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三、破镜难圆
看官亦知高梁乃何许人也,便晓得这两个西来的武将,决非等闲之辈。正是那日西京战败,逃入熊耳山中的杜壆、酆泰二人。高梁知两人联手,自己决不能胜,唯有力阻二人,以待官军援手了。想到此处,他便咬紧牙关,舞双刀直取杜壆。杜壆闷哼一声,挺蛇矛来迎。二人战在一处,正是棋逢对手,胜败难分。高梁料定今日大战杜壆,酆泰必来夹攻,也好一举将自己除去。谁知那酆泰不助杜壆,反将王庆、段三娘先后救起。段三娘坐骑已被高梁击伤,故而王庆、段三娘二人共乘一马,酆泰则纵马在后护卫。三人遂向西扬长而去。

高梁心急如焚,却被杜壆牢牢绊住,只得眼睁睁目送王庆走脱。又是一盏茶功夫,阎充、耿训大军追至。那杜壆听得马蹄声响,卖个破绽,拨马便走。高梁忙使出“ 三花盖顶”绝技,三柄飞刀齐向杜壆掷去。谁知昔日西京一战,杜壆曾在这飞刀绝技下吃过苦头。今日一战,早料高梁有此一手,因此杜壆回马之时,便全神贯注,判定飞刀来势,扭身将三刀尽皆躲过。高梁见三刀不中,已知今日追敌,注定一无所获,只有轻叹一声,拨马迎上官军,回南丰去了。

至此淮西诸镇悉平,仅余公安。宣和四年八月,朝廷颁下旨来,擢升罗戬为团练使,督三峡两岸诸州军马,高鉴仍官拜河南府尹,督西京,其余宛州、山南、南丰、云安、东川、安德新任太守亦陆续到任。刘锜便率领南丰、房州左近泾原军、及降将舒继明,沿宛州、山南一线南下荆南。那召忻伤势,亦告痊愈,也带了妻女,随刘锜一路南下。

那吴玠、吴璘兄弟得了朝廷旨意,亦于云安与罗戬作别,沿江东下,于荆南取齐。临别前夜,罗戬设下私宴,再谢吴玠兄弟解围之恩。酒筵之上,吴玠叹道:“昔日王庆发迹房州,应先夺南丰、东川,进取云安,全据川口,进而攻占两川,割地称王。若如此,朝廷征剿,势必大费周章。”罗戬道:“惜乎此人鼠目寸光。只顾攻取河南府、江陵府这般重镇,便是舍本逐末了。”吴玠道:“是以团练总督川口防务,日后更要加倍小心。”罗戬点头称是。吴璘道:“我曾闻蜀道之难,今日见之,果然名副其实。遥想公孙述、刘禅、李势、谯纵、王衍、孟昶得如此天险,却不能保守,真愚钝之人也。”吴玠道:“我若能将兵十万保守蜀中,纵他举天下之兵来攻,亦不能撼我分毫。”罗戬笑道:“贤仲昆似有犯忌之语。”吴玠、吴璘亦笑。三人畅饮,尽欢而散。

宣和四年九月,猿臂、蒙阴、泾原三路大军近十万,汇集荆南。陈希真率史谷恭、栾廷玉、栾廷芳,设宴为刘锜、吴玠、吴璘、舒继明、召忻、高梁、苟桓、真祥麟、范成龙等诸路将军接风。宴罢,众人便相商攻取公安之策。陈希真道:“淮西虽平,然贼人残党余孽七八万众纠集于公安,仍然不可小窥。”众人然之。史谷恭道:“楚贼虽众,若我依法摆下大阵,却可立于不败之地。”遂将阵图呈于众人面前。众人见了,无不交口称赞。

