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程咬金回转三江越虎城，在城门外正遇到军师徐茂功。徐茂功一听程咬金没去黑风关，可把他吓坏了，一跤跌倒，是颜色更变。
出什么事儿了？就在程咬金养伤的这三个月间，三江越虎城发生了几件大事。有一段书叫“淤泥河救驾”，讲的就是其间发生的事情。秦怀玉与罗通所率兵马解了三江越虎城之围，休整三日便回兵杀奔东辽城。太宗李世民率众臣相送，回来的路却遭到了盖苏文的偷袭，乱军之中李世民战马落荒，单人独骑向西而行，盖苏文在后是紧紧追赶，直追得李世民马陷淤泥河，堪堪丧命。就在此时，鹅头峰上来了银戟白袍的薛仁贵，戟里加鞭，鞭打盖苏文，大唐天子与应梦贤臣这才得以相见，龙虎风云会。
李世民由薛仁贵保着，与众人会合，秦罗二人军行不远，也得到消息了，急忙回兵救驾，两路人马一同回转三江越虎城。回城之后，李世民头一件事，就是要赏赐薛白袍，以表他救驾之功，二件事，急调张环父子见驾，要平一平薛仁贵所受的冤屈，三一件，要给薛仁贵封官进爵，让他领兵带队。徐茂功听罢，劝唐皇莫急，行军在外，少生事端，此事需从长计议。君臣二人加上大帅尉迟恭，反复斟酌，这才定下一计。
第二日，圣谕颁出，着张环带四子一婿前来见驾，与薛仁贵当面对质，这段书叫“驾前对功”，征东路上，先锋营那些个功劳，到底是张家爷们儿立下的，还是薛仁贵立下，由军师出面，当面锣对面鼓双方说个清楚。
这一日，单等张家父子回城之后，徐茂功陪着唐皇李世民当堂问案。文武大臣分列堂下，当中是薛礼与张家父子，只不过薛礼是跪在当场，张士贵搭坐一旁，四子一婿站在身后。张士贵呀，自打一进这大殿心里就开始突突——他心虚呀，皇上英明神武，这个徐军师徐监军更是老谋深算，还有一班武将更是看自己不顺眼，尤其是程咬金和尉迟恭。他撤抹了半天没看到程咬金，只看到尉迟恭坐在唐皇的另一侧，手捧功劳簿，嘿，张士贵心里不由暗松口气，此事还有缓。怎么？他想起来了，这尉迟恭大字不识，偏偏自己掌管功劳簿，那么多战事军功，他哪能记得清楚，一会儿自己能说清的就说，说不清的就赖。
他这边心里暗打主意，忽听上面惊堂木一响，徐茂功面沉似水开口言道：堂下双方报上名来。张环一听，报名？这大堂上下谁不认识我啊？不好，徐军师就是要跟我唱黑脸儿，装不认识绷脸儿造。他心里犹豫半天没说话，薛仁贵一看他不说话，噢，恐怕是等我先说，我是生人儿。想到此，薛仁贵跪在地上半长身形，刚要开口说话，徐茂功啪地把惊堂木一拍：大胆，薛仁贵，你是何等身份，张总先锋在此，焉有你先说话的道理！
这句话，说得薛仁贵不敢再言。张士贵一看，转忧为喜：徐军师还是向着我的，本来吗，同殿称臣这么多年，我可没得罪过他，就算不看在我的面上，也得看在我婿城亲王的面上啊。心里一有底，他才敢开口言道：启禀主公、军师，小的姓张名环，字士贵，现任大唐兵马总先锋之职。
徐茂功道：张先锋，今日对功，涉及每个人的身份，将你的名姓仔细报来，不得缺漏。张士贵一听，我报得还不够全吗？他拿眼珠子偷偷往上瞟，但见徐茂功不露半点声色：张先锋，还不将你所用之名统统讲来！噢——明白了，徐军师呀，此事之后，我定当好好谢谢你。张环好像明白了什么事，喜笑颜开：小臣原名张亮，这张环之名么，乃是我主圣上怜我带兵有功，殿前御赐。
