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千方毒妇被李靖与秦复追赶,惊慌逃命,刚跑到谷口就跑不动了。哎呀,此时要是有匹马就好了。正想着呢,山路上来了鲁国公程咬金。程咬金在三江越虎城与军师徐茂功吵了一架,被轰出城来,想要直奔黑风关狮子口,走到半道可就迷了路了,看见路旁树下坐着一个妇人,便在马上开口问道:这位夫人请了,敢问这里是何地界?说话还挺客气。可是妇人不高兴了:你这人好无道理,想要问路,为何不下马呀?
程咬金一看这妇人还挑理了,忙道:行路劳顿,肚子太大,下不得马。妇人道:你行路劳顿,我不也在歇乏吗,你拉我起来,给你指路。程咬金暗道,你是妇道人家我如何拉你起来。妇人明白他意:你把斧子柄递给我便可。程咬金点头,摘下大斧,往前探着身子,将斧柄一头向妇人跟前一送。
就见妇人伸左手,嘭,把斧柄抓住,背右手从后腰扽出铁杆短槊,照着程咬金的踝子骨就是一下。啊,程咬金大叫一声,一抬腿,这只脚就从马镫里退出来了。妇人紧接着一抖手,甩出一道白烟,程咬金打个喷嚏,在马上栽两栽晃两晃,妇人这手往外一拽斧子,那手一搬他的这条腿,扑通一声,程咬金是翻身落马。妇人也不管他的死活,飞身上马,这时身后已传来呐喊之声:妖妇,你往哪——里走!秦怀文已飞马赶来。
妇人不敢怠慢,拨转马头,紧催坐骑,这匹大肚子蝈蝈红唏溜溜一声暴叫,四蹄腾空,呱吨吨,呱吨吨,眨眼之间已经跑出两尺多远。啊?千方毒妇哪知道这匹马的脾气,那真是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越急它也越使劲,只可惜是上下使劲见高不见远。
就在这时,忽听远处秦复叫道:妖妇休走,看枪!妇人听声音能有两丈来远,再长的枪也扎不过来,他这是出言吓我。哪知道她刚想到这儿,就觉得身背后恶风不善 ——枪到了。惊得她双手一按马头,收腿往马鞍上一点,拔身而起。身子刚刚跃起来,戣矍枪挂定风声,呼——贴着鞋底就飞过去了。原来秦复见前边有人落马,知这毒妇又害人性命,不由得火往上撞,怕她夺马而去,便将大枪出手。枪也沉,力也大,若是甲胄在身的武将,还是后背对敌,说什么也躲不过这一枪。可是千方毒妇可非马上战将可比,身子轻灵得像只燕子,她纵身避过大枪,刚要往马上落去,又一道恶风袭来。这妇人真有本领,脚尖往前一点,刚才大枪是贴着鞋底过去的,这时她脚尖刚好点在枪攥上,就借了这么些许之力,妇人的身子再次跃起,在她身下,悠悠悠,一条水火虬龙棒打着旋儿地就飞过去了。
秦复是真急了,方才他左手捥着盾,想要抽弓搭箭,太费工夫,所以单手掷出大枪之后,探臂膀,从左肩头抽出一棒,平着打了出去,紧跟着右肩头再抽出一棒,竖着打出。这一招,没人传没人授,连秦复自己都不知道,他们老秦家的撤手锏就有这种打法。那毒妇脚点大枪避过一棒,暗觉不好,这一棒之后还有兵器跟来,此时她已力尽,若无凭借再想平空拔起,势比登天。只见这妇人,舌尖一顶上牙膛,猛提一口气,双臂平展,腰中一使劲,嗨,使了一招珍珠倒卷帘。
这一招高来高去的夜行人经常用,把双脚勾住房檐身子往后一仰,探下去,窥视房内的动静,这叫夜叉探海式,等看完了一收身子,这才是珍珠倒卷帘。今天梅千方使这招可非是一般人使的倒卷帘可比。别人用这招,那双脚能借着力,她在半空中无力可借;别人是以脚为轴,将头够向脚把身子收起,她这招,是以腰为轴,腰腹发力,把双腿往头上提,提个头脚相并,身子折起来,就等于又跃起半个身子,下半身也提到和上半身一个高度了;要是能耐再大点,能以肩为轴,提了个头下脚上,整个身子都倒过来了,等于又跃起一人多高,这是练到家了。
