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师徒情亲情哪分俗家仙界 龙虎斗争斗皆为弟子门生
话说在辽东地界,有一脉大山,绵延千里,纵贯南北。其中有一峰峦团集之处,名曰千朵莲花山,树茂林深,山水清灵,多有修行悟道之人隐居山中,禅院斋堂道观坤宫星罗棋布。在东北边的山谷里,有这么一处宅院,正房三间,厢房两座,围成这么一个小院子,在山石林木掩映之下,更显清幽。

可是今日宅院里略显热闹,有贵客到访。就见院中有两个女童,十二三岁,里出外进忙着将山果糕点水酒茗茶送进正厅。正厅之中坐着两个人,主人位上端坐一位妇人,四十岁上下,面相端庄,气度不凡。客位上坐定一人,高挽发髻,一派道骨仙风,正是三原李靖李药师。

李靖正与屋主人说话,突然间就听得外面飘飘渺渺有人喊话:天书谷道友远来辽东,怎不与我见上一见,让老朽一尽地主之宜呀。听声音像似隔着空谷喊话,距离很远。李靖与屋主对视一眼,声音隔得太远,尚分辨不清是哪一位。李靖暗道自己在辽东的朋友见得差不多了,没落下谁呀,这位又是哪个?正想着呢,又有声音传来:老朽儿不请自来,主人家想是不得意,要不然这大门口怎么这么难找啊。李靖与屋主俱是一惊,方才似在空谷之外,转眼间已到在门前,来得好快呀?

忽听一位妇人声音:男男女女混处一室,把门遮个严实,成何题统!屋主人一听,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拍案而起,高声道:千方毒妇,不但心肠阴险,说出话来也是这般恶毒!门前自有路,就看有没有本事进来。

外面的妇人道:金刀圣母,你的脾气也没好哪去,雕虫小技,想来难我?

原来此间屋的主人号叫金刀圣母,与红拂女张初尘是情投意合的姐妹,擅使三把飞刀,也是成了名的人物。金刀圣母很早就隐居在此,为保门前清静,便依天成的地势,在谷中布下阵势,外人想要寻得这座宅院,可比登天还难。可今日门外的两个人,也不简单,虽费了几番周折,但最终还是寻到了出路。就听啪啪啪,有人扣门,两个女孩道声稍候,来到近前,将门左右一分,院门外闪身形走进二人。但见左边这位,呵,相貌脱俗:枣核形的脑袋,两头窄,中间宽,脑门高过无常鬼的帽子,下巴长过吊死鬼的舌头,两腮无肉,鼻弯似钩,两撇胡子横长,宽过双耳,一双鹰眼,滴溜溜乱滚,只见眼珠转,不见眼皮眨,透着一股子精气神。一身粗布袍子,内扎巴掌宽的大带,腰间系着一只酒葫芦,右手中似拄非拄似倚非倚这么一根弯头木杖。再看右边是一位妇人,四十上下的年纪,生就一张冷面孔,目露凶光,眉带怨气,双手微掐着腰,倒像是发威的大奶奶,当家的恶婆娘。

李靖并不识得二人,扭头看了金刀圣母一眼,圣母也只认得那妇人——千方素手,家传医术,最擅使毒,传到她这儿手段阴狠,早已留下恶名,都叫她千方毒妇。二人走进院中,那个瘦老头反先开口:二位道友,这位梅道友与金刀真人旧识,不用多说,老朽号叫木角,不请自来,还望主人家见谅。

哎呀,李靖与金刀圣母听他自报山门,不由得暗吃一惊,来的竟是辽东名宿——木角仙人。说起此人非同小可,他正是东辽大帅盖苏文的授业恩师,那千方梅氏正是盖苏文之妻梅月英的姑姑,今日他二人一同到此,李靖心里明白,这是冲自己来的。

