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盖代斯的车子,伽驾着它,而双手仍被反绑在背后的瓦希洛夫则坐在她的旁边。看到这种情景,盖代斯这个大胖子竟然气得团团乱转起来。一早上的怨气正没处发泄呢,他举起鞭子,一边嚷,一边向那个无法反抗的哥萨克抽去:"噢,原来是你啊?想吓跑我的牲畜,乘机逃跑,是吧?"苏布台火了,抓住盖代斯的一只手臂,把他甩得直转。盖代斯的脸涨得发紫,勉强放下鞭子,愠怒地看了苏布台一眼,一面叽咕着,一面调过头去查看骚乱的情况。这时候,太奈克一直兴奋地嘟嚷着些什么,想把那佝偻的脊背放在车轴底下,好把车轮给弄松动。他嘴里哼哼着,脸朝上对着盖代斯咧着嘴笑。从黎明以来,种种不顺心的事情已弄得盖代斯怒火中烧。现在,他一下子都发泄到咧着嘴傻笑的太奈克身上,开始用鞭子狠狠地抽打他,苏布台听到驼子的尖叫声,一下子猛冲过来。
看到盖代斯的野蛮行为,苏布台怒不可遏,他的鞭子像条蛇一样,在盖代斯松软的双颊周围飞旋。锋利的鞭梢轻巧地把他哥哥的一颗眼珠从眼窝里抽了出来。
盖代斯尖叫起来,几乎从马上掉到咩咩叫着的羊群里。而太奈克却躺在大车下面的地上,一面啜泣,一面扭动着。奶奶蹒跚地走了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盖代斯的妻子伽也赶了过来。最初,她看到她丈夫手心里托着一摊眼睛里流出来的胶糊状的东西,并像只被串起来的羊似的嚎叫着,于是发出了一阵冷酷的笑声,接着她就算出了赔偿一只眼睛的价钱,朝苏布台大声吼叫起来。苏布台后悔莫及,想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来安抚一下他哥哥。但是,盖代斯用他那只好眼凝视着手心里托着的带血的眼球,蓦地止住了尖叫声,用清楚、响亮的声音说道:"赔我眼睛,你这个暴徒,赔我九匹马,或者一百只羊,九十九只都不行,怎么样?"他猛然把那只眼睛的残余纤丝从根里拔了下来,抓在手里,像是集市上的商人招揽顾客那样,举得高高地摇晃着。他那只好眼则向两边转来转去,看着周围所有引颈观望的人们。
"一百只羊!"他得意洋洋地喊着。
"都拿去,"苏布台颓丧地说道。他既为他自己,也为他哥哥的贪婪感到羞愧。"我的羊都拿去,全部。""苏布台!"奶奶喊道。
苏布台受不了这种争吵,骑上马,头也不回地跑掉了。奶奶气愤地转向盖代斯:"不要嚷嚷了!你这惹事生非的倒霉鬼,听着,就给你一百只羊,多一只也没有。你给我走开。就照苏布台说的办,太奈克和我一起赶车。"接着,她把那驼子从大车底下拖出来,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苏布台站在爱马克的前头,发出了信号。帖木尔的爱马克慢慢地开始移动,进入它在部族大迁徙的庞大队伍里的位置。苏布台开始穿过拥挤的畜群和大车的行列,向前卫部队的方向赶去。
刚才发生的事情依然在苏布台的头脑里翻腾,他自己的眼睛都感到疼得发抖。他觉得奇怪,为什么像盖代斯和他这样同一个家庭出生的亲兄弟,竟会如此激烈地相互憎恶。也许主要是他的过错吧,因为有多少次都是他逗弄了哥哥。可是,事情又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事实上,难道不是因为他总感到盖代斯的气质不但不像一个自由的土尔扈特人,倒更像是已经开始腐蚀着他们这个部族的一种奇异奴隶根性的典型——一种对铜戈比,对懦弱而圆滑的商人作风的奴隶根性的典型。绝大多数的人都把羊当成谋求生存的手段,而像盖代斯那样的人,却把羊看作他们生存的一切,不择手段弄到越来越多的羊群。苏布台想到,他的部族离开这俄罗斯草原是件好事,也许再迟就来不及了。
由于在密集的大车和畜群之间难于穿行,也由于心情沉重,苏布台骑着马慢慢地走着。在他的周围,人群在不停地向东涌去,有谁在呼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闲谈,议论,好像奔腾的大潮在朝阳下泛着泡沫。但他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嘿,我们到底在往哪里去啊?"一个人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