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决战公安
大宋宣和四年八月,朝廷颁下旨来,擢升罗戬为团练使,督三峡两岸诸州军马,高鉴仍官拜河南府尹,督西京,其余宛州、山南、南丰、云安、东川、安德新任太守亦陆续到任。至于猿臂、蒙阴、泾原三路将佐,则有待平定公安之后,量功加官进爵。同时恢复诸镇旧称,至此荆南称江陵、山南称襄阳、南丰称西城、安德称夷陵、东川称清江。《结荡寇志》此后亦如此称呼。

刘锜便率领西城、房州左近泾原军、及降将舒继明,沿宛州、襄阳一线南下江陵。那召忻伤势,亦告痊愈,也带了妻女,随刘锜一路南下。

那吴玠、吴璘兄弟得了朝廷旨意,亦于云安与罗戬作别,沿江东下,于江陵取齐。临别前夜,罗戬设下私宴,再谢吴玠兄弟解围之恩。酒筵之上,吴玠叹道:“昔日王庆发迹房州,应先夺西城、清江,进取云安,全据川口,进而攻占两川,割地称王。若如此,朝廷征剿,势必大费周章。”罗戬道:“惜乎此人鼠目寸光。只顾攻取河南府、江陵府这般重镇,便是舍本逐末了。”吴玠道:“是以团练总督川口防务,日后更要加倍小心。”罗戬点头称是。吴璘道:“我曾闻蜀道之难,今日见之,果然名副其实。遥想公孙述、刘禅、李势、谯纵、王衍、孟昶得如此天险,却不能保守,真愚钝之人也。”吴玠道:“我若能将兵十万保守蜀中,纵他举天下之兵来攻,亦不能撼我分毫。”罗戬笑道:“贤仲昆似有犯忌之语。”吴玠、吴璘亦笑。三人畅饮,尽欢而散。

十日后,猿臂、蒙阴、泾原三路大军近十万,汇集江陵。陈希真率史谷恭、栾廷玉、栾廷芳、陈丽卿,设宴为刘锜、吴玠、吴璘、舒继明、召忻、高梁、苟桓、真祥麟、范成龙诸路将军接风。宴罢,众人都到江陵府衙大堂之上,相商攻取公安之策。只有降将舒继明,不愿与淮西诸将交手,自去襄阳催促军粮了。

召忻道:“淮西虽平,然贼人残党、余孽七八万众纠集于公安,仍然不可小窥。”众人然之。希真笑道:“休说七八万。纵有五十万贼军,我亦可稳操胜券。”刘锜问道:“莫非经略早有攻取之策了。”丽卿嘴快,便将周天火符一事说出。众人大喜。史谷恭道:“我再佐以一番调度,今次可得全胜。”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张阵图,与众将布置了一番。史谷恭又道:“只是北面纪山仍为贼人所据,却不得不防。”召忻道:“数月来在床养伤,异常烦闷。便由我夫妇率一队人马,先将纪山取来,免除后顾之忧,如何?”史谷恭道:“纪山易守难攻,人马又不多,是以不乏粮草,不怕围困。”陈希真道:“贼人之中也有多智之人。来日我军南下,纪山人马,想必要来偷袭江陵。我只需在纪山左近设下埋伏,便可全歼纪山贼兵。”史谷恭点头。陈希真便点真祥麟、范成龙二将,率一万官军去纪山埋伏。众人计议已定。陈希真便教人去公安那边下了战书,相期三日后决战。

当夜,召忻夫妇便到史谷恭帐中探视,以询问荆南战况并史谷恭遭擒、遇救一事。史谷恭便将狱中结识萧嘉穗一事说出。召忻夫妇才知萧嘉穗于荆南狱中,早在宋江分兵出城之日,便巧使掉包之计,将史谷恭救出大牢。之后谋划赚取荆南,却是史谷恭的计策了。召忻道:“那位萧英雄侠肝义胆,更兼机敏过人。日后若有缘相见,定当再谢。”史谷恭点头称是,却露出敬佩之色,叹道:“观此人志向,倒正是我辈中人。今次事了,我便当真归隐,不再理会俗事了。”召忻道:“我夫妇亦有此意。”正在此时,一人踱步入帐,笑道:“好个闲云野鹤的世外高人,倒把我这出家人比了下去。”召忻见了陈希真,亦笑道:“道子兄亦是此道中人,不随我等功成身退么?”希真道:“若不为了斩尽这班邪魔,八年前我便应遁入深山,修炼正果了。今次若竞全功,早晚也要辞了经略一职,烟霞作伴,猿鹤为邻。”众人又说了一回,各自散去。

宣和四年八月二十日,大宋军、淮西军于公安决战。

只说公安城中,点起三路大军。左一路:主将縻貹,参军刘敏,率一万五千人马,副将六员,贺吉、耿文、薛赞、鲁成、季三思、倪慑。右一路:主将谢宇,参军左谋,率一万五千人马,副将六员,柳元、潘忠、刘以敬、上官义、阙翥、翁飞。中路由宋江亲自率领,参军李助,人马两万五千,副将六员,杜壆、马勥、马劲、黄信、燕顺、欧鹏。吴用则率两万淮西军坐镇公安,副将三员,李懹、刘唐、鲍旭。还有李助之子李惇,早一日便匹马前往纪山,襄助袁朗、滕戣、滕戡三将去了。