几个月前,大唐兵马一路顺畅,连战连胜,一直打到凤凰城。可是在太宗皇帝与众臣同游凤凰山的时候,盖苏文本部人马将凤凰山团团围住,两军对阵,盖苏文暗中摆下青光大阵,重创唐营,先后有刘马殷段四家国公丧命,二十七路总兵阵亡。何为青光阵?这是盖苏文兵败贺兰山之后,他师父木角大仙帮着练就的。木角大仙听他细说贺兰山交战的经过,不但帮他修好了宝葫芦,还受墙外和尚铁旗阵的启发,想出这座青光阵。铁旗阵有用没?要说还有点用,能挑开铁旗的,天下没几个,可巧马蹄谷中全让盖苏文赶上了。可是铁旗失于笨重,短于灵活,只能守不能攻,于是木角仙一面让盖苏文挑选死士作为近卫,又教他打造青光盔甲,每具铠甲打磨得精光錾亮,跟镜子面一样。不光人有盔甲,连战马都有,组成马队,上阵时掩在门旗之后,伺主帅败回将敌将往近前一引,门旗之后涌出青光马队,马上人左手持尖角方盾,右手拿弯刀长矛,从门旗两侧斜刺里杀出,扇子面形排开,将敌将半围在阵中,人马相连,甲盾相并,如同一面大镜子相仿,日光一照,晃人的二目。那五十名青光死士,也不单是以光煞克敌,每人每暗藏十二把飞刀,虽不像宝葫芦那样厉害,但敌将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对飞刀也是避无可避。青光阵一出,唐营众将是防不胜防,见前面有兄弟陷于阵中,那二十七个瓦岗寨的弟兄,前赴后继,死不肯退,尉迟恭军令失效,拦也拦不住,只有程咬金守在山上李世民身边,被尉迟宝林擒于马下,才没冲下山去,山上的李世民君臣与山下的尉迟恭将帅,眼见着青光阵中惨烈的一幕。

君臣被困多日,有兵部侍郎郡马薛万策冒死闯营,几经生死,身披数箭,才把消息送到先锋营。先锋营起兵来救,却被盖苏文之妻梅月英拦住去路。那梅月英跨下马,掌中刀,也是受过高人指点,异人传授,手执蜈蚣旗,摆下蜈蚣阵。这时候的薛仁贵已先后收服了李庆先、王兴汐、王兴鹤,又来了本家兄弟薛先图,共有八人随在自己身边。不想那蜈蚣阵甚是凶险,弟兄八个先后败阵,身上带伤,伤口有毒,是人事不醒。薛仁贵出马到阵前一看,雾雾沼沼,看不清阵势,入阵一瞧,迷迷茫茫,辨不出方向,交战中也被梅月英暗器所伤,强打精神闯出阵来。战马落荒,把薛礼带到了荒郊野外,多亏得遇上云游到此的恩师李靖,薛仁贵才又捡条命。

薛仁贵被李靖救起,睁眼见着师父,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委屈呀,把自己隐姓埋名藏身伙军营,舍命争战累功折罪的事情一说。李道爷不由得双眉一挑:真真岂有此理。李靖心生埋怨,怨谁呢,他怨徐茂功。心说徐道兄你可不对呀,平定漠北汗王之时,我曾向你提起,薛仁贵与自己有师徒之宜,本事不在自己之下,大唐朝谁不识人都可,我曾亲自向你推荐,你不当不识人哪。你不用他也罢,却为何解梦解出个应梦反臣来?李靖心中不悦,忽叫薛礼跪下,向自己几叩几拜,告诉薛礼,以前只是传些本事,有师徒之实而无师徒之名,从今日起,你正式算我的入室弟子,从此报号,可报我天书谷李靖门下。李道爷发脾气了,要给薛礼争个出身,看你们哪个还瞧他不起,看哪个能在我面前说出做梦做出反臣的道理?

行罢了拜师礼,当师父的得给徒弟见面礼呀。这时候李道爷拾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之上勾勾划划,一边画一边问“此阵可识得?”薛礼道:识得。

“这一阵呢?”

“也识得。”

唰唰唰,李药师连添数笔,道:能识一字长蛇阵,便能识金龙铰尾阵,也能识千足毒虫阵。薛礼见师父在地上画完,顿然醒悟:原来如此,梅氏摆的是千足毒虫阵,不过多了些毒烟瘴气遮人眼目,伤人魂魄,更显阴狠了些。

