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李靖与金刀圣母二人被困阵中,李靖入定不醒,金刀圣母周身无力,到底还是遭了木角仙人与千方梅氏的暗算。这十来天里,木角仙人时不时地拿出他那酒葫芦,酒香飘来,贯满鼻口,第一天酒喝完了,便向金刀圣母的两个侍女讨酒,虽是清酒,可一倒进酒葫芦,就变得香气四溢,李靖当然要防,所以每日都要含服丹药。到了破阵之时,为防阵中瘴气,每日也要服丹,前后近二十天,这丹药可服了不少。可是李靖没有料到,千方梅氏熟知药理,对于道家修炼之时常用的丹方了如指掌,每天布阵,暗中便把烟瘴的药性改了,改成与道家丹药相近之方,那木角仙人溢出的酒香,没有毒性,也是使得同样手段,这样一来,李靖体内积药成毒,埋下了隐患。最后一天,李靖已想出破阵之法,正如木角所言,这座阵有遮住的,就有露出的,只要静思,便可将散乱的阵势理成一座完整的大阵来。
李靖来到半山坡的一棵树下,双盘而坐,他这么一入定,可就坏了。那些个丹药本就是助人心静气平思集神聚之用,一下子把李道爷送入了神游太虚的境界。这可是平时一般人想达都达不到的境界,若是李靖入密室闭关自修,或是身边有人护法,神游太虚之后,神灵归壳,天人合一,李靖的半仙之体恐怕还将有大成。可是今天是什么境遇,辽东两大高人,可不是来护法的,是来索命的。而李道爷此时对身外之事一概不知,只见他鼻无气息,胸无起伏,都不用口鼻呼吸了,全身筋脉通畅,穴门大张,周身上下的汗毛孔全都打开,内息外流,外气内涌,围着他的身子微微显出一道淡紫色光环。金刀圣母抢到他身旁之时,药香扑鼻,将她醉倒,那都是李靖内息外溢所致。李道爷此时只觉得周身舒泰,四体轻盈,驭风而起,若隐无形,自己好像浮在了半空之中,身下是青山绿水,阡陌横纵,弯角青牛,短笛牧童,荷锄下田,环索入林,鸟鸣声脆,空谷回音。忽听丝竹仙乐从头上升起,缕缕清风拂面,阵阵钟罄叮铃。体无为而心动,远尘世而入清冥,淡淡清云之中,有一棵巨冠老树,树下有一倚仗老翁,远处又高起一座宫殿,左中右并列三位仙家道人。李靖大喜:我当上前先叩洪钧,再拜三清。李靖正想再往前去,一朵祥云降下,立定一位金甲将军,左手执戣矍,伸右手将李靖拦住,大喝一声:修炼之人,还不快快醒来!
就这一声棒喝,如同万钧雷霆,李道爷心头一震,猛睁双目,眼前却是另一番景象。金刀圣母软坐在一旁,木角仙人与千方梅氏各举兵刃愣在当中,刚才那一嗓子,惊得两个人不由打了个冷战。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就凭这两个人的本事与身份,真可谓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普天下还没怕过谁。可是今天不同,身背后一股强大的煞气席卷而来。
什么人!
两人猛转身形往坡下阵中观瞧,一匹火眼金鬃的战马之上,坐定一位金甲将军,兽面盔,双脊甲,后背双棒,手持一杆震古戣矍枪,正是三江越虎城外马踏四营的秦复秦怀文。秦复马踏大营之后,紧随着盖苏文的人马一路追杀下来,一直追到这千朵莲花山中。盖苏文这几次惨败,都会跑到师父那里求帮,这回他知道师父与姑母就在莲花山中寻访中原道人,离三江越虎城不远,所以就近跑到这来了。可是一进山中,他可就蒙了,绕来绕去找不到出路,听报有唐将追来,不敢迎战,带领人马转向木角仙人的洞府而去。秦复马入山中,也给弄得晕头转向,可他心中并不着急,自己这匹宝马良驹便有识途的本领。秦复放开缰绳,任由战马低着马头信步而去,转来转去,转去转来,就走进了千方梅氏布下的这座武侯八卦大阵。
这下可惹恼了千方毒妇,她刚刚夸下海口,天下无人能进她这座大阵,现在秦复不但闯阵不说,一声大喝震醒李靖,害自己妙计难成,她杀气腾腾下得坡来,飞身上了青花骡,抬腿摘下了绣龙刀,摧马近前,高声叫骂:何方鼠辈,擅闯我阵,还不报上名来?
