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逢故人 谷中得宝 遇陌路 店外惊弓
  上回收说到,薛仁贵探地穴,发现另有出路,正要离开之际,突然晕倒。

  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薛仁贵迷迷糊糊转醒过来,微睁二目,猛惊得一身冷汗。原来,一张赤发朱眉的面孔离他的面庞不足一尺,铜玲般的一对大眼正死死地盯着自己,一股股的热从鼻口中喷出,喷得自己脸上发热。薛仁贵吓得瞪大双眼,这是人还是鬼呀?

  又见一张血盆大口张,白森森的牙齿错动,发出沙沙的笑声。

  白虎,你为何不杀了我,空留我在此遭罪?

  薛仁贵仔细一看,眼前一花,见一桩橛之上绑定一人,浑身满是尘土,不知绑了多少时日。

  我和你无怨无仇,因何教我杀你?

  嘿嘿,你我恩怨由来以久,你若真不计较,速放我离去,他日相见,不要手下留情,送我归位便是。

  哎,我怎会乱杀无辜。

  休再罗嗦,快快放我。

  薛礼有心上前解开绳索,但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却见那怪人身上绳索自断。那人长啸一声飞身奔薛礼而来:当初你既擒我又不杀我,让我遭此活罪,今日定当报了此仇。哈哈——

  惊得薛礼起身欲躲,偏又无力,翻动几下落向床下,却同落下万丈深渊一般,久不落地。忽觉眼前一亮,正躺在竹榻之上,方才原是南柯一梦。

  薛礼慢起身形,伸伸手脚,虽觉乏力却也能走动。四周打量一番,见屋中陈设简单干净,又见窗外院中有两层笼屉正冒出白汽,顿觉腹中饥饿,忍不住走出房来。揭开笼屉一看,里面蒸的面食,共有九个馒头,捏成卧牛形状。薛仁贵饥饿难忍,一会儿工夫全都吃完。打开第二层是两个大面虎,也都吃掉。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说话:

  好大的胃口,果然名不虚传。

  薛礼猛回头一看,见一个女娃走到近前,年龄有十二三岁,近前看了看笼屉,扑哧儿一笑:这样你该有九牛二虎之力了。

  薛礼脸一红:小妹妹,恕在下莽撞。

  女童答道:师兄不必客气,早听师父说你食量惊人,特意准备了这些,不知还需要些什么?

  只是有些口渴。

  薛仁贵倒实惠。女童刚要去取茶来,忽听有人言道:

  徒儿,你薛师兄可曾醒了?

  说话间院门外飘进一人,身姿曼妙,宝相庄严,移金莲闪开凌波微步,启朱唇道出细语轻声。

  薛仁贵一见,连忙跪倒在地:二师父一向可好,徒儿这厢有礼。

  来的非是旁人,正是风尘三侠之中的红拂女。薛礼早年学艺的时候,曾受李靖夫妇所传,称药师李靖为大师父,称红拂女为二师父。

  师徒二人来到房中,寒暄几句。薛礼就问:二师父,这里是什么所在,我怎么会在这儿?

  红拂女述说前后。此谷名叫天书谷,是红拂隐居之所。昨日睛空炸雷,震得山石乱滚,红拂女在谷中查看,见石壁中闪出一穴,半开石门,门前昏倒一人,正是被石洞腐气毒昏的薛仁贵。红拂女急忙与童儿一起将薛仁贵救起,施以灵丹妙药,薛仁贵昏迷一日方才转醒。

薛仁贵也把自己遭遇之事讲述一遍,忍不住口打哎声愁眉不展。红拂女细思片刻,微微一笑:什么应梦反臣,只不过是徐道兄的托词罢了。我看捉拿反臣是假,树旗招兵是真,只有张士贵之辈才不明所以。徒儿且放宽心,暂时隐在军中,你一身绝艺不日就会有用武之地。

