弟的食盒吃个饱,白天虽是饿着,到晚上全找回来了。尉迟恭是真真正正饿了三天,眼眶内陷,脸庞削瘦,可是每晚硬挺着不吃一口。第四日升帐,徐茂功命人把程咬金推回帐中,尉迟恭也被三儿子解开,不用人扶,走到帐中。

徐茂功道:“程咬金,饿你三日,你可知罪。”程咬金一晃脑袋:“不知,牛鼻子,有能耐再饿我几日,又奈我何?”徐茂功道:“哼,这三日你骗吃骗喝,真是饿着你了吗。元帅倒是说话算话,自已陪你三日,你还有何话说。”程咬金道:“饿了三日,就想让我饶了他,哪那么容易,他险些害我二哥家绝后,我岂能善罢甘休。”

徐茂功道:“胡说。二哥临终之时叫怀玉戴孝立功,怀玉在城前说与元帅得知,元帅有心助他完成父亲心愿,便助怀玉力杀四门。若不如此,怎么会杀得东辽兵败而去,解了这三江越虎城之围。”

程咬金一听,真被唬住了。道:“此事不提,我那二十几个兄弟,死在盖苏文刀下,他要是杀了盖苏文给我兄弟们报了仇,我再向他赔罪不迟。”徐茂功道:“亏你还知道贾家楼的兄弟,你为何不出头与他们报仇。”

“老程我这三斧子战不过盖苏文。”

“盖苏文二次出山,元帅也战他不过,如何报仇?”徐茂功道。

程咬金道:“战不过,当初就不要抢元帅。”

徐茂功道:“好,你出城去找盖苏文,若能战胜于他,我禀告圣上,将这帅位给你。来呀,轰出城去。”

程咬金单人独骑被轰出城来,一边走一边后悔,“不如在城中绑着呢,每晚还有好吃好喝。出得城来,兵荒马乱,何处安身。”想来想去,只有去找王君可。想到这,打马直奔黑风关狮子口。走到天黑,直走得晕头转向,见有一妇人坐在路旁,便上前问路。妇人道:好无道理,向人问路,哪有不下马的。程咬金道:一路劳顿,肚子太大,不便下马呀。妇女道:我帮你下马。手中绢帕一扬,散出一股白烟,程咬金啊嚏一声,翻身——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