秦复脸色一沉:恶婆娘,饶你不死,少来鼓噪。
秦复不愿与这妇人动手。
此时半山坡上,木角仙人大声言道:贫道太白宫木角真人在此,来者何人?木角见秦复装扮奇特,不像唐营的将官,暗想这是哪家的门徒刚下了高山,不如自报山门,将他吓住。哪知道秦复闻听,眉毛一挑,大喝一声:烟波岛武圣门下,秦复秦怀文在此!你身为一门之主,行事不端,可敢下来与我一战!呵,没吓住。
木角仙人一时语咽,梅千方可不干了,她见秦复不屑搭理自己,恼羞成怒,举刀就剁,秦复单手持枪往外一架,战马错过,转头再战,梅千方暗地里就把腰后的短槊抽出,待二马相近之时,左手刀虚晃一下,右手往前一递,嘎嘣一声,枪尖连带枪铛上铁蒺藜,似流星一般向秦复射来。秦复身子一侧,同时枪杆一拨。忽听当地一声,只觉得右腿一痛,秦复暗叫不好,纵马跑开低头查看。原来千方梅氏在上盘打出暗器的同时,脚下同时打出了马前弩,上面的一颗带毒的铁蒺藜被秦复躲过,下面这支弩箭正打在秦复的右膝盖上。
要是别人,膝盖这位置没有盔甲保护,镫下弩从低处打来,打上之后,不是毒发丧命,就是残废腿瘸。可是遇到秦复结果就不一样了,这副麒麟甲果真是高人打造,膝盖前边配有护甲,名叫金钱蛙,形状就像一个巨口吞天的蛤蟆,四肢张开抱在人的腿上,有两道皮带分系在前爪与后爪上,巧妙之处在于,前爪与后爪是两部分,中间可以折叠,戴上之后,人的膝盖可以正常弯曲。所以今日千方毒妇本想用暗器伤敌将防备的弱处,可是并没伤着秦复要害,反到让秦复留了意,这妇人手底下不干净。
二人转过马来,秦复挽盾在手,又一个照面过去,只听得叮叮当当,跟撒豆子一样,这个千方毒妇还真麻利,手脚齐用,一招之间也不知打出了多少暗器。二马错镫,梅千方抢到上风头,回手就是一镖。秦复早留意她背后发招,半转身形,大枪一挥,正削在蜈蚣镖上,枪尖将一只皮囊划破,一股白烟顺风飘来。秦复暗道不好,枪柄一磕马后胯,这匹马猛地向前窜去,与此同时,秦复往自己的头盔上一按,啪,脸上多了一副面具,罩住了口鼻。秦复的麒麟盔上,本来罩着一个龙头,龙口紧闭,连焰式的龙须垂在额前直到双耳。只要一搬动盔上的龙角,龙口就能张开,龙须落到脖项之处,人的脸面就从龙口里露了出来,里面由皮麻打造的算是龙舌,正好罩住了人的口鼻。这是麒麟甲的又一奇妙之处,冲撞箭阵之时,龙须能护住咽喉,海上作战之时,龙舌能挡住风浪,使人不致呛风灌水。
秦复护住口鼻之后,啪地一拉马缰绳,掉转马头,逆着风头往斜刺里奔去,那阵白烟未散,却已被秦复绕过。梅千方刚把青花骡兜转过来,秦复已经马到近前。秦复暗道,可不能再让她发招了。抖手一枪向梅氏扎来,梅氏拨马避过,二马错镫,秦复横枪便打,梅千方竖刀来挡,刀枪相碰之际,梅氏手法纯熟,将刀杆一斜,便将秦复的力道卸去七分。可就是剩下这三分力道,扑通一声,将梅氏扫马于下。秦复将手中枪往梅氏颈上一担,这时就听半山坡上有人高声叫嚷,呔!手下留人。木角仙人早就看出来了,眼前这位不是等闲之辈,千方梅氏根本不是对手。他展身形飘落近前,双手抱拳不住地告饶。“英雄住手,念她一个妇人,亲人新丧,还望手下留情。”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秦复的马前而来,双手握着木杖,握的是木杖的下半截,随着他不停地拱手,这木杖的拐脖这头,像个碗口粗的竹筒子,在秦复马前是晃来晃去。忽听嘎吧一声,不容秦复反应,半空中张开一张大网,搂头盖顶将秦复罩在网下。