  薛仁贵摇摇头:军中说圣上御驾北征,张先锋大军却向东移,师父所传一身本领不知何时可用。

  哪知红拂女微一皱眉:徒儿天生神力,这一身武功一半是师父传授,一半依仗天成。只是今日方晓得你只配做一个武将,却称不上帅才。

  薛仁贵脸一红:弟子愚钝。

  红拂女道:不忙,你在此休养几日,为师这有些兵书战策你细细读来。

  当年薛礼学艺之时曾学过如何领兵布阵,今日见二师父又有传授,心知定非寻常,可要细心谨记。果不其然,红拂女将薛仁贵领进后院,依山壁之下有一石窟,两扇木门高有两丈,门楣之上另有天窗。进得窟内,见穹顶高深,三面土台分出两层,数级台阶连通上下,四壁千龛万孔,堆满了纸卷绢轴。地当中又有木柜箱笼,函册齐布。

  红拂女从中选出一卷纸书,递给薛仁贵,薛仁贵从惊愕中省过神来,低头一看,上写"山川地理志",正在不明所以之间,女童儿己将门楣上的天窗打开,耀眼的阳光直射进来,映得正面石壁之上也是一片光亮,薛仁贵这才看到壁上高挂帷幕。女童又将帷幕拉开,顿时显出满壁大小《山川地理图》。

  这张图,疱丁屠,织女补,共用羊皮一十五。绘的是,华夷天下,四至疆土,京师帝都,郡县州府。四大镇山,五岳孤峰兀;两条河水,六湖露湄渚。群山藏深谷,绝地隐通路,江河湖海何处有津渡。

  教的是,何处长驱,何处直入,何处安营盘,何处大军扎驻。何处引水灌城,四门漂橹;何处火烧营寨,山野焚枯骨。

  还有那:血脉种族,民俗风物,俱在卷中标注。

  这张图,分两部,本在越王杨素府。却好比明珠投暗,光华无人睹。现如今,别归他属,真金离粪土,天注定,要扶起这一根征东保唐擎天柱。

  书中暗表,这《山川地理图》乃是高人所制,当年此图的主人见杨坚是个明君,想通过越王杨素献与杨坚,不料杨素不识真宝,将之抛在一边未作理会。此图就此埋没在越王府中,直到红拂女刺杀越王杨素之后,将此图与杨素的人头一并带出王府。今日红拂女教与薛礼观看,就是见薛礼见识太少,要帮他增长些本事。  

就这样,薛礼在山谷中停留了多半年,一来练习武艺,二来博览群书,最重要的是熟记这部《山川地理图》。薛礼天资聪颖,明白这部图的好处,以前自己没见过世面,如同井底之蛙,今日有了此图,天下大势尽掌握于心中,调动千军万马如同对奕布局一般。当下将此图的上半部尽记于心。

  书中暗表,这幅图以宝鸡山为界分东西两部。薛仁贵记下的是东部的一幅,西部的没来得及学。后来在征东之时,排兵布阵心中有术,可到了晚年征西之时,却只能探索中行军,所以吃了亏,这是后话。

  这一日,是薛仁贵离谷之日,早与二师傅商量过,本想等大师傅回来见上一面再走,但是李药师逾期两月未见踪影,想是有事耽搁。薛仁贵虽然流连这一屋子的奇书宝卷,但也挂念军营。红拂女准他回营,不用多久,登州定有兵马调动,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就到了。

  薛仁贵收拾好行囊,来到院中,见红拂女已等在那里。女童儿牵着一匹宝马良驹,上面还驮着盔甲包。薛仁贵一见宝马,眼前一亮。

  红拂女道:此马双生,一能飞山,一能渡海。飞山者今日赠你,他日遇到渡海者,亦能赁此马收伏。

  为师力弱,没有于你合用的长兵器,只有白虎钢鞭相赠,另有盔甲,盔能夜明,甲能避箭,但都不是为师最爱。为师最推崇的是这张震天弓,三支穿云箭,真真是仙家的宝贝。弦响天地崩,箭穿云飘絮,招手即回,永不失落。本来这弓马都是留给你师兄的,只是见你不久便要扬名出世,先送于你吧,这弓箭助你海战甚为有利。  

薛仁贵连忙跪倒谢恩。二师傅倾囊相赠,真叫人感激泣零。此一番若不在沙场闯出名堂,如何面对恩师。一拜再拜,红拂女道过免礼,薛礼也是不起。女童儿扑哧一笑:师兄赖着不起,是嫌宝贝少吗?

