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道不同高手过招文斗武斗 法相近机关用尽阴谋阳谋
上回书说到,三原李靖李药师,来到辽东访友,却遇到盖苏文的师父木角仙人与千方梅氏找上门来。李靖前些日子听闻薛仁贵所遭所遇,为他不平,怕木角二人对薛礼不利,便要为他出头,所以说出话来也没客气。在一旁梅千方本就心藏不善,话不投机,抖手就是一镖。李靖所访的道友,金刀圣母正在身旁,以金刀相迎,三寸金刀破了铁刺蜈蚣。

千方梅氏见暗器被破,恼羞成怒,噌,从后腰扽出了一支一尺多长的短槊,是铁打的杆儿,前面有尖,尖后有铛,铸成个实心的疙瘩,布满了尖刺儿,这就是梅千方的兵器,若是装上麈尾,就是一柄拂尘。她这边操家伙往前一上,金刀圣母也容不得这个,闪身相迎,眼见二人就要大打出手,忽听有人大喝一声:住手!

众人寻声音看去,喊话之人却是木角仙人:且慢动手。诸位都是修行之人,你二人还是妇道人家,怎么如此压不住火气?李道兄,你我之中,我虚长几岁,就听我多说几句,你我门下弟子,贪恋俗世功名,自由他们去吧,疆场争战各为其主,死伤各安天命。我们为师父的,心念弟子的得失,就同长辈疼爱子女,可是更不能像他们一样轻动干戈,枉费了一番道行。

哎呀,李药师闻听此言,颇感意外。早听说这木角仙人心硬如石,出手狠毒,今天却不争一时长短,反论起理来,倒显得我等道行浅薄争勇斗狠了。

要论理,我便与你论论。李靖言道:我与大唐天子颇有渊源,与唐营众将也有交情,可是此次出手并不为功名富贵,也不是你我山门之争。这几年我云游北地,耳闻目睹,突厥入唐,北方初定,唐皇仁和,恩泽苍生,税赋不缴,徭役不征,教北人习耕种,发军兵助屯垦。不料想你那劣徒盖苏文,他淫威盖主,异志在胸,南压新金,北塞奚人。为已之私,屡起刀兵。百姓远逃,绝户清野,贼兵西进,掠地虏民。百姓家园初定,难当铁骑践踏,家有口粮半斗,难填军需三升,男丁归家,尚未得孝父母,已成了军中苦役,媳妇入门,还未及养子女,便拉入帐中恣情。高建庄王之贪,尚有心虚胆怯之时,泉盖苏文之贪,是恶胆包天,贪得无厌。我若无徒,也要亲手杀之,为民除害,他若有师,也当扪心自问,天理可容?

呵,这一番话,是义正辞严,毫不留情,既骂徒弟,又骂师父。你别当天下人不知道,你木角仙人背离云光洞,另建太白宫,占山林万顷,纳门徒千人,以贡奉论亲疏,按恭顺分远近,仿官制定门规,校府衙建门庭,出则车辇銮驾迎送,入则丝竹钟罄相闻,自以为道比老庄,功盖三清,恶孔儒之云游,讥墨家之苦行,享富贵之实惠,加至尊之虚名。高建庄王封之为国师,身不入朝,岁享粮俸。村民商贾骂之为恶贼,行走入山,按人头收税,砍柴打猎,称斤两抽红。你简直就是个山大王土皇帝,还来谈什么道行高低。

木角闻言,沉默不语,好半天才挤出一丝苦笑,道:妄语勿信,讹言勿听,你看老朽我一身布衣,哪有那么大的排场。盖苏文身为人臣,听人调遣,为师的也难约束,他若有难,反抹不过他的央求。罢罢罢,道兄出手是按天理,老朽出山是为人情,归根结底你我都要斗上一斗,斗败的,自归山门从此莫管这疆场之事,斗胜的,也不赶尽杀绝只救弟子不时之需。

李靖点点头,最简单的方法只有如此,谁想说服谁,恐难办到,只有凭本事见高低。不料木角仙人话锋一转:不过你我之争斗,只做文斗,不做武斗。李靖道:何为文斗?木角道:十日之后,我二人就在这山中摆下一座武侯八卦大阵,此阵莫测高深,我们只学得皮毛,贻笑大方,只要道兄能从生门入,从生门出,十日之内找出活路来,就算破阵,如此你我不用妄动刀兵,岂不是好。