这张大网张开来有圆桌面那么大,圆周那一圈的绳索比别的地方都粗、都结实,将人罩住之后,将这条粗绳一收,绳网就变成个大口袋,秦复一手挽盾,一手持枪,那条粗绳正将秦复双臂勒在两肋之侧。秦复挣了两挣,刚刚有些松动,木角仙人拽着绳子另一头,使劲这么一束,又将秦复紧紧束住。木角觉出秦复力大,不敢掉以轻心,手上不断加力,这圈绳索是越勒越紧,磨在甲叶之上吱吱作响。见秦复左摆右摆挣脱不开,木角仙人不由暗喜,猛地用尽全身之力,大喝一声:“你给我下来吧!”就听扑通一声,再看秦复依然坐在马上,木角仙人反而仰面跌倒。啊!木角翻身跃起,瞪大了双眼看着马上的秦复。他哪里知道,秦复这副麒麟甲暗藏巧妙,别看偷天摸地二人给秦复弄来那么多的宝贝,手持长枪背分双棒,左挎三凤弓,右插巨木箭,唯有一样,秦复身上既没佩剑,也没挂刀,可是在秦复右前臂的护臂当中,暗藏着三叶钢钩,名叫鼍龙抓。钩尖朝上,钩刃朝外,护腕上有轴,靠胳膊肘这边有卡子,平时隐在护臂上的槽里,今天网绳勒住了手臂,左挣右挣,就窜到钩刃子上了,木角仙人用力就么一拽,喀嚓一下将网绳割断。木角恼羞成怒,纵身形跃起三丈来高,手执木杖由上而下奔秦复头顶点来。秦复双臂一扬,将绳网掀去,右手大枪往半空便刺。木角艺高胆大,吸左腿,伸右腿,一脚将枪头踏住。别看木角人瘦体轻,此时他气贯全身往下这么一压,霎时间仿佛有千斤的重量落在了枪杆之上。与此同时,手中木杖高举过头,想借着把大枪踩落的同时,一杖下来,就结果的秦复的性命。
可是木角仙人怎么也没想到秦复有这么大的劲儿,单手持枪,虽然枪头落着一个大活人,可是不但枪头没有落下,秦复单臂往外一送,反而要把自己给扬出去。木角也不简单,连忙一缩身形,屈右腿,把左脚往枪杆下一勾,上面右脚再一踩,便将枪杆紧紧锁住。秦复见扬枪没把道人扬下去,腰眼一用力,单臂这么一摇,呜呜呜,大枪带着木角仙人在半空中可就划开圈了。木角仙人被抡得几乎和大枪成一条直线,两袖鼓风,须发皆张,可是即便这样,也没被甩出去。不但如此,等秦复抡了三四圈,枪回正手之时,木角双脚一松,顺着枪杆往秦复头顶滑来,箕张的袍袖如同雄鹰的双翅,手中木杖再次向秦复头上砸来。
秦复见大枪被木角锁住,甩也甩不掉,把手一撒,干脆连大枪也不要了。大枪撒手,反叫木角重心大失,情急下一脚蹬出,身子再次飘起,他心中暗喜:终于逼得对方丢下兵器,这一回我看你以何应战?可是转念一想,对方背后还有双棒,当下手中加紧,不容对方回手抽棒。见秦复左手盾挡来,双脚一点,又踏在了盾面之上。
可把秦复气坏了,老贼欺人太甚。见对方木杖绕过盾牌向自己而来,抽棒已是不及,秦复右臂往铁过梁上一磕,触动了崩簧,喀嚓一声,三叶钢抓弹起,钩尖转到手前,秦复手握着挽手,钩尖能探出手背半尽多长,寒光闪闪向木杖迎去,扑地一声,这钩尖可够锋利的,一下就把木杖拐脖儿那个装绳网的筒子给捅个窟窿。不容木角仙人反应,秦复一撤左手盾,再进右手抓,木角只觉得大腿根一凉,大叫不好,反身飘将出去。等他落地站稳了,连忙一扯长袍低头观看——噢,长出一口气,自己并没受伤。秦复那一钩,正扎在腰间的酒葫芦上,酒水一洒,腿上一凉,木角还以为受伤流血了,现在看来只不过像尿了裤子而已。