  薛仁贵脸一红,红拂女微微一笑,瞪了女童一眼。却听薛仁贵道:弟子还想求赐一物。

  哦?红拂女道:但说无妨,为师不会吝啬。女童儿眼睛瞪得好大,心说还真让我说中了。

  师傅藏书甚多,弟子不能尽阅,只求赐书一卷,弟子带在身边,营中苦读。

  红拂女允诺,三人来到石窟之前,让薛仁贵尽情去挑。

  薛仁贵心中惶惶,满屋子的书不知选哪一卷为好。思来想去,干脆挑一卷自己没有读过的吧。凡是读过的书,薛仁贵心中都已熟记大概,选一卷没读过的,以补漏缺。于是手捧一卷,走将出来:

  师傅,就挑这卷去吧。

  女童儿好奇,抢在手中翻看:我倒瞧瞧是什么宝卷奇书。

  翻弄了半天,忽然哈哈大笑。红拂女接过,亦是忍唆不禁,又转与薛礼。薛礼仔细一看,却原来半字皆无,乃是空书一卷。

  嘿!薛礼暗叫命苦,师傅给了这么多宝贝,自己舍下脸想再挑一卷宝书,却弄了个空瓤,难道我的背运还没走尽。

  红拂女见薛礼满脸的丧气,微敛笑容,言道:徒儿莫急,你拿到乃是真正的宝贝。

  薛礼惊奇。

  此乃天赐你无字天书。

  弟子不解。

  天书人作,再好的书也说不尽世间事。只要你平日多学多见,悟出心得记于书中,书中所记用于实处。等到你将这卷无字书记成满字书之时,也就是建成大功业之日。

  薛礼心中雪亮,连忙跪倒称谢:谢师傅点化,弟子明了。

  

  话不多言,薛礼薛仁贵辞别师傅,飞身上马,离开了天书谷。一路打听,奔登州而来。这一日行至途中,见通衢大道交汇之处有一集镇,大道旁一间院落甚是宽大,乃是一家酒楼,一块横匾上写“兄弟楼”。

  薛仁贵催马向前,此时有一位掌柜约有四十多岁,身高体壮,打老远就迎了出来,不顾旁人,真奔薛礼:这位好汉一路辛苦,快请到上座,小店有茶酒奉上,分文不取。说完招呼小二,快将好汉的坐骑牵过,刷洗饮遛,用上等的饲料。

  薛仁贵心中疑惑,我在此处并无熟人,这位对我怎么这么热情啊。多谢店家,小弟初到宝地,人生地疏,掌柜的是不是认错人了。

  好汉莫担心,在下别无他意。打听打听,凡是由此北去的英雄好汉,兄弟楼都是一样的招待。

  掌柜的,在下并非北去,而是东行。

  什么?掌柜的上下打量了薛礼一番,可惜了,既然不是北去,恕在下失礼,您请自便。说罢唤过小二,来呀,将这位的马匹拴在桩上。转身又招呼别人去了。

  薛礼不明所以,自行走进店中,一个小二将马匹拴在门外的桩橛之上,进来招呼薛礼。薛仁贵点过酒菜,便悄悄地问小二:你家掌柜为何如此待客呀?

  客官莫怪,我家小主人敬慕天下英雄,在此开设兄弟楼,专为结交朋友。这些日子天下英雄径往北去,小主人下令,凡是北去路过兄弟楼的,均以茶酒相赠,还伺候脚力。

  小主人?难道方才之人不是店家?

  不是,这是我家的二掌柜,大掌柜正陪我家小主人在楼上会客。小主人平日在我家主母身边习武,近日听闻此处路过的英雄多了,才来此看看。

  那为何只招待北去之人,天下英雄又为何北去?

  客官莫非不是中原之人,此等大事竟然不知,大唐天子御驾亲征,你可知晓?

  知晓。

  可知罗殿下挂二路元帅兵发木阳城?