李靖道:如此也好。

木角仙人又道:正好金刀真人也在,就请二位一同破阵,以二对二,也算公平。金刀圣母道:有备而来,何言公平?木角道:言之有理,规矩是我定的,不能由我占先。就请真人先出题来,我们摆阵在后。金刀圣母袍袖一甩,手指大山言道:此山之中,我早布下大阵,依山势而设,名曰千朵莲花阵。为见公平,可以一月为限,你们能找出生门,就算破阵。

就这样,双方商定,木角二人次日破阵,一月为限。别说是一个月,木角二人入阵几日,就觉得只怕一年也找不出生门所在。这座大阵,半是天成,半是人工,山石无斧凿之痕,树木皆天然之色,根本看不出哪里动过手脚。此外阵势太大了,木角与梅氏各骑了一匹青花骡子,走了几日才将阵势范围探明,十日之后才理清了脉络。这座阵,共分里外三层,里有三百三十三阵,中有三百三十三阵,外有三百三十三阵,里外勾连,环环相套,套来套去也不知道在哪里多出一阵,构成了千朵莲花阵。木角与梅氏久在辽东,对千朵莲花山还算熟悉,由此想出了破阵的关键,这座山名叫千朵莲花,实有九百九十九峰,此阵以山为名,本应同样不足千阵,所以多出那一阵就是生门所在。想是想出来了,可是想要找出来就费了劲了。剪段截说,到了第三十天,夜幕深垂,天已定更,木角仙人与千方毒妇困在阵中,是一愁莫展哪。

半山坡上,李靖望着谷中的两个人,又看看旁边的金刀圣母,不由得暗挑大指。金刀圣母言道:道兄,非是我的本事高,此阵天成,要想破阵,除非天意助他。话音未落,忽见东北方火光冲天,夜色之中,将一面大山映得如同白昼。金刀圣母大叫不好,快随我来。二人翻身上马,越过山梁,往起火的谷中望去,但只见烈焰飞腾,笼罩山谷,隐隐约约谷中还有人影晃动。忽听有人高声叫喊:我姜兴霸与薛仁贵结拜一场,同生共死,今生无憾!又有人道:我周青来日定要与张家父子算帐。李靖一听,不由得倒吸口冷气,哎呀,难道下面被大火困住的,却是我的徒儿么。

果不其然,下面火中受难的正是薛礼薛仁贵与周青姜兴霸等弟兄九人。自从薛仁贵在独木关戟挑安殿宝,在皇帝面前露了面,张士贵就不敢再藏着了,圣上已经起疑,早晚是个事儿,不若先下手为强,杀人灭口,来他个死无对证。于是张环父子乘着援守黑风关路过一个山谷之时,事先做下埋伏,将薛礼九兄弟骗进谷中,是一把大火,要将九人活活烧死!

