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他们的去向,众说纷纭。可有一件事情是明确的:那就是女皇毫无疑问地要把他们的出走看作是一种叛乱的行为。事实也确实如此。正是因为认识到这是一次严重的叛乱行为,他们才感到不论结果如何,这次严冬的迁徙异乎寻常,意义重大,因此他们才以更加狂热、更加急迫的劲头投入了准备工作。
正因为这个原因,混乱的程度就比平时更大了。土尔扈特人生就的迅速迁徙的技能,使他们很快地从混乱中恢复了良好的秩序。
帖木尔和迅的准备工作进展顺利,这使苏布台感到高兴。有几个人正在拆卸他父亲的毡房。他和他们说笑了一阵。
他的祖母正在门口站着。
他下了马,祖母看他的那种神情,使他感到有些窘。
她张开已经脱光了牙齿的嘴,自豪地微笑着,苍老的脸上起满了皱纹。
"你可真的回来啦,"她说着,"看起来比历史上那个了不起的速不台①还要了不起啊。你生下来的时候,天上下了一阵红色星星,你母亲就死去啦。巫师说,'这孩子可要成为一个伟大的英雄,一个出色的战士哪。'""是的,是的,奶奶,"他怕让别人听到这些事,不好意思慌忙地说,"我想那巫师一定得了很多钱,才从星星里发现这种事情的。"他一面轻轻地把祖母往毡房里推着,一面说着,"我毕竟还没有打过比狼厉害的东西呢,还算不上英雄,是吗?"毡房里暖暖和和的,舒适宜人。他坐在炉边的一个垫子上,贪婪地闻着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的肉味儿。他今天多半天都骑在马上,只吃了几块奶干。他和所有的土尔扈特骑手一样,每次外出时,随身带上几块奶干当饭吃。此刻,他嘟囔了几句感激汗腾格里的话后,便伸手从锅里取出一大块肉。他一面津津有味地嚼着,一面朝四下张望。
奶奶已经把大部分毛毡做的小"翁贡"②从墙上摘了下来。毡房左右两边的"保畜乐"③也都不见了。
他仍感到饿,就又从锅里取出一块肉来。奶奶不声不响地在他面前放了一碗奶油茶。
他注意到,她已经把大部分随身用的物品装进了靠近门口的两个柳条和毛毡做的箱子里,箱子上放着捆好的被褥。但是,供做家神祭坛用的一个奇怪的黑木柜子仍然靠在门对面的墙边,她还没有收拾呢。
他一口气把茶喝光,为了一点不浪费羊肉的价值,把手上沾的油脂抹在长统皮靴上,然后走到柜子旁边。那个柜子据说就是来自他们部族很早以前居住过的地方——准噶尔①。这个地方,赛达尔·加甫今天夜里提到过。尽管他熟悉土尔扈特的故乡和英雄的民谣《准噶利亚德》,但是,每当他想到那是一块实际存在于某个地方的土地的时候,这个名字似乎又很陌生了。如果他和他们的部族不能自由地回到伏尔加河,或是住在恩巴河畔的话,那么无需等到这个将要开始的大迁徙结束,就可能亲眼看到那片遥远的土地,这是多么不可思议啊!……他下意识地抚摸着那个奇怪的黑木柜子,心中暗自纳闷,他怎么每当想到这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时,一种民族记忆就会油然而生?柜子上头,按照习惯放着几个铜碟和一个铜碗。铜碟是盛放供神用的食物的,铜碗里装满了畜脂,畜脂里一根毛毡捻的灯芯发着熹微的蓝色火焰。铜碗的一边放着一尊珍贵的黄铜佛像,另一边摆着萨满教的幸运之神嚓伊啊伽齐。当中是一尊汗腾格里彩像,好像是用毛毡作的,它是诸神之首。
"奶奶!"他突然喊道。
"哎,苏布台?""那么说,这个柜子真是从准噶尔带来的吗?""是和我奶奶一起从准噶尔带来的呢,"她说着,"在那以前,又是从一个更远的地方带来的。""准噶尔是个好地方吗,奶奶?""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我的苏布台啊!什么都像早晨那样的光辉灿烂。夜里,汗腾格里守望着沉睡的人们,白色的冰川像牧羊人的铃铛似的,丁当丁当地响着。那里的山谷像深绿色的翡翠,那里的水像蜜一样的甜。""真会有那么好吗,奶奶?"苏布台又问道,"那咱们的人为什么要离开那里呢?""站在这山边,总觉得那边更绿嘛。"奶奶漠然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