原来呀，在高祖在位之时，建成元吉与李世民之争愈演愈烈，朝中大臣也是各有所趋，高祖之弟城亲王李道宗一直追随左右，当时夹在几个侄子当中，是左右为难。后来李道宗只好向高祖请辞休养，暂不问政事。可是就在玄武门事发之时，建成元吉虽已授首，双方激战仍未停息，太子府兵马闻讯杀来，将秦王府的人围在当中，为首之人正是郡马薛万彻。尉迟恭挺身而出，手提建成元吉的人头立高处示人，程咬金指着薛万彻泼口大骂。薛万彻本是北平王罗艺帐下武将，罗艺兵败后，洛阳投军，投到了建成军中，建成元吉害死了罗成，薛万彻不念旧主，此时又率兵来围，“北平府一十二家站堂官均在，看你有何面目相见！”薛万彻被程咬金骂得低头不语，此时又有一路人马来杀来，高呼秦王，薛万彻转头而去，太子府兵马遂散，李世民率众来见救援兵马，不见头领。细一打听，却是城亲王五百家兵，领头之人，名叫张士贵。
李世民登基之后，封赏有功之臣，张士贵位列其中，受重赏。实际上，这封赏有一半是冲着城亲王的。李世民感激自己的叔叔，关键时刻还是心向自己，所以对张士贵高看一眼。可是也有心细之人另有想法，徐茂功觉得当时的救驾之举有骑墙之嫌，程咬金也起了疑心，因为当时他和尉迟恭冲在最前，所见领兵之人的身影，并不是眼前这个张士贵猥琐之像。书中暗表，当日领兵的就是虎爷忽峍。从此，张士贵身着锦袍步入朝纲，在世人面前也是人五人六的。时间一长，大臣对他也知道个半斤八两，也便不放在心上。唯有程咬金不同，程咬金这个人，好交朋友，好凑热闹，更好惹事儿，天子面前，百官都是规规矩矩，不苟言笑，程咬金觉得没意思，唯有尉迟恭，性子憨，大老程最爱逗他。逗是逗，程咬金对黑敬德的本事打心眼里佩服，所以开个玩笑，点到而止，大伙一乐呵就得。自从张士贵一入朝，程咬金可逮着玩的了，正愁没乐子呢，再加上看不顺眼，那张士贵还有个好，把张士贵收拾的，打远处程咬金一着面，张士贵转身就得跑，看着肚子大的，就禁不住哆嗦。
有一回，程咬金看着他就说了：屎棍呀，你说你叫个什么名字不好，你偏叫这个物件。张士贵暗骂，也就你这么叫我。脸上还得还陪着笑：鲁国公，小的大号名叫张亮，这士贵么，在您面前哪敢乱叫。
“张亮？你有多大亮？”
“岂敢岂敢，萤火之光，没多大亮。”
程咬金一撇嘴：“那以后就别叫这个名了，我给你改一个。”
啊？张士贵暗说程咬金你可太霸道了，说改名就改名，你成我爹了。
程咬金认认真真想了一会儿：“我给你起个小名，就叫坏儿吧。”
“使不得，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
“叫不得，叫不得。”
“如何叫不得！”程咬金嗓门大起来，“我给你起名你敢不叫，你是看我不起？”张士贵连连陪笑，这名字只有爹妈给起，你我同殿为臣，不好劳驾。程咬金心里也暗憋笑，看张士贵吓得够呛，也不再逼他：好，我就让我主圣上，赐你这个名儿，我看你胆敢不叫。
事过几天，张士贵并没放在心上，心说程咬金浑，圣上哪能和他一般胡闹。忽报鲁国公下贴相邀。哎呀，张士贵这个愁啊，躲你都躲不开呢，这回还得送上门去。不敢不去，急急忙忙收拾妥当，过府赴宴。进得国公府，有家人领到堂外却不让进，足足侯了大半天，张士贵实在忍不住了，寻着个家人打听：鲁国公何在？
正陪着万岁正厅饮酒。
噢？皇上也来了，看来此次不虚此行啊。“敢问，皇上何时能着我入见哪。”
家人道：“国公吩咐过，今天设宴叫作赐名宴，一会儿皇上大叫坏儿入见之时，张老爷便可入见。”
