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围困库拉吉纳要塞
第二天中午时分,在钹镲和角笛震耳欲聋的敲打吹奏声中,在土尔扈特部族的热烈呼喊声中,渥巴锡汗和六千名战士,扛着在冬日明亮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滑膛枪和长矛,骑着马向北方疾驰而去。
就要围困库拉吉纳要塞了,帖木尔却对未来由衷地感到疑虑和不安。他认为这主要是由于自己上了年纪。这位老战士尽管岁数大了,可眼睛还像青年时代那样炯炯有神,心胸还是那样开阔,臂膀还是那样坚强有力,甚至比以前更灵巧了。但是,人毕竟不如当年了。此时,占领最高峰,扫视在他脚下的被征服者的尸体……,再也不能使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使他的胸腔由于喜悦而隆起。确切地说,他会静悄悄地站在那里,似乎屏着气,以老年人才有的那种神色,凝视着远处景物的模糊轮廓……他脚下的东西不再是被制服了的恶魔和被征服了的英勇武士。他们也是和他自己一样的人,只不过现在像放了血的羊悲惨地躺在那里罢了。现在那些破裂的染上了血污的白墙,也不再像神话中的城寨那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只不过是一堆破碎的土坯和露出来的一绺绺稻草而已。它们在年轻人心目中的魅力,已经消失殆尽。而这种魅力到哪里去了呢?他严肃地从脚前的瓦砾堆上抬起眼睛,用质疑的目光注视、探索着平原的遥远的彼方。一度遮盖在所有那些尸体和土坯上的光辉魅力都已无影无踪了。他只能看到死亡的贪婪的阴霾,就像太阳下面凉飕飕的灰色雾气一般。
与此相反,对于策马向北面俄国要塞前进着的苏布台来说,他觉得比起以前任何时候,太阳更加辉煌,空气更加凛冽和清新了。
在阳光和清风荡涤下,洁净的雪原像未经航行过的海洋那样新鲜而富于魅惑。部族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南面地平线上飘荡着多少英里长的雪尘,标志着他们的行程。
苏布台笑着、叫喊着,高高地挥舞着他的滑膛枪疾驰着。
大伙儿的情绪都十分高昂。
"伙计们,"诺尔勃喊道,"我希望有人想着带来了一些奶酒。在一个寒冷的冬季夜晚,打仗的时候,再没有比它更好的东西了。""汗爷带的一定不少,因为咱们的人多啊,"另一个战士巴图说,"我听说是这样的。""他最好带着……"诺尔勃喊道,"不然,咱们打下要塞,把伏特加喝个醉。""你喝空气都已经喝醉了,"苏布台笑着喊道,"伙计,小心点儿,别把你的脑袋给弄掉了。""不是我的脑袋!"诺尔勃笑着摇摇头。"不过,我要是奶酒和伏特加都弄不到手的话,有些哥萨克人的脑袋就得搬家了,没错儿!"然而,这次战斗计划并不是要攻打那个要塞。只要乘哥萨克人不备,围住库拉吉纳要塞,土尔扈特人就可以使敌人无法在他们部族渡过雅伊克河的时候,攻打他们的两翼。正如渥巴锡汗指出的,没有必要干一些只能把跟女皇的关系弄得更加复杂化的卤莽事情。采取突然围困的办法,土尔扈特人还可以防止任何敌骑逃往通向奥伦堡的大道,向驻守在北面的州守备队那里请求兵援。所以,计划只是乘黑夜逼近并包围那个要塞。
临近黄昏的时候,一直不断向东北方面行进的土尔扈特部队,来到了一块有着许多溪谷的地带,最后到了雅伊克河边长满树木的斜坡。
渥巴锡汗的长三角枪旗插在地上。号令似涟漪顺着骑兵纵队的行列向后面传去,大家都站定了。