  略知一二。

  薛仁贵在伙军营中知事甚少,这罗通挂帅之事还是别人传说,不知真假。

  着哇。店小二接道,那罗殿下才多大年纪,一十三岁,真真年少英雄,比当年的罗少保还要威风哩。可是话又说回,突厥国也太欺我中原无人了,困我国主,逼得我们小孩子都要上阵临敌。所以呀,天下的英雄都恼了,纷纷北去,要到两军阵前长长大唐的威风,让北国知道知道我们的厉害。

  薛仁贵闻听,一拍桌案:甚好!

  小二道:刚才见你仪态威武,只当也是北去的英雄好汉,却原来东行,掌柜的当然不再招呼你了。

  薛仁贵心中感慨:罗家人小小年纪就能为国出力,自己已近而立之年,空学了一身的本事,却还要隐姓埋名烧火做饭。难道我就不能像天下英雄一般,杀入北番,建功立业。何苦非要等到东征之时呢?若我大唐兵马让突厥臣服,威震天下,只怕东辽兵也好,海寇也罢,慑于中原军威,不敢来犯,倒比将士征战百姓受苦的好。

  薛仁贵一边饮酒,一边思虑何去何从,又想起张士贵所说白虎犯圣的事,忧虑又起,不多进酒入愁肠,略带些醉意。

  就在此时,楼上一阵喧哗,走下一伙子人,看样子都是习武之人。当中有一个掌柜衣着的人,与刚才与薛仁贵说话的相似,想来是那大掌柜。在他身旁有一个小孩子,八九岁年纪,长得虎虎生威。往脸上看,赤发朱眉,蓝靛面皮。直看得薛仁贵大吃一惊。

  这不是我在山洞中昏倒时所梦之人吗,他言道再见之时莫再手下留情,定要送他归西。我只当是恶梦一场,如今是确有其人,难道我与他真的有这不解的仇怨?

  此时间,一伙子人已走出院外,大掌柜与小孩与众人送行,还不停谈论如何北去,征计突厥之事,谈得热火朝天。最后众人上马,大掌柜又赠酒一碗,众人在马上一饮而尽,啪地将空碗摔在地上,哈哈大笑而去。只看得薛仁贵心中痒痒,恨不得马上飞往前敌一展身手。

  忽听得空中一声鸿雁衰鸣,薛仁贵举目一看,孤雁飞过,不见伙伴正在惶惶之间。薛仁贵见景生情,自己与这孤雁何异,茫然不知所终,突厥国的争斗场与张士贵的伙军营,到底哪个才是我当去之处?师傅赐我的震天弓只能在河边打雁吗。

  想到此处,薛仁贵走到院中,抽出震天弓,头也没抬,听过雁鸣过后,抬手空放一箭。此时薛仁贵心中烦闷,手上力道过大,仿佛要把心中烦闷全部射向空中。只听得弓弦响处,如飞瀑落涯,砸在石钟山上,喀啦啦,院中十八口大酒缸齐齐碎裂,美酒四溢,香气扑鼻。

那些喝酒之人为之一惊,都向院中看来。见一大汉空放一箭,弓弦正在铮铮作响。又闻一声凄厉的雁鸣,抬头望,一只大雁双翅猛振,却突然倒栽一头,直坠而下,落在大道对面的老树之上。

这时方才那位二掌柜走将出来,看着眼前的情景惊叹不已。好汉,真是好本事,恕在下方才慢待了。其他酒客也围在院中言论纷纷。薛仁贵知道惹麻烦了,忙向掌柜的道歉,要拿银两赔给店家。二掌柜连忙推辞。忽听店小二大叫声,众人循声望去,大道对面老树之下,店小二正冲着树上狂呼乱叫。细一看,树上有一小孩正在攀爬,要够那只伤雁。二掌柜一见大惊:我的孩儿,你可小心了!

一边喊着一边要赶过大道,却见不远尘烟荡起,蹄声切近,一匹快马飞驰而来,势必会挡住掌柜的去路。偏在此时,喀喳一声,再看老树一枝折断,小孩子从空中跌下,众人再想扑救已是不及,只有薛仁贵冒撞马之险冲将出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