张士贵一听，差点没哭了，程咬金哪程咬金，你缺八辈德了，本以为你玩笑而已，没想到你来真的。你们君臣真是穿一条腿裤子，如此荒唐之事，皇上竟然允了。他在堂外百爪挠心原地打转，忽听堂内有人叫道：坏儿何在，还不快快入见。张士贵闻听，不敢怠慢，连忙整衣冠，振袍袖，高抬脚，轻落步，高声应道：臣张坏儿入内见驾。急行几步入得堂内是撩衣跪倒大礼参拜。好半天，大堂之上是鸦雀无声。张士贵战惊惊往上偷眼观瞧，正厅当中，李世民稳居正座，秦琼徐茂功等人两厢相陪，无不莫名其妙看着自己，只有程咬金脸上是得意洋洋。
就在这时候，堂外噔噔噔有人走进：方才闻我主召唤，进见来迟，还望皇上多多恕罪！众人看去，正是程咬金的长子程铁牛。就听李世民道：“小爱卿，正是孤家召见，不过你先稍候。”转过脸儿问张士贵，“张卿家，此举为何呀？”张士贵这个气呀，他明白了，自己让程咬金给骗了，皇上喊“坏儿入见”不是喊我呢，喊得是程咬金的儿子，我抢这口槽子干嘛呢？
正像他想的那样，程咬金请李世民府中饮宴，酒席之间，程咬金的小儿子程万牛演武助兴，太宗是马上皇帝自是欢喜，一边观看一边打听，程咬金就说了，这是小儿子程万牛，小名叫好儿，本事比他这个当爹的强百倍。太宗道：久闻有个叫铁牛的，更具国公之风。程咬金道：那是长子，处处都像我，因此便不长进，小名叫坏儿。太宗大笑：这个名字起得好，处处都像程王兄，真可叫个坏字。李世民早也习惯了程咬金那些个坏心眼儿，君臣言欢之时也便开起了玩笑，当下传程铁牛来见，程咬金道：臣怕拿不出手，本不想让他见驾，现在皇上想见，您就叫他一声，他才敢进见。李世民不知其中有诈，果然叫了一声，却叫来个堂外久候的张亮张士贵。
张士贵跪在地上，见皇上问自己，心里不住盘算，我是就此向皇上说明真相参他一本呢，还是牙咽肚里忍气吞声？一时拿不定主意，支支吾吾说了个大概。明说是程咬金和自己开玩笑，暗中也说出了程咬金利用皇上来捉弄自己。未等李世民表态，一旁的秦琼开口骂道：胆大程咬金，虽是家宴，但岂可戏弄圣上，你已犯欺君之罪！
程咬金一听，得，我的傻二哥，也不知你真机灵，还是假机灵，我是哄骗皇上捉弄张士贵，在场之人除了黑敬德恐怕也猜出来了，皇上那么聪明，也早猜出来了，可是皇上高兴，假装不知道也就糊弄过去，你非得把话说明，不是要了我亲命吗。要说，秦琼真没个眉眼高低吗，其实不然，他这是明惩暗保之法。徐茂功对此心领神会，多少回了，程咬金一捅娄子，秦琼头一个先不饶他，发起火来连众家兄弟都不敢吭，这时候程咬金那可怜样，叫李世民看着都心疼，反过来回回替他在大帅面前求情，秦琼还是不允，这时候李世民还得跟徐茂功交换眼神，徐茂功出面打圆场，便能把程咬金保下来，这就叫明惩暗保之法。今天还是这样，秦琼一怒，李世民反过来解劝：干嘛呀，君臣难得如此尽兴，开开玩笑，不足为怪。这样吧，罚鲁国公一月之俸，给张爱卿赔礼，孤家另赏玉环一对，赐名张环，以表当初救驾之功。就这样，张士贵得皇帝赐名张环。
今天，他把皇上赐名之事一说出来，心里好像更有底了。报罢名号，冷眼观看着薛仁贵。薛仁贵等他说完，这才重又长身形，抱拳拱手：在下山西绛州龙门县大王庄人氏，姓薛名礼，草字仁贵，乃天书谷李道爷门下……大胆！话音未落，徐茂功又一拍桌案，胆大薛仁贵，天子面前竟敢胡言乱语。你当那李道爷是何等身份，他虽不在朝为官，却是特进之身，以天下为朝堂，进一言皆为问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容你冒认官亲。
薛仁贵闻言一惊，忙道：在下不敢。