怎么这么巧,这山谷的另一边,来了薛礼命中的救星。李道爷在山梁上看着,心中大急,金刀圣母言道:无妨,此处名叫天仙谷,并非死谷,待我下去将他们引出谷外。

李靖大喜,忽听背后传来木角仙人一阵狂笑,回头一看,木角与梅氏正向这个方向赶来,原来生门正在此方向,火光一起,四周皆暗,唯有此处光亮,反被二人看出了生门的所在。李靖忙道:圣母此去,将我徒带得越远越好,千万莫叫那毒妇人发觉,她二人连手,又擅使毒,我怕顾及不周,这些小辈遭了祸害。金刀圣母道:我速去速回,再来助你。二人调头下了山梁,与木角和梅氏迎个正着,金刀圣母怒道:天意助你,无可奈何,这场浑水我不趟了。一拨马头纵马而去。马行多远,就见她左转右转,就转到了天仙谷的谷口,马入谷中,救出薛礼弟兄九人,一路北行,跑到了天光大亮,才在一座洞府前停下。这座洞府是金刀圣母以前待过的,现在里面依然备着水米盐柴。薛仁贵九兄弟稍事休息,直到次日晌午众人才缓过疺来了。周青与姜兴霸再也坐不住了,非要回去找张士贵父子算账。他俩这么一闹腾,把薛仁贵吵醒了,只觉得四肢无力周身发烫,昨晚在谷中知道了张家父子如何坑骗自己的实情,又拖累结义的弟兄与自己同死,是又急又气又悔,本来有病在身并没痊愈,急火攻心,到了洞中就病了。这时被人吵醒,无力劝阻,忽见门声一响,金刀圣母往里这么一走,周青姜兴霸几个人全静下来了。金刀圣母不怒自威,气势夺人,用目光把哥几个安抚住了,这才对薛仁贵言道:你便薛仁贵吗?薛仁贵挣扎着要起来拜谢,金刀圣母出手拦住:且莫言谢。薛仁贵,只为救你,有人身陷险地,此人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死多少遍也不足惜。你若真想谢我,就看住你的兄弟,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三日之内我为你除去病根,再去救那人。

薛仁贵闻言大惊,瞪着几个弟兄:你等若再鼓噪,我便死在你们面前。众人无语。三日后,金刀圣母见薛仁贵病无大碍,放心而去,临行前对几个弟兄言道:此山名叫养军山,洞叫藏兵洞,乃天设地造曾有圣人居留。你们的结义大哥,一生多难,时运不济,可是从今而后,背运算是走到头了。你们若是他的好兄弟,别急着找张氏父子报仇,就陪他在此呆上一月,洞转乾坤,你们九人前程无可限量。言罢打马而去。

暂不表弟兄八人深信圣母所言,为了薛仁贵能转时运,耐着性子隐居在此。单表金刀圣母,牵挂着李靖的安危,快马加鞭赶回山谷。到了自己的宅院,见院门紧闭,入户无人。反身出来,正看见两个女娃提着食盒从远处走来。金刀圣母高声问道:童儿,李道长身在何处?童儿答道:我们刚送过茶点回来,李道长与那个瘦老头在前面下棋呢。按童儿所指,金刀圣母沿路寻去,在一条溪水的旁边找到了李靖与木角仙人。就见两个人分坐在树桩之上,李靖手执一杆长枝,木角还拄着自己的木杖,溪边宽阔的沙地之上,横勾竖挑,划出一道一道,堆沙成丘,累石成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而沉思,时而问答,正在互斗阵法。

那日木角仙人与千方毒妇胜了头阵,接下来当由他们出题,李靖来破。金刀圣母佯装负气而去,木角仙人就说了,原来说好了以二对二,才显公平,现在李靖这边少一个人,这布阵之事我就不管了,由梅氏一人布阵。这十天里,我白天就和道友谈机论道,晚上就借草房一间暂作安身,总之我就在你眼皮底下呆着,绝不帮梅氏出一个主意。

李靖自与木角接触,见他出言客气,不显锋芒,说话都不抢上句,也不便事事拂逆。所以几天来,两个人就在树下水边参理悟道,论辩机锋,又谈论机关消息,奇门遁甲,后来是占星卜卦,数术金方,到最后排兵布阵,攻战杀伐。两个人这一较量,不由得各自佩服,各赞对方是晓天文识地理,通古今辨阴阳,论修为与本事,两个人也就在伯仲之间。

几天过去了,李靖与木角日升而出,日落而归。木角身上有个酒葫芦,兴起时拿在手中,灌上几口。李靖时时闻着酒香,什么时候觉得腹中发空了,一抬头,日头正在当空,两个女娃定会按时送来吃的。所以金刀圣母赶回来时,一切安然。这日晚上,金刀圣母与李靖私下问道:人言木角仙人阴险狡诈,现在他处处彰显磊落,定有阴谋。他每日与你斗阵,定是要乱你心绪,夜夜借宿身边,定是要扰你清静。李靖言道:他日日与我斗阵,若想乱我心绪,却不知等于助我把所学所悟重新理清;他借宿客房,若想让我夜夜防他,他也必夜夜谋我;不若两不相扰,互不相防,大家都得个清静。不必多虑。