于是官军将士,便在荆南布下五行大阵,由刘锜、舒继明率半数泾原军,尽打青旗,依东方甲乙木之势,于荆南东十里扎营;吴玠、吴璘率半数泾原军,尽打白旗,依西方庚辛金之势,于荆南西十里扎营;栾廷玉、真祥麟做先锋,率一军尽举红旗,按南方丙丁火之势,于荆南正南十里扎营;栾廷芳、范成龙为后合,率一军尽举黑旗,按北方壬癸水之势,于荆南正北十里扎营。陈希真、召忻夫妇、史谷恭、苟桓则率余下官军将士,总督中军兵马,尽打黄旗,依中央戊己土之势,坐镇荆南。五路大军,都按史谷恭中央号炮,依法攻守进退,定于三日之后,拔寨南下,扫平公安。

当夜,召忻夫妇便到史谷恭帐中探视,以询问荆南战况并史谷恭遭擒、遇救一事。史谷恭便将狱中结识萧嘉穗一事说出。召忻夫妇才知萧嘉穗于荆南狱中,早在宋江分兵出城之日,便巧使掉包之计,将史谷恭救出大牢。之后谋划赚取荆南,却是史谷恭的计策了。

召忻道:“那位萧英雄侠肝义胆,更兼机敏过人。日后若有缘相见,定当再谢。”史谷恭点头称是,却露出敬佩之色,叹道:“观此人志向,倒正是我辈中人。今次事了,我便当真归隐,不再理会俗事了。”召忻道:“我夫妇亦有此意。”正在此时,一人踱步入帐,笑道:“好个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倒把我这出家人比了下去。”召忻见了陈希真,亦笑道:“道子兄亦是此道中人,不随我等功成身退么?”希真道:“若不为了斩尽这班邪魔,八年前我便应遁入深山,修炼正果了。只是今日为了小女这个孽障,却抽身不得。”召忻道:“令爱吉人自有天相,想必无妨。”希真叹道:“但愿如此。”召忻道:“昔日刘慧娘兖州病重,道子兄曾用乾元镜探知参仙下落。如今何不重祭此镜,或可寻得一二线索。”希真恍然大悟,急忙称谢告退。

看官却知那陈希真必然早知此法,只不过他那日被公孙胜击伤,法力一时不能恢复,故而迟迟未用此镜,以致几乎忘却。今日召忻提及此事,希真便返回荆南府衙,挑了一间净室,将乾元镜供于案前。正欲念动真言时,希真猛然想起一事,忙转回府衙大堂之上,教人唤那蒙阴校尉赛大虫前来相见。

不多时,赛大虫只身前来。希真屏去左右,对赛大虫道:“那日我骑虎难下,幸得你相助,才能整肃军纪,终有荆南一胜。”赛大虫道:“多谢主帅赏识。今后但有吩咐,小人亦必定尽心尽力。 ”希真指案前一盅酒叹道:“难得你如此忠心,便满饮此杯罢。”赛大虫大惊,道:“主帅莫不是要毒杀小人么?”希真不语。赛大虫道:“刘麒将军之死,乃是主帅指使,小人才强出头,仗义执言了一场。倘若主帅不想斩他,又何必教使小人?莫非……”希真点头,道:“反正你命在顷刻,我亦不怕说与你听。刘麒之死,实是我有意为之。”于是便将隐情说与赛大虫得知。赛大虫听罢,含恨道:“想我猿臂寨当日何等的兴盛!如今你竟为一己之私,害得多位头领身死。陈希真,我今日虽死,来日却定有与我复仇之人。”遂将案前毒酒一饮而尽,死于堂上。陈希真叹道:“今次确是我有负于你,你死以后,我自会设醮与你超度。”