不敢？徐茂功道：此前，我与李道兄相遇，他言你虽得他指教，却不算入室弟子，今日怎敢自报天书谷门下？张环在旁边一听，不由暗暗冷笑，薛仁贵，你敢在徐老道跟前抖机灵，真真自讨苦吃。薛仁贵听徐茂功喝问自己，便把几个月前，自己如何被蜈蚣镖所伤，如何得李靖所救并将自己收在门下之事一一讲来，众人听罢这才明白。
各自名号报过，徐茂功便让双方再把征东路上所建功劳一一讲来。这一次还是由张家父子先讲。张士贵，当初占功之时就做好了打算，每一件功劳都背得清清楚楚，何时何地，与何人对敌，杀敌多少，缴获如何，都讲得头头是道，直讲得满嘴丫子冒沫。讲完之后，自己都有些恍惚，哪些话是真，哪些话是假。
张士贵说完，薛仁贵再说，刚说过一件，徐茂功把他拦住：薛礼，这件功劳张先锋已经说过，你怎么学他？
啊？薛礼一听就傻了。本来就是同一件事，要是我先说，我也会这么讲，如今让张家父子先说过，我也说不出另一个样啊。这徐军师不是难为人吗？
张家父子在一旁可高了兴了，今日咱爷们儿朝中有人护着，你薛仁贵别想翻身。张士贵乐得，嘴角眉梢可就有点绷不住了，就在他脸上刚刚有点儿笑模样时，殿上有人咳嗽一声，把他笑脸当时就给吓回去了。谁呀？大帅尉迟恭。尉迟恭清清嗓子言道：军师说得在理——张环一听，呀，今天该着我好运当头，这么多人都向着我说话。往下一听，“薛礼呀，方才张先锋所讲的功劳，不必再讲，你讲一讲他没说过的。”
薛礼一听，我立的功，全被他占去，我还有何话可讲。可细一想，想起来了，有几件事，张环没提。自己先后收服几个弟兄，这些人不会给张环作证，所以张环不敢提起，自己曾砸囚车救下尉迟恭，月下叹功劳曾挣开大元帅的一抱，张环也没敢提。想到此，便把张环没有说到之处说了。刚刚说完，尉迟恭一拍大腿：这便对了！言罢，把掌中的功劳薄一摊，上面有粗有细画满了道道，原来他自己有一本账，大功画粗道，小功画细道，张环所讲的功劳不全，薛礼再一补上，正好与他所记相符。
徐茂功看了一笑，这只记下了功劳有几件，哪能分清功劳归属。转头又问薛礼：方才所言，可有凭证？薛礼道：有我几个弟兄为证。
现在何处？
几日前失散了。还有我师父为证，金鸡图为他亲传。
李特进何在？
不知所踪。
哎，如此这几件事暂且作罢，等日后有了凭证，再来处置。
此话一出，殿下群臣愕然，今日徐军师为何如此行事？这不是有意为难薛礼而袒护张士贵嘛？徐茂功听到下面有人窃窃私语，便把目光向众人遂一望去，见有人漠然，有人惊讶，有人不敢对视，也有人面露不平之色，望来望去，他目光就落在罗通的脸上。罗通以二路元帅之职，在武将之列头一位上坐着，但见他，脖子梗着，眼珠弩着，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可是几次看了看秦怀玉，才又强压怒火。
罗通啊，——末将在？
你可有话要讲？
罗通早憋了一肚子火了，见徐茂功问自己，开口道：军师，既然是对功，便要对个清楚明白。薛礼曾言，他挣开了大帅的一抱，大帅在此，当场一试便知，张先锋言道，何将军曾戟挑过安殿宝，我便扮作安殿宝到校军场与他一试，何将军曾鞭打过盖苏文，秦驸马也与盖苏文交过手，也到沙场一试，哪个说真话，哪个说假话，一试便知。而今这位薛壮士说过的话，便需要个凭证，张先锋说过话，便如金口玉言不要个凭证？如此行事，难叫一个公字！
你待怎讲？
我说军师你办事不公！
徐茂功闻听，不由得勃然大怒，将惊堂木一拍：小冤家，竟敢口出狂言，看我如何处置！
欲知后文，下回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