李靖道:有一得必有一失。此阵宜摆在潮湿多雾之地,在北方便失了地利,那梅月英只有将人马困在弹丸之地,横生出千条足,便使不出蛇盘身,更少了龙铰尾,只要防住瘴气,此阵必败。李靖拿出一瓶丹药,教他回去之后,以水化开,给主将服下,其余兵卒,可用厚布浸马尿,以布蒙面,选正午时分毒气正弱之时入阵。薛仁贵一愣,道:正午时分,毒气虽弱,湿布也易干哪,那便如何是好。李靖笑道:如何是好啊,那就看破阵之人有没有本事了。有本事,入阵片刻杀敌乱阵,没本事,纠缠在阵中,等毒气增强,只有事前多给战马饮些水,接马尿活命吧。薛礼知道师父玩笑,等着后话。就见李靖从袍袖之中取出一轴黄布,哗啦啦迎风一展,原来是一支杏黄旗,朝外一面,淡青底上绣一只报晓的金鸡,朝里的一面,杏黄底上用红线描就一幅阵图。李靖一边给薛礼看图,一边言道:蜈蚣阵有多种破法,唯金鸡图上的破法最快。因为阵中多毒烟,所以要速战速决,你可仔细看好。薛礼并没搭言,静默片刻,李靖才问:看好了?

“看好了。”

“记下了?”

“记下了。”

师徒二人又以地为盘,勾勾划划,把阵势演练几遍,李靖不住点头,这薛仁贵真是可造之才。这才把金鸡图收起,交与薛仁贵,另外叮嘱,再与梅月英对阵,要防她的蜈蚣镖,可先下手为强,不给她打镖机会,若是有镖射来,要远避上风头以穿云箭破之。薛礼一一记下,这才辞别恩师,转回疆场。

薛仁贵回去之后救醒了众兄弟,选一日正午时分,再战梅月英。此时阵中烟雾转淡,薛礼分清了阵势的头尾,左鸡足,由哥四个率领,围攻阵头,右鸡足,由另四个兄弟带领,围打阵尾。两头都是只围不打,番兵想动,唐军就打,番兵不动,唐兵就围,把头尾牵制在外。当中的番兵见阵头阵尾吃紧,近头的蜈蚣脚就向头靠近,近尾的蜈蚣脚反向阵尾靠去。薛仁贵亲自带兵当作鸡头,见中间的蜈蚣脚分向两侧,带领铁骑撞进阵中,由这边撞入,由那一头撞出,将大阵拦腰冲断,命令兵卒更换湿布,之后调转人马,再从没有蜈蚣脚的侧面冲阵,又将大阵横切一刀。如此几回,阵势被截为几截。番兵见势不好,便向阵中集中,攻打头尾的唐兵顺势而进,将番兵挤压成一团,阵头与阵尾相距不过二三里。薛仁贵便令手下人守在外围,自己单人独骑,要独挑蜈蚣阵。马入阵中直奔阵胆,与梅月英遇个正着。二人见面也不搭言,一个惊恼当死者生还,一个急破阵要速战速决,当场交战,各下狠手。两三个回合过后,薛仁贵没给梅月英打镖的机会,也没给自己射箭有机会,猛出一戟,将梅月英挑于马下。蜈蚣阵遂破,先锋营军心大振,乘胜追击,兵近凤凰山。

凤凰山下,盖苏文每日里在山脚下耀武扬威,好不得意。忽闻听妻子梅月英死在白袍小将的银戟之下,不由得大吃一惊,想起当初马蹄谷所遇之人,就知道自己的克星到了。硬头皮点队出营,摆下青光阵。可是青光阵遇上了薛仁贵,就不好使了。交手十几个回合,见难取胜,盖苏文转过宝葫芦就放飞刀,被薛仁贵弓箭一一破解,他飞刀放得快,薛仁贵的招手箭箭发连珠,不比刀慢。盖苏文拔马败回,门旗一闪,青光马队一拥而出,顿时阵前光芒一片,晃得唐营兵将睁不开眼。可是薛礼薛仁贵不怕,马不停蹄,紧跟着盖苏文。为何?天书谷中,二师父红拂女赠他宝盔宝甲,这盔上的宝珠光华夺目,平日里不显,今日青光一晃,它才放出光芒,薛仁贵只觉眼前清晰晰透亮亮,反而看得更清楚了。此外,薛仁贵身披水火袍,在青光一照之下,霞光万丈,青光死士别说放飞刀,连薛仁贵在哪都看不见,一团银光滚动而来,快如闪电,撞入阵中,后人说是白虎附体,在场人哪有时间多想,眨眼之间,马入阵中,戟挑鞭打,青光死士折去四成,等到了和秦怀玉在三江越虎城对阵之时,只剩下三十骑左右。