今天这妇人,就是个高人,这招练到顶了,来了个了倒蹬梯,原来是头上脚下,最低点在脚,这时候变成头下脚上,最低点在头。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秦复这一棒可不是平着打的,它是竖着来的,瞄的就是妇人的脑袋,所以妇人把身子卷得再高也没用,脑袋还在那个位置。耳轮中就听啪——打了个瓜瓤四溅,尸身落地。
秦复马到近前,飞身下马来到程咬金近前。就见大老程面色惨白,嘴唇发紫,牙关紧咬是人事不省,一看就是中了毒了。秦复又来到梅氏的尸首跟前,翻来找去,找出了一大堆瓶瓶罐罐,也不知哪个是毒药,哪个是解药。他想起了谷中还有道人,或许懂得医术,便将所得一并收起。起身又来扶程咬金,哪知这一扶可叫他为了难了。为何?若是别人昏迷,往马上一搭也就行了。可是程咬金是啥体形,中间鼓两头细,把肚子担在马上,两边还都翘着呢,根本放不稳。秦复颇感为难啊,想来想去,有办法了。他把程咬金的大斧子和自己的大枪并排放在一起,中间斜搭虬龙棒,把程咬金腰带解下,把几样兵器绑好,搭成个架子。又转身解下马缰,将两匹马的鞍骣相连,把架子放上绑好,然后一托程咬金,横搭在两匹马上。别看程咬金那么大的分量,可是秦复托他,还是轻而易举。
秦复牵着缰绳在前,两匹战马在后是并辔而行。进到山口没多远,前面来了几个人。李靖手托着那个女童的尸身,另一个女童扶着金刀圣母,正缓缓而行。看见秦复牵马而回,两匹马上驮着鼓鼓囊囊像是个人,又绝不是千方毒妇。等走近了,李靖更觉得惊讶,方才事情紧迫,来不及细瞧,这回到近前一看,眼前之人不是秦琼吗?李道爷毕竟见多识广,转念一想,此人定是老秦家的亲戚。只是此地并非讲话之所,几个人回到金刀圣母的宅院,休息的休息,治伤的治伤。
这当中,程咬金的伤最重,小腿肿得比大腿都粗,靴袜都脱不下来。等用利刃将靴袜割开之后,再看小腿一片淤青,深的地方都已发黑,伤口处并不见血,却鼓起几个亮晶晶的水泡。李道爷看罢暗皱眉头,这毒妇人下手太狠了。忙叫女童儿端来清水,点上蜡烛,自己从行囊中取出两个小包。打开来,一个里面装的是银匣,匣内装的是一束银针,另一个小包里排列着十几把薄刃短刀。
秦复此时已摘盔卸甲,在一旁打下手,按道爷吩咐,将程咬金这条伤腿在大腿根儿那地方,用布带紧紧勒住。李靖见程咬金迷药劲没过,反倒宜于腿伤的施救,又补上几针止他疼痛,而后用小刀割开伤口,直透到骨,但见血肉发黑,不仅骨头上发青,连踝子骨都给打碎了。若治此伤,当效当年后汉关云长刮骨疗毒,此时间李道爷虽比不上当年的圣手华佗,可是架不住他有良药在手。叫秦复一旁按住程咬金,李靖开始刮骨去毒,切肉去腐,过了好半天才算完成。等李靖给程咬金包扎已毕,精神头一松,才觉得自己浑身脱力,气闷于胸,一头栽到了床上。
这一阵子斗法斗阵,李靖已累得精疲力尽,金刀圣母倒是恢复得快些,可是男女有别,不便近前照应,所以这一夜,秦复一个人守在李靖与程咬金的床前,不敢稍有懈怠。直到次日天近晌午,李靖醒来,顿觉周身舒泰,精神百倍,秦复已到在身边问侯,丝毫不顾自己一脸的疲倦。李靖不由大受感动,此人虽初次相见,可是颇感亲近,为人太厚道了。
李靖起身稍作洗漱,金刀圣母也进来探望,二人对视一眼,这才在秦复面前一揖到地,“三原李靖李药师、金刀真人东方氏,多谢昨日搭救之恩。”这才有工夫当面道谢。秦复连忙起身相拦,单膝跪倒:“师兄——叔父,不必多礼,小侄秦复秦怀文在此见过。”李靖忙道:不知你是秦家何人?