过了十天,千方梅氏如约而至,请李靖破阵。李靖随梅氏入阵,木角仙人与金刀圣母就留在阵外。木角见圣母一直冷面相对,也不搭言,静坐一旁微合双目,直到夕阳西下,李靖二人从阵中出来,第一天就此过去。三日之后,木角见梅李二人入阵之后,转头对金刀圣母言道:三日已过,我看李道兄似无所获,这梅氏之阵倒惹起我的兴趣,圣母不若也一同入阵探个究竟。金刀圣母点答应,反正是抱定一个念头,你木角老道走到哪,我就跟你到哪,定教你分不开身去打援手。等两个往阵中这么一进,这才感觉到,千方毒妇摆下的这座武侯八卦阵,果然是玄妙无穷。别说是看阵破阵,就是想进到阵中也非易事。两个由打阵门往阵中里面走,直到日头偏西,二人也只走进了一半。李靖与梅氏两人打阵中出来,与二人迎个正着,金刀圣母不由得脸上一红,反是木角仙人哈哈一笑:惭愧惭愧,看来梅真人对武侯八卦阵的参悟,确实在我之上。金刀圣母看了看李靖,李靖略带笑意,摇了摇头,看来呀又是一无所获。其实这武侯八卦阵真正是什么样,无人知晓,并没有阵图流传下来。学阵之人都是根据各自的参悟,对八卦阵重新理解,所以百人摆,便有百样阵,没有个定式。而千方毒妇所摆之阵,除了依照阴阳八卦虚虚实实转化交替之外,更使出己之所长,施障眼法,弄迷魂阵,大阵之中是雾气昭昭,而且每天晚上都把吐烟弄雾的消息换个地方,第二天再入阵来,阵中已面目全非,如同新阵一样。

剪段截说,到了第十天,天色将晚。金刀圣母一直跟着木角仙人早把大阵走遍了,看木角的神色,与自己一样还是想不出破法,不由得替李靖担心。两个人来到大阵中心,梅千方悠闲地呆在一旁,再看李靖,盘坐在半山坡的一棵树下,双搭膝盖掌心向天,二目轻合,内视鼻,鼻闻口,口问心,正在打坐静修。金刀圣母暗自着急,时间不多了,还有时间打坐。可是木角仙人一见,高声言道:佩服佩服,李道兄果真是高人。走到李靖不远处,盘腿一坐,也学李靖样子合目静思。千方梅氏高声问声:仙人何为?木角也高声答道:你将阵中弄得烟雾蒙蒙,今日遮住这,明个挡住那,就是不让我们看清阵势的全貌。可是你错就错在,不停变换遮挡之处,反而也使遮不住的地方交替露出,只要静静回想几天来所见,就能得出大阵的全貌。千方梅氏不住点头:仙人果然有见识。木角仙人道:只是要把这阵势想清楚,又谈何容易,莫再扰我清静,老朽需要静思,静思……

金刀圣母在旁听着,也觉得所言有理,不由得也有一种打坐静思的想法,此念一生,只觉眼皮一沉,脑袋一顿,险些睡去。金刀圣母大叫一声不好,猛睁二目往李靖身前抢去,等抢到近前时,一跤跌倒,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眼见着,木角仙人长身而起,面带得意之色,与千方梅氏一步步向前逼来,口气大变已非此前一团和气:李道兄呀李药师,不用些非常手段,你也不知我山门的威严,这些时日我忍平常所不能忍,要的就是现在,送你归天。梅氏在旁言道:既已久候,不急一时,不若将他们做成药人,摆在洞中,以警他人。木角道:当断则断,迟恐生变。梅氏道:怕什么,天下何人能入我大阵?此刻就算是神仙降世也难救他们一死。

金刀圣母听二人言语,视自己与李靖如废人一般,心中虽怒,可确实四体无力,眼前二人各持兵刃高举过头,不由得闭合双目,只等一死。猛然间,大阵之中传来一声巨响,尤如晴空中打个了旱天雷,直震得身下地动,山上石滚,在场四人,坐着的站着的睡着的醒着的,都觉心头一颤,却原来是有人在阵中一声大喝:

呔!修道之人,还不快快醒来!

——要知来者何,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