今天李靖见盖苏文的师父找上门,就知道所为何事,便对金刀圣母言道:贤妹,此二人是找我来的,就此别过。转头对木角二人道:我们别处说话。金刀圣母眼见着话头不对,一把拦住:二位既然找上门来,我哪能如此怠慢,道兄,你哪也别去,有什么事情也算上我一份。

木角仙人闻听是哈哈大笑:还能有什么事?听闻得两军阵前,震天弓破青光阵,金鸡图斗蜈蚣旗,这两件宝贝可都出自天书谷,此次前来只是想问问李道兄,那银戟白袍的唐营小将到底是何许人也?

见问起薛仁贵,李道爷把眉毛一挑,调门儿也高了:要问此人,正是我天书谷的门徒。他自幼受苦,家中多难,才寻遍千山访遍高人,历千般险,学百家艺,现身在军中,报效当朝。这等能人入我门下,非是我不自量力,就为给他个出身,他将来定成大器。

噢?无论是木角二人还是金刀圣母,见他如此夸徒,都敢惊讶。木角仙人又问:此人到底叫何宗宪还是叫薛仁贵,到底是营中将还是个伙头军?李靖刚要回答,转念一想:且慢,莫不是他二人寻薛仁贵不到,上我这打探底细来了。书中暗表,李靖只猜对了一半。自从盖苏文凤凰山兵败之后,又来找他的师父,木角仙人大吃一惊,眉头紧锁不住地盘算。要按梅千方的想法,直接到军营找白袍将算帐,可是木角仙人老谋深算:知已知彼才有胜算,这位白袍将,有人说他叫何宗宪,徒弟又说他曾报名薛仁贵,每次都带兵将出战,却又报号伙头军,不知弄什么玄虚。此外,那蜈蚣阵只合在南方摆设,北方多风不宜布阵,只是被梅氏寻得了异处才小设此阵,非一般人能识。就算识得,也不会将此阵克星金鸡图带在身上,由此推断,非止是天书谷门徒出世,恐怕连李药师与张初尘身赴辽东也是有可能的。如此说来,先除掉了他的门徒,相见时定会心中怀恨,若以死相拼胜负难料哇。上算之策当是先除师父,再灭门徒。

主意打定,木角仙人这才与千方梅氏来访李药师。李靖见他左打听右打听,当下也不多说了:身为师父,徒弟惹出事来,自有为师的担承。有何见教,只管说来?一旁惹恼了梅千方:敢杀我亲生侄女,就由你来担承吧。袍袖一甩,打出一只飞镖,却见半空中一道寒光,后发先至,带着那飞镖斜飞出去,夺地一声响过,人们才看清一把金刀将蜈蚣镖牢牢地钉在树上。

出手之人正是金刀圣母,她在一旁听明白了,也看清楚了,知道铁蜈蚣的狠毒,金刀是随手打出,打得一个准,打得一个狠,一下子就把铁蜈蚣钉在树上。再看这只蜈蚣镖,就像一支剃了肉了鱼骨头,前面的鱼头嘴磨得飞快,后面鱼尾上系着块绸子,当中鱼骨又像一把双排齿儿的木梳,一根根铁丝做的刺儿,暗藏着倒刺儿弯钩,看着是颤颤微微,可是折不断葳不弯,钩到马鬃上,挂到甲页上,颠都颠不掉,鱼脊梁骨是个平板,两面分别粘着一个皮囊,里面装的是化骨的酸水,迷魂的白烟,敌将若是用兵器来挡,不是压迫了皮囊被喷出的酸水烧了面皮,就是挑破了鱼肚被洒出的烟粉迷乱了神智。这回金刀把铁蜈蚣钉到树上,正是扎破了皮囊,酸水流出来,冒出一股白烟,听见吱吱声响,连树皮都烧黑了。

千方梅氏见暗器被破,恼羞成怒,拉兵器赶往前来。金刀圣母脾气也暴,哪容你这个,闪身形迎将上去。几位世外高人眼见着就要大打——出手!

欲知后文如何,下回接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