一句话引起二十多年前一段旧事,秦复将身世细细道来,李靖听罢面色一正,如此说来,眼前之人当是自己的小师弟呀。两个关系很复杂,从李靖与秦琼的交情来说,秦复应该叫他叔叔,若从虬髯客张仲坚那里论,李靖得叫秦复为兄弟。李靖吃惊不小,连忙给金刀圣母介绍,此位乃是虬髯客如今的扶南王帐下的兵马大帅,人称定海金身。秦复一旁躬身见过金刀圣母。而后李靖一指床榻之上的程咬金,道:“怀文,你可知此人是谁?此人姓程名知节,字咬金,在山东劫过杨林的皇杠,后在瓦岗作了混世魔王。他,你可知晓。”
哎呀,秦复不听则已,一听是程咬金,不由得心潮起伏,万分激动。自打听说秦琼病亡之后,秦复顿觉失去了支撑,所以见到与秦家沾亲带故之人都倍感亲切。前者听王君可说了,贾柳楼的弟兄所剩无几,而面前的程咬金,和秦琼有同乳之情,虽无血缘,两家人的感情可也不比秦罗两家相差分毫。秦复不由得走到床前,拉起程咬金的手,眼泪险些掉下来。四叔啊四叔,您老人家受苦了……
他这边心里难过,程咬金也真给他作脸,一个翻身,哇地一声,黄了吧叽一口苦水就吐出来了,吐了秦复一身,那苦水是又腥又臭,霎时整间屋子都不是味了。再看秦复不急不躁,低下身来,一手拍打程咬金的后背,一手攒袍袖在程咬金的嘴角擦拭。李靖一看,罢了,秦琼有此子,上天有灵也该欣慰了。
这时候,女童儿已打来清水,到床前清扫。李靖一看,面带愧疚对金刀圣母言道:义妹,为兄对不住你。此一番来访,害你不浅啊。不但你身陷险地,更可惜你的小徒儿,才多大年纪,竟遭此毒手。
金刀圣母道:道兄不必如此,要怪就怪木角老儿阴险狡诈,千方毒妇出手狠毒。不过,那毒妇已死在怀文之手,已略解我心头之恨。
“话虽如此,为兄我心中终是不安,容日后尽力补偿。”
怎么补偿?书中暗表,几年之后,李靖真给金刀圣母送来个女徒,十三岁入山门,学艺三年,练就三把飞刀,回家探亲之时,率领八家御总兵,兵困长安城,刀劈镇京官,正是薛仁贵之女薛金莲。
咱回过头来再说程咬金,一天之中连吐了七八回呀,屋里都呆不住人了。但听李靖所讲,这是迷药要过劲了,吐出来就好。果然,到了掌灯时分,程咬金悠悠转醒,迷迷糊糊睁眼看见秦复正在床前,他咧嘴乐了:“嘿嘿,二哥,你我弟兄又见面了……”说完,一闭眼睛又睡过去了。等他再次醒来,已是次日天明,秦复守在一旁,又是一夜未眠。见程咬金醒了,秦复端过水来,给老程喂了几口,程咬金有了些精神头。秦复又为他净面,忽见程咬金一托自己花白的胡子,又端详了一下秦怀文,开口骂道:他娘的,老子生前也作过混世魔王,为何阎王小儿把二哥变得年轻英武,老程我还是老眉老眼的?
秦复一听乐了,这位四叔果不其然啊,真是天不怕地不怕,还以为自己到了阴间,开口第一句就敢骂阎王。连忙挑衣跪倒:“四叔在上,不孝侄儿秦复秦怀文给四叔见礼。”
“谁?”程咬金愣了,“你是谁?”