木角刚刚缓过神来,秦复战马已到近前,他连忙倒纵身形,同时木杖向前点出,喀喀几声,木杖被秦复的钢钩扫断几截,木角手里就剩水舀子了。木角惊得连连后纵,几个起落将要跳出战圈,半空中就觉得脚脖子一紧,身形急速下坠,一扭头的工夫,啪,摔了个嘴抢泥,狗啃屎。摔在地上了,他也看清了,身背后正是李靖李药师。此时的李道爷,满面红光,双眼之中精光大盛,逼视着木角。木角仙儿直觉得后脊梁发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可是小眼珠叽了咕碌乱转,暗想着脱身之策。忽听半山坡上有人大叫:李靖老儿,切莫胡乱动手!
坡下三个人寻声望去,但见梅氏毒妇不知何时将金刀圣母掳在身前,短槊此时又安上了尖子,点在圣母咽喉,梅氏目露凶光,死盯着李靖。李靖暗道这毒妇身手也够快的,自己刚刚离开半步,这毒妇便偷机得手,如今便又成了对峙的局面。可是李道爷刚一分神的时候,木角仙儿双肘一拄,脚尖一点地,贴着地皮平行飞出两丈多远,尔后长起身形,冲梅千方大叫一声:分头走!
说是分头走,实为他先走,别人还没听清喊什么呢,木角仙儿人就不见了。梅千方把圣母挡在胸前,慢慢向后退去,渐渐靠近阵门。李靖与秦复一个步下,一个马上,紧跟在后,却不敢太过近前。梅千方拖着个人质,走得甚慢,虽已到阵门,想要扔掉圣母却又不敢。就在此时,身后大树之上,草丛之旁,嗖,嗖,窜出两道身影,各持小宝剑,直刺梅千方。梅氏大惊,慌忙之中,一按金刀圣母的肩头,借力而起,避过了侧面刺来的一剑,手中短槊往上一撩,拔开宝剑,正中树上之人的心口窝。树上之人一声惨叫,翻身落下,秦复马到,连忙接在怀中,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娃儿,血溅前胸,已是气绝身亡。原来是圣母身旁的侍女。
再看千方毒妇,飞身上树,几个起纵已经远去。见木角早没了踪影,身后又有两大高手追来,这毒妇不敢停歇,一口气跑出山谷。眼见山口了,她实在是跑不动了,坐在路旁的树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实际上,以她的功夫不至于累成这样,而是她心中的恐惧使然。梅千方心中后怕,自己要不是挟金刀圣母为人质,就能骑着骡子跑了,可没有人质又怎能跑得出来?正歇着呢,就听山路之上马蹄声响,走得是不紧不慢。寻声音望,一匹大肚子蝈蝈红,驮着一个大肚子武将,虽没顶盔贯甲,可是马上这杆大斧子可是不小——来的正是鲁国公,程咬金!
千方毒妇可不知来者是谁,暗道:正少个坐骑,便有人送来,今个就算这胖子倒霉。这才暗出毒手,使出夺魂烟,将程咬金是打于——马下。
欲知后文,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