队伍突然停止了喧哗,使前面的侦察兵们可以听到和看到可能潜藏着的伏兵。天上有两三只兀鹰在飞翔,黑色的翅膀在阳光中闪烁着。一只野兔从茂密的树丛中跳了出来,像疯了似的在被雪覆盖着的冰上屈屈伸伸地跑去。树叶从凋萎的树上掉了下来,被风吹落在冻结了的雪地上,发出瑟瑟的声音。
不久,那蓝白双色枪旗又被举了起来。部队又一队队秩序井然地下了斜坡,渡过结了冰的河床。部队里有策伯克多尔济亲王派来的五百人,巴木巴尔亲王派来的一千人,舍楞也派来了同样数目的人。渥巴锡汗自己的部下有三千五百人,为了恫吓哥萨克人,还带来了一门黄铜大炮,过河时发出了滚压冰面的很大的回声。队伍中还有库钦等几位老人。也许因为要打猎,他们的手腕上都托着最好的猎鹫,身前身后跑着猎狗。有些人利用渡过雅伊克河时放慢速度的时机,切下一小片放在怀里的奶干,把它和雪一起装进吊在鞍子上的皮囊里。雪很快地就融化了,奶干也就溶解了。所有的人都在他们的鞍子下面携带着奶干和肉片,少量的大麦和茶叶。老人们还带着猎鹫、宿营用的铁锅和一些紧急时使用的畜粪。
大炮跟在部队后面,隆隆地渡过结着冰的河床,又被拖上雅伊克河的东岸。这时,除了头上有两三头兀鹰在不停地旋转,从东方平原飞来大群食腐肉的乌鸦准备在河边森林里过夜以外,附近再也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土尔扈特人沿着雅伊克河东岸的树林边缘向北行进着。偶尔有骑手从树旁擦过,雪就从松树枝上重重地滑落下来,掉进被风吹积起来的雪堆里。有时,部队通过树木稀疏的地方,可以看到西边落日下雅伊克河的冰面。它冻得像一块抛光了的金属,上面的雪,除了少数几条痕迹以外,被吹得一干二净。有时,树林被雅伊克河东面的短短的支流劈开。这里,道路穿行在两堵阴暗而寂静的常青树墙之间,夜幕似乎降临得过快、过早。
就在这里,土尔扈特部队突然发现了人类生活留下的痕迹。
大约有一百多名骑手曾在这里停留、打尖。几处白雪被炭火所溶化,发黑的地面还有些热气。这些迹象表明,他们是在不久前才离开这里的。
正当土尔扈特人望着那寂静的森林的树壁时,停止前进的命令顺着部队的行列向后面传来。他们不安地把手伸向了他们的武器。
和渥巴锡汗一起走在前面的帖木尔,从马鞍上低低地伏下身来,侦察着曾经点燃过篝火的地方。
"是哈萨克人,"他指着雪中的许多洞眼说,"是长矛,哥萨克人和俄罗斯人用的是滑膛枪。""那么,"渥巴锡汗表示,"我们得追击他们,因为他们也许发现我们来了,正想去通知要塞的守备队。""很可能。"帖木尔抚摸着他的口髭说道。
"我提个建议可以么?""你说吧。""那么,我首先建议,把杀人限制在最小的限度,因为激起小帐哈萨克人①来反对我们是愚蠢的。所以,请让我带几小支轻骑去切断哈萨克人逃向东面或西面的路,把他们赶回要塞的方向。第二,让所有随从我的骑手都带上滑膛枪,好让俄国人知道我们装备得很好。您和主力部队可以尽快地跟上来。"帖木尔看见渥巴锡汗在捋着他那绸子般的口髭,便知道汗最喜欢的就是像这样不受策伯克多尔济亲王和舍楞的干扰,能够自由决策的时刻。
"我很喜欢你的计划,"渥巴锡汗终于说道,"挑选你要带的人吧,祝你顺利!"帖木尔挑选了一些骑着快马,带有滑膛枪,而且又是最勇敢的战士。"以密集队形前进,"他命令说,"注意暗处的危险。"他带着三百人离开了主力部队。哈萨克人明显是从河上向北驰去的。帖木尔派苏布台带着一百名战士沿东岸前进,又派一个名叫卓库特的宰桑,带一支部队沿西岸前进,并嘱咐他们"今夜月色明亮,要迅速前进。谁先到达要塞,就从北面围住它,不要放过一个人逃到去奥伦堡的大路上"。他自己则带着一百人,沿着雅伊克河被雪覆盖着的冰面,循着哈萨克人马蹄踪迹追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