“我乃秦公亡儿,秦复秦怀文。”我是秦琼丢失的儿子,秦复就把自己的身世又说了一遍。哎哟,可叫程咬金吃惊不小,敢情我二哥还有这么大一儿子,看长相就是不凡人,可把他乐坏了,拉着秦复问长问短,直到午饭之后,才又歇息。程咬金神智算是恢复了,可是腿上的伤太重,短时间还下不了地。秦复每天就在床前侍奉,陪着说话,听程咬金讲家长道里短,把自己和秦琼从前所经历的事情全讲给秦复听。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程咬金才能下地。秦复每天扶着他到院子里透透风,跟孝敬自己亲爹一样孝敬他。其间,秦复与李靖、金刀圣母也多有请教。李靖见秦复身怀这般武艺,又是秦家后人,日后定要在这两军阵前大显神威,别的本事,秦复的师父早已尽授,李靖主要讲的,便是这东辽的山川地理。金刀圣母久居此地,更是熟悉,李靖见多识广,博闻强识,二人便合绘了一幅山川地理图,这图与薛仁贵在天书谷看到了既有相同之处,又有各自的专长。这图只限于东方,有些地方比天书谷中的更详细。秦复用心记下。
这一日,程咬金由秦复陪着在院中散步,觉得腿脚已恢复如初,忽听半空哨响,嗡——悠悠荡荡传出多远。秦复一听,猛抬头,正是自己那只金翅水鹗在当空盘旋。秦复回到房中从盔甲包里拿出一物,是一个龟背护手,上面钻孔成哨,到院子里一吹,同时左手扬起一条红绸,不多时水鹗落下。程咬金感觉挺新鲜,近前一看,鹗爪上一边绑了一个竹哨,一边缠了条红布,秦复看罢,暗自盘算,自打离开前村已过三月,与自己的战船久未通信,这红布就暗示有紧急事情发生。
秦复便对程咬金迟行,程咬金问他上哪去,一听去黑风关狮子口,自己原本要去的,这回不去了,找到了可以打败盖苏文之人,我回三江越虎城,找牛鼻子算帐去,好家伙,把我一个扔到荒郊野外,险些把命搭里头,这回这监军你也别当了,还得让黑炭头把帅位让出来!程咬金想罢对秦复言道:孩儿呀,到了你盟叔那,静候我的好消息,我叫大唐营吹三通打三通把你接回三江越虎城,大唐人马还由你们老秦家掌管,他们谁也夺不去。
秦复道:四叔何往?
“我回三江越虎城当爷爷去!也就一半天的路程,不必担心。”二人一同来向李靖和金刀圣母辞行。李道爷见程咬金伤要走,忍不住向程咬金打听一事:薛仁贵如何成为应梦反臣?程咬金一愣,李靖与秦复同时讲述了薛仁贵之事,程咬金可恼了,从来就没有反臣一说,我估摸着张坏儿捣鬼。张坏儿是谁呀?程咬金叫张士贵主这么叫,还叫他搅屎棍儿——放心吧,这事搁在我身上。
送走二人,李靖也要告辞,金刀圣母便问:“道兄欲往何处?”李靖道:“云游已久,当回中土。”当下别过,李道爷独自赶路,正往前来,忽见前方站定一人,待近前细看,却是金刀圣母的侍女,“道爷何往,小徒在此久候了。”李靖奇怪呀:“我回中土。”忽听路旁林中有人说话:“回中土可不是这条路啊。”回头一看,林中正是金刀圣母。
二人不由哈哈大笑,金刀圣母见李靖一直为此次遇险愧疚,料定必不肯就此离去,所以在通往木角洞府的路上等着呢。果然,李靖有心到太白宫走一遭,事情揭开,三人就此同行。这一去,才引出后文书大摆四方阵,跨江逼人头,薛礼城下讨顺表,五帅围打太白宫。
回过头再说程咬金,离开千朵莲花山,行走多半日便到三江越虎城下,得意洋洋冲城上大喊一声:呔!城上有喘气的听着,你程爷我回来了,叫牛鼻子大开城门,文武夹道,军师下城,把爷爷我接进去!
怎么那么巧,此时巡城的正是军师徐茂功,听声音往下一看,程咬金回来了。赶上军师近日心情不错,城头之上问道:鲁国公,多日不见,为何如此狂妄啊?
程咬金一见,嘿,正想找你呢。“徐老三,没有神光罩顶,不敢一路神气,我请来能人了,快叫黑炭头把帅位给我让出来!”
徐茂功一愣,忙道:“你这么快就见到应梦贤臣了?”
“应梦贤臣倒是没见,我见到的是神仙转世,你快开城吧!”
徐茂功觉得话头不对,“四弟,你可是从黑风关狮子口而来?”
程咬金说:“谁去那地方,我打神仙洞来。”
“你待怎讲?”
“我没去黑风关!”
哎呀,不好!徐茂功听罢此言,大叫一声,翻身跌倒,程咬金一看:嘿,吓死一个。
欲知后文,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