排布停当,宋江便命人点号炮出城。谁知四座号炮中,一座无故炸裂,一座无缘哑火,前后只得两声炮响,众将都不爽快。吴用急谏道:“此战断乎不利,还请诸位三思。”宋江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吴用道:“上天示警,岂能置之不理?”李懹劝道:“陈希真法术玄妙,史谷恭阵图精熟,却决计料不到我有这冲天梯,方圆百里事物,一览无余。纵有伏兵、陷阱,我等亦可应变。”李助道:“懹儿所言极是,军师勿忧。”吴用无可奈何,只好作罢。

原来吴用虽数次败于刘慧娘之手,却也从那女诸葛处学了一些本事。此一法唤做冲天梯,便是由那刘慧娘飞楼变化而来。乃是于大云梯之上再竖一座小云梯,小云梯之上再起一座飞楼。飞楼上之人可离地百丈有余,观百里之事,再以各色烟火指挥全军进退。就连北面纪山、东南油江口之淮西军,与这冲天梯之间,彼此也看的分明。只是烟火号令繁杂,淮西军中,只有吴用、李助、李懹、李惇、刘敏、左谋六个习得。吴用今次在公安秘密建造此楼,其实不为夺取江陵,他只要万无一失,全师而退。

三路大军出城之后,吴用即传令四门严守,刘唐、鲍旭两人则巡视于城墙之上。那吴用便教人将冲天梯架起,自己亲自登梯督战。谁知他自从号炮示警之后,始终忐忑不安,总觉今番布置之中,似有一处脱卯,却一时间想不出,心乱下一脚踏空,险些摔下梯来。李懹急忙上梯扶住吴用,道:“军师气色不佳,不如先下来歇息。 ”吴用道:“我若不上梯,何人主持全局?”李懹道:“我亦识得烟花号令,便由我替军师上去。”吴用缓缓点头,忽道:“纪山这支人马,必然在官军算计之内。我本欲教袁朗、滕戣、滕戡三将,趁乱偷袭江陵。如今细想来,纪山左近怕有埋伏。你上梯之后,务必用千里镜仔细查看纪山一带,若有伏兵,便举烟火告知袁朗。 ”李懹点头应允,遂迈步登梯,直至小云梯顶端。二十个军士早在上面等着,只待李懹在飞楼上坐稳,拽动绳索;楼内也有四个军士,搅起桦车,那飞楼便冲天而起。

再说淮西三路大军齐出公安,向北杀去。那边江陵城中,官军亦作三路,左、中、右向南杀来。且不理会左、右两路,单说南北中路两军,狭路相逢。各自用强弓劲弩射住阵脚。两阵对圆,宋江拍马上前搭话。北军阵中,却是苟桓提刀而出。那苟桓见了宋江,拱手道:“我这一生,本来只佩服张、云、陈三个人。如今却多了一个,便是你及时雨宋公明。”宋江笑道:“愿闻其详。”苟桓道:“你一入淮西,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教那一干猛将俯首帖耳,甘心供你驱策。只是可惜。”宋江道:“可惜甚么。”苟桓道:“可惜你空有万般诡诈权谋,却无真才实料。那些人跟了你,早晚落得如那梁山七十二人一般下场。”宋江转怒,道:“哪位兄弟替我前去,擒了那厮。”

身旁杜壆道:“杜某今日愿显手段,斩下苟桓首级,为我淮西大军祭旗。”说罢骤马提矛出阵。苟桓见了杜壆,道:“久闻杜蛇矛本领,令召氏夫妇称赞不已。今日便来讨教一二。”也纵马舞刀,直入两军阵中。二人刀矛并举,酣战三十回合。苟桓力气不佳,拨马败走。杜壆哪里肯舍?正欲追赶时,官军阵中旗门开处,一员女将跃马提枪而出。杜壆见了,怒发冲冠,不去理会苟桓,反骤马向那女将杀去。此女自然便是那女飞卫了。希真知他射死王庆,被淮西诸将恨之入骨,便教他坐镇中路,相机而动,诱宋江大军深入。果然杜壆见了丽卿,即如疯虎一般,拚命扑来。二人交马才及十合,丽卿右臂伤势初愈,力道不足。拖了枪,望官军阵中便走。杜壆不顾生死,在丽卿身后紧追不舍。

宋江大惊,便欲驱动全军向北掩杀。李助急劝:“须防有诈,速鸣金召回杜壆才是。”宋江尚未开口,身旁黄信向背后一指,道:“哥哥来看。”宋江、李助便扭身向南观看。只见远处公安城中,冲天梯顶端飞楼之上烟火不绝。李助看了,对宋江道:“左右两路,都已冲破敌阵,向江陵杀去。”宋江道:“如此说来,中路岂能落后?”李助劝不得,只有暗中反复背诵土遁口诀而已。宋江驱军北进。那杜壆一枝蛇矛,早将官军阵脚冲乱,淮西大军便趁势杀入。苟桓、丽卿禁止不住,只得命盾牌兵断后,缓缓北退。宋江大喜,拔剑北指,淮西军气势如虹,一步步向江陵逼去。

公安城中,李懹手持千里镜,端坐于飞楼之上。见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心中亦喜。却发觉纪山南麓,果如吴用所言,密密麻麻似有无数人头。李懹又喜又惊,正欲发烟火号令警示袁朗时,眼中所见,顿时教他大惊失色。只在片刻之前,冲天梯下吴用猛然想起一事,手足冰冷,望后便倒。众军士急忙扶住,吴用跌足道:“今番用兵,实是失策之至。那陈希真通晓逼雾之法,如今见了这冲天梯,又岂有不用此法之理?”正说话间,果然白茫茫一片薄雾凭空盖下,百步外已不见人影。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听见一声闷响。公安城不分东西南北、城内城外,同时火起,顿化作一片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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