赛大虫既死,希真便转回净室之中,念真言使罡气布满镜面。过了半个时辰,一人峨冠博带,竟从铜镜深处缓步而出,就在镜中向陈希真拱手道:“道子先生做得好大事。”希真大惊,自思这乾元宝镜从来都是以景象昭示天机,怎知今日竟有镜中人与己说话,心中便忐忑不安,忙道:“阁下莫非是镜中仙人?”那人道:“这宝镜来历,你可知晓?”希真道:“我只知这宝镜乃先天虚灵之体,不落后天气质。能趋吉避凶,知过去未来之事。阁下于镜中有影有形,想来必是镜中神仙,此镜来历,还望前辈教我。”那人道:“道子先生可曾听过河伯娶妇?”希真点头,道:“此乃战国名将西门豹治邺故事。 ”那人道:“此事却大有隐情。原来河伯娶妇,却并非是巫者虚言,实是漳水之神所使。”希真惊道:“竟有此事。”那人续道:“西门将军此举大利百姓,自有天神庇护。是以河伯纵然怀恨于心,却害他不得。于是河伯便趁西门将军七岁幼子于河边戏水之时,将那孩童卷入漳水之中溺死。谁知那孩童虽死,却幻化成一面古铜镜,沉于河底。直至后汉三国,才被曹子建偶然捞出,赠与其嫂甄氏,此镜才得以现世。”希真道:“阁下莫非便是那西门豹之幼子?”那人点头,道:“我并非镜中仙人。我即此镜,此镜即我。西门子即乾元镜,乾元镜即西门子。”

希真道:“阁下竟是上古名将之子,失敬,失敬!”西门子道:“那河伯行事,全是为一己之私,虽为漳水之神,却不能加害于先父。今次道子先生偶得天机,便在背后暗箭伤人,连害刘麒、刘广、赛大虫三条人命,当真是天理不容了。”陈希真只听得汗流浃背,辩解道:“那刘麒违了军令,理应处斩。我若袒护于他,却如何对得起那数千阵亡将士?”西门子道:“他临阵失机,固然有罪。可惜你却并非这等光明磊落之人。否则昔日陈丽卿败于高封,你如何不力排众议,大义灭亲?”希真道:“都是众将求情,我才免他一死,怎叫徇私?”西门子道:“那日刘麒乱军中逃得性命,你却为何要暗中祭法,将他困于密林中数日,直至你发兵之日,才得回归?”希真道:“沮水战后,我军士气低落不振。既要大义灭亲,便索性借此事整肃军纪,有何不可?”西门子道:“女儿便要法外开恩,外甥就拿去整肃军纪。果然是外甥亲不过女儿。也亏得昔日刘广求情,替你那丽卿开脱。你知恩图报,便教那赛大虫做戏,先将话头堵死,以致刘麒受刑之时,刘广不能开口相劝。那刘广白发人送黑发人,自然不愿苟活于世,故而荆南一战甘愿就死,是也不是?”希真道:“都是多年亲属故交,若不如此,如何能大义灭亲?”

西门子叹道:“你也是得道之人,又何必自欺欺人。你若当真问心无愧,又何必杀了赛大虫灭口。”希真低头不语,手上却捏紧宝剑,心中暗念起摄魂诀来。西门子续道:“你镜中所见,本是我洞悉之事,我又岂能不晓?那日当阳军营之中,你得悉祝永清阵亡,便借镜圆光,见到数个披发浴血之人。你知镜中现形之人,必有凶兆,都是今次征战的阵亡雷将。只可惜你辨不清血人面目,只能知晓折将多寡,却不知所指何人。前日陈丽卿不知所踪,你挂念女儿,要救他性命,便索性害死刘麒、逼死刘广。如此令爱或可免受一难,是也不是?”

希真听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西门子见他神色狠毒异常,眉宇之间透出一股邪气,便道:“原来道子先生也祭炼过此等邪门妖法。”希真道:“此事隐情,万不可教世人知晓。你虽是宝镜一面,我却仍不敢掉以轻心,如此便得罪了。”于是希真便将摄魂妖法祭出,饶西门子千年道行,魂魄仍被吸出乾元宝镜。宝镜随即化作万千碎片,散落尘埃。

本篇死亡人物:赛大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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